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詮解 · 辨霍亂病脈證並治法
【概說】
霍亂是以嘔吐、下利為主要臨床表現的暴發性的胃腸疾患。後世醫家又根據見證不同,分為濕霍亂與乾霍亂兩大類:即上吐下利,吐瀉無度者為濕霍亂;欲吐不吐,欲瀉不瀉,但見煩悶不安,腹中絞痛,短氣汗出者,為乾霍亂。本篇所講的霍亂,因以嘔吐而利為主證,故當屬濕霍亂。
霍亂病,多因飲食生冷不潔,或感受六淫之邪,而使表里之邪相併,寒熱錯雜,亂於腸胃,清濁相干,升降失常所致。仲景把霍亂病列於傷寒六經病證之後,是作為類證以與傷寒鑑別比較而設的。
問曰:病有霍亂者何?答曰:嘔吐而利,名曰霍亂。(397)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病的主要證候。
本條以問答形式,揭示了霍亂病的主證,並列於篇首,實有提綱挈領的作用。問:疾病中有稱作霍亂的,其臨床表現是什麼?答:嘔吐、下利且暴然而作者,即為霍亂。
霍,迅速、急驟之意;亂,即變亂之意。霍亂,即指暴然發作的疾患;霍亂以吐瀉為主證,又含有揮霍撩亂的意思。因其發病急驟,吐瀉交作,揮霍撩亂,故取名霍亂。此與現代醫學所講的由霍亂弧菌所引起的霍亂,概念不同,而其範圍要廣泛得多。早在《靈樞·五亂》中,就有了霍亂的名稱,如「清氣在陰,濁氣在陽……清濁相干……亂於腸胃,則為霍亂」,並已明確指出了霍亂的病因、病機和主證。這在世界醫學史上也遠遠居於領先地位,是值得大書而特書的。
問曰:病發熱,頭痛,身疼,惡寒,吐利者,此屬何病?答曰:此名霍亂。自吐下,又利止,復更發熱也。(398)
【解析】本條補述霍亂見證,並指出與傷寒的不同之處。
由於霍亂也是感受外邪引起,故亦可兼見表證,發熱惡寒同時並見,是病在表;邪客於表,經脈不利,故頭身作痛。病在表,若屬太陽傷寒,只有當邪氣內傳,影響里氣不和,脾胃升降失常之時,才見嘔吐下利。今初病即見吐利並與表證同見,故不屬傷寒而屬霍亂。霍亂雖也是表里同病,但以吐利的里證為主。「自吐下」,即言病從內發,而不是受表邪的影響。病從內而外,表里不和,則吐利、寒熱並見;若下利止,但見發熱,說明里氣雖和,而表證未解。
傷寒,其脈微澀者,本是霍亂,今是傷寒,卻四五日,至陰經上,轉入陰必利,本嘔下利者,不可治也。欲似大便而反失氣,仍不利者,屬陽明也,便必鞕,十三日愈,所以然者,經盡故也。(399)
【解析】本條論述傷寒與霍亂的脈證異同,而作了鑑別和比較。
傷寒表不解而又內傳入陰經,則表里同病,亦可見身熱、惡寒而吐利交作,證情類似霍亂。但若傷寒表不解,其脈必見浮緊。今初病即吐利,而脈反微澀,說明此證並非傷寒,乃「本是霍亂」為病。霍亂為病,「本嘔下利」,發則吐利交作,速致津氣大傷,故脈來微澀而無力。至於傷寒為病,則多是在四五日後邪傳陰經之時,才見吐利。二者迥然有別,切不可將霍亂病誤診為傷寒而論治,此即所謂「不可治」之義。若霍亂吐利之後,其人慾似大便而不能,而僅見失氣而已,此為吐下津傷化燥,胃腸失潤所致,故曰「屬陽明也」。因其並非傳經之邪,故其病至十三日,當經氣來復,津液得以恢復之時,則病可自愈。津傷轉屬陽明,雖大便必硬,但無其他腹滿疼痛拒按、潮熱、語等腑實燥熱證候,故與陽明病的「胃家實」亦有所不同。
下利後,當便鞕,鞕則能食者愈;今反不能食,到後經中,頗能食,復過一經能食,過之一日,當愈。不愈者,不屬陽明也。(400)
【解析】本條承上條,論述下利後的各種證候變化。
下利後,津傷失潤,大便當硬。因不屬陽明胃家實證,雖大便硬,但腑氣尚通,胃氣尚和,故能食而有自愈的機轉。今初病即「不能食」,但「到後經中」,即過七日以後而「頗能食」的,反映胃氣已逐漸恢復,如復過一經而繼續能食,則過一日其病當愈,此與上條所述十三日病當愈之義相同。若到後經中不愈者,則不屬津傷便硬之陽明,當考慮是其他的病證。
以上三條,可以說是本篇的總論。全面地論述了霍亂病的脈證特點和預後轉歸,並與傷寒病進行了鑑別比較,也對霍亂病的辨證論治提供了可靠的依據。從以上三條內容分析,可以看出霍亂和傷寒有以下幾點不同:
1.病因
霍亂多是六淫與飲食雜糅之邪干於胃腸;傷寒則是邪客於表,由皮毛而入,逐漸傳里。
2.病機
霍亂是脾胃升降失常,清濁相干,胃腸機能紊亂,其病由內而外;傷寒則是皮毛受邪,營衛失和,其病從外而內。
3.脈證
霍亂初起即見吐利交作,脈來微澀;傷寒則是時過幾日,邪轉入陰,方見吐利。病初起,邪在表,脈來浮緊。
惡寒脈微,而複利,利止,亡血也,四逆加人參湯主之。(401)
四逆加人參湯方:
於四逆湯方內,加人參一兩,余依四逆湯法服。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吐利致陽虛液竭的證治。
「惡寒脈微」,本為陽虛,「複利」是陽虛陰盛,必見下利清谷。若利止而見煩、熱、手足溫、脈數者,是為陽復向愈之證;今利止而不見陽復脈證,可知並非陽復陰退,而是津液隨下利而竭,已無物可下,此即所謂「利止,亡血也」,治以四逆加人參湯回陽兼救陰。
四逆加人參湯即四逆湯加人參。用四逆湯以回陽,人參既可益氣固脫,又可生津滋陰。故本方用於亡陽虛脫而脈不起,以及陽損及陰、陰陽兩傷者,最為妥當。如凡四逆而表現為大汗不止,吐利無度而致陰液消耗者,均可施用。《傷寒論》中,白虎湯證見大煩渴不止要加人參;通脈四逆湯證見脈微欲絕,利止脈不出者也要加人參;本條的利止亡血亦加人參,聯繫起來可見人參不僅益氣,而且確有生津補液的作用。
霍亂,頭痛,發熱,身疼痛,熱多欲飲水者,五苓散主之;寒多不用水者,理中丸主之。(402)
理中丸方:
人參 甘草炙 白朮 乾薑已上各三兩
上四味,搗篩為末,蜜和丸,如雞黃大,以沸湯數合,和一丸,研碎,溫服之。日三四,夜二服,腹中未熱,益至三四丸,然不及湯。湯法,以四物依兩數切,用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三服。
加減法:
若臍上築者,腎氣動也,去術加桂四兩。吐多者,去術,加生薑三兩。下多者,還用術。悸者,加茯苓二兩。渴欲得水者,加術,足前成四兩半。腹中痛者,加人參,足前成四兩半。寒者,加乾薑,足前成四兩半。腹滿者,去術,加附子一枚。服湯後,如食頃,飲熱粥一升許,微自溫,勿發揭衣被。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兼有表證的治法。
既言霍亂,必暴然而作吐利,同時伴有頭痛、發熱、身疼痛等表證,則屬表里同病,其治當根據表里寒熱的不同病情而施以不同的治法。若以表證、陽證為主,即「熱多」,見口渴欲飲水而小便不利者,則治以五苓散,表里兩解,通陽化氣,利小便而實大便,且五苓散又有行制節之令的作用,能升清降濁而調脾胃。若「寒多」的,即以寒濕之邪為主,見口不渴,「不用水」者,即「自利不渴,屬太陰也」的互義。則治以理中丸,溫化中焦寒濕。
理中丸用人參、甘草健脾益氣;乾薑溫中散寒;白朮健脾燥濕。脾陽得復,寒濕得去,則升降調和而吐利自止。本方為治太陰虛寒證的主方,因其作用在於溫運中陽,調理中焦,故取名「理中湯」。本方又名人參湯,亦治虛寒性的胸痹證。本方煎服法,有幾點需加以說明:
1.原為丸劑,亦可作湯服,為一方二法。病緩需久服者,可用丸;病急或服丸效差者,應用湯劑。
2.服藥後腹中轉熱,是見效的反映,「腹中未熱」不效,可加量;仍不效,更見腹冷痛、畏寒、手足冷、下利清谷者,可加附子而脾腎兼治。
3.為增強藥效,溫養中氣,服藥後可喝熱粥,並溫覆以取暖。
4.若是中焦虛寒下利,又夾熱見大便黏液不爽者,可加黃連,為連理湯;兼胃寒吐逆不止,可加丁香、吳茱萸,為丁萸理中湯;兼吐蛔者,可加烏梅、川椒,為椒梅理中湯。隨證加減,臨床均有較好療效。
吐利止而身痛不休者,當消息和解其外,宜桂枝湯小和之。(403)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里和表不解的證治。
霍亂可表現為表里同病。今「吐利止」,說明里氣和,而「身痛不休」,說明表證不解。治「當消息和解其外,宜桂枝湯小和之」。消息,有斟酌之意,寓有靈活變通,隨證選藥的意思。為何用桂枝湯小和之?這是因為吐利之後,正氣受傷,雖有表邪亦不可用麻黃湯類峻汗;再者,吐利之後,邪氣已衰,也不需峻汗。此處用桂枝湯也不必啜粥及溫覆取汗,可見所謂「小和」,尚有不令發汗之意。
吐利汗出,發熱惡寒,四肢拘急,手足厥冷者,四逆湯主之。(404)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吐利以致亡陽脫液的證治。
吐利交作,更見汗出,說明真陽大傷,陽虛不固而外亡。陽虛不溫四末,則手足厥冷。津液隨吐利而外泄,則其病必由陽而損及陰。陰陽兩虛不溫、不柔,則筋脈失養,故「四肢拘急」。陽氣大虛,弱陽被盛陰格拒而外浮,所以在畏寒的同時又見身熱。本證雖為亡陽脫液之證,但因其液脫源於亡陽,故當先固散亡的陽氣,治以四逆湯,亦陽氣固,則陰液斂;陽氣復,則陰液生之義。
既吐且利,小便複利而大汗出,下利清谷,內寒外熱,脈微欲絕者,四逆湯主之。(405)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吐利後致里寒外熱的證治。
「既吐且利」,即吐利交作,病當屬霍亂。吐利津傷,小便當少而不利;今見「小便複利而大汗出,下利清谷」,說明吐利傷及下焦腎陽,陽虛不能固攝津液,以致津液下走外泄;不能溫暖脾土,以致下利完谷不化而澄澈清冷。虛陽被盛陰格拒而外浮,從而形成「內寒外熱」的真寒假熱證。陽虛液少,不能充盈血脈,故見「脈微欲絕」,而似有似無。此為陽虛陰盛之重證,可先用四逆湯回陽救逆以攝陰,如不效,再投通脈四逆湯亦意在言外。
吐已下斷,汗出而厥,四肢拘急不解,脈微欲絕者,通脈四逆加豬膽汁湯主之。(406)
四逆加豬膽汁湯方:
於四逆湯方內,加入豬膽汁半合,余依前法服;如無豬膽,以羊膽代之。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吐利致陽亡陰竭的證治。
「吐已下斷」,指不再吐利,即吐利停止。若吐利止而手足轉溫,則是陽復欲愈的佳兆。今吐利雖止,更見「汗出而厥,四肢拘急不解,脈微欲絕」等證,說明此「吐已下斷」並非陽復,而是吐利太甚,以致水谷津液涸竭,無物可吐而自止,無物可下而自斷。陽氣外亡,所以汗出而厥。陰陽俱虛竭,筋脈失養,血脈不滋,故見四肢拘急不解,脈微欲絕。治以通脈四逆加豬膽汁湯,在回陽救逆之中,兼以益陰和陽。
原書卷十為「四逆加豬膽汁湯」,趙本為「通脈四逆加豬膽湯」,應據趙本在「四逆」之前加「通脈」二字。通脈四逆湯可回陽散寒,通脈救逆。加豬膽汁有兩個作用:一可益陰滋液,既可補益吐下之液竭,又可制姜附燥熱劫陰之弊,此即所謂「益陰和陽」;二可借其性寒,以引熱藥入陰,可減少或制約陰寒太盛對辛熱藥物的格拒不受,此為反佐之法。
吐利發汗,脈平,小煩者,以新虛不勝谷氣故也。(407)
【解析】本條論述霍亂病後胃虛,應注意飲食調養。
霍亂吐利發汗之後,胃氣必傷。見「脈平」,即脈搏平和、正常,說明大邪已去,陰陽和合,病已向愈。仍有「小煩」,即微煩,是病後脾胃虛弱,未能節制飲食,進食多而不能消化,即所謂「新虛不勝谷氣故也」。「新虛」,指大病初癒,胃氣尚弱;「不勝谷氣」指胃氣弱而不能消谷。此不需用藥,只要能節制飲食,注意飲食調養即可。
本條列於霍亂篇末,重申保胃氣,存津液的防治法則,很有指導意義。
【小結】
本文共11條,前3條論述了霍亂病的脈證特點,預後轉歸,及與傷寒的主要鑑別點;後八條主要論述霍亂病的辨證論治。霍亂吐利輕證兼表且有水結者,可用五苓散;偏中焦虛寒,寒濕內盛者,可用理中湯。霍亂吐利,傷陽脫液,直至陽亡液竭,陰盛格陽者,可據情酌用四逆湯、通脈四逆湯、四逆加人參湯、通脈四逆加豬膽汁湯等。霍亂吐利止而里已和,尚有表邪不解者,可用桂枝湯小和其外。霍亂初愈,正氣未復,節飲食,慎起居等調養之法,很為重要,不可不知。
從全篇來看,本論所述之霍亂,多屬後世所稱之濕霍亂,而且以證偏寒濕者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