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游驂錄 · 第二回 家散人亡思投革命黨乘風破浪初逢留學生

吳趼人 《上海游驂錄》
卻說辜望延被老僕辜忠勸了一番,也想到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因問道:「我走了,你明天怎樣對付他呢?」辜忠道:「到明天再說,只要少爺脫了難,那怕他把老奴來殺來剮,老奴也死而無怨。此時已是四鼓了,請快點走了罷。倘使他們驚醒了,大家徒死無益。」說罷,遞過一個小包道:「這是幾兩銀子,請少爺拿去做盤纏。」望延接在手裡,忽然想起那個哨弁,在自己書箱裡拿出來一個像手巾包的東西,說是憑據,究竟不知是甚麼。四下里一看,只見那東西還放在書桌子上,便走過去拿起來抖開一看,不覺吃了一驚。你道是甚麼?原來是一張會匪的票布,上面寫了些甚麼「忠義堂」,甚麼「龍頭」,甚麼「聖賢」,不倫不類的,還印上一顆朱紅印信。那印文是甚麼,也不及細辨了。辜忠又催逼著走,只得硬著心腸,出了大門。不辨東西南北,只往大路上走去。走到天色黎明,看見路旁一座古廟,便入內憩息。只因被綁了半天半夜,又走了半夜的路,十分睏倦。到得廟裡,要在神桌前面睡下,又怕睡熟了被人進來看見,沒奈何鑽到神案底下去睡,也顧不得蛛網罩面,塵埃滿身。這一睡便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來,卻依然睏倦不堪。要想再睡一覺,忽聽得有人走進廟來,聽那腳步聲響,不像是一個人,便不敢動彈。側耳細聽,只聽得一個人說道:「這是那裡說起,毫無憑據的,就誣人家是個革命黨。」一個道:「你不聽見麼?說有甚麼票布為憑呢。」又一個道:「別人我不知道,這辜望延是我的緊鄰。他平日一舉一動我都知,他所有來往的,無非是本村幾個讀書人,他自己輕易也不出門,那裡來的票布?」望延聽到這裡,認得這個人的聲音,是隔壁陸子忠,便想出來相見。忽然一轉念,他們何以也跑到這裡?不知我走後,家中如何?我且不要出去,且聽他再說些甚麼。又聽得一個道:「但不知他怎生走得脫?」陸子忠道:「怕不是辜忠放走了他。這個老頭子真是可惜。」一個道:「你真是好人,他帶累了你的房子,你還代他可惜。」陸子忠道:「我們得了性命,已是好的了,還記著那房子呢。」一個道:「他們做官的人,殺人放火都沒有罪的,真是便宜事。」一個恨恨的道:「甚麼□□【眉】以此二字不雅,故以□代之也。的官,強盜罷咧。」一個道:「遇了強盜,還可以到衙門裡去告;遇了他們這一班瘟元帥,還沒有地方好告他呢。真是奉旨的強盜。」【眉】奉旨強盜,千古奇談。望延聽到這裡,情知有異,正要出來問個底細,忽然又聽得咯噔咯噔的進來了兩個人,道:「好了,好了,火救熄了,老爺也去了。只有一件不好,說是去稟告統領,我們交不出辜望延,要帶兵來洗村呢。」這一句話,只嚇得望延魂飛魄越,更不敢出頭。又聽得那人接著道:「我們快點要設法尋著了辜望延,等他們再來時,交給他方才妥當。不然認真洗村起來,怎麼好呢?」一個道:「辜相公是個讀書君子,我們怎好害他。況且我們同鄉共井,論理只有救他,那裡還有害他之理?」一個道:「呸!現今世界上,你若要論理,要做好人,只怕寸步難移呢。況且為了他一個,激的老爺惱了,殺他家人,燒他房子,累的隔壁人家也遭殃,還不應該拿他,送給老爺替我們報仇麼?」【眉】世道人心如此,那得不厭世。是鄉下人口吻。陸子忠道:「罷了,他此刻已經不知跑到那裡去了,既然官兵已去,我們各人回家去檢點檢點罷。」於是眾人都說有理,便一鬨而散。 辜望延在神桌底下,聽了一番言語,情知辜忠被殺,房屋被燒,由不得悲憤交集。越想越痛,打算到省里具張呈子去告。昨夜辜忠有言,凡做官之人,都不講理的。萬一他動起蠻來,非但不能伸冤,反送了性命;不能伸冤,便要想個報仇的法子。我受了他家破人亡之害,此仇豈可不報!想夠多時,總想不起一個法子來,蜷伏在桌子底下出神。猛然想道,他既然誣我做革命黨,我何妨就投入革命黨里,將來就可望報仇了。想定了主意,便鑽將出來,要去投革命黨。忽又想道,革命黨在那裡呢。低頭一面拂去身上塵土,一面思想。忽然想著上海租界上,革命黨最多,我何妨先到上海去訪問呢。想罷,便出了廟門,徑奔武穴而來。 曉行夜宿,不止一日,來到武穴。到洋篷里等下水船到了,便坐了划子,上了輪船。船上搭客,擠的不堪。喜得沒有行李,只在大艙外面,覓了一席之地,權且坐下。默念我向來未到過上海,不知上海情形如何,須得先打聽明白,方可走動。喜得船上人多,內中必有到上海之人,便中便可打聽。正轉念間,忽見兩個外國人,從艙裡面走出來,同倚在欄杆上,眺望江景。忽聽得一個說道:「我們到底進那個學校?也要定一個方針。」望延聽得,大以為奇,暗想兩個沒有辮子的,明明是個外國人,何以說起中國話來呢?正沉思時,又聽得那一個道:「到了日本再說,好歹先頑他兩三個月。」一個道:「不然也,我們留學,也是要緊事。你想停了科舉,我們更無出路,喜得還有考試留學生一事,倒又是替我們開了一條捷徑。」那個道:「何以見得就是捷徑?」這個道:「你想,從小兒讀書,讀了十多年,完了篇出考,今天考這個,明天考那個,鬧了半年多,一個秀才,還不定中不中;就算中了,還要等三年鄉試;鄉試中了過後,還要會試、殿試、朝考,算是一帆風順的都中了,點了翰林,還要散館,這裡頭要多少工夫,多少日子。此刻我們只要留學三年,回來考一場試,只作得兩三篇策論,便是翰林進士,還不是捷徑麼?」那一個撲嗤的一聲笑了,道:「你曉得甚麼?你當那個翰林進士,當真是從策論上取中的麼?」這一個現出驚訝之色道:「不憑策論取中,卻憑甚麼?」那一個道:「只靠著卒業文憑。」這一個拍手道:「是不是呢?卒業文憑也要留學幾年,才得到手啊!」那一個呵呵大笑道:「你真是書呆子,前回點了翰林的留學生當中,有一位的歷史很奇怪的,你知道麼?」這一個又現了驚訝之色道:「怎麼奇怪歷史,請道其詳。」那一個道:「這位太史公,當初曾經跟欽差出過洋,到一個甚麼大學裡念過三個月的書,後來回國,連捐帶保的,就弄了一個外官候補當中的頂大一個功名。到孔夫子家鄉去候補,後來得著考試留學生的消息,他便打個電報,花了三千銀子,買了那甚麼大學的一張卒業文憑,便撈了一個翰林。像他那種身在本國的,也可以買得著。我們老頭子肯給錢我花,我樂得到那邊痛痛快快的頑他三兩年,臨了不要說買一張卒業文憑,就是買三張五張,只怕也還辦得到。」這一個道:「你便如此,你尊翁又肯給你錢花,自然樂得這樣頑,但是我家寒,帶來的費用有限,斷不能跟著你頑;況且家父極嚴,無論留學幾年,回來時他一定要考查功課,所以這一層只好讓足下獨樂樂的了。」那一個又呵呵大笑道:「你真是無意識的動物!留學生難道都是富家兒麼?你只要——」說到這裡,附耳又說了兩句話,【眉】他雖附耳而言,我卻聽見了。觀以上一大篇留學生之行徑如是,期望如是,見解如是,那得不厭世。又大聲道:「戲資、酒資,何愁沒有著落,攪得好,嫖資也出在裡面呢。至於令尊翁考查功課一層,更是易事,一班守舊的老頭子,那裡懂得甚麼新學問。你只要把幾句新名詞,放在嘴裡亂說幾句,說得他不懂,包他問也不敢問你。」望延聽了二人一番對答,方才知道他是兩個留學生,但是這未進學堂,先打算賴學的本事,未免太高了。 自己思量了一會,不覺船到了九江,泊定。望延心中一想,九江里洋街有一家布店,是自己母舅所開,不免上去商量,借一副鋪蓋,並多借幾個盤纏。想定了主意,即便登岸,匆匆而去。果然借來被褥一套,衣箱一口,又多少借了幾元洋銀,復到船上,打開鋪蓋,這才有了坐臥之處,暇時便與同舟之人交談,順便要打聽上海的情形。只見那兩個留學生,終日跑出跑進,沒有寧息的時候。望延等他又倚在船舷時,有意過去同他招呼。通過姓名,方知他兩個都姓屠,同姓不宗的。一個叫屠牖民,湖北人;一個叫屠辛高,卻是湖南人。望延便問:「二位不知是到東洋,還是到西洋?」牖民道:「放著東洋是條捷徑,誰還高興跑到西洋去。」望延道:「二位想到過上海了。」牖民笑道:「往往來來,走過十七八遍了。」望延道:「兄弟此番卻是初到,諸事還望指教。」辛高道:「不知足下到上海有甚麼貴事?」望延道:「沒有甚麼事,不過去逛逛罷了,碰了機會,也打算出洋去走走。」牖民道:「現在的時勢不得不出洋,死守著老大帝國,總難望輸進新學問。」望延道:「聞得上海革命黨人最多,不知確否?」牖民笑道:「足下莫非奉了札子,去訪拿革命黨的麼?」望延吃驚道:「此話怎講?」牖民道:「不然,你問他甚麼?」望延道:「不過閒談罷了。」牖民嘆道:「若論現在的時勢,實在不能不革命。」望延聞言,老大吃了一驚。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不知望延為甚吃驚,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