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透口氣 · 四

奧威爾 《上來透口氣》
我把車開回旅館,把車丟到車庫後,雖然已經過了下午茶時間,可我還是去喝了一杯。因為是禮拜天,酒吧還有一兩個鐘頭才開始營業。在傍晚的涼意中,我出門往教堂方向溜達過去。 穿過市場時,我注意到前邊不遠走著一個女人,一看到她,我就極不尋常地感覺在哪裡見過她,你也知道那種感覺。當然,我看不到她的臉,單就她的背影來說,完全無法讓我認出來是誰,可我還是敢發誓我見過她。 她沿大街走著,然後轉到右邊的一條偏街上,就是伊齊其爾叔叔的鋪子以前所在的那條街。我跟了上去,也不清楚幹嗎要那樣做——也許半是好奇,半是謹慎。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到底算是有了個我以前在下賓菲爾德認識的人,但幾乎就在同時,我突然想到她同樣有可能來自西布萊奇里。那樣的話,我可得小心些,因為要是她發現我在這裡,大概會透露給希爾達,所以我小心跟著她,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也在盡力研究那背影,卻看不出一點兒與眾不同的地方。那是個長得有點兒高、有點兒胖的女人,可能有四五十歲,穿的是件很舊的黑裙子,沒戴帽子,好像剛從家裡溜出來沒多久。她走路的樣子讓你覺得她的鞋跟磨沒了。總而言之,她看上去有點兒像是個蕩婦,但是仍然沒有任何地方能讓我認出她是誰,只是多少讓我模模糊糊知道見過她,可能是她走路的動作。那會兒,她走到一間賣糖果和賣紙的小鋪子,那種地方總是禮拜天也不關門。鋪子的老闆娘正站在鋪門口,在擺弄明信片架。我跟著的那個女人停下來消磨一會兒時間。 我一找到個可以裝作往裡面觀看的鋪子櫥窗就也停了下來。那是一間水暖和裝修店的櫥窗,裡面全是牆紙樣品和衛浴設備之類的東西。那時,我和她們距離不到十五碼,能聽到她們在那裡嘰嘰咕咕,就是女人們為消磨時間而進行的毫無意義的對話。「沒錯,就那樣了,就是那樣。我跟自個兒說:『唉,你還能有別的指望嗎?』我說。看樣子就不對頭,是不是?可是又有啥用,還不如去跟塊石頭說話呢。丟人!」如此這般,沒完沒了。我就快猜中了。很明顯,我跟著的那個女的是個小店主的老婆,跟另外一個一樣。我正琢磨她究竟會不會是我在下賓菲爾德所認識的誰時,她轉過身子,幾乎正對著我,我看到她四分之三的臉龐。我的天!是愛爾西! 不錯,是愛爾西,絕無可能弄錯。愛爾西!那個又胖又丑的母夜叉! 那一下讓我吃驚不小——得提醒你,不是因為看到了愛爾西,而是看到她長成了什麼樣——有一會兒,我眼前有眩暈的感覺。櫥窗里的銅水龍頭、球閥還有瓷器都沉下去,什麼都好像消退到遠方,所以我既是在看著它們,又沒有看進眼裡。還有那麼一陣,我感覺驚慌失措,害怕她有可能已經認出了我,她跟我打了照面,卻沒有做出任何表示。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又走了。我又跟了上去,那是危險的,因為她有可能發現我在跟蹤她,可能讓她開始猜度我是誰。她事實上對我有了很強的吸引力。說起來,我之前也一直看著她,可是從那時起,我開始用很不一樣的眼光來看她。 太可怕了,但是在研究她的背影時,我有了種類似科學研究的樂趣。二十四個年頭在一個女人身上所起的作用很可怕,短短二十四年,就能讓我認識的那個有著奶白色皮膚、紅嘴唇和淺金色頭髮的女孩,變成這樣一個拱肩曲背的母夜叉,腳上的鞋跟扭著,走路一搖一晃。那讓我衷心感到欣慰我是個男人,沒有一個男人會變得如此不可收拾。我長得胖,你可以這麼說,想說我身材不好也行,但起碼我還有個身材。愛爾西根本不算特別胖,只是沒有一點兒身材了。她臀部的變化讓人不忍多看,至於她的腰部,則是看不到了。她只是一種柔軟笨重的柱形體,就像一包肉。 我跟著她走了很遠,走出老鎮,穿過了不知道名字的很多條破爛的小街。最後,她拐進一家鋪子。看她走進去的樣子,顯然是她自家的鋪子。我在窗戶外面停了一下。「G.庫肯,甜食兼菸草店。」這麼說,愛爾西是庫肯太太了。那是家髒兮兮的小鋪子,跟她之前停過腳的那個很像,但還要小得多,破舊得多,好像除了菸草和最便宜的糖塊就沒有別的賣。我琢磨著買樣什麼東西能花上一兩分鐘時間,後來看到櫥窗里有一根廉價菸斗,就進了鋪子。進去之前,我還得給自己壯壯膽,因為要是她不巧認出我,就不免需要費勁編些謊話。 她消失在鋪子後面的房間裡,但在我叩打櫃檯時,她出來了。這樣我們就面對面了。啊!沒有表示,她沒有認出我來,只是用她們那種看人的方式打量我。你也知道那種小店主看顧客的樣子——完全是缺乏興趣。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整張臉,雖然我對看到的早已有所預料,但還是讓我幾乎跟頭一次認出她那陣子一樣感到震驚。我想如果你看一張年輕人的臉,甚至一個小孩的臉,你也應該能預見到那張臉變老時會是什麼樣,全取決於骨骼的形狀。但是當我是二十而她是二十五時,就算我想過愛爾西四十七歲時會是什麼樣,也絕對想像不到她會長成那樣。她整張臉都有點兒下垂,好像不知怎麼被往下拉扯過。有些中年女人的臉長得就跟鬥牛犬一模一樣,你知道嗎?大大的下巴往下垂著,嘴角下撇,眼睛深陷,還長著眼袋,跟鬥牛犬一模一樣,可那還是同一張臉,這種事我見得太多。她的頭髮還不完全是灰白色,有點兒是髒顏色,而且跟以前比起來,頭髮要少得多。她完全沒有認出我,我無非是個顧客,一個陌生人,一個沒意思的胖男人。一兩英寸厚的脂肪造成的效果很不一般啊,我懷疑我是不是比她變樣得還厲害,或者只是她沒想到會見到我,或者——那最有可能——她只是忘了還有我這個人。 「晚上好。」她說,用的就是她們那種人無精打采的口氣。 「我想買個菸斗,」我不動聲色地說,「樹根菸斗。」 「菸斗,讓我瞅瞅,我記得我們有些菸斗放在哪兒了。我是放——啊!這兒呢。」 她從櫃檯下某個地方拿出一個硬紙盒,裡面全是菸斗。她的口音可真難聽!要麼只是我想像出來的,只因為我自己的水平變了?可是不對,她以前可是很「高級」的,所有在莉莉懷特上班的女孩都「高級」。她曾經也是牧師組織的讀書小組的一員,我敢肯定她以前說話是不掉「H」音的。這些女的一結婚就變得不可收拾,真是古怪。我在菸斗里翻了一會兒,裝作在找。最後,我說我想要有琥珀嘴的。 「琥珀?我不知道我們有沒——」她扭頭向鋪子後面叫道,「喬—治!」 看來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也是喬治。從鋪子那裡傳來一聲類似「呃」的聲音。 「喬—治!你把那盒菸斗放哪兒了?」 喬治進來了。這是個矮胖的夥計,穿著襯衫,禿頭,長著濃密的薑黃色鬍鬚,類似濾湯網。他的下巴還在像反芻一樣動著,顯然他正在吃著茶點時卻被打擾了。他倆開始到處扒拉,找那另一盒菸斗,花了差不多五分鐘,才從幾個糖瓶後面翻出來。他們在那種骯髒的小鋪里攢的垃圾數量之多,令人嘆為觀止,存貨的總價值卻不超過五十鎊。 我看著老愛爾西在那堆垃圾里扒拉,嘴裡還嘟嘟囔囔的。你知不知道一個老女人丟了東西時那種摸摸索索和拱肩曲背的動作?我的感覺跟你說了也沒用。那是種冰冷、恐怖、沮喪的感覺,除非你感受到過,否則想像不出來。我只能說:如果你在大約二十五年前喜歡過一個女孩,如今再去看看她吧,也許就會了解我的感覺。 但事實上,我腦子裡的主要想法是事情會跟你預料的有多麼不同。我跟愛爾西在一起消磨了多少時間啊!多少個在栗子樹下度過的七月黃昏!你難道不認為會留下一些痕跡嗎?誰曾想到有一天我們之間會不再有任何感情?我在這邊,她在那邊,我們的身體可能有一碼之隔,卻只像是從來沒見過面的陌生人。至於她,則根本沒認出我,如果我告訴她我是誰,很可能她不記得。假如她記得,她會有什麼感覺呢?不過是空白而已,大概也不會因為我耍弄過她而憤怒,似乎整件事從未發生過。 另一方面,誰能料到愛爾西會變成這樣?她曾經像是那種註定會墮落到底的女孩。我知道在我擁有她之前,她至少還跟過另外一個男人,而且保險地說,在我和另一位喬治之間,還有過其他人。我就算知道她總共跟過一打男人,也不會感到驚奇。我對她不好,那毫無疑問,很多次想起她,我都會難受一陣子。我想過她會淪落到賣身為生,要麼吸煤氣自盡。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混蛋,但在別的時候,我想(也確實如此)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可是你也了解了世事是怎樣變化的,是以那種枯燥而毫無意義的方式。有多少女的真的落到賣身為生?有他媽多得多的人嫁為人婦,在洗洗熨熨中度日。她沒變壞,也沒變好,無非跟每個人的下場一樣,成了在一間又小又髒的鋪子裡混日子的人,有自己的長著薑黃色鬍子的喬治。她大概還有一串孩子。喬治·庫肯太太,生前受人尊重,死後有人哀悼——運氣好的話,可能死在上破產法庭之前。 他們找到那盒菸斗,當然,裡面沒有帶琥珀嘴的。 「我想只是眼下我們這兒沒有琥珀嘴的了,沒琥珀嘴的,有些硬橡膠嘴的。」 「我想買個琥珀嘴的。」我說。 「我們這兒有些也不錯,」她拿出來一根,「您看這根還不錯,價錢是半克朗,就這根。」 我接過來,我們的手指剛好碰到一起,沒有興奮,沒有反應,身體不記得了。我想你以為我買了那根菸斗,只是念舊情,往愛爾西的口袋裡放進半克朗,可是你全錯了。我不想要那件東西,我又不用菸斗抽菸,無非是想找個藉口進到鋪子裡而已。我用手指把它掉個頭放在櫃檯上。 「沒關係,我不買了,」我說,「給我拿一小包球員牌煙吧。」 忙乎半天,總得買點兒什麼。那第二個喬治——要麼是第三個或第四個——遞過一包球員牌香菸,鬍子下面還在咀嚼。我能看出他有點兒慪氣,因為我在他正用茶點時把他拉了過來,卻幾乎沒買東西,但是浪費半個克朗的話,可就太他媽傻了。我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愛爾西。 我回到喬治旅館,吃了飯。後來出來了,心裡多少想著電影院開門的話,就去看場電影,可是我到了鎮上新區的一間很大很吵的酒館裡落了腳。在那裡,我碰到兩個從斯塔福德郡115來的夥計,他們是五金旅行推銷員。我們聊了生意,玩了飛鏢,還喝了黑啤。到打烊時,他們都喝得太醉,以至於我只能叫輛出租車把他們送回去。我自己也有些不舒服,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頭疼,疼得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