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詮解 · 辨陰陽易差後勞復病脈證並治法
【概說】
傷寒熱病,基本近愈,但氣血陰陽未平,經腑餘熱未了,此時若行房事,男病則易於女,名叫陽易;女病則易於男,名曰陰易。男女之病,交相傳易,故名陰陽易。易,即交易、變易之意。
傷寒新愈,正氣未復,起居作勞,因而復病,謂之勞復。也有強飲暴食,因而復病者,則謂之食復。
本篇在六經病脈證治之後,論述陰陽易、差後勞復,以及大病差後餘熱、遺寒、正虛諸般證治,示人應對病後調理予以足夠重視,方能鞏固療效,以收全功。可謂寓意深刻,而匠心獨具。
傷寒,陰陽易之為病,其人身體重,少氣,少腹里急,或引陰中拘攣,熱上沖胸,頭重不欲舉,眼中生花,膝脛拘急者,燒裩散主之。(408)
燒裩散方:
上取婦人中裩近隱處,剪燒灰,以水和服方寸匕,日三服。小便即利,陰頭微腫,則愈。婦人病,取男子裩當燒灰。
【解析】本條論述陰陽易證治。
陰陽易是與大病新差,余邪未盡之人性交,染易邪毒而致的一種病。因房事最易傷人精氣,故發病即見「身體重,少氣」等精氣不足之證。陰分被傷,筋脈失養,則見「少腹里急,或引陰中拘攣」及「膝脛拘急」等證。傷寒餘熱之邪由陰傳入,毒熱由下向上攻沖,則見「熱上沖胸,頭重不欲舉,眼中生花」等證。其治則以燒裩散導熱下行,使邪毒從陰而出。
裩即褲襠,燒裩散方取內褲近隱處(即褲襠處)的那一部分,燒作灰用。從「取婦人中裩近隱處」一句體會,可見男子患此病者為多,而婦人病,則取男子裩襠燒灰。此物本草書未載,據古人介紹男女裩襠,濁敗之物也。燒灰用者,取其潔淨而又有同氣相求、導邪外出之義。服後或汗出,或小便利則愈。陰頭微腫者,是所易之毒從陰竅而出,故腫也。其說可供參考。
陰陽易在臨床上是否可以見到,用燒裩散有無療效,曾為此請教過一些名老中醫。山西省中醫研究所已故名醫李翰卿先生作了肯定的答覆。他說,從後漢至今,儘管歷代醫家對此證此方都有所爭議,但均沒有全盤否定,而是一直在研究探討。根據自己有限的臨床所見,也確有其病,用燒裩散也確有療效。李老先生以六七個典型病例說明陰陽易為病,臨床表現有三個特點:一是頭抬不起來,即「頭重不欲舉」,這是很突出的一個表現;二是「少腹拘急」抽搐且牽引陰中拘攣;三是全身乏力,倦怠少氣。治用燒裩散而每每取效。李老的經驗之談,很值得重視。
後世有人把陰陽易分為寒熱兩類。有上述證候者為熱型,用竹茹、天花粉、白薇送服燒裩散;有陽衰、肢涼、精神不振者為寒型,用四逆湯等送服燒裩散。這些具體用法,亦資臨床參考。
本條一則告訴人們,傷寒大病差後,正氣未復,邪氣未盡,應忌房事,否則就有可能發生陰陽易。二是論述陰陽易的證治。而其中包含了防患於未然,有以預防為主的精神。無論傷寒、雜病,凡人病初愈,都應忌房事,若犯此忌,有的雖非陰陽易而屬房勞復,即因房事而使舊病復發,也常有不良後果。病後慎養之法,不可等閒視之。醫者也一定要叮嚀病人謹慎調養。
大病差後,勞復者,枳實梔子豉湯主之。若有宿食者,加大黃如博碁子大五六枚。(409)
枳實梔子豉湯方:
枳實三枚,炙 梔子十四枚,擘 豉一升,綿裹
上三味,以清漿水七升,空煮取四升,內枳實、梔子,煮取二升,下豉,更煮五六沸,去滓,溫分再服,復令微似汗。
【解析】本條為勞復證治舉例。
大病初癒,正氣未復,若勞作過多,則生陽熱,使在經未了之熱得以復燃,疾病復發。證見發熱、心煩等證,即所謂「勞復」。從臨床所見,勞復並非全因於勞動過力,就是一般的活動,諸如坐立較久,言談過多等,都可導致勞復。治以枳實梔子豉湯利氣清熱除煩。若兼有宿食者,則加大黃瀉下食積。
枳實梔子豉湯,即梔子豉湯加枳實。用枳實寬中行氣,梔子清熱除煩,香豉透邪散熱。清漿水又名酸漿水,即米飯用清水浸泡七日以上,待味變酸,水面起白花即成。用清漿水煎藥,有清熱、除煩、理氣、寬中、助消化的作用。若有宿食者,加大黃如圍棋子大者五六枚,以蕩滌腸胃,導滯下積。因而本方亦可用於病後食復之證。
臨床所見,大病差後,因勞作不慎,而病勞復;因飲食不節,而病食復,均不少見。其他如結核病、肝硬化腹水等病,經治療得以緩解,卻因不忌房事而使病情復發致死,也曾有所見。因此,病後慎養,以防房、勞復和食復,是醫囑中特別重要之事。
傷寒差已後,更發熱者,小柴胡湯主之。脈浮者,以汗解之;脈沉實者,以下解之。(410)
【解析】本條為傷寒差後復發熱的辨證論治舉例。
傷寒初愈,或因勞復,或因食復,或因新感,而又出現發熱,其治療仍要平脈辨證,具體分析,不能一概而論。若脈見浮者,為邪在表,可用汗法;若脈見沉實者,為邪結於里,可用下法;若非表非里,而屬少陽樞機不利者,可用小柴胡湯和解之法。
上條所述的病後勞復枳實梔子豉湯證,與本條所論病後復發熱,可據情酌用汗、下、和等法,都是針對病後發熱而言的。以下兩條將介紹病後之寒證。寒熱證治對比分析,更突出了辨證論治的精神。
大病差後,從腰已下有水氣者,牡蠣澤瀉散主之。(411)
牡蠣澤瀉散方:
牡蠣熬 澤瀉 栝蔞根 蜀漆洗,去腳(趙本作「腥」) 葶藶熬 商陸根熬 海藻洗去咸,已上各等分
上七味,異搗下篩為散,更入臼中治之,白飲和,服方寸匕。小便利,止後服,日三服。
【解析】本條論述大病差後,水邪凝聚腰下的證治。
傷寒或雜病,凡大病差後,見腰以下腫者,為水濕之邪凝聚於下所致,其小便必然不利。因患水邪結聚,故其脈多見沉而有力。治當利小便、逐水邪,方用牡蠣澤瀉散。
牡蠣澤瀉散用海藻、牡蠣入肝軟堅去水;葶藶子瀉肺以利水;商陸根逐水之結,與葶藶子相配,則使上中下三焦之水蕩然無遺。蜀漆一藥,有劫痰破結之效,可開痰水之凝結。本方消痞、軟堅、破結、泄水,力量較大,故加天花粉生津保陰,同時天花粉也有活血脈、清伏熱之效。臨床用本方治療肝硬化腹水有效,但其利水退腫的作用較十棗湯為弱。十棗湯瀉下逐水,二便俱出;本方瀉下作用則為緩。儘管如此,對脾腎氣虛,氣不化水而水濕內留者,仍應慎用。
大病差後,喜唾,久不了了者,胃上有寒,當以丸藥溫之,宜理中丸。(412)
【解析】本條論述大病差後,肺脾虛寒,津液不化的證治。
大病差後,中焦虛寒,脾失健運,津液不布,上焦虛寒,肺失宣降,津液凝聚。手足兩太陰俱虛,津液不化,聚而為飲,故證見多唾,且長久不愈,即所謂「久不了了」。其治法「當以丸藥溫之」,用理中丸溫中益氣為宜。庶脾肺得溫,陽氣健運,津液得以布化,則喜唾可愈。
《金匱要略·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治》中云:「肺中冷,必眩,多涎唾,甘草乾薑湯以溫之」,其證治與本條有相似之處,可互相參考補充。
傷寒解後,虛羸少氣,氣逆欲吐者,竹葉石膏湯主之。(413)
竹葉石膏湯方:
竹葉二把 石膏一斤 半夏半升,洗 人參三兩 甘草二兩,炙 粳米半升 麥門冬一升,去心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滓,內粳米,煮米熟,湯成,去米,溫服一升,日三服。
【解析】本條論述病後虛熱欲吐的證治。
「傷寒解後」,指大病已解,大邪已去。見「虛羸」,即虛弱消瘦,為精血津液不足之象,是言其形體傷;更見「少氣」,即呼吸短不足以息,是言其氣已傷。今形氣兩傷,氣陰不足,虛熱上逆,致胃失和降,故又見「氣逆欲吐」。因虛熱內擾,或餘熱未盡,所以還常見到低熱、心煩、舌紅苔少、脈細數等證,治用竹葉石膏湯清熱、養陰、益氣、和胃。
竹葉石膏湯用石膏清肺胃氣分之熱;竹葉隆冬不凋,稟陰氣最盛,善清虛熱、治心煩、止嘔吐;麥冬補陰氣、滋胃陰、養津液、續血脈,使中焦陰液上通於心,心胃陰血津液互相滋助;人參、甘草益氣生津;粳米益胃氣,養胃陰;妙在用半夏一味辛藥,活潑中氣,和胃降逆。本方現代臨床多用於治療溫熱病後期,因氣陰兩傷、虛熱內擾、肺胃氣逆,而致咳逆、欲嘔等證者。其他內外科疾病,只要符合上述病機而見有以上證候者,用之也每獲良效。
竹葉石膏湯實為白虎加人參湯加減化裁而成。但竹葉石膏湯用麥冬而不用知母,白虎加人參湯用知母而不用麥冬。因白虎加人參湯證乃陽明氣分大熱,雖有氣陰兩傷,但仍以熱盛為主,故在治法上以祛邪為要。知母與麥冬雖均為生津養液之品,但知母清熱之力勝於麥冬,故當用知母,而不用麥冬。竹葉石膏湯證,乃大病之後,虛羸少氣而餘熱未盡,在治法上以扶正為要。麥冬補液有餘而清熱不足,故用麥冬而不用知母,以免更傷正氣而使病難愈。
病人脈已解,而日暮微煩,以病新差,人強與谷,脾胃氣尚弱,不能消谷,故令微煩,損谷則愈。(414)
【解析】本條論述大病新差,不可多進飲食的道理。
「病人脈已解」,指病脈已解而轉見正常脈象,但在傍晚前後,即日暮時刻微覺煩躁。此乃因大病新差,脾胃之氣尚弱,強食多飲,必不能消化。飲食不消,羈縻中焦,故令人發煩。因為這種微煩,產生於人強與谷而不能消,非為食滯,故無須用藥治療,只要減少飲食即可,即所謂「損谷則愈」。
【小結】
《傷寒論》在六經病證之後列出本篇,對病後慎養,防止復發,鞏固療效有著重要臨床意義。對大病差後所遺留和發生的寒熱虛實種種病證,也作出了辨證論治的示範。
枳實梔子豉湯、理中丸、竹葉石膏湯等,都為臨床常用之方,應熟練掌握以廣其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