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十四講 · 第七講 試論苓桂劑的加減證治
苓桂劑,指《傷寒論》中以茯苓、桂枝為主藥的方劑,其中包括苓桂術甘湯、苓桂姜甘湯、五苓散等方劑在內。為使本講內容更為完備,也將《金匱要略》中的苓桂劑和自製之方補充了進去。苓桂劑主要是用來治療水氣上沖證的,此病為常見病和多發病,歷代醫家都比較重視,在臨床治療上也有所發展。水氣上沖證,散見於《傷寒論》與《金匱要略方論》,張仲景提出了以苓桂為主藥的一類方劑的相應治法。但文中的苓桂諸方證,分列於不同的疾病篇章,缺乏系統歸納和有機聯繫,使人難以掌握全面。為此,綜合各條有關方證,結合個人臨床體會,將苓桂劑在臨床中的加減運用加以論述,以治療包括太陽病腑證在內的各種有關水氣的疾患。
一、水氣的概念
古人對水氣的概念,認識也頗不一致,有人認為水氣是水之寒氣,如成無己注水氣上沖時說:「水寒相搏,肺寒氣逆」;也有認為水氣即水飲,如錢天來註:「水氣,水飲之屬也」。我認為上述兩種不同的見解,似乎各自說對了一半,因為水與寒、水與飲,往往協同發病,水指其形,寒指其氣,飲則指其邪,二者相因,故不能加以分割。
水氣的概念,應是既有水飲,又有寒氣,這樣去理解,則比較恰當。
二、水氣上沖的證機
水氣上沖的證機是和心、脾、腎的陽氣虛衰有關,而心陽虛衰又為發病的關鍵。
心屬火,為陽中之陽髒,上居於胸,能行陽令而制陰於下。若心陽不足,坐鎮無權,不能降伏下陰,則使寒水上泛,而發為水氣上沖。同時,脾氣之虛,不能制水於下,水無所制,也易上沖而為患。另外,腎主水而有主宰水氣的作用,如腎陽不足,氣化無權,不能主水於下,則亦可導致水氣上沖。由此可見,水氣上沖,實與心、脾、腎三髒陽氣之虛有關,其中尤以心陽虛不能降伏下陰而為前提。
水氣上沖的起點有二:一是由「心下」氣往上沖,一是由「臍下」氣往上沖。由心下氣往上沖的,多因心脾氣虛;由臍下氣往上沖的,多因心腎氣虛之所致。至於對此證的辨認,典型的則可出現明顯的氣由下往上衝動的感覺,不典型的,雖不見明顯的氣沖之感,但從下往上依次出現的或脹、或滿、或悸等等見證也十分明確,故也不難辨認為水氣上沖證。
心下的水氣上沖證:由於水寒之氣先犯心下的胃脘部位,則胃中脹滿;若再上沖於胸,因胸為心之城郭,陽氣之所會,今被水寒所抑,則自覺憋悶;胸又為心肺所居之地,水寒之氣犯胸,則心肺必蒙其害,若肺氣受阻,則咳嗽、短氣;若心陽被凌,則心悸不安;若水氣再上沖於咽喉,則氣結成痹,猶如「梅核氣」狀,自覺一物梗塞喉間,吐之不出,咽之不下;如水氣再往上沖,必冒蔽清陽之氣,症見頭目眩暈,動則為甚。頭面部的眼、耳、鼻、舌皆屬清竅,藉賴清陽之氣的溫養,則耳聰目明,鼻聞香臭,口知滋味。今濁陰之氣冒蔽清陽,清陽之氣不能溫養清竅,則往往出現耳聾、目障、鼻塞、口失滋味等證。因此,水氣上沖每有眼、耳、鼻、喉等證出現,務須注意。
臍下的水氣上沖證:由於心腎陽虛,以致水寒之氣得逞,遂發為水氣上沖之證。此證因水與氣搏,其先驅症狀必見臍下悸動,而小便不利。如不及時治療,則氣從臍下上沖咽喉,來勢突然,其行甚速,凡氣所過之處,或脹,或悸,或窒塞,皆歷歷有徵,古人叫做「奔豚氣」。尤以沖至咽喉,每每使人憋悶、窒息、出冷汗,而有如面臨死亡的一種恐怖感出現,然少頃則氣衰下行,其證也隨之而減。
除上述兩種水氣上沖的特點以外,還可從色診、脈診進行診斷,這也是十分必要的。
(一)色診
水為陰邪,上凌於心,心之華在面。今陰邪搏陽,營衛凝澀,心血不榮,故其人面帶虛浮,其色黧黑,或出現水斑(額、頰、鼻柱、口角等處,皮里肉外,出現黑斑,類似色素沉著)。昔陳修園在保定望丁攀龍「面上皮里黧黑,環口更甚,臥蠶微腫,鼻上帶青……直告之曰:君有水飲之病,根挾肝氣,而肆行無忌」。質之於丁,其證情果如陳氏所言。此證又因心陽先虛,舌質必見淡嫩,水從下而上,苔則水滑而主津液不化。
(二)脈診
仲景認為,水氣上沖脈當沉緊,質諸臨床,緊當弦體會為是。蓋弦與緊,古人有時互相借用。沉脈主水,弦脈主飲,兩脈皆為陰,故可反映水寒之邪為病。
以上所述水氣上沖之證,如見一證兩證,而色脈相應時,便可辨為水氣上沖,大可不必諸證悉備。
三、水氣上沖的證治
凡水氣上沖,從心以下而發的,治當溫陽降沖,化飲利水,方用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湯。本方由茯苓、桂枝、白朮、炙甘草四藥組成。方中以茯苓、桂枝為主藥,白朮、甘草為配伍藥。茯苓在方中有四個方面的作用:一是甘淡利水以消陰;二是寧心安神而定悸;三是行肺之制節之令而通利三焦;四是補脾固堤以防水泛,故為方中主藥,列於首位。桂枝在本方則有三方面的作用:一是通陽以消陰;二是下氣以降沖;三是補心以制水,亦為方中主要藥物,列於第二位。此方如有茯苓而無桂枝,則不能化氣以行津液;如有桂枝而無茯苓,則不能利水以伐陰。所以苓桂相須相成,而缺一不可。至於白朮則協茯苓補脾以利水,甘草助桂枝扶心陽以降沖。諸藥配伍精當,療效確實,故為苓桂諸劑之冠。下邊的加減諸證皆從此方證演繹而來。
(一)苓桂術甘湯治驗
陳某,女,52歲。大便秘結,五六日一行,堅如羊屎,伴有口乾渴,但又不能飲。自覺有氣上沖,頭暈,心悸,胸滿。每到夜間上沖之勢加甚,而頭目昏眩則更甚。周身輕度浮腫,小便短少不利,面部虛浮,目下色青,舌胖質淡,舌苔水滑。
辨證:此證為心脾陽虛,水氣上乘陽位,水氣不化,津液不行,則大便秘結而小便不利。水氣上沖,陰來搏陽,故心悸、胸滿、眩暈。水邪流溢,則身面浮腫。
治法:溫通陽氣,伐水降沖。
處方:茯苓30克 桂枝10克 白朮10克 炙甘草6克
服兩劑頭暈、心悸與氣沖之感均減,這是水飲得以溫化的反映。二診乃於上方更加肉桂3克,助陽以消陰;澤瀉12克,利水以行津。服兩劑,口乾止,大便自下,精神轉佳,沖氣又有進一步的減輕。三診轉方用苓桂術甘湯與真武湯合方:桂枝10克,茯苓24克,豬苓10克,生薑10克,附子10克,白芍10克。
服至三劑,諸證皆除,面色亦轉紅潤,從此獲愈。
(二)苓桂杏甘湯治驗
苓桂杏甘湯,即於上方減白朮加杏仁而成。此方治水氣上沖,迫使肺氣不利,不能通調水道,而見小便困難,面目浮腫以及咳喘等證。1980年我帶78屆研究生在門診實習,治一老年婦女,咳嗽而微喘,面目浮腫,小便較短。曾服藥不下百餘劑而面腫迄未消退。切其脈弦,舌略胖,苔水滑。
辨證:水氣乘肺,則咳而微喘;肺氣不能通調水道,則小便不利而面腫。
治法:通陽下氣,利肺消腫。
處方:茯苓12克 桂枝10克 杏仁10克 炙甘草6克
患者見方僅四味,又皆普通藥物,甚疑其效。然服五劑,則小便暢利,面腫消退,咳喘皆平而愈。
(三)五苓散治驗
五苓散,即苓桂術甘湯減甘草,加豬苓、澤瀉而成。此方能治「渴欲飲水,水入則吐」的水逆證(為水氣上沖之一),以及「臍下有悸,吐涎沫而癲眩」的癲癇證。
王某,男,18歲。自覺有一股氣從小腹上沖,至胃則嘔,至心胸則煩悶不堪,上至頭則暈厥、不省人事。少頃,氣下行則甦醒,小便少而頻數。其脈沉,舌淡嫩,苔白潤滑。
辨證:心脾陽虛,氣不化津,發為水氣上沖之證。水氣上冒清陽,故有癲癇發作。脈沉主水,舌淡為心陽虛,小便不利為水氣不化。故知此證為水氣所致。
治法:利水下氣,通陽消陰。
處方:茯苓30克 澤瀉12克 豬苓 白朮 桂枝各10克 肉桂3克
服三劑,病發次數見減,小便通利,繼服六劑,病除。
(四)苓桂味甘湯治驗
苓桂味甘湯,即苓桂術甘湯減白朮、加五味子而成。此方一是治療腎氣素虛之人,因誤服小青龍湯發動腎氣,引發腎氣不攝,氣從少腹上沖於胸;甚或為上厥巔疾,頭目眩冒,面赤如醉,心悸,脈結,少氣而喘等證。二是治老人下虛,不主攝納,飲從下泛,氣阻升降而為喘咳之變。昔葉香岩用本方,或另加姜棗治療此證,效果非常理想。因為他從甘溫化飲,酸溫納氣為治,故深得仲景治病之法。《臨證指南醫案》載有此案,可以作為借鑑,故不多錄。
(五)苓桂姜甘湯治驗
苓桂姜甘湯,原名為茯苓甘草湯,為了便於記憶,故易今名而收於苓桂劑群之內。
此方即苓桂術甘湯減白朮、加生薑而成。其治療水飲瀦留於胃,迫使氣與飲搏,而症見心下悸動不安。若胃中水飲上逆,則可出現「水吐」;若胃中水飲下流於腸,則可出現「水瀉」;若胃中水飲阻遏清陽不達四肢,則見手足厥冷,名叫「水厥」。
農民陳某,男,26歲。因夏天抗旱,擔水澆地,過勞之餘,汗出甚多,口中乾渴殊甚,乃俯首水桶而暴飲。當時甚快,未幾發現心下悸動殊甚,以致影響睡眠。屢次就醫,服藥無算,然病不得除。經友人介紹,請余診治。令其仰臥床上,以手捫其心下,則跳動應手,如是用手振顫其上腹部,則水在胃中漉漉作響,聲聞於外。余曰:此振水音也,為胃中有水之徵。問其小便尚利,脈弦而苔水滑。
處方:茯苓12克 桂枝10克 生薑汁一大杯 炙甘草6克
囑用煎好藥湯兌薑汁服。服後便覺熱辣氣味直抵於胃,而胃中響動更甚。不多時覺腹痛欲瀉,登廁瀉出水液甚多,因而病減。照方又服一劑,而悸不發矣。
(六)苓桂棗甘湯治驗
苓桂棗甘湯證,是心陽上虛,寒水下動,待發未發,先見「臍下悸」、「欲作奔豚」,也就是水氣之邪從臍下上沖的一種。於苓桂術甘湯方減白朮、加大棗,並增添茯苓的劑量,用甘瀾水煮藥,服之則愈。此方治「奔豚」已發亦同樣有效。奔豚證:為氣從少腹上沖咽喉,憋悶欲死,使人精神緊張。而氣沖所經之處,或脹、或悸、或窒,皆歷歷有徵。少頃,氣往下行,其證則減。
郭某,男,56歲。患奔豚氣證,發作時氣從少腹往上沖逆,至心胸則悸煩不安,胸滿憋氣,呼吸不利,頭身出汗,每日發作兩三次。切其脈沉弦無力,視其舌質淡而苔水滑,問其小便則稱甚少,而又有排尿不盡之感。
辨證:水氣下蓄,乘心脾陽虛而發為奔豚。考《傷寒論》治奔豚有兩方,而小便不利者,則用本方為宜。
處方:茯苓30克 桂枝12克 大棗12枚 炙甘草6克
囑患者以大盆貯水,以杓揚水,水面有珠子五六千顆相逐,用以煮藥。
患者服兩劑,小便通暢而「奔豚」不作。轉方又用桂枝10克、炙甘草6克,以扶心陽,其病得愈。
以上列舉六個苓桂劑加減治案,在於使人隨證加減,觸類旁通,以見圓機活法之妙。然余有所思焉,以今之各種心臟病,就余所診,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屬於水氣上沖證者。而目前之治冠心病者,又僅守活血化瘀之一法,美則美矣,而法未盡也。如能從水氣上沖證中而補其所缺,則思過半矣。
(七)苓桂杏苡湯治驗∗
∗表示引自張仲景之後諸家醫方,下同。
苓桂杏苡湯即苓桂術甘湯減白朮、甘草加杏仁、苡米而成。本方治水邪上逆,兼挾濕濁,水濕相因而為病。症見:咳嗽多痰,頭重如裹,胸滿似塞,小便不利,周身酸楚,不欲飲食等證。
曾治一李姓患者,年已八旬開外,然身體猶健,生活尚能自理。入冬以來,即時覺胸滿、氣短、咳嗽吐白痰,周身酸懶,不欲行動。不喜肥甘,喜欲素食。切其脈弦緩無力,視其舌質淡而苔白膩。
辨證:心胸陽虛,陰霾用事,是以胸滿而氣短;水濕皆盛,化而為痰,阻於肺則咳而吐痰;滯於胃濕濁不利,故不欲食肥甘而欲素食。
治法:通陽化飲,滲利水濕。
方藥:茯苓12克 桂枝10克 杏仁6克 焦苡米12克
此方服六劑,則諸證皆減。轉方用五味異功散鞏固療效,以善其後。
(八)苓桂芥甘湯治驗∗
水為陰邪,性本就下。若發為上沖,亦有因於肝氣激揚使然。清人張令韶、陳修園等人注釋苓桂術甘湯證有「脾虛而肝乘之,故逆滿」的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可供參考。據此,余在臨床治療水氣上沖,而又有肝氣作噯、頭暈目脹,又以夜晚為甚、脈沉弦等症時,則於苓桂術甘湯減白朮,又加白芥子3克,使其疏肝下氣,開陰凝之邪,每收功效。
曾治一曹姓婦女,年43歲。胸脅發滿,入夜為甚,頭目眩暈,心悸氣短,時時作噯,而易發怒。問其月事,則經來過期,而且小腹作脹。脈沉弦,舌苔水滑,面色黧青。
辨證:水氣上沖,兼挾肝氣,是以氣血不和而噯氣腹脹,月經後期也。
治法:溫陽化飲,疏肝理氣。
處方:茯苓12克 桂枝10克 白芥子3克 香附6克 炙甘草6克
此方續服六劑,諸症皆減,尤以噯氣不作,而胸脅敞快。轉方以小劑桂枝茯苓丸為湯,另加鬱金、香附等解郁之藥而獲全績。
(九)苓桂茜紅湯治驗∗
苓桂茜紅湯,即苓桂術甘湯減去白朮、甘草,加紅花、茜草而成。此方為余手制,常用於某些冠心病患者。他們既有水氣上沖的證候,復有心前區疼痛控背及手指發麻等氣血瘀阻的證候。此方用苓桂通陽化飲,紅花、茜草活血脈而行瘀滯。根據臨床觀察,服後療效頗顯。例如,曾治太原曹某,自稱患有冠心病。最近頭暈,胸滿且疼,控及後背。切其脈弦,視其舌邊有瘀血斑,而苔則水滑欲滴。余辨為水氣上沖,挾有血脈瘀滯,而思出此方,姑且試之。病人連服五劑,竟覺症狀大減,喜出望外。從此,余又在臨床用過幾次,也同樣的有效。並且,如遇患者血壓偏高的,可加用牛膝10克,有很好的降壓作用。
(十)苓桂龍牡湯治驗∗
苓桂龍牡湯,即苓桂術甘湯減白朮,加龍骨、牡蠣而成。此方治療水氣上沖,兼見心中驚悸,睡臥不安,頭暈耳噪,夜不成寐等症。
陸某,男,42歲,因患冠心病住院。經治兩月余,病情未解。其症為心前區疼痛、憋氣,心悸,恐怖欲死。每當心痛發作,自覺有氣上沖於喉,則氣窒殊甚,周身出冷汗。脈弦而結,舌淡苔白。
辨證:此繫心陽虛衰,坐鎮無權,水氣上沖,陰來搏陽,而使胸陽痹塞,則心胸作痛;水氣凌心,則心悸而動;心律失調,則脈弦而結;陰霾密布,胸陽不振,故胸中憋氣而喉中窒塞;水邪發動,腎陽失於約束(腎志為恐),則其人恐怖欲死。
治法:通陽下氣,利水寧心。
處方:茯苓18克 桂枝10克 炙甘草6克 龍骨、牡蠣各12克
服三劑,心神得安,氣逆得平,但脈仍結,並伴有明顯的畏寒肢冷的現象。轉方用真武湯加桂枝、甘草而逐漸恢復,因而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