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游驂錄 · 第八回 程小姐揮拳打浪子李若愚掉舌戰儇兒

吳趼人 《上海游驂錄》
且說辜望延正和李若愚談得入彀,忽然門外一陣喧嚷大鬧之聲。恰好一個小丫頭往外面泡開水回來,走進門便對若愚說道:「屠老爺被隔壁程家大小姐扭住來打呢。」若愚嘆了一口氣道:「又是一出把戲。」望延正要動問時,只見屠牖民踉蹌而來,臉上紅一片白一片的,還聽得門外那女子罵聲。若愚起身讓坐,笑著問道:「在外面吵甚麼?」牖民漲紅了臉,憩了一會道:「我們中國人的程度低到極點了,怪不得孔子當日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我依著文明國之規矩和他結交,認他做一個女朋友,不料他倒干預我的自由起來了。」【眉】以此事標題,卻僅以一筆了之,非不能細寫也,不欲以此等事污我筆墨也。志士如此,那得不厭世。若愚道:「這個似乎不關程度的高低,倒是社會習慣上的講究。自從先王制禮,內言不出,外言不入。數千年來秉此禮教,一旦要捨去我的本來,要去改從別人,這又何苦呢?」說著又回頭對望延道:「前日我說過於開通,就是這等去處。」 牖民道:「虧你每每自命開通,試問要強國,除了改良社會,從那裡入手?」若愚道:「我豈不知改良社會是個要著?不過我所說的改良社會,是要首先提倡道德,務要使德育普及,人人有了個道德心,則社會不改自良,並非要扭轉一切習慣,處處要捨己從人的。」牖民呵呵大笑道:「你不要扭轉一切習慣,我試舉幾種習慣你聽可要扭轉,『倚賴』『自利』『躲懶』『推委』『因循』,請教這等習慣,在社會上還能望改良麼?」若愚道:「這等都是性質,並非習慣,都是道德淪亡之後,才有這等壞性質。所以我說要德育普及是改良社會第一要義;至於一切習慣,東西異俗,盡可各從其便;若一定要捨己從人,反可以養成崇拜外人之心;況且舉動一切都是形式上的問題,與道德毫無干涉的。」 牖民呵呵大笑道:「虧你還要自命開通,戊戌那年,康、梁之徒便有改易服式之議,說是改了服式便可觸目驚心,自然振作了。那康、梁之徒,自我輩今日視之,已是腐敗之尤。你的見識還不及他呢。」若愚道:「大凡人說一句話,必有所為而發,斷非憑空臆說的。戊戌那年,初言變法,一班老憒糊塗的人,擁擠在要津上。此時康、梁輩在政界上發言,自不得不作此說。當時若改了服式,無異給他們寫了一張座右銘;若在今日社會上,這改服式與不改,有何關係;若說改了服式可以振起尚武精神,此說固似近是,然而精神之發生,教育最為緊要。所以學堂的講堂上,實是精神發生之地;若徒然在形式上講,精神反會生出流弊。我每每聽見那些無知少年,說甚麼我改了裝,坐東洋車,車夫格外跑得快些。有個說我改了裝,走起路來,中國人都避我。照這兩句話擴充起來,養成崇拜外人之心還是小事,還要養成倚仗外人欺壓同種的性質呢。涓涓不厭成為江河,君子所以有杜漸防微之戒。我輩當此道德淪亡的時候,倘有絲毫關切時事之心,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不可不謹慎的。」 牖民道:「照你這樣說,你是個謹守繩尺的君子,我還敢恭維。若說是能改良社會,我卻不敢附會,須知此刻中國的萬事萬物都應該改革。譬如一所舊房子,已經東傾西圮的了,若不是通身拆卸,重新起造,徒然換一兩根庭柱,是斷乎收拾不好的。」若愚笑道:「這個譬喻,在初發出來時卻新穎可喜,到了現在也是老生常談了。你既然說這個,我也就這個上面說去。譬如我這房子,是住宅房子,一家老少都這樣住慣的了。此刻因為他傾圮了,要翻造,然而也得要照住宅房子的樣式改起來,方才合用。總不能改一所門口向天的房子,也不能改一所沒有門口的房子。這且不必說,住宅房子總不能改作廟宇,廟宇總不能改作廁所,廁所總不能改作衙門,衙門總不能改作店鋪。【眉】廁所不能改衙門,而今日衙門比廁所還臭;衙門不能改店鋪,而今日衙門受賄起來,比店鋪利錢還多。寫來一笑。總而言之,是各有各用,亦即是各有各習慣的緣故,不能一說改,便胡亂都可以改的。」牖民笑道:「拆了中國房子,改一所外國洋房住住,豈不舒服?」若愚道:「這個只能作笑話說,也可以作遁詞聽。若說改良社會,一切都要學外人,我卻斷斷不贊成。」 牖民道:「你處處不贊成學外人,又不主張改裝,請教你此刻穿的可是中國衣服?」若愚大笑道:「這一句話,又是談革命的無聊之談。中國自三代以來,歷代衣冠,都有改革,請教一定要穿中國衣服,應遵何代?若說漢官威儀,應遵漢代,難道漢以前都是夷狄?明太祖得了天下,衣冠一遵唐制,請教他中間隔了宋元三四百年,他那一隻眼睛看見過唐代衣冠來?不過復了紗帽圓領,得其大意罷了。至於現在的衣冠,不錯,是滿洲裝束,然而二三百年來,久已成了習慣。我戴的是中國天,履的是中國地,讀的是中國書,講的是中國理。況且二三百年來,滿洲人全都被了中國的教化,變成漢人一樣了。不信你看各處駐防的旗人,差不多全都不懂滿洲話的了。我既生長在這個地方,這個時代,祖父相傳下來的習慣如此,我就何妨把他作中國衣冠看呢?近來所稱有志之士,我看每每於實際上不甚著意,倒是那無關得失的形式上、習慣上處處齗齗以爭,殊屬無謂。」 牖民道:「形式習慣先改革了,方能觸目驚心,豈可以看得輕了,說是無關得失的?」若愚道:「既要提倡改革,自當身為表率,你一定自願先實行改革,以為之倡的了?」牖民道:「這個自然。」若愚道:「既如此,我有一句極放恣的話,要你據實回答我,不准口與心違的,可說得麼?」牖民道:「你且說來,我自然據實回答。」若愚道:「你可不要動怒,我前天聽見莘高說,你有一位令叔在這裡看見你無意到日本,在上海胡鬧,已經寫信去接你寶眷出來了。你若是實行改革,為社會倡的,等尊夫人到時,我專誠到公館拜望,我可要行拉手接吻禮的,你若答應了出來……」說到這裡,指著望延道:「有望翁為證,不能食言的。」牖民呆了半晌,漲紅了臉道:「我是無有不可的,只怕女子們不肯。」若愚道:「好,好,尊夫人是守中國禮的,是以不肯;我也是守中國習慣的,也不肯相強,不過這樣說說罷了。然而何以及源和你貴相好【眉】俗以所眷之妓為相好也。私下行了一個外國禮,接了一下吻,你卻大翻腔起來,甚至於和貴相好斷絕呢?這個道理倒要請教。」牖民呆了半天道:「這件事你從何得知?」若愚道:「你休問我那裡得知,須不是我捏造的,你只回答我這個道理。」牖民道:「我說你不過,算我降服了你罷。」 若愚道:「也不必說降服不降服,不過要知道天下事盡多宜於此不宜於彼的。大至國家制度,小至兒童玩具,在外國是件件好的,移到我國來,也得要和我國人民的習慣性質程度比較比較,方可施行,不是囫圇吞棗般,是外人的全都合式的。譬如手槍,是件文明利器,我也不能作違心之論,說他不好,倘使我輩得有此物,藉以防護身家性命,豈非極好的麼?然而落在壞人手裡,他卻仗了這個去打劫搶掠,這不是個明證麼?照說我國社會中尚有壞人,這等文明利器還是不輸入為妙,然而就不免因噎廢食了。所以我主張德育普及,並不是死守舊學,正是要望道德昌明之後,不為外界搖動,然後輸入文明,方可有利無害的意思。」【眉】先生此願太奢,以現在社會觀之,恐千萬尚不能償此願也。 若愚一面說,牖民一面低頭尋思,猶如沒有聽見一般。至此忽然說道:「不錯,我們中國人最沒有公德。」若愚笑道:「這又是新學家的口頭禪,我最不信服的。道德有甚麼公私之分?而且公者私之積也,人人有了道德,人人以道德相接待,那不就是公德了麼?何必要標奇立異,別為一門呢?」牖民搶著道:「中國古人立教,只講三綱五常,絕不曾提到社會上的道德,與及愛群愛國的道德,豈不是不完全麼?」若愚道:「你不要忙,古人的時候,或者不曾有社會的名詞,是說不定的。然而《大學》上『與國人交,止於信』不知說的是甚麼?古人『民胞物與』之說,不知再有比這個『群』大的沒有?孔子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不知算愛國不算,倒要請教。其餘如『泛愛眾』『主忠信』等,不勝枚舉。」 牖民又搶著說道:「罷了,罷了!中國人單知道忠君。」若愚道:「有話慢慢說,何必這等忙。前兩年《新民叢報》上,梁卓如說了一句皇帝要盡忠的話,於是大眾詫為新到極處的說話,以為發前人所未發,不知『主忠信』的『忠』字,何嘗是對於人君而言?『教人以善謂之忠』這個『人』字,何嘗是指人君而言?至於《左傳》『齊師伐我』一篇,曹劌問『何以戰』,公曰:『大小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劌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可見數千年前,早有了皇帝要盡忠的話,並且皇帝必要盡忠,方可叫百姓去出戰。看得何等重要,後世之人,鼠目寸光,讀書不求甚解,被中古時代那一孔之儒欺騙到底,到了死的那天,還墮在五里霧中,反要怪自己宗國的道德不完全。我看著實在可憐、可恨、可笑、可惱!』 正說得高興時,忽聽得窗外呵呵大笑,三人吃了一嚇。正是: 何來吃吃鷺鶿笑,打斷滔滔揮麈談。 未知窗外笑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