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透口氣 · 五
可是我一定要去看看賓菲爾德大屋的那個池塘。
那天早晨我感覺很糟糕。事實上,自從我來到下賓菲爾德,幾乎每天都是不間斷地從酒吧開門一直喝到打烊為止。其中原因我當時沒想到,這會兒才想起來。其實是因為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這就是我到那時為止三天的總結——酗酒三天。
跟前一天一樣,我爬起來到了窗前,看圓頂禮帽和校帽匆匆來往。那是我的敵人,我想。他們就是洗劫了這個鎮,並在廢墟上扔滿煙屁股和紙袋子的占領軍。我不知道我幹嗎要在乎,我敢說在你看來,如果我因為發現下賓菲爾德擴張成了像戴根納姆116那種地方而吃驚,無非是因為我不想看到地球上的人越來越多,鄉村變成了城鎮。但根本不是這樣。我並不介意鎮子擴大,只要真的是擴大了,而不是僅僅像肉汁在檯布上一樣到處流淌。我知道人們總得有地方住,工廠沒在這裡,也會在別的地方。至於風景如畫風格、偽鄉村化的玩意兒、橡木鑲板、白鑞盤和銅製長柄暖爐之類,只能叫我噁心。不管那年頭我們怎麼樣,但肯定不是風景如畫。我媽永遠也不會明白溫迪在我們家房子裡放滿古董有何道理。她不喜歡有活動腿的桌子——說那「夾腿」,至於白鑞器皿,她在家裡從來不用,用她的話說,那是「噁心人的油膩玩意兒」。可是不管你想說什麼,我們以前有過一些現在沒有了的東西,一些你大概不會在開著收音機的最新潮牛奶吧里找到的東西。我回來,就是為了尋找那個,但是還沒有找到。然而不管怎麼樣,甚至那會兒,我還有些相信其存在,即使當時我還沒有戴上假牙,肚子也在咕咕作響,需要一粒阿司匹林和一杯茶水。
可那又讓我想起賓菲爾德大屋的池塘。在看過他們把鎮子搞成什麼樣之後,我對去看那個池塘是否還存在一事上,有種只能用恐懼來形容的感覺。但是仍有可能存在,不看不知道。這個鎮子已被埋在紅磚頭之下,我們的房子被溫迪和她的垃圾填滿了,泰晤士河被馬達油和紙袋子所污染。不過,那個池塘還可能在那裡,黑色的魚仍在其中巡遊。甚至有可能從那時起直到現在,它一直隱藏在樹林中,沒人發現過有那麼一個池塘。很有可能。因為那是一片十分茂密的樹林,長滿刺藤和腐爛的燈芯草(那裡附近是橡樹而不是山毛櫸樹,所以下層灌木長得很密實),大多數人不願意進去。比這更離奇的事情還有呢。
我直到下午較晚時才開路,把車弄出來開上賓菲爾德那條路時,可能有四點半。到了半山腰,房子稀疏了一些,最後沒有了,接著是山毛櫸樹林。路在那裡分岔了,我選了右邊那條,意味著要兜個圈,最終回來開到路邊的賓菲爾德大屋。那時,我停下來看我正在穿過的矮樹林。那些山毛櫸樹看上去好像還是原先的樣子。天哪,可不是一點兒都沒變!我把車倒到路邊的一片草地上,然後下了車,就在一個白堊石的斷面下。我下了車開始走路。一點兒沒變,一樣的寧靜,一樣面積極闊、沙沙響的落葉,好像年復一年沒有爛掉。除了幾隻在樹梢那裡看不見的小鳥,沒有任何活物弄出響動。很難相信不足三英里外便是嘈雜無比的鎮子。我開始穿過那一小片矮樹林向賓菲爾德大屋走去。我模模糊糊記得小路原來的方向。天哪!沒錯!那就是當年「黑手黨」去過的同一個白堊坑,還在那裡打過彈弓呢,錫德·拉夫格魯夫在那裡告訴我們小孩是怎樣生出來的。那天,我還釣到了平生所釣的第一條魚,已經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樹木又變得稀疏時,就能看到另外一條路,還能看到賓菲爾德大屋。原先的木頭圍欄當然沒了,而是壘起一道磚頭高牆,上面插著尖釘子,在瘋人院周圍看到這些屬意料之中。一開始,我感覺不知道怎樣才能進到賓菲爾德大屋裡面,最後突然想到只用告訴他們我老婆瘋了,我正在找地方安置她就行了。那樣說了後,他們就會很樂意領我在庭院裡參觀一下。我穿著新套裝,大概能讓別人當成是個有錢人,負擔得起把老婆送進私營精神病院。一直到了大門那裡,我才開始琢磨那個池塘還在沒在裡面。
我想賓菲爾德大屋以前的庭院占地有五十英畝,但瘋人院的院子不大可能超過五到十英畝。他們不會保留一個大池塘讓瘋子把自個兒淹死。小屋——就是荷吉斯老頭以前住過的——還跟以前一樣,可是黃磚牆和大鐵門是新的。單憑透過大門往裡面瞄一眼,我會認不出那個地方。裡面有沙礫道、花圃、草坪和幾個無頭蒼蠅一樣來回走動的人——我想是瘋子。我溜達上了右邊的路。那個池塘——大的,就是我以前去釣魚的那個——在房子後面二百碼。離那道圍牆的拐角處可能還有一百碼,這麼著池塘是在院外面了。樹木好像稀疏得多,能聽到小孩子的聲音。哎呀!那就是池塘嘛。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琢磨他們是把池塘怎麼了。然後我看出來是怎麼回事——池塘邊的樹木都沒了,看上去空蕩蕩的,跟以前不一樣。事實上,看上去跟肯辛頓公園117里的圓池塘很像。小孩兒在池塘周圍玩帆船和玩水,還有幾個年齡大得多的小孩兒乘著小划子,很快地划來划去,就是那種可以用手柄操縱的。左邊是當年那間腐爛的船屋在水草中所在的地方,如今那裡有個亭子和賣甜品的涼亭,一個很大的白色牌子上寫著:「上賓菲爾德艇模俱樂部」。
我往右邊看去,全是房子,房子,說這裡是城市的遠郊也行。池塘那邊的樹林全砍光了,以前長得很密,好像熱帶叢林,如今卻只有幾叢樹仍在房子周圍。那是看上去有些藝術樣的房子,跟我第一天在查姆福特山頂看到的另一片一樣,這又是一片假冒都鐸風格118聚居地,無非更假。我本來想像這樹林還是老樣子,可真是個傻帽兒!我看出來是怎麼回事。那裡只有一小片矮樹叢沒砍完,可能有六英畝地。我走過來時穿過那裡純粹是碰巧。在那年頭,上賓菲爾德只是個地名,如今卻成了一個相當規模的鎮子,事實上,它只不過是下賓菲爾德分出來的一塊地方。
我漫步到了池塘邊上。小孩子在拍水,喧鬧震天。他們好像有幾大群。水看來有些像是死水,現在裡面沒魚了。有個夥計站在那裡看著小孩子。他是個上了點兒年紀的夥計,禿頂,還有幾縷白頭髮,戴著夾鼻眼鏡,臉上曬得很黑。他的模樣隱隱約約有種古怪之處。他穿著短褲、涼鞋和那種開領的人造絲襯衫,我都看到了,但真正讓我吃驚的,是他眼裡的那種神色。他的眼睛很藍,有點兒像是在眼鏡後面向你眨著。我看出他是那種永遠長不大的老頭兒,他們要麼是只吃健康食品的怪人,要麼幹的事跟童子軍有關——不管哪一樣,他們都是極熱衷於大自然和室外活動的人。他看著我,好像要說話。
「上賓菲爾德擴大了不少啊。」我說。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
「擴大!親愛的先生啊,我們從來不讓上賓菲爾德擴大。你也知道,我們在這兒,作為跟大家很不一樣的人深感自豪。只是我們自己的聚居地,沒有不請自來的人——嘿嘿!」
「我是說跟戰前比起來。」我說,「我以前還是個小孩子時,就住這兒。」
「噢,那肯定,當然,那也是在我到這兒之前。不過在住宅區裡面,上賓菲爾德很與眾不同。它全部由年輕的愛德華·沃特金設計,他是建築師。當然,你肯定聽說過他。我們在這兒,就住在大自然當中,跟下面那個鎮子沒聯繫。」——他的手揮向下賓菲爾德方向——「那個黑暗的骯髒地方——嘿嘿!」
他咯咯笑得很和藹,還會把臉上弄得全是褶子,像只兔子一樣。好像我請教了他似的,他馬上跟我講起上賓菲爾德住宅區和年輕的愛德華·沃德金,就是那個建築師的事。此人對都鐸風格很有感覺,他在舊農舍里發現一些真正的伊麗莎白時代119的木樑,然後用離譜的價格買下,在這方面,他是個很棒的傢伙。他還是個很有趣的年輕人,是裸體主義者聚會上的主要靈魂和活力所在。他重複了很多遍他們在上賓菲爾德的人很出色,跟下賓菲爾德的人很不一樣。他們決心給鄉村添姿加彩,而不是玷污(我用的是他的原話),而且住宅區里沒有辦理公共事務的房子。
「有人說他們的是『田園城市』,可是我們稱上賓菲爾德為『森林城市』——嘿嘿!大自然!」他向那片倖存下來的樹林揮手說道,「原始森林籠罩著我們,我們的年青一代在大自然美景的懷抱中長大。當然,我們幾乎全部都是文化人。我們中間有四分之三都是吃素的,你不覺得很了不起嗎?這兒的屠戶一點兒都不喜歡我們——嘿嘿!有些很著名的人也住在這兒。小說家海倫娜·瑟魯小姐——你當然聽說過她;還有伍德教授,搞心理研究的。多有詩意的人!他出去在樹林中漫步,家裡人吃飯時候找不著他,他說他在仙境裡散步。你相信仙境嗎?我承認——嘿嘿!——我有過那麼一點點懷疑,但是他拍的照片太有說服力了。」
我開始琢磨他是不是從賓菲爾德大屋裡跑出來的。可是不對,勉強說來,他的神經還挺正常的。我知道那種人:素食主義者,過簡樸生活,有詩意,熱愛大自然,早餐前還要去吸一口露水珠。我前幾年在伊靈區見過幾個那樣的。他開始領我參觀住宅區。裡面的樹木一棵也沒留下,全是房子,房子——都是些什麼房子呀!你知不知道那種偽都鐸風格的房子?房頂是有波紋的屋頂,還有什麼也沒扶著的扶壁,有小鳥洗澡盆和在花店買的石膏制精靈以及假山庭院。閉上眼睛就能想像數目龐大的那一群人,他們中間有吃東西怪癖的,裝神弄鬼的,過簡單生活的,住在那裡一年要花一千鎊。就連人行道也莫名其妙。我沒讓他再蒙我。有那麼幾座房子,讓我恨不得兜里有顆手榴彈。我想給他降降溫,就問他那些人介不介意這麼挨著精神病院住,可是沒什麼效果。最後,我打斷他的話問道:
「以前那邊還有個池塘,就挨著那個大的,走過去不會太遠。」
「還有個池塘?噢,肯定沒有。我想從來沒有過另外一個池塘。」
「他們可能把它抽乾了,」我說,「是個很深的池塘,會留下一個大坑。」
他第一次顯得有點兒不安,抹了下鼻子。
「噢,當然,你肯定明白這兒的生活從某些方面上說是樸素原始的。簡單生活,你也知道。我們寧願這樣過,可是因為離鎮上這麼遠,也有些不方便之處,這是當然的。我們有些衛生設施還不算完全讓人滿意。垃圾車一個月才來一次,我想是吧。」
「你是說他們把那個池塘變成了垃圾場?」
「這個嘛,有那麼一點兒性質是——」他迴避了垃圾場這個詞,「當然,我們得有地方放罐頭瓶什麼的。就在那邊,樹叢後邊。」
我們走到那邊。他們留下幾棵樹好擋住它,不過沒錯,那就是。我的池塘,好哇。他們把水抽乾了,留下一個很深的圓坑,像口巨大的水井,有二三十英尺深,已經有一半是罐頭瓶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罐頭瓶。
「可惜他們把水抽乾了,」我說,「以前這個池塘的魚很大。」
「魚?噢,我可從來都沒聽說過。當然,我們也不大可能在房子中間保留這麼一池子水,長蚊子,你也知道。不過那是我來這兒之前的事了。」
「我想這些房子蓋了很久吧?」我問。
「噢——十到十五年吧,我覺著有。」
「我知道這地方戰前的樣子。」我說,「那時這兒全是樹林。除了賓菲爾德大屋沒別的房子,可是那邊的矮樹叢沒變,我來的時候穿過了那兒。」
「啊,那個!那可是神聖不可侵犯。我們決定永遠不在那兒蓋房子。它對年輕人來說是塊聖地。大自然,你也知道。」他對我眨了眨眼睛,有點兒調皮的樣子,像是在向我透露一個小秘密:「我們叫它『小精靈格倫』。」
「小精靈格倫」。我撂下他,回到汽車那兒往下開回下賓菲爾德。「小精靈格倫」。他們把我的池塘填滿了罐頭瓶,讓他們遭天打雷劈吧!你想說什麼隨便你——說這是愚蠢、孩子氣,什麼都行——可是看到他們對英格蘭的所作所為,難道有時候不讓你噁心得要吐嗎?他們的小鳥洗澡池和石膏土地神,還有小精靈和罐頭瓶等等,可是以前的山毛櫸樹林呢?
多愁善感,你說的?反社會?不該愛樹甚於愛人?我要說,那得看是什麼樹和什麼人。但是除了咒他們發瘟長瘡,誰也沒辦法。
開車下山時,我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我算是再也不會有這種回到過去的想法了。想重溫那些童年景象又有什麼用?不復存在了。上來透口氣!但現在是沒空氣了,我們身處其中的垃圾箱高到了平流層。但同時,我也不是特別在乎。我想,不管怎麼樣,還剩下三天時間。我要享受點兒平和與寧靜,不再費事去想他們把下賓菲爾德怎麼樣了。至於那個去釣魚的想法——不用說,已經煙消雲散。釣魚,真是的!就我這把年紀!沒錯,希爾達說對了。
把車丟到喬治旅館的車庫後,我走進了休息室。那時是六點鐘,有人打開了無線電,新聞已經開始,我進門時,剛好趕上聽到尋人啟事的最後幾個字。我承認它讓我心裡一驚,因為我聽到的幾個字是:
「——他的妻子,希爾達·保靈正患重病。」
接下來,那故作渾厚的聲音又開始了:「下面是另一則尋人啟事:威爾·帕西沃·屈特,關於他的最後消息,是在——」可我沒有再停下來聽,而是一直往前走。後來想到並讓我覺得很自豪的,是在聽到喇叭里傳來的那句話時,我連眼睛都沒轉。我的腳步沒有一點兒停頓,以讓別人知道我是喬治·保靈,老婆希爾達·保靈正在生重病。老闆娘在休息室,她知道我是喬治·保靈,反正她會在登記簿上看到。那裡另外只有一兩個喬治旅館的住客,跟我陌不相識。但我神色自如,沒向任何人流露什麼,只是繼續走進酒吧單間,那裡剛剛開始營業。跟以往一樣,我要了一品脫啤酒。
我得考慮一下。差不多喝完半品脫啤酒時,我開始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首先,希爾達根本沒病,不管輕病還是重病,我知道。我走時她還活蹦亂跳的,而且不是流感之類的發病季節。她在裝病,為什麼?
顯而易見,那是她的又一個花招。我看出來是怎麼回事:她不知怎麼得到了風聲——相信希爾達好了!——說我不是真的在伯明罕,那無非是想讓我回家。想著我跟別的女人在一起,讓她一刻也受不了,因為她想當然認為我是跟女人在一起,她想不出別的動機。很自然,她估計我聽到她病了,會馬上趕回家。
可正是在這點上,你搞錯了,喝完那一品脫啤酒時我在想。我太精了,甭指望那樣就能蒙住我。我記得她以前耍過的花招,另外她為了揭穿我,可謂費盡心力。我甚至知道她如果對我某趟出差有懷疑的話,會去查列車時刻表和地圖,只是為了看我對自己的活動是不是說了假話。有那麼一次,她一路跟蹤我到了科爾切斯特,然後在坦普倫斯旅館突然衝進我的房間。至於這一次,不幸的是她剛好猜對了——說到底,她是猜錯了,但種種跡象看來好像她猜對了。我一點兒也不相信她生了病。事實上,我知道她沒病,雖然我說不清楚是怎麼知道的。
我又喝了一品脫啤酒,情況看來好了點兒。我回家後,當然會有場架要吵,可是不管怎麼樣,反正都會吵。我想我還能等待足足三天。很耐人尋味的是,既然我已經發現了來尋找的東西都不存在,那時候休點兒假好像對我更有吸引力了。不回家——這是件大好事。遠離愛著的人,平和,絕對的平和,那是聖歌里唱的。突然,我決定想的話,就是要去找個女人。既然希爾達這樣不往好里想,就讓她活該被騙,再說,要是沒有那事卻偏被懷疑,豈不是太沒道理?
但是當第二品脫啤酒在我體內起作用後,這件事開始讓我覺得很逗。我沒有中計,不過這也太他媽有創意了,天才。我在琢磨她怎麼安排播出尋人啟事,我完全不知道得辦什麼手續。需要醫生證明嗎?要麼只用報個名字就行了?我很有把握是姓威勒的女人慫恿她乾的,在我看來,那有點兒威勒的風格。
可是不管怎麼樣,這可真夠損的!女人真是無不用其極!有時候,你不得不佩服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