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透口氣 · 二
星期四是趕集日,那些夥計經常一大早就把牲畜趕到市場上。他們的圓臉紅得像南瓜,穿著髒乎乎的工裝褲,特大號的靴子上沾著干牛糞,手裡拿著長長的榛樹枝。幾個鐘頭的時間裡,市場上一片鬧哄哄的:狗在汪汪叫,豬在尖聲嚎;買賣商貨車上的夥計為了在混亂的人群中擠出一條道,鞭子扯得啪啪響,嘴裡還罵罵咧咧;買牛、賣牛、用牛的人吆喝著,手拿樹條抽打著。有人牽著一頭公牛來市場上時,總會引起一片喧鬧。即使在那個年紀,我已經領悟到絕大多數公牛是於人無害、遵紀守法的牲畜,它們只想悄悄到達牛圈。但對一頭公牛來說,如果不能吸引半個鎮的人出來看它,追趕它,就被認為算不上一頭公牛。有時一些被嚇著的牲畜——通常都是半長成的小母牛——往往掙斷繩子順著一條小街衝下去。然後,要是小街上剛好有人,他就會站在路中央把手臂往後掄得像風車片,嘴裡還嗚嗚地叫。這種動作被認為對牲畜有催眠作用,的確,那樣也真的能嚇住它們。
半晌里,有些農場主會走進鋪子用手指捻試種子樣品。事實上,我爸很少跟農場主做生意,因為他沒有送貨馬車,而且負擔不起長期賒賬,但最主要是他的經營範圍很窄,只是家禽飼料和供應各個店主的馬飼料什麼的。米爾農場的布魯厄老頭是個老吝嗇鬼,長著灰白色山羊鬍子。他總是在鋪子裡站上半個鐘頭,手裡捻著餵雞谷,裝著漫不經心地把穀粒漏進他的口袋,然後當然總是什麼沒買就走人了。到晚上,酒館裡滿是醉漢。那時候啤酒二便士一品脫,而且不像現在的啤酒,當時的還有點兒酒勁。整個布爾戰爭期間,那個負責征新兵的中士每星期四、星期六晚上總是在喬治旅館的麥芽酒吧,穿戴得正兒八經,花錢很隨便。有時候在第二天上午,可以看到他拉著某個極為靦腆、紅著臉的農場小伙子,這個小伙子在他醉得看不清時,拿了他一先令,結果花了二十鎊才能脫身。他們走過時,鎮上的人總是站在自家門口看著他們,一邊搖著頭,似乎那是場葬禮。「哎呀呀!入伍當兵!想想看吧!那可是個好小伙子!」他們感到震驚,入伍當兵在他們眼裡,就像一個姑娘變成妓女一樣。對於戰爭和軍隊,他們的態度很是耐人尋味。他們擁有根深蒂固的老英國觀念,即穿紅外套24的都是人渣,誰參軍就會死於酗酒,直落地獄。但他們同時又是忠貞的愛國者,他們把國旗貼在窗戶上,而且堅定不移地相信英國從來沒吃過敗仗,也永遠不會。同時每個人,就連不信國教的人25也會唱關於「細紅線」26和當兵的小伙子在遙遠戰場上殞命之類的傷感歌曲。那些當兵的小伙子總是「在子彈、炮彈橫飛之時」殞命,這我還記得,小時候讓我迷惑過。我能理解子彈橫飛,可是它讓我腦子裡有了幅蛤殼在空中飛來飛去的奇怪景象27。馬非京28解圍時,鎮上人們的歡呼聲幾乎掀翻了房頂。他們也始終堅信布爾人把娃娃扔到空中,然後用刺刀插透這種傳聞。布魯厄老頭受夠了小孩子在他背後大喊「克魯格29!」,到戰爭快結束時,他把連鬢鬍子剃掉了。鎮上人們對政府的態度,也是完全一般無二。他們都是立場堅定的英國人,堅信維琪30是古往今來第一女王,外國人一錢不值。但誰都從來不會想到交稅,就連養狗牌照費,人們都能躲則躲。
戰前和戰後,下賓菲爾德都是個自由黨選區。戰爭期間有過一次補缺選舉,那次保守黨勝了。我當時還太小,不明白都是在幹嗎,只知道我擁護保守黨,因為比較而言,紅、藍兩色旗中,我更喜歡藍色的。我記得那主要是因為有過一個醉漢在喬治旅館外面臉朝下摔在人行道上,一片興奮中,根本沒人注意到他,結果他在毒太陽底下躺了好幾個鐘頭,他身旁流的血都曬乾了。血干後顏色是紫的。到了一九〇六年選舉到來時,我年齡大得對它有了些了解,這時我已經是個自由黨支持者了,因為周圍的人全是。鎮上的人把保守黨候選人一直攆了有半英里地,還把他扔進長滿浮萍的池塘。那年頭,人們對政治很是正兒八經,經常在選舉前幾個星期就開始準備臭雞蛋。
我很小時,布爾戰爭爆發後,我記得我爸和伊齊其爾叔叔大吵過一架。伊齊其爾叔叔在接著大街的某條街上有間小小的靴子鋪,還干一點兒修鞋的營生。他的生意不大,而且呈縮小趨勢,但影響不是太大,因為伊齊其爾叔叔沒娶老婆。他是我爸的同父異母哥哥,比我爸大很多,至少大二十歲。在我見著他的差不多十五年里,他的樣子絲毫沒變,是個相貌堂堂的老頭,個子很高,白頭髮,長著我所見過的最白的連鬢胡——就像薊草種子上的白毛。他的習慣是拍打著皮圍裙,身子站得挺直——我想那是腰彎了很久後的反應——然後,他會衝著你的臉大著嗓門表達意見,之後在一連串瘮人的咯咯笑聲中結束。他是個真正的老式十九世紀自由黨人,就是那種不僅問你格拉斯頓31在一八七八年說了什麼,還會告訴你答案的人。他還在整個戰爭期間認死一條理,這種人在下賓菲爾德為數極少。他總是在貶損喬·張伯倫一夥,稱他們是「公園大道上的地痞流氓」。我現在好像還能聽到他的聲音,正在跟我爸爭論:「他們,還有那些扔得遠遠的帝國疆土!那些疆土扔得再遠我都無所謂。嘿嘿!」然後是我爸反駁他的聲音,平靜卻充滿焦慮,是那種小心謹慎的聲音。他提到白人的責任32,還有當布爾人可恥地對待可憐的黑人時我們的責任問題。伊齊其爾叔叔宣布他支持布爾人,並且自稱是個小英格蘭人33之後,他們一星期左右幾乎誰也不搭理誰。有關暴行的傳聞開始傳播時,他們又吵了一架。我爸聽到那些傳聞憂心忡忡,拿這件事跟伊齊其爾叔叔理論。不管他是不是個英格蘭本土主義者,肯定他不會認為布爾人把娃娃扔到空中,然後用刺刀插是件正當的事,即使那是黑娃娃。伊齊其爾叔叔只是衝著他的臉大笑。我爸全弄混了!不是布爾人把娃娃扔到空中,而是英國兵!他總是緊緊抓住我——我當時肯定有五歲了——來演示一番。「扔到半空再插透,就像插青蛙,我告訴你!就像我可能把這個小傢伙扔出去一樣!」然後,他把我掄起來,幾乎要鬆開手,我當時腦子裡有副生動的景象:我飛上半空,然後撲通一聲掉到刺刀尖上。
我爸跟伊齊其爾叔叔很不一樣。我對我爺爺奶奶所知不多,他們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了,我只知道我爺爺是個鞋匠,死前沒幾年娶了個種子商的寡婦,我們那間鋪子就是這樣來的。這個營生對我爸來說不是很適合,雖然他對這行熟到了家,而且永遠在幹活。除了禮拜天和一星期內很偶然的某個晚上,我記得他手背和臉上的皺紋里總是沾著磨粉,不多的頭髮上也是。他三十幾歲結的婚,我最初記得他的樣子,肯定是他快四十歲時的。他是個小個子,頭髮有些灰白,言語不多。他總是穿著襯衫,繫著白圍裙,因為沾著磨粉的原因,總是灰頭灰臉的樣子。他的頭是圓的,蒜頭鼻,鬍鬚很濃密,戴眼鏡,頭髮跟我一樣是黃油色,但差不多掉光了,而且總是沾著磨粉。我爺爺因為娶了種子商的寡婦而讓家境改善許多,所以我爸是在沃爾頓文法學校34上的學,農場主和經濟狀況較好的買賣商送兒子上的學校就是這間。伊齊其爾叔叔喜歡吹噓他一輩子從來沒上過學,是在幹完活後點著蠟燭自學認字的。他比我爸聰明得多,能跟任何人辯論,而且時不時會引用卡萊爾和斯賓塞35的話,順手拈來。我爸的腦筋轉得有點兒慢,他從來不喜歡「讀書本」——那是他的說法,他的話說得也不標準。禮拜天下午是他唯一可以真正鬆口氣的時候,他會坐在客廳壁爐邊讀禮拜天的報紙,按他的話是「讀上一通」。他喜歡看《大眾報》,我媽喜歡看《世界新聞報》,她認為這份報紙上刊登的謀殺案更多。我現在好像還能看到他們。禮拜天下午——在夏天,當然總是在夏天——烤豬肉和青菜的氣味還在繚繞,我媽坐在壁爐的一邊,從最新的謀殺案看起,後來慢慢就張著嘴睡著了。我爸坐在壁爐的另一邊,穿著拖鞋,戴著眼鏡,費力地看著一塊黑乎乎的鉛字。那種夏天的軟綿綿感覺在周圍無所不在,天竺葵擺在櫥窗里,有隻八哥不知道在哪裡咕咕叫,而我在桌子底下讀我的《B.O.P》36,假裝桌布是個帳篷。之後,在用下午茶時,我爸費勁嚼著小蘿蔔和蔥時,會有點兒像反芻似的講起他讀到的東西:火災,沉船和上流社會的醜聞,還有當時剛剛問世的飛行器,還有個夥計(我留意到,直到今天,此人在禮拜天報紙上的出現頻率是每三年一次)在紅海被一條鯨魚吞下,過了三天才被人拉出,還活著,只是被鯨魚的胃液漂白了。我爸對這種事總有懷疑,對新飛行器也是,除此之外,他相信他所讀到的一切。直到一九〇九年,在下賓菲爾德,誰也不相信有一天人能學會飛翔,大家一致的看法是,如果上帝的本意是要我們飛翔,那他當初就該賜給我們一雙翅膀。伊齊其爾叔叔忍不住反駁說,如果上帝的原意是要我們乘車,那他當初就該賜給我們輪子。可是就連他,也不相信有什麼新的飛行器。
只有在禮拜天下午,或者是工作日的哪天晚上,我爸在去喬治旅館喝上半品脫啤酒時,才會關注一下這些事情,其餘時間裡,他總是被生意上的事占據了差不多全部心思。說真的,也沒有那麼多事情要做,但他似乎總是在忙,要麼在院子後面的閣樓里費力地取放包啊袋啊,要麼在櫃檯後邊有點兒灰撲撲的小窩裡面,用鉛筆頭在一個本子上加數。他很誠實,也樂於助人,不遺餘力地想提供好的貨色,童叟無欺,就算在那年頭,這種做法也不是維持生意的上上策。他應該去干一份不起眼的辦公室工作,比如說郵政局長,或者鄉村火車站的站長。他放不下面子,也沒膽量借錢擴展生意,或者是沒有眼光,不懂增加新貨種。有一點可以說明他的性格:他表現出想像力的唯一一次,是創新性推出了一種餵籠養鳥的混合種子(叫「保靈混合飼料」,在差不多方圓五英里內很有名),那實際上應該歸功於伊齊其爾叔叔。伊齊其爾叔叔算是個愛鳥人士,在他那間又小又暗的鋪子裡,養了許多金翅雀。他的理論是如果籠養鳥總是吃一種食物,就會掉顏色。鋪子後面的院子裡,我爸開了一小片地,經常種有二十種左右的野草,上面罩著鐵絲網。他把草曬乾後,把草籽跟餵金絲鳥的普通種子混合起來。傑基——就是掛在櫥窗里的那隻紅腹灰雀——原意就是為「保靈混合飼料」做廣告。不用說,傑基不像多數籠養紅腹灰雀那樣,它的羽毛顏色從來沒變黑。
自打我記事起,我媽就長得胖。毫無疑問,我就是從她那裡遺傳了腦下腺分泌造成肥胖的這一缺陷,不是這個就是別的,反正就是那種引起肥胖的因素。
我媽的塊頭很大,比我爸還高一些,頭髮也比他的淺了很多。她喜歡穿黑裙子,除了在禮拜天,我不記得有什麼時候她沒有繫著圍裙。我也記得她總在做飯,這樣說得誇張,但也不算太過分。回首多年以前的事情時,你好像會記得某個人總是固定出現在某個特定地點,舉動具有其人特點,好像他們總在做著一成不變的事情。這麼說吧,想起我爸時,我記得的他總是在櫃檯後面,頭髮上沾滿了磨粉,正在用一個不時在嘴唇間潤濕的鉛筆頭加數字。我想到伊齊其爾叔叔時,他總是留著帶點兒鬼氣的白色連鬢胡,正在盡力伸展腰肢並拍打皮圍裙。想起我媽時也這樣,我記憶中的她,總是在廚房裡的桌子上揉一大塊面,手臂上沾了一層麵粉。
你也知道那年頭一般人家裡的廚房是什麼樣:地方很大,裡面很暗很低,天花板上橫著一道粗大的梁,石頭地板,下面還有地窖。一切都顯得巨大,要麼就是在我還是個小孩時看來如此。有個很大的石制洗滌槽,沒有水龍頭,而是有座鐵制手壓水井。餐具櫃擋住一面牆,直到房頂。一座龐大的灶台,一個月燒半噸煤,天曉得用石墨處理一遍得多長時間。我媽在桌子上揉一塊巨大的扁麵團,而我爬來爬去,在木柴捆、煤塊以及捕蟑螂罐(那時我們在每個陰暗的角落都放,裡面用啤酒作為誘物)之間折騰。時不時,我會爬到桌子那邊想討點兒東西吃。我媽不能容忍在兩頓飯中間吃東西,我通常會得到同樣的回答:「你給我走開!我不會讓你到吃飯時沒了胃口。你是眼大肚子小。」不過,她有時候會很難得地給我切一片蜜餞果皮。
我以前喜歡看我媽揉面,看別人干一件熟到家了的活能讓人著迷,看一個女人——我指的是一個精通做飯的女人——揉面也是這樣。她有種怪異、肅穆、冷漠的神色,是種心滿意足的神色,就像祭司在行某種神聖之禮。當然,在她自己心目中,她正是這樣的角色。我媽的手臂粗壯,粉紅色,總是這一塊那一處沾著麵粉。做飯時,她的每個動作都極其精確,無比沉著。在她手裡,打蛋器、絞肉機、擀麵杖用得得心應手。看她做飯的樣子,就知道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處於她所精通的物件中。除了看禮拜天的報紙以及偶爾閒聊外,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實際上不存在。雖然她讀東西比我爸要輕鬆一些,而且跟他不一樣,除了報紙,她還讀中短篇小說,可是她還是無知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我長到十歲才意識到這點。她肯定說不出愛爾蘭在英格蘭的東邊還是西邊,我還懷疑直到世界大戰爆發前,她還說不出首相是誰。不僅如此,她壓根就沒興趣了解那些。後來,我在書上讀到在東方國家實行一夫多妻制,還有秘密後宮裡關著女人,由黑人太監嚴加看守這些事時,經常會想到我媽聽到這種事會何等震驚,我現在還幾乎能聽見她的聲音:「唉呀呀!把他們的老婆那樣關起來!怎麼想的!」她也不知道太監是什麼人。實際上,她所生活的空間肯定跟一般的「閨房」那樣小,幾乎同樣封閉。甚至是在我們家自己的房子裡,有些地方她也從未涉足。她從來不進院子後面的閣樓,也極少進鋪子,我想我一次也不記得她曾經招呼過顧客。她不知道東西都放在哪裡,也很可能分不清小麥跟燕麥的區別——除非在兩者被磨成粉之後。她幹嗎要知道?鋪子是我爸的事,是「男人的活計」。她甚至對錢也沒有多大興趣。她的活計,也就是「女人的活計」,不過是看好家,做好飯,洗好衣服,管好小孩。她要是看到我爸或者別的哪個男的想自己縫扣子,就會很不樂意。
至於一日三餐之類,我們家是那種一切像鐘錶般準時的家庭,不,不應該說像鐘錶一般,那樣說有種機械化的意思,而是多少像是自然規律,就像你肯定太陽明天還會升起一樣,你可以肯定早餐明天早晨會放好在桌子上。我媽一輩子都是晚上九點睡覺,早晨五點起床。晚睡的話,她會認為那多少有點兒不道德——有點兒墮落、外國佬做派和貴族氣。雖然她不介意給凱蒂·西蒙斯付錢領我和喬去散步,但她永遠不能容忍請一個女人幫忙做家務,她堅定不移地相信請來的女人只會把灰掃到櫥櫃下面。我們的三餐總是吃得準時,分量也很大——煮牛肉配糰子,烤牛肉配約克郡布丁37,煮羊肉配刺山柑,豬頭,蘋果派,葡萄乾布丁配果醬,卷布丁——餐前餐後還有感恩禱告。在當時,該怎樣養大孩子的舊觀念仍然很有市場,不過正在很快消失。理論上說,如果小孩吃飯時發出太大聲音,或者是嗆食,或者拒絕「對你有好處」的東西,或者「頂嘴」,就會挨鞭子,睡覺前只讓吃麵包喝水,不用說,也會被趕離飯桌。實際上在我們家,沒有誰受過太多懲戒。相比之下,我媽比較嚴厲。我爸雖然總是在念叨「棍棒底下出孝子」,不過說真的,他對我們太鬆了,特別是對喬,他從小就難以管教。我爸經常「就要」把喬痛揍一頓,卻從未落實過。他經常給我們講故事,就是關於他爸拿皮帶痛抽他的事,現在我相信那只是他編出來的謊話而已。等到喬長到十二歲,他已經長得夠壯,我媽的膝蓋也擋不住他。打那以後,誰拿他都沒辦法。
那時候,父母整天會對孩子說「不准」,這仍然被認為無可厚非。你經常會聽到一個男人誇口說要是讓他逮到他的兒子吸菸,或者偷蘋果,或者掏鳥窩,就會「抽死他的小命」。有那麼幾家真的抽上了皮帶。馬鞍匠老拉夫格魯夫有次逮到他的兩個兒子在園子裡的棚下邊吸菸,分別是十五歲和十六歲的大塊頭,他把他們痛打一頓,整個鎮上的人都能聽到。拉夫格魯夫菸癮很大。但皮帶抽打好像從來沒什麼效果,沒有一個男孩不偷蘋果、掏鳥窩,而且或早或晚,都將學會吸菸,但孩子得從嚴管教的觀念仍然很有市場,幾乎任何值得一做的事都在被禁止之列,至少理論上如此。照我媽的說法,男孩想乾的每件事都是「危險的」。游泳危險,爬樹危險,同樣危險的,是玩滑梯、打雪仗、吊在馬車後面、玩彈弓和灌鉛木棍等等,就連釣魚也危險。除了尼勒、兩隻貓和紅腹灰雀傑基,別的動物全危險。每種動物都獨具攻擊人的有條不紊的方式:馬會咬,蝙蝠鑽進頭髮,地蜈蚣鑽進耳朵,天鵝翅膀能掃折人腿,公牛拋起人,蛇「蜇」人。照我媽的說法,所有的蛇都「蜇」人。當我援引《平價百科全書》說蛇不蜇人,只會咬人時,她只是讓我不准頂嘴。蜥蜴、慢缺肢蜥、蟾蜍、青蛙和水蠑螈也蜇人。除了蒼蠅和蟑螂,所有昆蟲都蜇人。幾乎所有食物,除了吃飯時吃的,都要麼有毒,要麼「對你有害」。生土豆能致命,蘑菇也是——除非是從賣菜的那裡買的。生醋栗能讓人得腹絞痛,生木莓果導致出皮疹。飯後洗澡會抽筋抽死,割破虎口會得破傷風,在煮過雞蛋的水裡洗手會長疣子。鋪子裡幾乎所有東西都有毒,這也是我媽之所以在門口放置柵欄的原因。餵奶牛的料餅有毒,餵雞谷也是,芥菜籽和卡什伍德家禽添加料也有毒。吃糖對人不好,兩頓飯之間吃東西也不好,可是很奇怪,兩頓飯之間吃某些東西我媽總是允許的。她做青梅醬時,總會讓我們吃一點兒從上層撇起的糖漿之類的東西,我們經常敞開肚子吃,直到吃得噁心。雖然世界上幾乎每種東西都要麼危險,要麼有毒,可是某些東西具有稀奇古怪的功用,生洋蔥幾乎包治百病,長筒襪系在脖子上能治喉嚨疼,往狗喝的水裡放硫黃能開胃。尼勒拉在後門那裡的糞便里總是有塊硫黃,年復一年留在那裡,從來沒有融化過。
我家以前在六點鐘用下午茶,我媽一般到四點鐘前就把家務活干停當了。四點到六點之間,她經常會安安靜靜地喝上一杯茶,「看她的報紙」——那是她的說法。但事實上,除了在禮拜天,她並不經常看報紙。非禮拜天的報紙上只有當日新聞,偶爾才登謀殺案消息。可是禮拜天報紙的編輯掌握到人們並不是特別在乎謀殺案是不是最新的,手頭沒有新的謀殺案可登,就會把以前的謀殺案改頭換面重新推出,有時甚至遠到帕爾默醫生案和曼寧夫人案38。我覺得在我媽看來,下賓菲爾德以外的世界主要是個發生著謀殺案的地方。謀殺案對她來說魅力無窮,原因在於如她經常所說,她想像不到怎麼會有人壞到這種程度。把他們老婆的喉管割斷,把父親埋到水泥地板下,把孩子扔下井!誰會幹出這種事!「開膛手傑克」39引發恐慌時,正是我爸媽結婚前後。我們家以前每天晚上用來擋櫥窗的大百葉窗就是那時開始用的。櫥窗里裝百葉窗當時已經越來越少見,大街上的多數鋪子都不用了,可我媽還是覺得裝了感覺更安全。據她說,一直以來,她有種很不祥的感覺,那就是「開膛手傑克」正躲在下賓菲爾德。克里彭案件——那是幾年以後的事了,我幾乎已經成年——對她影響極大。我現在還能聽到她的聲音:「把他可憐的老婆碎屍後埋進煤窯!多可怕!我要是逮到這傢伙,看我怎麼收拾他!」說來真怪,她想到把老婆碎屍的那個小個子美國醫生喪盡天良的行徑時(如果我沒記錯,他把骨頭全剔乾淨,並把頭顱扔進海里,幹得可謂天衣無縫),她的眼裡真的湧出了淚水呢。
但在禮拜天以外的時間裡她讀得最多的是《希爾達居家伴侶》,當時在任何一個像我們這種家庭里,基本上都有這份雜誌。事實上它現在還在辦,儘管已被淹沒在戰後湧現的更多供女性閱讀的最新潮報刊中。沒幾天前,我還看到過一份《希爾達居家伴侶》,它也變樣了,但是跟多數別的東西相比,變得沒那麼厲害。如今上面還在連載篇幅極長的長篇小說,一登就是半年(結尾總是「欲知精彩後事,請看下期」)。還有同樣的「居家須知」,同樣的縫紉機和治療腿病藥物的廣告。有變化的主要是字體和插圖。那年頭女主角的樣子只能像是個煮蛋計時器,現在的則要像圓桶。我媽讀得不快,但她決心把值三個便士的《希爾達居家伴侶》看夠本。她坐在壁爐邊的黃色舊扶手椅里,腳擱在鐵擋板上,鐵架上,裡面放了好多茶葉的小水壺在燉著。她辛辛苦苦把《希爾達居家伴侶》從封面讀到封底,包括長篇連載、兩個短篇、「居家須知」、縫紉機廣告、讀者來信等等。一期《希爾達家居伴侶》一般能讓她讀一星期,有幾個星期的她甚至沒讀完。有時候要麼是火爐的熱勁,要麼是夏天下午時綠頭蒼蠅的嗡嗡聲會讓她打起盹來。然後在五點四十五那個當兒,她會乍然醒來,看一眼放在壁爐台上的座鐘,馬上手忙腳亂起來——因為下午茶就要遲了,但是下午茶從來沒有遲過一次。
那年頭——準確說,是直到一九〇九年——我爸還雇得起一個跑腿的小伙子,他經常把鋪子交給他照看,自己過來跟我們用下午茶,他的手背上沾滿了磨粉。我媽那會兒就會暫停切麵包片,跟我爸說:「他爸,你來做感恩禱告吧。」我們都低著頭,我爸會虔誠地咕噥:「為了我們將要食用的——上帝讓我們真心感恩——阿門。」後來,喬長大一些後,我媽就會說:「喬,今天你來禱告。」喬就會尖聲尖氣地做感恩禱告。我媽從來不念:那只能是男的念。
夏天下午時,總有些綠頭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我們家的房子不帶廁所,在下賓菲爾德,極少人家裡有。我想整個鎮上肯定有五百座房子,不用說,帶洗澡間的不超過十家,有現在所謂廁所的地方不超過五十家。夏天時,我們家的後院裡總有股垃圾箱味。每家的房子裡都有蟲子,我們家的護牆板里有蟑螂,廚房後面那裡有蟋蟀,不用說,鋪子裡還有黃粉蟲。那年頭,就連我媽這樣以家裡收拾得好而自豪的人,也對蟑螂沒什麼反感,在廚房裡,它們像餐具櫃和擀麵杖一樣不可或缺。可是還有別的數不過來的昆蟲。凱蒂·西蒙斯所住的啤酒廠後面窮街那兒的房子裡,臭蟲成災,我媽或是任何一個店主妻子的家裡要是有臭蟲,會羞愧死的。實際上,說句不過分的話,我甚至連臭蟲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大個綠頭蒼蠅經常飄然飛進食品櫥,在蓋肉的鐵絲籠上一個勁兒待著。「該死的蒼蠅!」人們經常會這樣說,但蒼蠅是種不可抗力,除了用蓋肉籠和粘蒼蠅紙,還真的拿它沒辦法。我剛說過我記得的首先是豆料的氣味,但垃圾箱的氣味也屬於很早期的記憶。我想起我媽那個有石地板、捕蟑螂罐、鋼擋板、抹過石墨的爐子的廚房時,好像總是能聽到綠頭蒼蠅在嗡嗡飛,並能聞到垃圾箱的氣味,還有尼勒這條老狗,它身上狗的特有氣味很強烈,老天為證,世界上肯定還有更難聽的聲音,更難聞的氣味。哪一樣你會先聽到,一隻綠頭蒼蠅還是一架轟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