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三十年艷跡 · 胡寶玉小傳
胡寶玉,本姓潘氏,小鏡子之女。小鏡子者,金陵無賴子,咸豐癸丑,從劉麗川戕官據上海城者也。小鏡子初姘識一桶匠之婦,遂生寶玉。官兵克復上海,小鏡子且赤族。此婦以外嬖故,未波及,而胡寶玉亦得以保全雲。
胡寶玉,初名林黛玉。當少艾時,圓姿替月,秀靨羞花,北里中殆無其匹;而周旋應對,尤為同輩所不及。時上海煙花未盛,驟出此尤物,人莫不爭趨之,聲價因之而頓高。富商豪賈乃敢近之,下此者不足當其一盼也。時有楊四者,本浙中之巨富,設典肆於滬,既閉歇,復以余資營絲業,利市三倍,一時稱長袖善舞者,莫不首推揚四雲。楊四眷胡寶玉甚,日必過從,幾不可以須臾離,於是出諸章台,置諸簉室。寶玉負一時艷名,富商豪賈之思娶之者,豈乏其人,寶玉均不之適,而獨適此楊四者,豈非以楊亦負一時盛名,足以為終身之託耶?彼楊四者,擁巨產,善經營,豈目光一寸者可比,北里姝豈乏人,顧無足以當其一盼者,獨惓惓於寶玉,且必納而置之金釵之列者,豈非以寶玉具姿首,足以娛我,又復意氣相投,可望其從一而終者耶?庸詎知天下事每有出人意外者,一旦事變,寶玉乃下楊四之堂以求去。
寶玉既出,始易今名,名較前尤噪。善修飾,非獨於粉黛衣飾間為然也,即室中一切布置,亦莫不超乎庸俗之外,而別創一格。慕珠江風月,遂作嶺南之游。既抵粵,香名大噪,珠娘為之減色。游既倦,置廣南紅木器具返滬,陳設室中,居然堂皇富麗,為北里冠。故上海之有紅木房間,自寶玉始。
寶玉忽發奇想,思與外人相周旋,念外交家當先通言語。於是夤緣識一粵妓鹹水妹,日與之高車駟馬,招搖過市,所以學其歐洲語也。鹹水妹喜剪額上發,使之鬖鬖下覆。胡寶玉效為之。故上海之有前劉海,自寶玉始。
寶玉聰明絕世,與鹹水妹游,未久,居然「也司」「哪」衝口而出,亦居然達其目的。念外交之手段,首先當具形式。於是另闢一室,以西式器具布置其中。夏日則仿為風扇。故上海之有外國房間,有拉風,自寶玉始。
二馬車煙筒,例拴以細繩,而以銅扣收其端。寶玉謂之不雅,舍銅扣,而綴以一穗。未幾,北里中競學為之,不數月而遍上海皆學為之矣。寶玉見學之者多也,又別創一格,舍繩而用銀鏈。北里中又競學之。寶玉乃創為銀質煙筒。此數者,今人習用之,而不知皆自寶玉始。
如是種種,皆自寶玉始,寶玉真能製造風氣者哉。雖然,如是種種,不過造成一奢靡之風氣而已。惟有一事焉,寶玉實屍其咎者,則與伶人游是。寶玉首為之,而寶玉之艷名噪甚,在明眼人觀之,則交伶人為一事,享艷名又為一事,固不相為倚伏者也。而愚昧之輩則異是。彼以為寶玉之能享艷名,以能交伶人故也;或又以為寶玉之能交伶人,以享有艷名故也。於是晚近北里之風,莫不以能交伶人為榮。是則寶玉為之作俑也。
當時伶人,如楊月樓、黃月山、十三旦等,皆與寶玉相周旋,而以十三旦為最相得。十三旦,秦人,作秦聲,癸酉、甲戌間,名大噪於京師。初,都門人鄙山、陝雜劇,至有「弋陽梆子出山西,粉墨登場類木雞」之嘲。十三旦出後,風氣為之一變,冠裳裙屐,傾動一時,自是而秦腔大盛於都下。其實十三旦以色勝,眉舒柳翠,頰暈桃紅,流波動人,見者心醉。故登徒趨之若鶩,而名為之噪耳。寶玉既交之,大有終焉之志。無何,十三旦復入都,寶玉思之不置,乃北走京都以就之。一時都中士大夫詫為奇事。有羨十三旦者,有妒十三旦者;有鄙寶玉者,有憐寶玉者。宴遊之地,莫不舉此事為談笑之資料焉。既而十三旦不勝其嬲,遽加以白眼,始踉蹌南下,仍至上海理舊業。
物必聚於所癖者,斯言信然。寶玉喜交伶人,而伶人遂亦喜交寶玉。汪桂芬者,京劇中之無賴者也。來上海,值盛夏,慕寶玉名,乃出三千金,借其室為避暑地。調冰雪耦,皆寶玉手自為之。盡一夏而後去。
他人之享艷名也,特豪於北里而已。至於與士大夫相提而並論者。舍寶玉之外,實無第二人,蓋當時實有「上海三胡」之目雲。上海三胡者:一、實業家胡雪岩;二、書畫家胡公壽;三、即胡寶玉也。由此觀之,則寶玉之芳譽,誠有非他人所可及,當為社會所共許者矣。至今日,而實業家之胡雪岩久已敗且死,書畫家之胡公壽亦亡,惟胡寶玉如碩果之僅存,宜乎其顧盼自豪矣。
雖然,所藉以著此名者,必有其術在。如近代沈鶯鶯以唱青衫著,林寶珠以唱生淨著,陳雪卿以《哭小郎》著;其餘諸人,亦莫不各挾一技,且視其技之優劣,以定其名之顯晦。而寶玉無有也,寶玉之所藉以著名者何?曰放蕩。雖然,上海之淫娃,放蕩過於寶玉者,豈無其人,而不能一一都著者,以無寶玉之權術也。且寶玉非欲藉權術以著其名也,欲藉以自立耳。能自立即著,是故君子貴自立。
寶玉之處常也,具如日如電之眼,環視諸客,擇其最能揮霍者,獨與之厚。必俟欲壑既滿,然後舍之別擇一人,亦如是。彼既擁盛名,凡顧之者,非富商巨賈,即大人先生。故任其擇肥而噬,亦居然取之不竭,用之不盡也。使胡寶玉而精於計學也者,四十年來所入之資,不難繼胡雪岩而崛起矣。而寶玉不然,挹彼注茲,運用神妙。彼蓋每擇年少而貌都者,以酬其放蕩之素志。而年少貌都者,未必有能近寶玉之資格也。寶玉則衣之食之,予取予求,不以為疵瑕也。
非特此也,又能行其恕道焉。大抵洋場開闢以來,外人伸其治外法權於我地,所行者皆外人之法律,雖妓女亦同受其保護,不如我國之以娼寮為厲禁也。故夫洋場諸娼,亦彰明較著,以張其艷幟。而冶遊者亦復視為坦途,無所顧忌;不似在內地之躑躅觀望,躊躇而不敢驟前者矣。惟是來者既眾,則人類不齊。大人先生,固不乏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妄冀嘗鼎一臠者,蓋亦有之矣。此輩一屆節期,當解囊以償纏頭之時,即避而不面。北里中人索之不得,恨之刺骨,乃諡之曰「殺千刀」,所以示深惡而痛絕之也。至或相逢狹路時,必加之以大挫辱,甚或褫其衣而去,此通例也。惟胡寶玉則不然,客偶有逋其負者,非獨坦然置之,且預戒其婢媼曰:「凡作冶遊者,非萬不得已,不逋吾輩之負,以體面所在故也。且緩急人所恆有。若輩倘遇之,其勿以惡面目相向,好留為他日相見地也。」
果如是,則客皆負之而逋,寶玉窘矣。而寶玉又有其神明之妙用存焉。凡守財虜之一毛不拔者,彼必設法以破其慳囊而後已。有朱子清者,夙與胡寶玉稔,而例犒之外,不名一錢。寶玉視其人非無餘貲者,而惡其吝。乃商諸販珠寶之掮客名阿六者,假得珠花二事。然後與朱商曰:「奴日來有所應付而適窘,君盍假我五百金?奴有珠花二事,可為質也。」出珠花示之。朱恃其有所質,慨然諾之,即以五百金來,取珠花去。越數日,阿六踵朱之門而請曰:「日者寶玉言,君夫人將綴珠花,而苦無佳式,曾代假余之物以為型,今乞見還也。」朱愕然曰:「是寶玉質我五百金者也。」阿六笑曰:「君欺我哉、凡游於北里者,千金買笑且不吝,區區五百金,直擲與之耳,何用質為?」朱奔寶玉,告以故。寶玉唶曰:「君何呆耶?君假奴以金而受其質,惟我二人可知矣。苟揚於外,人不將鄙君之慳吝,而譏君之顏厚耶?物誠假自阿六,然彼所云云,正奴之託詞也。彼既索取,直還之耳。」朱懊喪無已。珠花卒還阿六,而五百金乃無歸期。
如是設法而誆人之財,寶玉似貪矣,不知其慷慨正有他人所不及者;使其慷慨僅施之於年少貌都之輩,不足謂之慷慨也。有某甲者,忽發奇想,宴客於寶玉室。寶玉察其人,不類揮霍者流。乃密訪諸其友,始知甲為某店之學徒,歲薪不滿十千也。寶玉曰:「然則彼奈何作此豪舉?」友曰:「不知也,大抵以慕卿顏色故耳。」寶玉默然。凡宴北里者,席終,例犒以墨銀四餅,其筵值則必俟節期始償之者也。甲宴既畢,例出犒金。寶玉遽納還之曰:「此物賺來不易,君留以自用。北里非善地,君不宜至也。」甲大感慚而去。
綜此以觀,則寶玉之於群客也,非獨極縱送之能,抑且玩之於股掌之上矣。然此特其處常之法耳,欲知寶玉之真相者,不可不並觀寶玉之處變。某年歲暮,寶玉適大窘,盡纏頭所入,不足以供應付,尤不得不預籌新歲之費。而上海諸客,都已貸遍,更無可商者。在他人,惟有束手待斃而已。而寶玉忽異想天開。平日偵知寧波某翁富而好色,顧生平未嘗出里門一步,而於十洲風月間,則揮霍甚豪。自滬達甬,僅一宿海程,是可分其金以資我也。毅然挈俾媼附海輪去。婢媼雖從行,究不解其何意也。既抵甬,卸行李,命肩輿造翁門,投刺請見。翁睹刺,錯愕不解,姑延之入,問來意。則曰:「慕翁名,一晉謁耳,無他求也。」翁大悅。默念:「風塵中竟有知我者,不遠千里而來,是不可以薄之也。」即館於家,供張極盛。越二日,寶玉辭去,翁贐以三千金。於是乎寶玉返滬度歲,恢恢乎遊刃有餘矣。
若是夫寶玉之善於處變也,宜無所窘矣,而有時亦不然者。寶玉偶觀劇于丹桂劇場,遇馬永貞。時馬永貞稱雄海上,號「萬人敵」。寶玉羨其勇,屢目之。馬誤以為悅己也,及散,即躡至其家。寶玉見其赳赳也,望而畏之,叩以來何事。馬怒曰:「若非招我來,何故屢盼我?」屹坐不去。寶玉大懼,奉二百金為壽,馬始掉臂行。
馬永貞一怒之威,即劫去二百金,若是乎胡寶玉之金錢,當不難立盡矣。不知其去不易者,來之亦易。北洋水師丁統領,率領全隊兵艦南下,避凍過上海,慕寶玉名,造訪之,觴客於其家。宴畢,出百金置席上,意以為一席之費,酬以百金,可以示闊綽也。婢輩撤席,見百金,以目視寶玉。寶玉哂曰:「小家氣終不得脫,此大人賞汝輩者,目灼灼何為?」丁聞之大驚。明日再齎三百金去,以償其席費,不敢復往。
寶玉挾其色,北走燕,南走粵,所至輒享艷名,而終以上海為歸宿。其對於客之囊橐也,則擇肥而噬;其對於客之姿首也,則擇秀而餐。蓋潮州人郭綏之,實被寶玉禁錮年余雲。而無錫清河公子,亦實被其澤。公子嘗語人曰:「吾固童子體也,乃為胡寶玉所毀。」郭后患天花,形盡變,寶玉乃舍之,伶人何家聲,曾於演劇時,雜以諢語曰:「孫行者七十二變,何足為奇?郭新興小東郭綏之之變法,尤神於孫行者。渠以貌美之故,為胡寶玉所嬲,乃搖身一變,變了個大麻子。」語畢以手指台下曰:「諸公不信,請看!」蓋郭適觀劇於台下也。略舉一二人,可概其餘矣。
寶玉色漸衰,乃自隱其名,僦居於三馬路,畜雛姬胡玉蓮、左芸台輩,而榜其門曰「慶余堂」。慶余堂者,胡雪岩之堂名也,胡寶玉襲之,毋乃自居為「胡雪岩第二」乎?寶玉有一姨生女曰五月仙,能歌,習為優。會漢口怡園劇場聘之,寶玉乃挈以往。一時漢口人奔走相告曰:「胡寶玉來!胡寶玉來!」一般市儈中有曾游上海,曾宴於慶余堂者,咸來問訊。而問訊之詞,則有令人發一大噱者。其詞曰:「請問哈士螞烹調之法。」胡寶玉亦囅然具告之。蓋哈士螞為近年新發見之品,筵間鮮用之者,寶玉性好奇,故用及之。而少見多怪之輩,偶嘗一臠,即沒齒不忘,故殷殷問訊也。
五月仙既登台,擲纏頭者若狂,洋銀鏘鏘作響。蓋非賞五月仙也,實所以媚寶玉耳。園主人設宴宴寶玉,寶玉男裝至,諸人咸執手道慕;其有不得近者,遙立鞠躬,作鷺鶿笑。胡寶玉若無所見,一羹而起。其傲睨偃蹇,不減於大人先生,寶玉亦豪矣!
使胡寶玉長此終老,勤求計學,果得如願以償,得成為一「雌胡雪岩」,未可知也。詎料於丙午之春,忽有適人之舉。所適者不知為何許人也,第知為陳氏而已。傳者又謂其曾熟游於川沙一帶雲。
妓者、捐納者、應試者,例無真年歲,蓋每每從減雲。寶玉之年,不可知也。而說者謂其生肖牛。竊嘗屈指計之,同治乙丑至今丙午,為四十二歲;寶玉之年,必不止此,有斷斷然者。若生於咸豐癸丑,則為五十四歲;以寶玉享艷名之久,猶似不止此數。然則生於道光辛丑,為六十六歲耶?雖未可斷定,要亦不甚遠矣。以如是年紀而適人,而適人,吾為之咄咄者累日。
嫁之日,鑼鼓喧闐,執事前導,居然彩輿也。路人咸嘖嘖羨之曰:「胡寶玉後福不淺哉!」
寶玉之將嫁也,以所畜雛,紛遣先嫁,類拍賣然。
寶玉之妝奩,不可知也。有得窺見一二者曰:「林文煙花露水三百瓶,茂生肥皂五百打,夾邊手巾七百匣。」
寶玉嫁矣,滬上之傳說者,或謂其在揚州也,或謂其在清江也,紛紛莫衷一是。乃甫逾月,則仍見寶玉高車駟馬,馳驟于洋場十裡間。寶玉之此來也,有謂其不容於冢婦者,有謂其不容於翁姑者,有謂其為陳氏子所嫌者。是皆不可知,要此番為寶玉之末路,可斷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