上來透口氣 · 六

奧威爾 《上來透口氣》
早餐後,我出去溜達到了市場上。那天上午天氣很好,有點兒涼爽,沒有風,黃白色的陽光像白葡萄酒一樣沐浴著萬物。那天早晨的新鮮空氣跟我的雪茄味混合到一起,但是從房子後面傳來了嗡嗡聲,突然,一隊巨大的黑色轟炸機嗡嗡飛來了。我抬起頭看,轟炸機好像正在頭頂。 緊接著,我聽到什麼聲音。與此同時,你要是剛好在那裡,就會看到一個我相信叫作條件反射的例子。因為我聽到的——一點兒都不可能聽錯——是炸彈的哨聲。那種聲音我有二十年沒有聽過了,可是不用別人告訴我是什麼。我什麼都沒想,就採取了正確的舉動——臉朝下撲倒在地。 不管怎樣,我挺高興你看不到我的樣子,我想我看上去沒什麼尊嚴。我貼在人行道上,像個被夾在門下面的耗子。別人的動作連我的一半快也沒有。我行動得如此之快,以至於當炸彈在響著哨往下掉時,我甚至有點兒害怕是我弄錯了,無端傻了一回。 但是緊接著——啊! 「咚——啪啦啦!」 那就像末日審判的聲音,接下來像是一噸煤給倒在一張鐵皮上,那是落下的磚塊。我好像要融化在人行道上。「開始了,」我心想,「我知道!希特勒這廝不等了,不吭聲就把轟炸機派來了。」 但在當時,還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就算在那嚇人、震耳欲聾、噼里啪啦的迴響里——它好像把我從腦袋到腳趾全凍實在了——我還有時間想著大型炸彈爆炸時的不勝壯觀之處。聲音像什麼?很難說,因為你聽到的,是你所害怕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主要是它向你展現了金屬爆破的景象,你好像看到一張面積極大的鐵皮裂開了。但奇怪的是,你感覺突然被推至現實面前,如同有人兜頭潑了你一桶涼水,你突然被金屬的咣當聲拉出夢境。可怕,但是真實。 傳來尖叫和呼喊的聲音,還有汽車急剎車的聲音。我等待的第二顆炸彈沒落下來。我把頭抬起一點點。兩邊街道上,人們好像都在尖叫著跑來跑去,一輛車打著滑斜衝過路面。我能聽到一個女人的尖叫:「德國人!德國人!」右邊,我模模糊糊看到一個男人白色的圓臉,很像是個有皺紋的紙袋子,他低頭看著我,有點兒驚慌失措: 「怎麼回事?怎麼了?他們在幹嗎?」 「開始了,」我說,「是炸彈。你趴下。」 但第二顆炸彈還是沒有落下來,過了十幾秒,我又抬起頭。有些人還在跑來跑去,別的人站著,像是被粘在原地。房子後面升起很大的塵霧,中間有一股黑煙向上涌著。接著,我看到了不尋常的景象。在市場的另一端,大街升起來一點點。這邊的小山上,有一群豬在飛奔,豬臉像是洪流一樣襲卷而來。當然緊接著,我就看明白了是什麼。根本不是豬,只是戴著防毒面罩的學童,我想他們是在沖向某處地下室,有人告訴過他們萬一空襲時去那裡躲。他們後面,我甚至看到有頭高一點兒的豬,大概是托傑斯小姐。可我告訴你有那麼一會兒,他們跟豬一模一樣。 我站起身穿過市場。人們已經開始冷靜下來,很多人開始往炸彈掉下的地方擁去。 噢,沒錯,你是對的,這不用說。那到底不是德國的飛機,戰爭還沒有爆發,只是一次事故而已。飛機在進行轟炸演習——反正是帶了炸彈——有人不小心把手放到了控制杆上,我想他會為此被狠批一頓。等到郵局局長打電話去倫敦問是不是已經開戰,並被告知沒有時,誰都明白了那是一次事故。但是有那麼一刻,在一到五分鐘之間,當時有幾千人相信我們已身處戰爭之中。還好,這種感覺沒有拖下去,再拖上一刻鐘的話,我們就要開始用私刑幹掉我們當中潛伏的間諜了。 我跟著人群走過去。那顆炸彈掉在接著大街的一條小小偏街上,也就是伊齊其爾叔叔的鋪子曾經所在的那條,掉炸彈的地方跟原來鋪子的位置不足五十碼遠。轉過街角時,我能聽到「哦—哦」的聲音——是種害怕的聲音,好像那些人被嚇了一大跳,當時正興奮得不得了。幸好,我比救護車和消防車早了幾分鐘,雖然當時已經聚集了五十個人左右,我還是全看到了。 第一眼看去,好像是天上下了一陣磚頭和蔬菜雨,到處是捲心菜葉。炸彈炸平了一間雜貨鋪,挨著它右邊房子一半的房頂給炸沒了,頂梁在著火,周圍房屋多少都遭到破壞,窗戶全碎了。但是人們都在觀看的房屋在左邊,它接著雜貨鋪的一面牆就像被人用刀子割的一樣,整整齊齊全切掉了。而且更不尋常的是,樓上房間好像一點兒都沒動,像個玩具屋一樣。五斗櫥,臥室椅,褪色的牆紙,還沒有收拾的床和床底的一把夜壺——全跟有人住時一模一樣,只是一面牆沒了。但下面的房間受到了爆炸的衝擊,裡面亂得可怕,什麼東西都有:磚塊,灰泥,椅子腿,漆過清漆的梳妝檯,桌布碎片,幾堆碎盤子和幾大塊洗滌槽碎塊。一罐果醬滾過地板,留下一長道果醬印,與其並行的是一溜血跡。但在那邊的碎陶器中有條人腿,只是條人腿,還穿著褲子和一隻釘了伍德—邁爾尼牌橡膠鞋根的黑靴子。所以人們在那裡大呼小叫。 我好好看了一眼後全都記在心裡。血跡快要跟果醬混了起來。消防車趕到時,我走了,回到喬治旅館後就開始收拾東西。 我想,那就能讓我和下賓菲爾德的關係到此為止。我要回家,但實際上,我不是馬上就憤然離開,誰都不會。像那種事情發生後,人們總是在附近站著討論幾個鐘頭。那天在下賓菲爾德老鎮子那部分沒有人幹活,每個人都在就炸彈談論個沒完,它的響聲如何,和他們聽到時以為怎麼回事等等。喬治旅館的酒吧服務員說那讓她嚇得發抖,說從此以後她晚上都會睡不好覺,她還說能有什麼指望,那只不過說明了現在有了炸彈,誰也不曉得會怎麼樣。有個女的因為聽到爆炸跳了起來,結果把舌頭咬掉了半拉。後來我發現鎮子這頭的每個人都想像是德國的空襲,而鎮子那頭的人都想當然以為是制襪廠發生了爆炸。後來(我從報紙上讀到的),空軍部的人派了個夥計來視察破壞程度,提交了一份報告,說炸彈的效力「令人失望」,事實上只炸死了三個人:那個雜貨店主,名字叫帕羅特,還有住在房邊上的一對老夫婦。那個女的沒有被炸得粉身碎骨,通過靴子也辨認出了那個老頭,可是他們從來沒有發現帕羅特的一丁點兒東西,甚至沒有一粒褲子紐扣可以對著它致悼詞。 下午,我結了賬就走人了,之後剩的錢不足三鎊。這種裝修過的鄉村旅館在從你口袋裡賺錢方面有一套,我在喝酒和其他零七雜八的東西上也大手大腳過。我把那根新魚竿和別的釣具留在房間裡,讓別人用吧,對我已經沒用,無非算是一鎊錢打了水漂,給自己買個教訓,而且這教訓可是夠深刻的。四十五歲的胖男人不可能去釣魚,那種事情不會再有了,無非是一場夢而已,一直到死,我都不會再釣魚了。 理解事情是一步步的,這點很有趣。炸彈爆炸時,我真正的感覺是什麼?當然,在那一剎那,我被嚇得魂飛魄散,但是等我看到炸碎了的房子和老頭的腿時,我有種類似看街上交通事故時有過的不大不小的興奮感。讓人噁心,這不用說,也足以讓我受夠了這次所謂的休假,可它說不上真的給我留下什麼印象。 但是當我開出下賓菲爾德的鎮郊並向東拐時,那種感覺全回來了。你也知道一個人開車時的感覺。要麼是因為飛快向後閃去的樹籬,要麼是發動機的突突聲,讓你的思維也以某種節奏進行。你有了跟偶爾坐火車時一樣的感覺,那是種能以比平時好點兒的角度看問題時的感覺,所有我以前懷疑過的東西現在對其有了把握。第一件,我回到下賓菲爾德時,腦子裡帶著一個問題:我們以後會遇到什麼?真的全玩完了嗎?能找回以前的生活方式嗎?要麼是一去不復回了?這個嘛,我已經有了答案。舊的生活方式的確是玩完了,到處去尋找它,那純粹是浪費時間。沒辦法再回到下賓菲爾德,就像不能再把約拿弄進鯨魚的肚子。我以前就知道了,可是我不指望你會順著我的思路想。至於我所做的回去這件事很古怪。下賓菲爾德本來已被塞進我腦子裡的不知哪個角落,是那種安靜的角落,我想的話,就可以踏進那裡,最後我踏進去時,卻發現它已不復存在。我往我的夢境裡扔了顆手雷,以防皇家空軍再出個岔子,丟下五百磅烈性炸藥。 戰爭就快來了,人們說,是在一九四一年。將有更多陶器被打碎,小房子會被像包裝箱一樣扯開來,註冊會計師的肚腸會灑在他分期付款購買的鋼琴上。但是不管怎麼樣,那些事情重要嗎?我要告訴你,我在下賓菲爾德的逗留已經給了我教訓,也就是:那都是要來的。包括所有你已置於腦後的東西,讓你害怕不已的東西,那些你告訴自己只是個噩夢,或者發生在國外的事:炸彈,領食物的隊伍,膠皮警棍,帶刺鐵絲網,囚衣,標語,大面孔,從睡房裡往外嗒嗒射擊的機關槍等等,那都是即將到來的。我知道——反正我當時知道。逃無可逃。你想的話,就跟它對抗吧,要麼你把目光轉向別處,假裝沒有看到,要麼你也抓把扳手衝出去跟別人一起多少砸些人臉。但是你無法置身事外,那正是在劫難逃。 我踩下油門,老爺車嗖嗖地衝上衝下小山,奶牛群、榆樹和麥田飛快地向後閃去,直到發動機差不多變得熾熱。我感覺我處於一月份那天沿著濱河大街溜達時同樣的精神狀態。就是在那一天,我拿到了新假牙。似乎從那時起,我被賜予一種預言的能力,似乎我能看到整個英國,還有住在這裡的每個人,以及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所有事情。當然有時候,即使在當時也是,我還有點兒懷疑。世界太遼闊了,開著車到處去時,你會注意到這一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讓人放心。想想要是你穿過英國某郡一角時能看到的廣袤無邊的大地吧,就像是在西伯利亞。還有田地、山毛櫸樹林、農舍、教堂以及有著小雜貨鋪、教區會堂和穿過草地的鴨子的村子。難道那不是太大了,乃至無法被改變?肯定多少會保持原來的樣子。不久,我到了外倫敦,我一直順著阿克斯橋路開,直到索瑟爾120才轉向。一英里又一英里全是醜陋的房子,人們在裡面過著體面卻枯燥的生活。過了那裡,倫敦延伸啊延伸:街道,廣場,小巷,公寓,一座座樓房、酒館、炸魚鋪、電影院——延伸啊延伸,一直有二十英里,還有過著自成一統生活的八百萬人,他們並不想改變那種生活。能把這些連根抹去的炸彈還沒有造出來。看那個嘈雜勁兒!看那些人的生活多麼自成一統!約翰·史密斯正在剪足球票優惠券,比爾·威廉斯在理髮店跟人交流故事,瓊斯太太121拎著晚飯時喝的啤酒。有八百萬人!管它有沒有炸彈,他們反正會繼續過他們已經習以為常的生活,難道不是嗎? 幻覺!胡扯!管他有多少人,他們無一例外都會那樣過。壞日子就要來了,那些最新型的人也要來了,然後再來什麼我不知道,我也幾乎毫無興趣。我只知道你要是對任何東西還有一點點在乎的話,最好現在就跟它說再見,因為你所知道的,是一切會往下掉,往下掉,一直掉進臭垃圾堆,而機關槍還無時不在嗒嗒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