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詮解 · 辨少陰病脈證並治法

劉渡舟 《傷寒論詮解》
【概說】 少陰包括手少陰心和足少陰腎,少陰病也就是心腎的疾患。 少陰司水火,為人體陰陽之根,先天真氣之所系。心火居上,腎水在下,心腎借經脈之連屬,使水火上下交通既濟,以維持人體的陰陽平衡。病至少陰,則心腎機能受損,陰陽失去平衡。火衰者,表現為陽虛寒證;水虧者,表現為陰虛熱證,若陰陽虛極而離決,則可出現精氣竭絕的死證。 少陰病有原發與續發兩類。原發少陰病,為寒邪直中少陰;續發少陰病為傳經之邪或誤治傷陰陽之氣而成。原發的少陰病,多見於年高體弱或體陽素虛之人,由於抗邪無力,寒邪可不經太陽而直中少陰,證情險惡,故有「老怕傷寒」的警句。續發的少陰病,或因太陰虛寒下利,日久傷及腎陽而邪傳少陰;或因太陽與少陰相表里,當少陰陽氣不足,抗邪無力之時,則太陽之邪每易內犯少陰之本而形成少陰病。 少陰病,以脈微細,但欲寐為主要臨床表現。其病變根據陰陽偏盛偏衰的不同而分為寒化證與熱化證兩大類。陽虛寒化證,是少陰的本證,亦為少陰的主要病變。由於足少陰腎為水髒,少陰陽虛則不能氣化津液,故少陰寒化證又常兼有水氣泛濫的證候。至於少陰病的熱化證,是因手少陰心為火髒,若少陰的陰水不足,則心火無制,而可發生陽盛陰虛的各種熱證。 少陰病治法,若屬陽虛陰盛的寒化證,則應扶陽以抑陰,有水者,當兼以祛寒利水;若屬陰虛陽亢的熱化證,則治以育陰為主,有火者當兼以清火。由於少陰病以陽虛為主,且多有亡陽之變,所以在治療時,要積極主動,採取措施,以免貽誤病情,造成嚴重後果。 少陰陽虛寒化證,以陽氣存亡而判斷預後與轉歸。若見惡寒,身蜷,手足厥冷不回者,則為病進;若更見下利不止,脈不至者,則屬病危。若見手足溫,欲去衣被等證,表示陽氣來復,則是病情向愈的好現象。 少陰之為病,脈微細,但欲寐也。(295)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的提綱。 少陰病,以「脈微細,但欲寐」,即一脈一證作為辨證要點,揭示了其陰陽俱虛而以陽虛為主的病理變化。脈微主陽虛,脈細主陰虛,脈微細則主少陰陰陽皆虛。然「微」在前而「細」在後,則含有以陽虛為主的含義。「但欲寐」一證,形容病人似睡非睡,精神萎靡不振的狀態。在正常生理狀態下,衛氣行陽則寤,行陰則寐。晝夜之中,衛氣行於陰、陽各二十五度,故健康人有寐有寤。神是人體生命活動的外在表現。「精」與「神」相互為用,精氣則是神的物質基礎。精氣充實,則神自然充沛;精氣不足,則神氣萎靡而衰敗。少陰為病,陰陽皆虛,精氣不足,反為邪困,故其人精神不振,晝夜皆昏沉萎靡,欲睡而又不能成寐,即所謂「但欲寐」。少陰病脈證提綱,以「但欲寐」概括其他見證,突出了精神萎靡症狀的重要性。並提示醫者,臨證時如見到病人出現整日昏沉萎靡,似睡非睡,呼之精神略振,須臾又合目思睡等一派陽氣不足的證候,即應採取積極治療措施。 少陰病,欲吐不吐,心煩,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屬少陰也,虛故引水自救。若小便色白者,少陰病形悉具。小便白者,以下焦虛有寒,不能制水,故令色白也。(296)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虛水火不濟的證候。 少陰病,本為陽虛陰盛。今見「欲吐不吐,心煩」等證,似屬有熱,而審視其小便色白,故知當屬少陰虛寒無疑。在此辨小便顏色卻起到了辨證的關鍵作用。 少陰受邪之初,尚有一定抗邪能力,正邪相爭而少陰氣餒,欲受不甘,欲卻而又不能,故見「欲吐不吐,心煩」等證。陽氣虛又被寒邪所困,精氣不足,陰氣用事,所以其人「但欲寐」。此時少陰虛寒主證已見,當用急溫之法,扶陽以消陰。但醫者被「欲吐不吐,心煩」等證所惑,不明寒熱真假而觀望拖延,至五六日後,則陽氣更虛,陰寒更盛,從而出現了「自利而渴」的證候。腎陽虛衰,不能溫脾暖土,故自下利;不能蒸化津液以上承,故又口渴。由於「自利而渴」是下焦腎陽虛衰所致,故曰「屬少陰也」。津不上承,口中津液匱乏,而欲引水自救,但必喜熱飲,且飲量不多。 從以上欲吐不吐,心煩,但欲寐,自利而渴,欲引水自救等證,已確認病在少陰,似無可懷疑,但屬寒屬熱,尚不能定論,此時張仲景又進一步提出了辨少陰病虛寒證的關鍵,即「若小便色白者,少陰病形悉具」。由於小便色白,是腎陽虛不能溫化水液的見證,即所謂「以下焦虛有寒,不能制水,故令色白也」,所以小便色白不黃,對確診少陰陽虛寒化證有著重要的辨證意義。 病人脈陰陽俱緊,反汗出者,亡陽也,此屬少陰,法當咽痛,而復吐利。(297) 【解析】本條論述寒盛亡陽的脈證。 「脈陰陽俱緊」,即尺寸脈皆緊,為太陽傷寒脈象。緊脈主寒、主實,本應無汗,而反見汗出者,是寒盛傷陽,陽氣外亡,不能固表的徵象,故其病已不屬太陽,而「屬少陰」。太陽與少陰為表里,少陰陽氣充實,則衛外有力,太陽表邪不能內傳。若寒邪盛於表,而里陽不足,則太陽表寒可乘虛飛渡少陰。陰寒內盛,逼迫陽氣外亡,則形成少陰寒盛的亡陽證。少陰寒盛亡陽,與少陰陽衰陰盛亡陽有所不同,前者寒盛,其脈多見緊;後者陽衰,其脈多見微。當然,陽虛必致陰盛,而寒盛傷陽又必致陽虛,二者互為因果,只是病變各有側重而已。 少陰經脈循喉嚨,少陰腎為胃之關,又主司二陰。故當少陰感寒,寒邪直入,經髒俱病,則「法當咽痛,而復吐利」。 少陰病,咳而下利語者,被火氣劫故也,小便必難,以強責少陰汗也。(298) 【解析】本條論述火劫傷陰證,與上條寒盛亡陽相對應。 少陰病見咳而下利,本為陽虛寒盛之證,寒邪上逆於肺則作咳,下迫於腸則下利,治應以四逆湯之類溫髒祛寒。若誤以火劫發汗,則可發生語及小便難之壞證。火劫,是以火療強迫發汗的方法,少陰病本陰陽俱虛,本無作汗的物質基礎,如果再用火療以劫汗,則必導致火熱傷陰,而出現小便難;火邪內迫,胃燥津傷,則見語。由於諸變證的發生皆因少陰被火劫汗之過,故曰:「以強責少陰汗也」。 少陰病,脈細沉數,病為在里,不可發汗。(299)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陰虛者不可發汗。 本條只舉脈象,並未明言證候。但指出病為在里,聯繫細主陰虛,數為有熱,當辨為少陰之髒陰虛有熱。以脈測證,此證可由於陰虛於內不能制陽於外而見發熱。其治當壯水之主以制陽光,不可誤為表熱而用發汗之法。誤汗則津液更傷,陰愈虛而熱愈熾。 少陰病,脈微,不可發汗,亡陽故也。陽已虛,尺脈弱澀者,復不可下之。(300)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虛者不可發汗,陰陽俱虛者又不可攻下。 微脈,是極細極弱,似有似無之脈,主陽氣大虛。少陰病見脈微,說明心腎陽氣虛衰。少陰真陽為一身陽氣之根,誤發少陰陽虛之汗,則有亡陽之變,故曰「少陰病,脈微,不可發汗,亡陽故也」。 尺脈候里,候腎。「尺脈弱澀」,即尺脈澀而無力。脈澀有力,多主邪阻血瘀;脈澀而無力,則為陰血虧虛,不能充盈脈道。「陽已虛,尺脈弱澀者」,是言其人不僅陽虛,而且陰也虛,故其治法不僅不能發汗,而且也不能因陰虛血少,大腸失潤見不大便,而用攻下的方法治療。因發汗則亡其陽,瀉下則竭其陰,故汗、下均應禁忌。 以上兩條揭示了少陰病的病變實質在於正氣虛損。其脈細沉數,主陰虛,不可發汗;脈微主陽虛,亦不可發汗。因為汗是陽氣蒸化津液而成,發虛人之汗,不僅傷陰而且傷陽。而少陰病屬陰陽俱虛者,則不僅不能發汗,而且也不能瀉下。 在此設少陰禁汗、禁下兩條,則為後文太少兩感之可汗,陽明燥熱灼傷少陰陰液之可下埋下了伏筆。 少陰病脈緊,至七八日,自下利,脈暴微,手足反溫,脈緊反去者,為欲解也,雖煩下利,必自愈。(301)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寒去陽回自愈的脈證。 脈緊,本主寒。太陽病脈緊,是寒邪傷表,應見發熱、惡寒、無汗等風寒表實證。「少陰病脈緊」,為寒邪中於里,當見無熱惡寒,手足厥逆。「至七八日」,是正邪相持階段,如發生「自下利」之證,就有正勝邪卻或邪勝正負這兩個方面的機轉。此時如果出現「脈暴微,手足反溫,脈緊反去」的情況,則是陽復寒退之象。「脈暴微」,是指脈突然不緊了。少陰病,本為手足厥冷,而今卻見手足溫,故稱「反」。「脈緊反去」,表明邪氣已退,正氣已復,其病向愈,故「為欲解也」。此時雖見心煩,下利,亦必自愈。因為煩是陽氣恢復,能與邪氣鬥爭的表現;下利則是正勝驅邪外出的反映。這與第291條太陰病「雖暴煩,下利日十餘行,必自止,以脾家實,腐穢當去故也」的意義相同。 少陰病,下利,若利自止,惡寒而蜷臥,手足溫者,可治。(302)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氣來復,手足變溫的可治之證。 少陰病虛寒下利,多見惡寒而蜷臥,說明陽氣極虛而陰寒極盛。此時下利若能自止,手足逐漸轉溫,則是陽氣來復的佳兆。四肢為諸陽之本,最能反映陽氣的盛衰。手足溫,說明陽氣已復,四末得溫,而且陽氣已能夠戰勝寒邪,故「利自止」。陰寒重證,陽復則生,故為可治,預後較好。雖為可治,但不等於不藥而自愈,仍應據情選用四逆湯、白通湯等法救治。 少陰病,惡寒而蜷,時自煩,欲去衣被者可治。(303)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氣來復,煩熱欲去衣被的可治之證。 少陰病「惡寒而蜷」為陽衰陰盛之證。若其人漸見「時自煩」,即有煩熱感而想去掉衣被的證候,亦說明是陽氣恢復,能與邪爭的佳兆,故謂「可治」。 少陰中風,脈陽微陰浮者,為欲愈。(304)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欲愈的脈象。 這裡的「陽」與「陰」,指寸脈與尺脈而言。風為陽邪,少陰中風,寸脈應浮。今不見浮,反而見微,說明邪氣不盛。少陰病,主里虛,尺脈應沉。今不沉,反而見浮,是為陽氣得復之象。脈陽微而陰浮,反映了正勝而邪衰,故「為欲愈」。 少陰病欲解時,從子至寅上。(305)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欲解的時機。 少陰病為陰盛陽衰之證,故當得陽助之時,便為欲解之機。子、丑、寅三個時辰,是一日之中陽氣的始生之時,因此,少陰病在此時由於能得陽氣相助,便是其病欲解的最有利的時機。 少陰病,吐利,手足不逆冷,反發熱者,不死。脈不至者,灸少陰七壯。(306)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氣來復之證及其預後。 少陰病陽虛陰盛,則必見吐利而澄澈清冷。陰寒內盛,陽虛不達四末,本當手足逆冷。今手足非但不逆冷,反而發熱,則是陽氣來復,陰寒退卻的佳象,故為「不死」。 本條之「反發熱」,亦可看做是身發熱而不是手足發熱。少陰病陽衰陰盛,本應惡寒身冷而蜷臥,若見發熱者,則有兩個可能:一為陰寒內盛,格陽於外的表現;一為陽氣來復的徵象。而鑑別的關鍵在於手足厥冷或是手足溫。如果發熱而手足厥冷不回,則屬陰盛格陽,虛陽外越的危候;如果發熱而手足溫,則是陽氣來復的好現象。今少陰病寒邪吐利,反見發熱,而手足不逆冷,反映了陽氣恢復、邪氣退卻,故曰「不死」。 脈搏是人體生命活動的一種反映,亦可反映病情的輕重淺深。少陰病,本為陽氣不足,其脈應見微弱,今吐利後而脈不至,要安心定志作具體分析。此時如果出現肢厥、惡寒、身蜷等一派陰寒之證,則為元陽大虛、真氣不續,陰陽之氣將要離決的危候;若手足不逆冷,而反發熱的,這種脈不至的原因,則屬吐利後正氣暴虛,脈搏一時不能接續所致。當急溫其陽以復其脈,可先「灸少陰七壯」而急回其陽。雖未言具體穴位,但治療原則與大法已經確定,有的注家認為,應取少陰經的太溪穴,可供參考。 少陰病屬疾病發展的嚴重階段,因此需要醫者密切注視病情變化,及時採取積極治療措施,才能力挽垂死之生命。不能因一時脈不至而放棄治療。張仲景提出「脈不至者,灸少陰七壯」,亦屬急救法之一。若灸後經過24小時,脈漸復者,則可救;脈仍不至者,則為真氣亡絕,預後險惡。 少陰病,八九日,一身手足盡熱者,以熱在膀胱,必便血也。(307)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由陰轉陽移熱於膀胱的證候。 少陰病,持續八九日,病情可能發生變化。或變為陽愈衰而陰愈盛,以致發展為亡陽之危境;或變為陽氣來復,陰寒漸退而趨愈;也有隨著陽熱之來復,病由陰而轉陽、證由寒而轉熱的。如本條所述,少陰病持續八九日,而見「一身手足盡熱」,則是少陰之邪轉出太陽之證。太陽與少陰為表里,陽復邪退,其病可由陰出陽,由里達外,由少陰之髒轉出太陽之腑,因為由陰轉陽,所以「一身手足盡熱」。若太陽之熱不解,燔灼陰絡,迫血妄行,還可發生便血之證。 張仲景在此提出「一身手足盡熱」,是針對陰盛格陽的身熱而言,具有辨證意義。少陰病陰盛格陽證,也會見到身熱,但其手足逆冷而不熱。若為陽氣來復,少陰轉出太陽,則是「一身手足盡熱」,兩證截然不同,對比可以區分。 關於「便血」,張仲景並未明確指出由小便出,還是由大便出,後世醫家也眾說紛紜。方有執、喻嘉言認為熱在膀胱,當是小便尿血;也有人認為,熱可以在膀胱,但便血並不一定由小便出。因為太陽經包括足經膀胱與手經小腸,故上述兩種意見均不為錯。柯韻伯提出用豬苓湯治療本證,亦可供我們參考。 以上兩條,均論少陰病由陰轉陽而出現發熱之證。一是「反發熱者,不死」,而手足不厥冷;一是「一身手足盡熱」,是移熱於膀胱,雖病變形式不同,但均屬陽熱來復的好現象。 少陰病,但厥無汗,而強發之,必動其血,未知從何道出,或從口鼻,或從目出,是名下厥上竭,為難治。(308)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下厥上竭的難治之證。 少陰陽衰,不能溫煦四肢,則手足厥冷,然猶未至亡陽地步,故但見厥冷而無汗出。醫不知無汗為陽虛而強發其人之汗,汗出則不但更傷其陽,又復內竭其陰。陽氣大傷不能統攝陰血,陰血妄行而隨虛陽上涌,或從口鼻、或從目出而成大衄,是為「上竭」;陽亡於下,則厥逆不回,氣化已絕,則小便點滴皆無,是謂「下厥」。「下厥上竭」,即陰陽竭絕於上下而欲成離決之勢,故「為難治」之證。 在臨床上,下厥上竭證並非僅見於強發少陰之汗,而每見於內科雜病。曾在某院會診一例尿毒症晚期患者,證見無尿,且伴有鼻衄,四肢厥逆,以及周身浮腫等證,脈沉而無力,舌胖苔白,據情斷為「下厥上竭」之證,雖曾試圖以真武湯加牛膝溫陽利水,兼以引血下行之法治療,但藥後毫無效果,不數日而死亡。 以上兩條雖都有出血,但病機不同,預後亦不同。第307條一身手足盡熱而便血,是陰病轉陽,陽熱有餘,迫血妄行,預後多良好;第308條見四肢厥逆而上竅出血,為下厥上竭,陽絕陰竭,預後極差,實屬難治。 少陰病,惡寒身蜷而利,手足逆冷者,不治。(309)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純陰無陽的危重證候。 本條與第302條都見惡寒身蜷而下利,屬少陰虛寒重證。但一為可治,一為不治,辨證關鍵在於手足溫與不溫。手足溫者可治,手足逆冷者不治。 「惡寒身蜷而利」,為陽虛陰盛,若手足溫者,說明陽氣尚存而有來復之機,雖然下利,亦能自止,故為可治之證。今惡寒下利,而手足逆冷不回,表明陰寒獨盛,陽氣不能為繼,乃有陰無陽的危候,故曰「不治」。這裡的「不治」,只能反映其病情的危重,在一定的醫療技術條件下,還是可以救治的,故不能見死不救,使人坐以待斃。 少陰病,吐利,躁煩,四逆者死。(310)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陰盛陽絕的死證。 少陰病吐利,為陰寒內盛。「躁煩」與煩躁不同。煩躁是以煩為主,因煩而躁,表現為意識清醒狀態下的精神不安,常見於熱證,如白虎湯證、承氣湯證都見有煩躁,是陽熱有餘的證象;躁煩是以躁為主,表現為無意識的肢體躁擾不寧,其證屬陰,常見於陰盛陽氣欲脫的危重證。 人體之陰與陽,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任何一方都不能脫離另一方而單獨存在。少陰病,陰寒盛極,陽不敵陰而欲亡脫,則其人躁擾不寧。陰寒盛極而陽氣極虛,以致陰陽氣不相順接,則見「四逆」。四逆,指手冷過肘,足冷過膝,較一般手足厥冷更為嚴重。少陰病吐利本為陰寒內盛,又見躁煩、四逆,反映陰盛於內,陽亡於外,陰陽已見離決之勢,其病極為重篤,故曰「死」。 據臨床所見,如病人先有手足厥冷,而後出現煩躁,反映陽氣來復,能與陰寒相爭,是向愈的好現象;如果病人先見躁煩,隨之出現四逆,而且四肢逆冷愈來愈重,多為陽氣亡絕之死證。總之,察病機,斷預後,都要看陰陽的盛衰變化。對少陰病來講,尤應注意陽氣的存亡,有陽者生,亡陽者死,這是一條甚本規律。 少陰病,下利止而頭眩,時時自冒者死。(311)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氣上脫,陰陽離決的死證。 少陰虛寒下利,若下利自止,當屬於陽氣恢復、寒邪退卻、疾病向愈的好現象。而今下利雖止,但又出現「頭眩,時時自冒」之證。「頭眩」,即頭目暈眩。「時時自冒」,冒當冒明講,指昏厥失神的病證。此證見於利止之後,則多是陰液下竭,陽氣上脫,陰陽離決的反映。所以說這種「下利止」,也就不是陽氣恢復的佳兆,而是陰竭下斷,無物可利的惡候,故雖利止亦不主生,而反為死證。 少陰病,四逆惡寒而身蜷,脈不至,不煩而躁者,死。(312)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陰盛於內、陽擾於外、陰陽離決的死證。 少陰病,見四肢厥逆,惡寒身蜷,是陰寒極盛,陽氣極衰的惡候。「脈不至,不煩而躁」,一方面反映了陽氣極虛,陰寒獨盛,無力鼓動血脈,虛陽躁擾於外,同時也可見於陽損及陰,陰液涸竭,脈道不續,陰不斂陽以致陽氣欲脫的病證。無論是陽虛至甚,或是陰陽俱虛竭,見脈不至、躁擾不寧,均為陽氣欲脫、陰陽離決的險證,故亦主死。 本條的「脈不至」與第306條的脈不至全然不同。第306條雖亦見脈不至,但手足不逆冷,反發熱;本條脈不至,則伴見四逆,惡寒身蜷,不煩而躁等證。一為有陽,一為無陽。所以預後有生死之別。 少陰病,六七日,息高者,死。(313)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元氣離根的死證。 「息高」,是指呼吸淺表,氣息浮游於上,不能納氣歸根的證候。肺主呼氣,為氣之標;腎主納氣,為氣之本。「呼出心與肺,吸入肝與腎」。呼吸淺表急促帶喘是腎不納氣歸根的表現。 先天之精藏於腎,腎為元氣之根。少陰病已經六七日不愈,則元氣大傷。氣不歸根而見「息高」,是氣欲脫於上的危證,故主死。氣不歸根,為無根之氣,故息高又稱「游息」。程郊倩所謂:「游息僅呼於上而無所吸也」,即指息高而言。 少陰病,脈微細沉,但欲臥,汗出不煩,自欲吐,至五六日,自利,復煩躁,不得臥寐者,死。(314) 【解析】本條論述陰盛陽脫,正不勝邪的少陰死證。 「脈微細沉」是少陰病本脈,「但欲臥」是少陰病本證。汗出不煩,是陽氣外亡的表現。因為在一般情況下,汗出多伴有煩。有煩即有熱,有熱則汗出。此之汗出卻不煩,並在脈微細,但欲寐脈證上出現,說明汗出並非因於陽熱,而是陽氣外亡的表現。陽虛陰盛,陰寒上逆,故「自欲吐」。陽虛的脈與證已見,本當急溫少陰以扶陽消陰為務,但由於治不及時,拖至五六日之後,使陽氣越來越虛,陰寒邪氣越來越盛,以致出現了自利,煩躁,不得臥寐的證候,說明病情在逐漸惡化。陰盛而陽脫於下則利;陽極虛而不能入於陰,則見煩躁不得臥寐;陰盛陽脫,正不勝邪,陰陽離決,故主死。 以上從第295條至314條的內容,可看做是少陰病的總論部分,其內容包括少陰病的脈證、病機、治療禁忌及預後轉歸等。第315條之後,將介紹少陰病的各論,其中包括寒化證、熱化證以及表里證治等等。 少陰病,始得之,反發熱,脈沉者,麻黃附子細辛湯主之。(315) 麻黃附子細辛湯方: 麻黃二兩,去節 細辛二兩 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上三味,以水一斗,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內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三服。 【解析】本條論述太陽少陰兩感的麻黃附子細辛湯證。 少陰病,本為陽虛之證,應以無熱惡寒為主。今反見發熱,而脈反沉,則發熱為太陽受邪,脈沉則為少陰陽虛,這種表里同病,則叫做「兩感」為病。治太陽應發汗,治少陰應溫陽,所以後世稱麻黃附子細辛湯為溫經發汗之法。此條應和第96條對比,以見「兩感」的提法有從太陽和從少陰的不同。 麻黃附子細辛湯由麻黃、附子、細辛三藥組成,方用麻黃髮汗以解太陽之表;附子扶陽以溫少陰之里;細辛則既能解在表之寒,尤能散少陰之邪,與麻黃、附子相伍,可兼有表里兩治之功。三藥合用,溫少陰之經而發太陽之表,具有扶正祛邪、溫陽解表的作用。但麻黃、細辛畢竟辛散有力,走而不守,易傷正氣,故本方只適用於少陰始病之時,而以正虛不甚者為宜。 少陰病,得之二三日,麻黃附子甘草湯微發汗。以二三日無里證,故發微汗也。(316) 麻黃附子甘草湯方: 麻黃二兩,去節 甘草二兩,炙 附子一枚,炮,去皮 上三味,以水七升,先煮麻黃一兩沸,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三服。 【解析】本條承上條論述太陽、少陰兩感的麻黃附子甘草湯證。 少陰病,即上述表里同病,得之二三日,表證仍不解,但又未見厥逆、下利等里證。然病二三日,則與始得之的病情不同,此時正氣較虛,故不能再用重劑的麻黃附子細辛湯,而改用麻黃附子甘草湯,微發其汗則愈。「以二三日無里證」,是作者自注句,指出雖病有二三日,然無下利腹痛之里證,故仍可微發汗,意在言外,若有里證時,則此方便不能用矣。 麻黃附子甘草湯即麻黃附子細辛湯去細辛易甘草。因本證邪輕勢緩,故去細辛以防辛散太過,加甘草可益氣和中,保護正氣。麻黃、附子、甘草三藥配伍,既能發微汗,而又不傷少陰之正氣。 總結太陽、少陰兩感證治,可以看出其治療亦有開手三法:風寒之邪初客少陰,脈沉,反發熱,用麻黃附子細辛湯溫經發汗,這是第一階段;邪客少陰,病程稍長,正氣較弱,但又未出現下利清谷、四肢逆冷之陰寒里證,則用麻黃附子甘草湯微發汗,此為第二階段;如果服用麻黃附子細辛湯和麻黃附子甘草湯後,病不解,仍見周身疼痛,脈沉,甚或下利清谷、四肢厥冷等里虛寒重證,則屬第三階段,當用四逆湯以溫陽祛寒,急救其里,不可再用麻黃之屬攻表。 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317) 黃連阿膠湯方: 黃連四兩 黃芩一兩 芍藥二兩 雞子黃二枚 阿膠三兩 上五味,以水五升,先煮三物,取二升,去滓,內膠烊盡,小冷,內雞子黃,攪令相得,溫服七合,日三服。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陰虛火旺的證治。 手少陰心為火髒,足少陰腎為水髒。邪犯少陰而少陰為病,往往可因個體體質因素不同,而發生寒化與熱化兩種不同的證候。如素體陽虛陰盛,則外邪從陰化寒而形成少陰寒化證;如素體陰虛陽亢,則外邪從陽化熱而形成少陰熱化證。 正常生理情況下,心火下交於腎,以溫腎陽,而使腎水不寒;腎水上濟於心,以滋心陰,而使心陽不亢。心腎水火交通既濟,則陰平陽秘精神乃治。若素體陰虛陽盛,侵入少陰之邪又經過「二三日以上」,則可以從陽化熱而出現少陰陰虛火旺之證。少陰陰虛,腎水不能上濟於心,心火無水制而上亢,則見「心中煩,不得臥」,言煩之甚而不能安也。此證每晚當陽入於陰之時則煩甚而不能臥寐;反過來說,越是不能入寐則越心煩。此即陰虛火旺、心腎不交最典型的證候。治以黃連阿膠湯滋陰瀉火,使心腎相交、水火既濟則愈。 黃連阿膠湯用黃連、黃芩瀉心火以除煩,用阿膠滋腎水,雞子黃養心血以滋少陰之陰。芍藥與芩、連相配,酸苦涌泄以瀉火,與雞子黃、阿膠相配,酸甘化液以滋陰,又能斂熱安神以和陰陽。 煎藥方法,有兩點應注意:一是阿膠烊化於湯液中或烊化另兌;二是雞子黃不可與藥同煎,應在湯液煎好去滓後納入,即如方後注所說:「小冷,內雞子黃,攪令相得」。 本方在臨床用於陰虛火旺之心煩失眠療效頗佳。曾治一中學教員,患失眠證,每至夜晚,則精神興奮,容易激動,心煩不寧,難以入寐。舌紅、苔薄黃,脈細數,一派陰虧火旺之證。遂用黃連阿膠湯原方,藥後不久即入睡。 少陰病,得之一二日,口中和,其背惡寒者,當灸之,附子湯主之。(318) 附子湯方: 附子二枚,破八片,去皮 茯苓三兩 人參二兩 白朮四兩 芍藥三兩 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三服。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寒化證的附子湯證。 「少陰病,得之一二日」,言其病程短。證見「口中和」,即口不干、不渴、不苦、不燥,說明里無熱象;「背惡寒」,是少陰陽虛不護所致。督脈及太陽經多循行於背部,故背為陽之府,少陰陽虛,則以背惡寒為突出。證屬陽虛而生外寒,治法須灸、藥並用,即文中所謂「當灸之,附子湯主之」。 此為一證二方之法,對二法的具體運用,有兩種意見:一是灸藥並用,不分先後,可以借灸法壯元陽、消陰寒,以加強藥物溫經散寒的作用;二是先灸後藥,示人陽虛證救治宜急,先灸取其方便而易速取,以爭取治療時間,然後再服附子湯,以持續發揮作用。至於灸何穴位,根據臨床實踐,以選用大椎、膈俞、關元等穴為好。 「背惡寒」,在第177條中的白虎加人參湯證中亦有此證,然其病機屬陽明熱盛,津氣兩傷,而伴有身熱,大汗,口燥渴等證,且背惡寒的程度也較附子湯證為輕。本條所論為少陰陽虛之背惡寒,並無煩渴等熱證,而「口中和」之證,即是有寒無熱的辨證眼目,況且其惡寒的程度也較白虎加人參湯為重,二者寒熱迥別,不難鑑別。 附子湯用附子溫腎以扶真陽之本;用人參大補元氣以補後天之虛。凡陽虛則陰必盛,陰盛則水濕凝滯而不化,故加茯苓、白朮健脾利水化濕,且有利於陽氣之宣通。然此四藥多溫燥,實有傷陰之慮,故用芍藥以制術附之溫燥而護陰,且配苓術又可助疏泄以利水,同時又有緩急止痛之功。本方以附子、人參為主藥,故其主治在於補陽益氣而固根本;附子用熟不用生,且劑量較大,說明重在扶陽而不在散寒;附子與苓術同用,不僅能扶陽,而且能行水祛濕以消陰,故對治療陽虛寒濕凝滯的身痛、骨節疼痛有效,這在下一條將得到證明。 少陰病,身體痛,手足寒,骨節痛,脈沉者,附子湯主之。(319) 【解析】本條再論陽虛有寒的附子湯證。 「身體痛」,「骨節痛」,酷似太陽表實的麻黃湯證。但身不熱而「手足寒」,脈不浮而見沉,說明陽虛而有寒,故屬於少陰病的寒化證。少陰陽虛,不能溫煦四末,故「手足寒」,即手足發涼;陽虛陰盛,鼓動無力,則脈沉;陽虛寒濕不化,流注關節,故身體痛,骨節痛,為寒主痛。 身痛一證,《傷寒論》有多處論及,如太陽病的麻黃湯證、桂枝湯證、新加湯證以及本篇的附子湯證。麻黃湯與桂枝湯證,為風寒之邪閉塞肌表,用麻、桂發汗解表後,身痛自除;新加湯證為汗後身疼,脈見沉遲,屬氣血營衛虛損,體表失養,故用新加湯補益氣血、疏通營衛,則身痛可止;本證屬陽虛有寒,寒濕凝滯,故用附子湯扶陽抑陰,溫化寒濕,則身痛可痊。 以上兩條,皆論附子湯證,第318條以背惡寒為主證,是從陽氣虛的角度提出的;第319條以身痛、骨節痛為主證,則是從陰寒盛的角度提出的。兩條合參,方能全面掌握本方的臨床運用。 少陰病,下利便膿血者,桃花湯主之。(320) 桃花湯方: 赤石脂一斤,一半全用,一半篩末 乾薑一兩 粳米一斤 上三味,以水七升,煮米令熟,去滓,溫服七合,內赤石脂末,方寸匕,日三服。若一服愈,余勿服。 【解析】本條論述下焦虛寒不約便膿血的證治。 少陰病,本為下焦虛寒之證。腎陽虛衰,火不暖土則下利。下利日久,腎氣愈傷,關門不固,則滑脫不禁。虛寒久利,由陽及陰,氣血不攝,而致下利膿血。治用桃花湯溫陽散寒,澀腸固脫。 桃花湯由赤石脂、粳米、乾薑三藥組成。赤石脂性溫而澀,入下焦血分,收澀固脫;乾薑守而不走,溫中焦氣分而散寒;粳米益氣調中,補久利之虛。赤石脂一半煎湯,一半用末沖服,取其收澀氣血,固腸止利。臨床對純虛無邪,下利滑脫不禁之證常可取效。 少陰病,二三日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下利不止便膿血者,桃花湯主之。(321) 【解析】本條承上條,再論下焦虛寒便膿血證治。 少陰病二三日至四五日,則病程較長,虛寒更甚。陽虛陰盛,寒凝不解則腹痛,陽虛失於溫化,則下利不止,利多傷液而小便不利;陽虛氣陷,不能攝血,則大便膿血。仍治以桃花湯溫陽散寒、澀腸固脫。 綜合以上兩條,可知桃花湯證當具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下利不止,滑脫不禁,大便稀薄,膿血雜下,血色晦暗不澤,其氣腥冷不臭,無里急後重和肛門灼熱感;二是伴見腹痛,但喜溫喜按;三是下利不止,必然傷津液,故小便少而不利。 少陰病,下痢便膿血者,可刺。(322)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陰虛有熱便膿血的可刺之法。 古代針、灸之法,一般說來刺法是瀉其實熱;灸法是祛其虛寒。今少陰病,下利便膿血,治以刺法而不用灸法,則知其為熱利而非寒利。少陰病,陰虛陽亢,邪氣從陽化熱,熱灼陰絡而便膿血,其證當有里急後重,下利肛熱,舌紅少苔等陰虛有熱之象,此時再用桃花湯溫陽固脫,實非所宜。故用針刺之法,隨其實而泄之。注家雲可刺幽門、交信等穴,也有人主張用白頭翁湯治療,均可進行參考。 本條與上兩條,同為少陰下利,大便膿血之證。然病性一寒一熱,治法一補一瀉,兩相對比,則辨證的意義自在其中。 少陰病,吐利,手足厥冷,煩躁欲死者,吳茱萸湯主之。(323)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吐利煩躁的可治之證。 第310條「少陰病,吐利,躁煩,四逆者死」,看來與本條證候大致相似。但第310條被認為是死證,而本條卻為可治,原因何在? 第310條言少陰病,吐利交作,以致陽氣大衰,陰寒內盛。若再見躁煩、四逆,則為獨陰無陽,殘陽欲脫,其「躁煩」,必是躁大於煩,以肢體的躁擾不寧為主;其「四逆」,必是四肢厥逆不回。證情危篤,故為死證。本條論少陰陽虛寒盛,寒邪傷及脾胃,脾胃受傷,升降失職,則吐利並作。陽氣被寒邪所郁遏,不能溫養四末,故手足厥冷。此「手足厥冷」與前之「四逆」則有程度的不同。「四逆」為四肢厥逆,其厥冷上以過肘,下以過膝,比厥冷僅在手足者要嚴重得多。本條「煩躁欲死」是形容病人煩躁得很厲害,以致達到輾轉反側,痛苦不堪,不能耐受的程度。這說明人體的陽氣雖被寒邪所抑,但尚能與陰邪抗爭,陽與陰爭,因而煩躁欲死。況且本證之煩躁又出現於手足厥冷之後,更說明陽氣在身而有可治之機。故用溫中散寒、降逆止嘔的吳茱萸湯治療,則其病可愈。 結合陽明病「食谷欲嘔者,屬陽明也,吳茱萸湯主之」及厥陰病的「乾嘔,吐涎沫,頭痛者,吳茱萸湯主之」的內容來看,本條雖是吐利交作,但應以嘔吐為主,與太陰病的吐利交見而以下利為主之義而各有側重。 少陰病,下痢,咽痛,胸滿心煩者,豬膚湯主之。(324) 豬膚湯方: 豬膚一斤 上一味,以水一斗,煮取五升,去滓,加白蜜一升,白粉五合,熬香,和相得,溫分六服。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陰虛咽痛證治。 手少陰經上挾咽,足少陰經循喉嚨挾舌本。故少陰經脈受邪,或少陰髒病及經,均可見到咽喉部病變。 少陰病虛寒下利,雖然寒邪可以隨利而減,但津液也必因利而被耗損。陰液損傷,導致虛火循經脈上熏於咽喉,故而咽痛。少陰之脈,其支者,從肺出絡心,注胸中。故少陰虛火循經上擾,經氣不利,還可出現胸滿、心煩等證。本證乃屬寒隨利減,熱隨利生,少陰水火不濟,虛火上炎之證,故用豬膚湯潤肺腎、益腸胃而治虛熱。 豬膚即豬皮,可滋肺腎,清少陰浮游之火,此物雖潤,但無滑腸之弊。但在入藥時一定要將豬皮上的肥肉刮淨。白蜜甘寒生津潤燥以除煩。白粉,即炒香之白米粉,能醒脾和胃,以補下利之虛。本方清熱而不傷陰,潤燥而不滯膩,對治療陰虛而熱不甚,又兼下利脾虛的虛熱咽喉疼痛,最為相宜。 曾治一女學生,22歲。因唱歌而致咽喉疼痛,聲音嘶啞。屢服麥冬、胖大海之類藥物無效。適值即將演出之際,心情甚為焦慮。患者舌紅少苔、脈細。遂斷為肺腎陰虛,虛火上擾「金破不鳴」之證。擬豬膚一味熬湯,調雞子白,徐徐呷服,盡一劑則咽痛止而音啞除。 少陰病,二三日咽痛者,可與甘草湯;不差者,與桔梗湯。(325) 甘草湯方: 甘草二兩 上一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半,去滓,溫服七合,日二服。 桔梗湯方: 桔梗一兩 甘草二兩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滓,分溫再服。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虛火上擾所致咽痛的治法。 少陰病二三日咽痛者,乃少陰陰火上擾,客於經脈所致,若咽部尚未潰破生瘡者,則治以甘草湯。服甘草湯後,病仍不瘥,即咽喉疼痛不解者,與桔梗湯則愈。 據臨床觀察,凡少陰虛火上擾之咽痛,多為咽部充血不甚,併兼見舌紅少苔、脈細數、小便黃赤而量少等陰虛有熱的證候,與一般火熱實證的咽喉疼痛迥然不同。 甘草湯只用生甘草一味。統觀《傷寒論》,用甘草處甚多,但生用者只此一處,其他均以炙甘草入藥。生甘草味甘平,善治少陰陰中之伏火,並能清熱解毒,緩急止痛。後世有醫家用一味生甘草四兩,濃煎內服,治療會陰部膿腫(名「海底發」),即取其清解陰經毒熱的功效。桔梗辛開苦泄,而有宣肺、開結、排膿、解毒的功效。 少陰病,咽中傷生瘡,不能語言,聲不出者,苦酒湯主之。(326) 苦酒湯方: 半夏洗,破,如棗核大十四枚 雞子一枚,去黃,內上苦酒著雞子殼中 上二味,內半夏,著苦酒中,以雞子殼,置刀鐶中,安火上,令三沸,去滓,少少含咽之。不差,更作三劑。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咽中傷生瘡的治法。 邪熱灼傷少陰之絡,致使咽部潰爛而生瘡瘍;痰熱濁邪包括膿性分泌物塞於咽喉,使聲門不利,則「不能語言」,聲音難出。治用苦酒湯,少少含咽,以滌痰消腫,斂瘡止痛。 苦酒即米醋,味苦酸。能制火毒,消瘡腫,斂瘡面,又能活血行瘀止痛。雞子白甘寒,利血脈,止疼痛,潤咽喉以出聲音。半夏滌痰散結,清潔瘡面,以開喉痹。為使藥效持續作用於咽喉,故應「少少含咽」。這種服法及劑型,實為今之口含劑的先河。 少陰病咽中痛,半夏散及湯主之。(327) 半夏散及湯方: 半夏洗 桂枝去皮 甘草炙。以上各等分 已上三味,各別搗篩已,合治之,白飲和,服方寸匕,日三服。若不能散服者,以水一升,煎七沸,內散兩方寸匕,更煎三沸,下火令小冷,少少咽之。 【解析】本條論述寒客少陰咽痛的治法。 本條述證簡單,只有「咽中痛」一證。以方測證,可知此「咽中痛」當屬寒客痰阻,少陰經脈不利,其證屬喉痹範疇。因是寒邪所傷,必以咽喉疼痛較甚,併兼見痰涎纏喉,咳吐不利等證。其治當以半夏散及湯方滌痰開痹,溫經散寒以止痛。 《內經》云:「寒淫所勝,平以辛熱,佐以甘苦」。半夏散及湯用半夏、桂枝之辛,以散寒滌痰;甘草之甘以和中緩急止痛。白飲和服,取其保胃存津,以防半夏、桂枝辛燥劫陰。不能服散者,可作湯劑,故合稱半夏散及湯。 以上從第324條至327條,皆論少陰咽痛證治。由於少陰經脈挾咽喉或循喉嚨,故多病有咽痛的特點,咽痛也可視為少陰病的經證。 少陰病,下利,白通湯主之。(328) 白通湯方: 蔥白四莖 乾薑一兩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滓,分溫再服。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寒證,陽虛且抑的證治。 少陰病虛寒性下利,當首選四逆湯溫經回陽而止利。而本條少陰病下利為何先選用白通湯?可能有兩方面的理由:其一,用過四逆湯而不效,為病重藥輕,故改用白通湯治療;其二,少陰虛寒性下利,陽氣衰微,陰寒內盛,寒來困陽,致使陽氣抑鬱而不達。陽虛且抑之證,則非四逆湯所能奏效,故改用白通湯破陰以通陽。 白通湯即四逆湯去甘草之緩斂,加蔥白之辛通,故能破陰寒之結,以舒展抑鬱之陽氣。 少陰病,下利脈微者,與白通湯;利不止,厥逆無脈,乾嘔煩者,白通加豬膽汁湯主之。服湯脈暴出者死,微續者生。(329) 白通加豬膽汁方: 蔥白四莖 乾薑一兩 附子一枚,生,去皮,破八片 人尿五合 豬膽汁一合 已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滓,內膽汁、人尿,和令相得,分溫再服,若無膽亦可用。 【解析】本條承上條,再論少陰寒盛、陽虛且抑的證治及預後。 「少陰病,下利脈微者,與白通湯」,與上條意同。此言「脈微」,即突出了白通湯證陽虛寒盛,陽被陰抑的病機特點。與白通湯破陰通陽,陽氣振奮,利當自止。若服白通湯,非但不效,且病情更加嚴重,出現「利不上,厥逆無脈,乾嘔煩」等證,這是因為陰寒內盛則下利不止,陽氣虛衰則厥逆無脈。至於乾嘔心煩,則是陽氣被陰寒之氣所格拒而出現的虛陽上浮,「陰盛格陽」的假熱之象。 王冰說:「凡大寒大熱者,必與違其性者爭雄,異其氣者相格也。」因為陰寒太盛,往往對大熱之藥拒而不受,以致更加激發了寒邪的勢力,因此服湯後證情反而加重。在治療上,必依《素問·至真要大論》「逆而從之,從而逆之」,「逆者正治,從者反治」的道理,而變正治為從治之法。在白通湯內加入豬膽汁之苦寒、人尿之咸寒,以苦咸寒之藥性來順從疾病的陰寒之性,從其性而治之,使其不相格拒。這是大多數注家依《內經》思想的傳統解釋方法,也是醫療實踐中寶貴經驗的總結。但是,從病情發展及處方用藥看,上述的解釋還不夠全面。因為病至少陰不僅傷陽,同時「下利不止」也必然使陰液受到損傷,「無脈」即是陰分已虛的有力見證。故「利不止,厥逆無脈,乾嘔煩」乃屬陰陽俱虛之證。如果單用白通湯治療,則助陽有餘,而益陰不足。陰陽互根,若無陰則陽無以存,機能的恢復就缺少了物質基礎。況且姜附陽熱之品會進一步傷陰。所以藥後不但不效,反而會使證情加重,以致出現利不止、厥逆無脈、乾嘔煩等證候。人尿和豬膽汁均所謂「血肉有情之品」,易被吸收而直接為人所用,是草木滋陰之品所不能比擬的。人尿(一般用童便)咸寒益陰,豬膽汁苦寒滋液兼清虛熱,兩藥同用能續已竭之陰、滋將涸之液。所以白通湯加人尿、豬膽汁,一方面是借其性寒反佐,引陽藥直入陰分,使陰陽不發生格拒;更重要的是用其補津血,增體液,補充人體陰分的不足,以奠定陽氣來復的物質基礎,達到「陰平陽秘」、「陰陽自和」的治療目的。 由於病情已發展到陰液下脫而不繼,虛陽上擾而被格拒的階段,故服了白通加豬膽汁湯後,也不能說一定獲愈,當結合脈證作進一步的觀察。若服藥後脈暴然而出見浮大者,則為元氣欲脫而難以為繼的危象,預後多屬不良,故曰「服湯脈暴出者死」;若服藥後,脈由沉伏不出徐徐而漸至,是寒邪漸退,真陽已回,正氣逐漸恢復,疾病向愈的佳兆,此即所謂脈「微續者生」。 白通加豬膽汁湯的方藥組成及配伍意義,上文已做了分析,不再贅述。下面僅就此方有爭議的幾個問題,談幾點意見: 第一,「白通湯」方名的由來及方藥組成的問題:有人認為「蔥白」色白,善能通陽破陰,故名「白通」。也有人認為白通乃指人尿,因為古時稱大小便為「通」。白通湯中有人尿,故取名白通。持此意見者還指出,白通加豬膽汁湯只提加豬膽汁,言外之意即白通湯的組成中已有人尿的成分。這兩種意見,似乎後者的觀點更有道理。 第二,關於方中豬膽汁的取捨問題:張仲景說:「無膽亦可用」,似乎膽汁為可用可不用的藥物。據程老先生(註:指程門雪)的治療經驗證明,方中的豬膽汁絕非可有可無之事。程老曾用白通加豬膽汁湯救治兩例因食「河蟹」中毒的患者,其一按方使用了豬膽汁,另一因未找到豬膽汁。治療的結果是,加豬膽汁者獲痊癒,而未用者竟搶救無效。此足以說明對方中豬膽汁一藥的治療作用,是絕不可忽視的。 第三,關於加人尿、豬膽汁是否科學的問題:前面說過,人尿、豬膽汁乃生物體內的產物,容易吸收而直接為人所用,非草木之品所能比。且二藥既不損陰,也不礙陽,實乃平和有效之藥。現豬膽汁仍是一些藥物的重要原料,而人尿,特別是童便,一直為歷代醫家所習用。《醫宗金鑒》的「柴胡清骨飲」方中就有人尿和豬膽汁,此方對長期不愈的「低熱」每能獲得滿意的療效。另外,婦女產後或其他外傷所致之「失血性休克」,在輸血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急以人尿服之,即可收到某種搶救的效果。再如跌仆損傷後,由於體液的消耗,病人每感口渴,特別是在野外條件不備的情況下,切不可投以冷水,若以人尿代飲,則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對人尿治療作用的研究,又開始引起醫學家們的注意。我們應當用唯物主義的辯證觀點加以對待,只有在實踐中不斷地檢驗,並運用科學方法進一步整理研究,才能確定它的實用價值和科學地位。 少陰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為有水氣,其人或咳,或小便利,或下利,或嘔者,真武湯主之。(330) 真武湯方: 茯苓三兩 芍藥三兩 生薑三兩,切 白朮二兩 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七合,日三服。 後加減法: 若咳者,加五味半斤,細辛、乾薑各一兩。若小便利者,去茯苓。若下利者,去芍藥,加乾薑二兩。若嘔者,去附子,加生薑,足前成半斤。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陽虛水泛證治。 「太陽病篇」第86條所列的真武湯證,是太陽病過汗損傷少陰之陽而致水泛為患;本條則是論述少陰陽虛陰盛的水邪為患。兩條互相參照、對比發揮,以見太陽與少陰一為水腑,一為水髒的表里關係,以及其病理上的相互影響。 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不愈,至四五日邪氣入里則見腹痛、下利、小便不利等證。這是因為少陰陽虛不能制水,以致水邪泛濫而為病。水寒在內,筋脈拘攣,則腹痛;水寒內蓄,陽虛不化,則小便不利;水寒外溢,陰凝重著,則四肢沉重疼痛;若水寒下漬於腸,則下利腹瀉。 本證的「四肢沉重疼痛」,與附子湯證的「手足寒,骨節痛」在病機與證候表現上不盡相同:彼為少陰陽虛有寒,寒邪收引,營衛凝澀不通而出現的骨節疼痛;此為陽虛不能制水,水邪溢於四肢為患,故痛而且重,而肢重卻是主要的證候特點。 由於水邪變動不居,可隨氣機升降而到處為患,故其或然之證甚多:若水邪上凌心肺,可見心悸而咳;上逆於胃,則氣逆而嘔;泛於肌膚則腫;上蒙清竅,則頭目眩暈;下迫大腸,則下利更甚。若陽虛腎關不固,不能制水,亦可見小便利。上述諸證,若究其病源,皆屬腎陽虛,不能制水,水邪泛濫為患。因水邪為致病的重點,故曰「此為有水氣」。治以真武湯溫陽祛寒,化氣行水。 真武湯用附子之辛熱,溫經回陽以散寒水;輔以白朮溫運脾氣,補土以制水;術、附合用,還可溫煦經脈以除寒濕;茯苓淡滲,協白朮以利水;生薑辛溫,配附子扶陽消陰以散水邪;芍藥活血脈、利小便,且能制約姜、附之辛燥,使之溫經散寒而不傷陰。方中諸藥相輔相成,相互為用,可謂有制之師。 本方與附子湯,均為溫陽之劑,方劑的組成也僅有一藥之差,但兩方的作用是不相同的。柯韻伯指出:附子湯為大溫大補之方,與真武湯似同而實異,倍術附去姜加參,是溫補以壯元陽,真武湯還是溫散而利腎水也。道出了兩方的基本不同之處。 少陰病,下利清谷,里寒外熱,手足厥逆,脈微欲絕,身反不惡寒,其人面赤色,或腹痛,或乾嘔,或咽痛,或利止,脈不出者,通脈四逆湯主之。(331) 通脈四逆湯方: 甘草二兩,炙 附子大者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乾薑三兩,強人可四兩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溫再服。其脈即出者愈。 面色赤者,加蔥九莖。腹中痛者,去蔥,加芍藥二兩。嘔者,加生薑二兩。咽痛者,去芍藥,加桔梗一兩。利止脈不出者,去桔梗,加人參二兩。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里寒外熱,陰盛格陽的證治。 少陰病下利,完谷不化,說明陽氣極虛而陰寒極盛,腸胃機能極度衰弱,已喪失了腐熟水谷的能力。由於陰寒太盛,將弱陽格拒於外,因此出現「身反不惡寒,其人面赤色」等與疾病本質相違的格、戴證候。此證為「里寒外熱」,指內有真寒,外有假熱,是陰陽格拒的表現。陰盛格陽,陰陽氣不相順接,故手足厥逆;陽氣虛甚,鼓動無力,則脈微而欲絕。 這種真寒假熱的證候,也可出現眾多的兼見證:如寒凝氣滯可見腹痛;陰寒氣逆,胃失和降,可見乾嘔;少陰虛陽循經上浮,可見咽痛;陽衰陰竭,化源已絕,可見利止而脈不出。其證遠較四逆湯證為重,若不及時救治,恐有大汗亡陽之變。治療當以通脈四逆湯消陰、潛陽,通脈救逆為法。 通脈四逆湯即四逆湯重用附子、倍用乾薑,從而使其回陽抑陰之力更強。若在通脈四逆湯證的基礎上更見面色赤的,是為陰盛於下格陽於上的「戴陽」證,應於本方中加蔥白,以破陰逐寒,招納亡陽,使陽氣得復而歸於下焦;若因寒凝氣滯,血脈不和而見腹中痛者,則減去辛滑走陽而不利於血的蔥白,另加芍藥以利血脈、緩急止痛;若胃氣挾飲邪上逆而作嘔者,則加生薑化飲止嘔;若喉痹咽痛者,則去芍藥之酸斂,加桔梗以開喉痹;若陰陽俱竭,氣血大虛,利止脈不出者,則去桔梗以防耗氣傷陰,加人參以益元氣而復脈。 對本方藥物組成,注家們有不同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本方應有蔥白,因為既有面赤色,不用蔥白則不足以破陰通陽,招納陽氣;另一種意見認為,方中應有人參,因為人參有復脈的作用,無人參則方與證不能相應。以上意見均可參考。 少陰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主之。(332) 四逆散方: 甘草炙 枳實破,水漬炙干 柴胡 芍藥 上四味,各十分,搗篩,白飲和,服方寸匕,日三服。 咳者,加五味子、乾薑各五分,並主下痢。悸者,加桂枝五分。小便不利者,加茯苓五分。腹中痛者,加附子一枚,炮令坼。泄利下重者,先以水五升,煮薤白三升,煮取三升,去滓,以散三方寸匕,內湯中,煮取一升半,分溫再服。 【解析】本條論述陽氣鬱遏致厥的證治。 少陰司水火,內寓真陰真陽。水火交通,陰陽既濟,是人體正常生命活動的必要條件。要維持水火、陰陽的交通既濟,有賴於少陰的樞機作用,也就是說,少陰不僅為「三陰之樞」,而且也是調節陰陽、水火平衡的重要樞紐。 少陰病見四肢厥逆,以陽虛陰盛者居多,但也有見於陽氣鬱遏而不達四肢的。少陰陽衰陰盛之四肢厥逆,當見惡寒、身蜷、下利、脈微等一派全身虛寒的證候,應用四逆湯一類方劑回陽救逆。本條之四肢厥逆,並不見虛寒等證候。然其致厥之由,《內經》云:「四肢者,諸陽之本也」。若少陰之樞不利,陽氣被郁,不能疏達於四末,則亦可形成四肢逆冷之證。其治法可用四逆散疏暢陽郁、條達氣血,使陽氣得以舒展而布達於四肢,則厥逆亦必迎刃而解。 四逆散用柴胡、枳實解郁開結以疏達陽氣,芍藥配甘草和血以利陰,即「治其陽者,必調其陰,理其氣者,必調其血」之義。若兼有肺寒氣逆作咳者,可加乾薑、五味子以散肺寒、斂肺氣;兼心陽不振而作悸者,則加桂枝以溫通心陽;水停於下而小便不利者,加茯苓淡滲以利水;寒凝於里而腹中作痛者,加附子溫陽散寒以止痛;寒滯氣阻而泄利下重者,加薤白以散寒通陽。 結合臨床觀察,四逆散證的原因不外兩個方面:一是過服寒涼藥物致使陽氣冰伏,閉郁而不達於四肢。如外感熱病過早或過量使用寒涼藥後,出現手足厥逆即是。二是由於精神刺激,使肝氣鬱結不舒,少陰陽氣被郁而不達於四末,以致出現四肢厥逆。凡此厥逆,使用四逆散條達氣血、疏暢陽郁,則多能獲得較好療效。 曾治全某,男,32歲。患者手足汗出,厥冷而麻痛不堪。手足汗出隨厥之深淺而有多少不同,厥深則汗出亦多,厥微則汗出亦少。曾服附子、乾薑等回陽救逆之藥無效。視其人身材高大,面頰豐腴,不像寒厥體徵,然握其手卻冷如冰鐵。其脈弦而任按,舌紅而苔白。此證既非陽虛之寒厥,又非陽盛之熱厥,從其脈弦辨證,可知證屬陽郁無疑。陽郁於里,不達四肢而為厥;郁陽迫陰外滲,則為汗出。陽郁愈甚,則手足厥冷愈深而手足汗出亦就愈多。反之,厥微者,則汗出亦少。為疏四逆散原方,以觀其效。服藥後,患者自覺有氣往下行,至臍下,則微微跳動,周身頓覺輕爽,而手足轉溫,汗亦不出。患者甚喜,以為病將從此而愈。不料兩劑服完,手足又厥,汗出依舊。二診以上方加桂枝、牡蠣,意使桂枝配芍藥以調和營衛,牡蠣伍芍藥以斂汗固陰。服兩劑,手足見溫而汗出亦少,但續服則仍無效可言,病情反覆無常,使人費解。重溫王冰「益火之源以消陰翳,壯水之主以制陽光」的名句,受到啟發而恍然有悟:此證每方皆效,但療效不鞏固,關鍵在於只知疏達陽郁,不知滋陰以敵陽也。陰不足,無以制陽,則反被陽逼而為汗,陽無偶則自郁而為厥。郁陽之氣宜疏,而弱陰又豈可不救?於是本肝腎同治,理氣與滋陰並行之法,為疏四逆散與六味地黃湯合方。服六劑,厥回手溫而汗亦止。後隨訪得知,其病終未復發。 少陰病,下利六七日,咳而嘔渴,心煩,不得眠者,豬苓湯主之。(333)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陰虛有熱,水熱互結的證治。 少陰主水,對水液代謝起著重要作用,然少陰的主水功能,和腎陽及腎陰的平衡協調有關。若腎陽虛衰,不能制水,則可上泛而為患,治用真武湯扶陽祛寒以鎮水。本條的水氣泛溢則是因腎陰虧損,陰虛生熱,熱與水結,從而影響腎主水的功能,使水蓄不行而致病。 少陰陰虛水停,水熱互結,應見小便不利;陰虛熱擾,陽不入陰,故見心煩不得眠。水熱互結,津液不能上承,故見口渴;陰虛水停,泛溢三焦,迫於肺則咳,逆於胃則嘔,滲於大腸則下利。 本證與黃連阿膠湯證、梔子豉湯證雖然都有心煩不寐一證,但本證屬少陰陰虛,水熱互結證,故以咳而嘔渴,小便不利,舌紅苔水滑,脈細數而弦為辨;黃連阿膠湯屬腎水不足不能上濟於心,心火偏亢的陰虛火旺證,故以舌質紅絳,苔淨而光,口燥咽干,脈細數,小便色赤為辨;梔子湯證乃屬鬱熱留擾胸膈,故以反覆顛倒,心中懊,煩郁特甚而使人無可奈何,而為辨證要點。 少陰病,得之二三日,口燥咽干者,急下之,宜大承氣湯。(334)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急下證之一。 陽明病有三條急下證,而「少陰病篇」也有三條急下證。它們之間可以說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有著內在的聯繫。陽明三急下證,是講陽明腑實證的病勢急、發展快、有劫灼少陰真陰的徵象時,即應用大承氣湯急下以存陰,而所存之陰,正是少陰之真陰。少陰三急下證,是講少陰被燥熱所灼,大有陰亡水竭之勢,故欲存陰液,必須用釜底抽薪之法,以急下陽明燥熱之邪。 本條言少陰病只二三日,便見口燥咽乾等少陰陰液被劫的證候,說明陽明燥熱內盛,病勢危重,故當與大承氣湯急下陽明之燥熱,以保存少陰之陰液。否則若待土燥水竭,其後果將不堪設想。本證既言急下,必見可下之證,正如錢天來所說:「但口燥咽干,未必即是下證,亦必有胃實之證,實熱之脈……方可急下而用大承氣湯」。 少陰病,自利清水,色純青,心下必痛,口乾燥者,急下之,宜大承氣湯。(335)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急下證之二。 陽明病燥熱傷津一般有三種形式:一是手足濈然汗出,或腋下出汗,或周身出汗,為「津液外滲」;二是小便頻數,為「津液偏滲」;三是本條所說「自利清水,色純青」,則為「津液下滲」。所傷之津,如卮之漏,勢必及於少陰之陰,欲救少陰之陰,必須瀉下胃腸燥結之實。本證「自利清水,色純青」而不夾糞便,又稱之謂「熱結旁流」。燥熱結實,故「心下必痛」而拒按;少陰陰液耗傷,津液無以上承,故口舌乾燥。燥結不去,則旁流不止,津液進一步涸竭,必有亡陰脫液之險。故用大承氣湯急下以救陰。 少陰病,六七日,腹脹不大便者,急下之,宜大承氣湯。(336)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急下證之三。 少陰病,六七日不愈,邪氣入深,見腹脹滿不大便,屬陽明腑實證。燥熱腑實不解,必灼傷少陰之陰。但陰傷之見證,本條並未舉出,據前兩條所述,可知口燥咽乾等證自不可少。正如汪苓友所說:「此條病實承上二條口燥咽干之證而言,以故系之為少陰病,否則與陽明病實無以別矣」。 總而言之,既言少陰病,就必然以氣血、陰陽不足為前提,張仲景在陽明、少陰兩病分別設三個急下證,其用意至深。他示人在辨證論治的過程中,既要看到邪氣,也要顧及正氣,應做到祛邪而不傷正,扶正而不礙邪。三急下證,祛邪是手段,護正是目的。急下之所以可以存陰,全在於病為里實。若里無實熱,則瀉下之法不僅不能存陰,而反能傷陰。觀急下諸條,均言「宜」大承氣湯,其中包含有斟酌、推敲之意,這也告訴人們要隨時根據正氣與真陰的情況而選用適當的攻下方藥。例如後世的增液承氣之法,有時則較單用大承氣湯急下存陰更為穩妥。 少陰病,脈沉者,急溫之,宜四逆湯。(337)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病治應急溫的原則。 腎為先天之本,總司一身之陽氣,若少陰陽氣一衰,則周身陽氣也必隨之而衰,從而就形成全身性的虛寒病證。少陰病寒化證,若見脈沉而不起,則陽衰的苗頭已露,而惡寒、身蜷、四逆諸證將相繼出現,已勢在必然。此時少陰的寒證真象已大白,應當機立斷,積極救治,速以四逆湯「急溫之」。若觀望等待,貽誤病機,以致下利清谷,躁煩,脈不出,或陰盛格陽、里寒外熱等險證出現,則往往給治療帶來嚴重的困難。張仲景的這種見微知著,治中有防,防患於未然的積極措施,體現了預防為主,即「治未病」的思想,很值得借鑑。 少陰病,飲食入口則吐,心中溫溫欲吐,復不能吐,始得之,手足寒,脈弦遲者,此胸中實,不可下也,當吐之。若膈上有寒飲,乾嘔者,不可吐也,急溫之,宜四逆湯。(338) 【解析】本條論述陽郁痰實與陽虛寒飲的證治。 「飲食入口則吐,心中溫溫欲吐,復不能吐」,說明病在膈上。弦脈主飲,遲脈主寒,脈見弦遲有力,反映胸中有寒實之邪。胸中寒痰實邪郁遏胸中陽氣,使陽氣不達四末,故見「手足寒」。由於胸中寒痰留飲的阻格,所以飲食入口則吐,但又不能暢快地吐出,此外,寒痰實邪填塞胸中,每有上趨之機,故還可見到如第174條所述的「胸中痞鞕,氣上沖咽喉不得息」等證。此屬寒痰阻滯胸中的實證,「病在上者,因而越之」,故治以瓜蒂散涌吐在上之實邪。 若少陰陽虛,胸陽不振,則寒飲不化上停於胸膈,而見乾嘔欲吐之證,同時還可伴有四肢厥逆,下利清谷等證。寒飲之證,治應溫化,故急用四逆湯溫少陰之陽而化寒飲之邪。 本條二證雖皆與少陰陽衰有關,但一為寒痰實邪郁阻膈上,為有形之邪非攻不去,故用瓜蒂散吐之;一為陽虛失運,寒飲之氣瀰漫胸中,則非溫而不化,故用四逆湯溫陽化飲。 少陰病,下利,脈微澀,嘔而汗出,必數更衣;反少者,當溫其上灸之。(339) 【解析】本條論述少陰虛寒下利,陽虛氣陷的證治。 少陰病,虛寒下利,脈見微而澀,微為陽氣虛,澀為津血少。陽虛而陰寒上逆,故嘔;陽虛而衛外不固,故汗出;陽虛不攝而氣陷,故大便頻數,但由於津血虛少,化源不足,無物可下,所以大便次數雖多,但瀉下之物卻反甚少。本證由於少陰陽衰,以致虛寒下利日久,進而造成陽氣下陷,陰液漸涸之重證,然考慮到津傷因於陽衰,有形之陰液不能速生,而無形之陽氣則必所先固,故「當溫其上灸之」,以溫陽消陰,急救於頃刻,然後方容煎煮湯藥以固陽攝陰。以灸何穴為宜?根據注家意見及臨床經驗,如百會、關元等穴均可選用。 【小結】 本篇原文共45條,前20條是少陰病的總論,論述了少陰病的脈證提綱、寒盛亡陽、火劫傷陰、治療禁忌以及少陰病的生死預後問題。 後25條為少陰病的各論,其內容大致分陽虛寒化證與陰虛熱化證兩類,重點在於論述陽虛寒化證,諸如對四逆湯證、通脈四逆湯證、白通湯證、白通加豬膽汁湯證、附子湯證、真武湯證等的辨證分析,皆很詳盡,後世的補火派,即是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少陰病的熱化證,多是陰虛陽亢,水不敵火為患,如陰虛火旺的黃連阿膠湯證和陰虛有熱,熱與水結的豬苓湯證等,臨床時應注意鑑別使用。 咽痛,為少陰病的特有證候,亦可以看做是少陰經證的反映。少陰三急下證要和陽明三急下證結合起來研究,這樣就可以明白仲景一從邪氣立論,一從正氣出發,而互文見義的用心。 少陰主心腎而司水火,心為一身之大主,腎為陰陽之根本。因此,少陰病常關係到生命的存亡,故臨證不可等閒視之。尤其是在治療陽衰寒化證時,更是宜急不宜緩,只要抓住疾病的苗頭,就應積極採取有力措施予以急溫。而急溫之法,又以灸法最為方便且易求速效,故全篇以灸法收尾,則有其深刻的含義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