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十四講 · 第八講 試論白虎湯類的加減證治

白虎湯類,指的是白虎湯、白虎加人參湯、白虎加桂枝湯、竹葉石膏湯、白虎加蒼朮湯、玉女煎、化斑湯七個方劑而言。這七個方劑以白虎湯為代表,其餘六方,皆是在白虎湯基礎上加減變化而成的。 一、白虎湯 白虎湯是治陽明熱證的主方。陽明熱證,是指陽明里熱熾盛,但尚未斂結成為腑實,熱在陽明氣分而瀰漫全身,充斥內外,表現為表里俱熱的一種證候。陽明熱證與陽明腑實證比較,腑證可以說是有形之里實,而熱證則是無形之里熱。因熱證之身熱來自於里,並非邪在經表,故也不同於陽明經證。 陽明里熱,瀰漫全身,充斥內外,故一身表里皆熱;熱盛迫津外泄,故汗出;熱盛津傷,故口燥舌干,煩渴而喜冷飲;陽明熱甚,氣血沸騰,故脈洪大或浮滑而數。以上所述大熱、大汗、大渴、脈洪大,即「四大證」,可以說是陽明熱證的典型證候,也是陽明熱證的辨證要點,其中尤以煩渴和汗出而為使用本方主要之根據。 白虎湯由石膏、知母、甘草(炙)、粳米四味藥組成。方中石膏大寒,善清陽明氣分之熱而不傷津;知母苦寒而潤,既能清熱,又能滋助肺胃之陰;粳米、甘草滋養胃腑氣液,以免中寒之弊。四藥合用,共奏清熱生津之功。 孫某,女,3歲。出麻疹後,高熱不退,周身出汗,其汗出情況,即一身未了,而又出一身,隨拭隨出,可以目見。因思仲景所說「濈濈汗出」,證何其似也。患兒口渴唇焦,飲水不輟,切其脈滑數,視其舌則見薄黃。 辨證:此為陽明氣分熱證,迫津外滲所致。治當清熱生津,以防痙厥之變。 處方:生石膏30克 知母6克 甘草6克 粳米一大撮 服一劑,即熱退身涼,汗止而愈。 鄭某,男,22歲。外感時邪,高熱神糊,手足厥冷如冰,且時時索水喝,睡則囈語頻作。切其脈洪大任按,視其舌質絳而苔黃,問其二便,尚皆通順,唯小便則色黃。 辨證:此為陽明「熱厥」之證,熱邪有內閉之危。治當辛寒重劑,以清陽明之熱,佐以芳開,以杜邪傳厥陰心包之路。 處方:生石膏30克 知母9克 甘草6克 粳米一大撮 廣犀角3克 菖蒲3克 連翹心3克 鬱金3克 此方共服兩劑,則熱退厥回,病癒而安。 二、白虎加人參湯 白虎加人參湯是治療陽明表里俱熱,表現為口乾舌燥、煩渴特甚,以致「欲飲水數升」的同時,還更見「時時惡風」、「背微惡寒」,或大渴而脈按之則芤。這說明大熱所及,不僅傷津,而且耗氣。陰津大傷,無液以滋,故口舌乾燥、煩渴不解;元氣受損,無以衛外,故時時惡風,背微惡寒;熱盛而氣陰不足,故脈大而芤。此時若單用白虎湯清熱,顯然不足勝任,應加人參以益氣生津,正邪兩顧為妥。 李某,男,52歲。患糖尿病,口渴多飲,飲後復渴,似有水不解渴之感。尿糖陽性、血糖超出正常範圍。其人渴而能飲,但飲食並不為多,大便亦不秘結。問其小便則黃赤而利,然同飲入之水量比則少。脈來軟大,舌紅無苔。 辨證:此為肺胃熱盛,氣陰兩傷之證,此病當屬「上消」。治當清上、中之熱而滋氣陰之虛為宜。 處方:生石膏40克 知母10克 甘草6克 粳米一大撮 人參10克 天花粉10克 此方共服五劑,則口渴大減,體力與精神均有好轉。化驗血糖與尿糖,程度減輕。轉方用:沙參12克,玉竹12克,麥冬30克,花粉10克,太子參15克,甘草6克,知母6克。 此方服十數劑,病情明顯好轉,後以丸藥鞏固療效。 林某,女,38歲。夏日午睡後,昏不知人,身熱肢厥,汗多,氣粗如喘,不聲不語,牙關緊急。舌苔黃燥,脈象洪大而芤。 辨證:病屬暑厥。暑為大熱之邪,燔灼陽明,故見身熱熾盛;暑熱內蒸,迫津外泄,則多汗而氣粗如喘;熱鬱氣機,所以四肢反見厥冷;邪熱內迫,擾於心神,正又不能勝邪,故神昏不語,脈見洪大而芤。治以清暑泄熱,益氣生津。 處方:白虎加人參湯。 朝鮮白參 知母 粳米各15克 石膏30克 甘草9克 服一劑後,脈靜汗止,手足轉溫,神識清爽,頻呼口渴,且欲冷飲。再投一劑而愈。 引自《蘇伯鰲治案》 三、白虎加桂枝湯 白虎加桂枝湯出自《金匱要略方論》,用以治療「溫瘧」之病。溫瘧為病是但熱不寒,邪氣內藏於腎,至春夏而發,為伏氣外出之證。因為寒已化熱,故不惡寒而發熱;邪從腎出,外舍於其合,故骨節煩疼;時時作嘔者,而邪熱上並於陽明胃也;其脈如平者,因病非乍感,故脈象變化不大。 白虎加桂枝湯由知母、石膏、炙甘草、粳米、桂枝五藥組成。此方以白虎湯清內伏之熱;加桂枝以引領石膏、知母上行至肺,從衛分泄熱,使邪之郁於表者頃刻致和,而溫瘧可已。 張某,女。新產甫九日,即外出產房,而感受風寒,突然發病。自覺上身煩熱不堪,汗出較多,而下身則無汗而寒冷徹骨,且口渴思飲,飲水而渴又不解。視其人面色緣緣而赤,汗出發濕而流於面。切其脈浮按之則大,視其舌色紅絳而有薄黃之苔。問其二便尚正常,唯小便則黃。又問有頭痛否?曰有,怕風否?曰有。 辨證:脈浮惡風為表有邪;口渴、面赤、上身煩熱、汗出較多、脈按之大,為陽明氣分有熱之象。邪熱內盛,陽阻於上,不得下達於腰膝,則下身無汗,反而覺寒冷徹骨。 治法:清熱生津,兼疏衛分之邪。 處方:生石膏30克 桂枝6克 白薇9克 玉竹9克 知母9克 甘草6克 粳米一撮 此方僅服一劑,則霍然而病癒。 四、竹葉石膏湯 竹葉石膏湯治療傷寒解後,其人虛羸少氣,氣逆欲吐,不欲飲食的病證。這個方子是由竹葉、石膏、半夏、人參、炙甘草、粳米、麥門冬七味藥物所組成。不難看出,此方是由白虎加人參湯減知母,加麥冬、竹葉、半夏而成方。方中用石膏、竹葉以清虛熱而和胃;麥冬、人參、甘草、粳米兩補氣陰而扶虛羸;半夏味辛,以降氣逆而治嘔吐。 楊某,女,23歲。患乳腺炎,經手術治療後,病不愈而發熱39℃。西醫診斷為炎症所致,用各種抗生素而發熱不退,並且口腔黏膜長滿黴菌,西醫又恐將成敗血病。其醫院的醫生何君,力主中醫會診,乃迎余診視。切其脈數而無力,視其舌,因塗龍膽紫亦無法辨認。經全面了解,患者除發熱外,尚有心煩、嘔吐、不能食之證,唯二便尚調,精神猶佳。 辨證:乳腺炎手術後,而氣液兩傷。乳房內合陽明胃經,故熱邪襲胃,胃氣上逆,而作嘔吐。今胃之氣液兩虛,而抗邪無力,是以病勢纏綿,而治不見效。 治法:清熱滋液,和胃扶虛。 處方:生石膏30克 竹葉10克 麥冬20克 黨參10克 甘草10克 粳米一撮 半夏10克 此方前後共服八劑,熱退身冷,嘔止胃開,因而病癒。 張某,女,25歲,住某縣醫院。因患乳腺炎,經手術後而發熱在38.5~39.5℃之間。西醫認為手術後感染,注射各種抗生素而無效。後用「安乃近」發汗退熱,然旋退旋升,不能鞏固。因為手術之後,又幾經發汗,患者疲憊不堪。症見:嘔吐而不欲飲食,心煩,口乾,頭暈,肢顫。切其脈數而無力,舌質嫩紅而苔則薄黃。余問醫院主治醫曰:此何病耶?答曰:此乃敗血病,不知中醫能治癒否?余曰:患者已氣陰兩傷,猶以胃液匱乏為甚,而又氣逆作嘔,不能進食,則正氣將何以堪?必須清熱扶虛,而氣陰兩顧,方為合法。 處方:生石膏30克 麥冬24克 黨參10克 炙甘草10克 粳米一撮 竹葉10克 此方僅服四劑,則熱退嘔止,而胃開能食。 綜上兩案分析,凡患乳腺炎手術後,多並發陽明氣分之熱充斥不退,而又使氣津兩傷,胃逆作嘔等證。抑屬於續發手術後的規律之一歟?書之以供臨床家之參考。 五、白虎加蒼朮湯∗ 白虎加蒼朮湯,出自《傷寒類證活人書》。這個方子是治療濕溫病的,症見:身重,胸滿,頭疼,妄言,多汗,兩脛逆冷等。本方由石膏、知母、甘草、粳米、蒼朮五藥而組成。此方用白虎湯清溫熱氣分之邪,加蒼朮以祛溫中之濕邪,而能除濕濁之凝滯。《醫宗金鑒》在此方中又加茯苓以利濕,值得參考。 甘肅周某,男,24歲。病發熱,頭痛身疼,胸中發滿,嘔惡不欲飲食。西醫曾注射「安乃近」兩支,汗出甚多,而發熱不退,體溫為39.6℃,並時時作嘔,睡則譫語,脈浮而數,舌苔則白膩。余見證有胸滿作嘔與苔膩之證,辨為濕溫蘊於上中二焦所致,因擬三仁湯一貼。患者服藥後,而發熱不退,至下午則體痛不可耐,其家人督促再診。切其脈濡數,舌赤而苔白黃雜膩,面緣緣而赤,且口渴思飲,兩足反冷,小便黃赤,而大便不燥。余細思此病,曾經發汗,陽明津液受損可知;而口渴喜飲,睡則譫語,則熱在陽明無疑。然而熱雖甚而無汗,身痛而重,胸滿作嘔,足冷尿黃,舌苔又膩,則熱中夾濕,濕阻氣機而又昭然若揭。此證非白虎不足清其熱,非蒼朮則不能祛濕化濁而使邪解。 處方;蒼朮9克 生石膏30克 知母10克 甘草6克 粳米一大撮 此方僅服一劑,則熱退痛止而瘳。 六、玉女煎∗ 玉女煎是張景岳的方子,它治療陰虛胃火齒痛等證。這個方子由生石膏、知母、熟地、麥冬、牛膝五藥所組成,即白虎湯減甘草、粳米,加熟地、麥冬、牛膝。此方也治療溫病的氣血兩燔證,則熟地應改為生地,而刪去牛膝方妥。 郭某,女,38歲。牙疼齦腫,鼻時衄,心煩口乾,欲思冷飲,然大便不燥,小便則黃。切其脈洪大,舌紅少苔而干。 辨證:陽明氣分有熱,日久不治,而入於血分,故牙痛而又鼻衄也。 治法:兩清氣血之燔熱。 處方:玉女煎加減。 生石膏30克 知母10克 生地10克 麥冬12克 牛膝6克 丹皮10克 服兩劑而諸證皆愈。 七、化斑湯∗ 化斑湯是吳鞠通的方子。它治療太陽溫病誤用辛溫之藥發汗,汗不出者必發斑疹;汗出過多必神昏譫語。若發斑者,則用此方治之。本方由生石膏、知母、甘草、玄參、犀角、白粳米六味藥所組成。吳鞠通解此方曰:「此熱淫於內,治以咸寒,佐以苦甘法也。前人悉用白虎湯作化斑湯者,以其為陽明證也。陽明主肌肉,斑疹遍體皆赤,自內而外,故以石膏清肺胃之熱;知母清金保肺,而治陽明獨勝之熱;甘草清熱解毒和中;粳米清胃熱而保胃液……本方獨加玄參、犀角者,以斑色正赤,木火太過,其變愈速,但用白虎燥金之品,清肅上焦,恐不勝任,故加玄參啟腎經之氣,上交於肺,庶水天一氣,上下循環,不致源泉暴絕也。犀角咸寒,稟水、木、火相生之氣,為靈異之獸,其陽剛之體,主治百毒。取其咸寒,救腎水以濟心火,托斑外出,而又敗毒避瘟也。再病至發斑,不獨在氣分矣,故加二味涼血之品。」 白虎湯的加減方證還有很多,限於篇幅,不再繁引。如能從上述諸方而識其加減治療之意義,則圓機活法,妙在一心,隨證化裁,豈又以上數方所能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