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春秋 · 名園
愛儷園
1929年,南北議和,集會於上海,北洋政府代表王揖唐南來,住在愛儷園。和議並未成功,王氏卻寫了一本筆記式的上海野史,題名《上海租界問題》。史法不合,史筆也差,只有一篇《愛儷園記》,乃為答謝主人而作,倒為昔日名園留下了記載。
我的七中同學程鏗兄弟(弟名克猷),時為哈同造銅像,我的朋友姚譖修和愛儷園總管姬覺彌又是蘇北小同鄉,因此我有機會在那園中住過。
愛儷園俗稱哈同花園,在靜安寺路(現南京西路)哈同路(現銅仁路)交叉線上。那是猶太人哈同及其妻羅迦陵的私園,故曰「愛儷園」。哈同夫婦的命運的興盛,跟南京路同其旺發。本來初期租界就到今日的望平街為止,南京路東段便是拋球場(今河南路口)。南京路中段,叫花園弄。其他有紅廟(保安司 徒廟),為百年古廟(今福建路附近) [1] 。花園弄一帶,本來不成市面,地皮也不值價。哈同本為沙遜洋行看門人,初時積錢買地,總要向紅廟問神。廟祝利其佣金,總勸他買紅廟四近的地皮。哪知正是後來的千金尺地的黃金地段,這就助成了哈同的大富。他以五千銀子起家,到了民國初年,已成為千萬家財的巨富。哈同妻子羅迦陵,本為上海一鹹水妹(上海南市賣花出身),自結識哈同後,幫哈同大做地皮生意,時來運轉。哈同相信羅迦陵七月七日生日,有幫夫命,是他的福星,一生事事依從,聽其指揮。
他們的愛儷園,占地三百六十畝,約當年跑馬廳的一半。亭台池石,備極壯麗,並參以佛寺之式。園分內外,五步一亭,十步一閣,皆有題名。王揖唐《愛儷園記》中記載詳盡,拙著《萬里行記》中亦作過介紹,這裡就不多說了。
哈同夫婦,不是把愛儷園比作大觀園,而是要比作頤和園,以皇帝自居的。園中先後養了兩位面首,都是和尚。一位烏目山僧,本名黃宗仰,常熟人(常熟有烏目山,故名)。他富有才學,擅工詩詞,愛儷園的亭台樓閣,草木花名,皆出於他的匠心經營。(園於1903年建成。)他同情民族革命,崇敬孫中山,孫氏海外歸來,到南京就任大總統前,住在愛儷園,就是他推介的。另一位為園中總管姬覺彌(姓潘),得羅迦陵寵信,可說是她身邊的李蓮英。這兩位,雖稱皈依佛教的和尚,過的卻是俗家生活,是羅迦陵入幕之賓。前清既亡,園中就收購了幾位太監,儼然是皇宮了。見哈同夫婦必行跪拜之禮。哈同銅像既成,安放花園中,園中人見像亦必跪拜如儀。羅迦陵儼然如西太后了。
園中於戩壽堂西建文海閣,閣中藏書甚多。這又是清宮文津閣之意。哈同本不知書,羅迦陵亦不識字(後請人教她讀寫,粗識書報),他們花了一筆錢請了許多前清遺老,住在園中,以點綴風雅。如朱古微、沈寐叟、岑西林、王國維、劉春霖、羅振玉,時為園中上賓。每年七夕,羅迦陵生日,這些賓客,在園中習禮,朝服翎頂,濟濟蹌蹌,也是宮中威儀。可是園中也招待革命黨人,孫中山外,還有章太炎、蔡元培等。章先生和湯國黎結婚,便在園中天演界舉行。北洋政府代表王揖唐也在園中住了那麼久。這位猶太人,就在上海租界的天地中,過著他的關門皇帝的癮了。
哈同夫婦還在愛儷園中創設了一所倉聖明智大學(人稱蒼蠅蚊子大學),校長便是姬覺彌,監督(副校長)是喻長霖,湖北黃梅人,清末一甲二名進士。他們尊奉造字的倉頡大聖,禮堂上立了倉頡、史籀、程邈、史游、許慎、蔡邕、鍾繇、李陽冰等幾位先賢,他們都是先代改造文字的人。學生來此,雖都是玩兒,卻也培養出一批人才,如徐詠青、徐悲鴻都是畫家。周劍雲愛好京劇,在園中仿佛大觀園中之賈薔,後來成為電影界前輩,這也是愛儷園無意中培成的垂柳。
哈同夫婦並無子女,收養了許多中西孤兒寡女,有所謂十三太保、八姐、九妹之稱。哈同先死,羅迦陵繼亡,姬覺彌就被逐出愛儷園。子女為了爭奪遺產,就把愛儷園變成列國封疆,各占一方。上海淪陷時期,經過一次大火,已經不成樣子。抗戰勝利後,我重回上海,尋訪舊跡,已破舊不堪。1956年,我自港回滬,舊園已拆除,一座巍巍的中蘇友好大廈(今上海展覽館),平地矗起。陳毅市長邀我在那廳中閒談,也談到了此園的今昔。園中大門前的噴水池,尚是舊園中唯一遺物。這也是為哈同皇帝夢的破滅留下的一個諷刺標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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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南京東路石潭弄口,已廢,今為工廠倉庫。——編者注
黃浦灘公園
鄉下人進城,第一步就踏錯了草地,那就是黃浦灘公園。頭上包著布的紅頭阿三,揮著打狗棍來趕逐鄉下佬:「去!去!」他要鄉下佬抬頭看看那草地上的木牌:「狗與華人,不得入內。」(列位看官,這絕對不是虛話。)
黃浦灘公園,就在外白渡橋南堍,蘇州河口那一角上;由於河口沉了一艘船,在破片上漲起了一片沙灘(昔音樂台附近),漸積漸廣,就在黃浦江邊伸出那麼一長條沙地。依條約,這些漲沙,都屬於我國的主權,但依洋涇浜租界地皮章程,這種地皮該屬於公眾場所使用,於是一百年前(1862年),上海運動事業基金董事會劃出一萬兩公款,把此地闢為公園,稱Public Park,公眾公園。可是英領事館又附帶聲明,公園若不屬公眾所有時,地皮屬於英領事館。既說是公眾公園,卻不許華人遊憩,立著那麼一方木牌;後來木牌取消了,實際上還是不許華人在草地上行走的。直到「五卅運動」,南京路上流了血,民族覺醒的狂潮,把那 些洋人的「上海頭腦」喊醒了,這才讓華人進入上海各公園,連這處外灘公園在內。可是要買票入內,最初是每人十銅元,後來增至每人一角,再後是二角,直到租界時代終了。
外灘公園面臨黃浦江,傍晚時分,在這兒吹吹江風,那是再舒適不過的了。1928年起,我們也時常到那兒去迎朝霞,看落日,還在公園北面進口處,看到英國人紀念馬加禮的石碑,又在南端可以看到英國人紀念「常勝軍」(即是戈登所指揮,幫著李鴻章打太平軍的部隊)的石碑,這和公園對面的英國總領事館,都成為歷史的陳跡了。
在外灘公園邊上,面對著蘇州河的一處漲灘,當年稱為「新公園」,也叫作「華人公園」 [1] ;算作洋人對華人的恩惠,把那一長條沙地算作華人遊憩之所。那兒只有幾株大樹,既無草地,也無長凳,當然更不會有音樂台。在華人心目中,又是一種恥辱的標記。1949年秋初,我看見一位八十多歲的老頭子,他扶在孫女兒的肩上,從外白渡橋下了車,沿蘇州河走向黃浦江邊,一邊走,一邊講他六十年前初到上海的情形。他叫她記住:洗掉「恥辱」是不容易的,「血」和「淚」寫成了今日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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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河濱公園。——編者注
虹口公園
二十多年前的上海虹口地區,那是日本風的世界。「一·二八」戰後,日本海軍陸戰隊在北四川路底、天通庵路車站角上,建築了水泥鋼筋的司令部,那就成為堡壘線的核心。向東北去,就有日本墳山和六三花園,向西南則有日本小學和福民醫院。虹口公園,那三百多畝的廣場,便成為日本軍隊集合和舉行紀念會的地點。1932年夏初,日本白川大將及日本總領事重光葵,舉行慶祝會,被朝鮮志士炸死炸傷,就在這個公園。抗戰勝利,日本士兵、居民全部從上海遣送回國,虹口公園才回到我們自己手中。我的家從滬西搬到四川路底,恰好是虹口公園這一角上,因此,虹口公園成為我們的「家園」,我的孩子們,玩虹口公園已是他們的熟行了。
海外的上海朋友,他們心目中,一定以為虹口公園乃是一路電車的起點(西頭到了靜安寺,換了二十路電車便到兆豐公園),我卻要說虹口公園乃是一路電車的中站。現在東頭已延伸到江 灣五角場,比西段還長些了。一路電車就在公園門口下車。進了公園,迎面便是一大片扇形草地,兩旁有路,通到後面去。夾道樹木,濃陰蔽日,草坪四周,分植雪松、龍柏,前面又是一片花圃。草坪東邊,便是苗圃,密密長著棵塔柏和瓔珞柏。西邊便是一座規模完備的兒童公園。草坪後部,一座四角亭,亭東便是魯迅紀念館,西邊便是音樂台和茶室。繞過兩邊走道,便到四角亭前。亭前繞著一條小河,通往那澄清的池塘。河上滿是碧綠的睡蓮;茶室前面,也有一片大草地;夕陽西下,鳴啁在樹,茶客們便在這裡消暑。走過四角亭,過了小河石橋,向後便是魯迅墓,寬坦舒暢,自成一中心。墓前繞著一圈花欄,正中植著一棵檜柏。魯迅墓,本來在滬西萬國公墓,七年前才從那兒移到這兒來的,這棵檜柏,也就搬了過來。花園中央,立著魯迅雕像,後面兩長列花棚。中間便是魯迅的墓道。公園東部是魯迅紀念館,館中陳列魯迅生平事跡。
魯迅紀念館後面,是新辟的一片園林,遍種梅、桃、松、柏等樹,一堆堆,一簇簇,組成一大片叢林。林邊一條小河,和荷池相通,這是划船的地方。這一帶,真是幽靜極了。
兆豐公園(中山公園)
陽光吻著園兒,
小鳥唱著快樂的歌兒。
你在這園兒里偎著上帝的心兒,
不拘在哪一地段上!
這是一首洋人題贊兆豐公園的詩,我的朋友曾譯成一首五言絕句,詩云:
明旭發和照,時鳥流清音。
於此縱徜徉,默契造物心。
在我的印象中,兆豐公園是美麗的。
兆豐公園,今中山公園,在愚園路底,也稱梵皇渡公園。我到大夏大學教書,或從暨南大學上課回來,總是經過這座大花 園。有一年,我就住在愚園路底,恰在公園對面,也就算是我的私園了。園分南北二部,架旱橋相通。廣野平衍,山林幽壑,各擅其勝,可以說是上海公園最好的一處。園西本附動物園,品種很多。飛禽中有鵜鶘、禿鷹、孔雀和各種異禽。走獸中,除狐、猿、獐、獾之外,還有熊、虎、豹,都是很名貴的。此外還有一處水族館,除了供玩賞用的各種金魚和熱帶魚外,池塘里還養著幾條大鱷魚。而今這部分動物已移到滬西的西郊公園,成為上海兒童的遊樂中心。
現在就讓我們進去吧!整個公園有假山、樹林、魚池、亭榭之美,就像一隻斜放的長靴子。進園之後,有三條路可走:如果從西邊那一條路走,這是通往園的西山區去的。穿過草坪,前面是一座小山,山前有小池,曲水周圍,種著不少銀杏和樟樹。山腳有一行密密的黃楊樹叢,仿佛是一堵厚厚的矮牆。其間種著月季和牡丹,還有一座鳥頭獸足,形狀怪異的雕刻,那是歐洲教堂中的一種裝飾。那叢林後面,便是規模很大的兒童公園。
從中間正路入園,一路滿種龍柏、天竹、雞爪楓、梅、桃,還有迎春花,這些百花夾擁著道路,迎面是一座浮雕紀念碑。從那兒分路,東面的一條,經過魚池、假山、草坪,可到茶室。另一條是通向園子的中部和後部去的幹道。中道所串的,乃是草坪連草坪,樹木連樹木,道路連道路的圖畫,它的中心是一片極大的草坪。草坪東邊有一堆橢圓形的冬青樹,裡面擁著一座長形茅亭。草坪西邊是釣魚池,北部是一座長方形音樂台。旁邊就是那座有名的1865年的救火鍾。
復興公園初到
洋人到了中國,經歷過三個時期:洋鬼子——洋大人——帝國主義者。洋鬼子用大炮轟開了我國的海口,變成了洋大人。他們在租界的種種施為,都是不光榮的,尤以法國人在上海,更是窮凶極惡,在帝國主義者群中,可算是最壞的一種。庚子那年,法國兵住在顧家宅,後來闢為公園,叫作顧家宅花園,便是今日的復興公園。當年,一般人叫它為「法國公園」。那時,公園大門掛著牌,不許中國人入園的,只有照顧洋人小孩的阿媽和侍候洋人的僕歐,才准入園。還有一點,和英租界不同,狗是可以入園的。園創於1908年(清光緒三十四年),第二年才開放。直到二十年後,1928年4月16日,改用門票入園制,每人每年一元,這才讓華人入園。
我到上海後,曾和一位住在辣斐德路 [1] 東頭的朋友相識,他家是天主教徒,他父親又在法工部局做事。他家一向到「法國公 園」去玩,不成問題的。辣斐德路的西頭,便是「法國公園」,他幾次邀我到公園去玩,我都不曾去。一則我是一直穿了布長衫,犯不著去「丟臉」;二則,我們那時「反帝」的狂熱,使我不願低頭。直到公園開放了,我才進入那裡。1931年以後,我就住在法國公園附近,就變成那裡的常客了。勝利以後,租界收回了,這家公園就改為復興公園。
公園北邊,靠近環龍路 [2] 那首,立著一石碑,那是紀念法國飛行家環龍(Vallon)的殉難的,上刻著:
紀念環龍君,君生於一八八〇年三月十二日,籍法京巴黎;一九一一年五月六日,歿於上海。君為在中國的第一飛行家,君之奮勇及死義,實為法國之光榮。
石碑前面,還刻了如次的一首詩:
有了死亡,才有產生,
法國是受了這種痛苦,
使得他認得命運是在那兒。
光輝啊!跌爛在平地的人,
或沒入怒濤的人!
光輝啊!火蛾似的燒死的人!
光輝啊!一切逝去了的人!
今日的復興公園,是更光輝了!它掃除一切帝國主義留在中國土地上的恥辱,成為老百姓自己的樂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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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復興中路。——編者注
[2] 今南昌路。——編者注
南翔·古猗園
從真如西行,約十六華里便是南翔。上海市民的郊遊,到了南翔,有如到了吳淞,也算得盡興了。南翔以饅頭出名,皮子薄,肉餡細,一包鮮汁,十分可口。不過,我們吃南翔饅頭的,總是到上海城隍廟去,特地到南翔去嘗新,就很少了。暨大同事唐君,他是南翔人,每次回家,他就帶饅頭給我們吃。
南翔屬嘉定縣 [1] ,又名槎浦,今日大上海的衛星城鎮。相傳一千五百年前,一位農人在種地,掘出了一塊大石頭,忽有兩隻白鶴,停在石上老半天才飛開。石上出現了「白鶴南翔去不回」詩句,因此就造了南翔寺。寺中有鶴跡石,說是當年挖出來的石頭。又以南翔為鎮名。史載南翔寺為南朝梁武帝時所建,寺內有梁朝井、經幢石、觀雲樓、鶴跡石等八景。那兒有一種鬱金香酒,也很有名。
鎮南古猗園,乃是明代的園林。本名猗園,為東里通判閔士籍所建,後歸貢生李宜之所有。園中布置,為當時名園藝家朱三松所設計。清乾隆初,洞庭人葉銘加以拓充,乃名古猗園。到了乾隆五十三年,園主家落,由當地士紳募款購下,成為城隍廟的廟園。園中勝景,有最著名的楠木廳,廳額「華嚴墨海」為董其昌所書。廳後有鴛鴦廳,結構精巧。前有荷花池,夏日荷花盛開,池旁有一大石舫,題名「不繫舟」,足以避暑。園中還有亭、閣、奇峰怪石,石筍林立,園景有參差之美。園西有一假山,中有空谷,名「小雲兜」。園中陳設布置,別出心裁,不落俗套。
園中梅花廳,新植白梅數十株,內有百年老梅一株。初春花放,香雪一片。浮筠閣前有一土山,本來種著有名的「方竹」,人稱竹枝山,戰後大部已破敗了,如今只有鴛鴦廳的假山叢中,還保留著一株,更是可貴了。園中花卉有山茶、玉蘭、桂花,紫薇等佳種。經近年的修整,又恢復舊景了。
南翔家園很多,戰時大多荒廢,今存的只有鎮南的黃家花園,頗有田園風味。這花園並無圍牆,只有小溪環繞,溪邊種滿了大樹。跨過一座木板小橋,便到了園內。全園沒有亭台,只有一所小洋房。爬上土堆,進入樹叢中,只見密密層層的大樹,枝葉蔽天。單是松樹就有幾百棵。臨水便是水荷。園中還有兩株舉世聞名的紅杉。(紅杉可說是世界最高的樹木,一般都有一百公尺那麼高。這兩樹正在發育成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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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3年撤縣建區。——編者注
半淞園登高
左右清源映帶,東西樹竹交加。
卻從澹雅勝繁華,畢竟名園無價。
——《半淞園詞》
民國初年,租界市面日趨繁華,人口也增加到三百萬以上,越界築路,向西伸展,遠遠把靜安寺拋在紅塵之中。上海郊區,已經和真如、北新涇相接近了。那時,我所說的那幾處名園,如張園(今安凱第),愚園(今愚谷村),已經成為市廛,徐園也不復有林壑之晴了。我到上海之初,市民郊遊,端陽遊船,重九登高,都到南市高昌廟的半淞園去(南站附近)。這樣的園林,在我們鄉下人眼中,怕不笑脫了下巴;可是在上海這樣的熱鬧世界,剪取半邊吳淞江,確乎淡雅勝繁華了。
入園沿東西廊行,左右可通,繞荷花池南行,由九曲小橋過藕香榭,北行則由長廊過群芳圃。往東行,而至江上草堂,堂前 植玉蘭,越庭心為碧梧軒。出西月門為又一村,由水風亭過橋,有「雲路」牌坊,從此可登山遠眺,即是說可以看到黃浦江面的船隻。南行有水,過橋為買棹處,額曰「問津」。江上草堂之東為杏花村酒店,可以飲酒。喝茶處以湖心亭為最。此外有素餐館、照相館及跑驢場,事實上等於郊外的遊藝場,入園要買門票,和其他遊藝場差不多,只是舒暢一點而已。
園為滬南沈氏別墅。1918年,畫家陸伯鴻,就其地闢為遊憩之地,廣及百畝。周末假期,車馬交集,仕女紛沓。有一回,我帶了學生作秋日旅行,交通阻塞,幾乎到了午夜才算回到新閘路。這和港九人士周末逛沙田的情況差不多的。
重九詩酒之會,滬上文士,有借「又一村」作「詩謎」之戲,勝者可得香菸。他們所謂「詩謎」,並不是「謎語」,而是用古人詩句作「詩龍」,每條附有五字謎底,讓大家各擇其一。陳定山自負能手,而陸澹庵、任樹南、徐哲身也各不相下,此風一開,到了大世界,就變成賭攤了。
不過,「八一三」淞滬戰事發生,半淞園全被炸毀,我所說的,只是二十多年前的陳跡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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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尚有半淞園路。——編者注
『麗娃栗妲村』之憶
有一天,一位老上海對土老兒說:「你到過愚園嗎?」我知道他故意開我的玩笑。我到上海時,張家的愚園,已經廢了好多年了;我們住過的愚谷村,正是當年的愚園花神閣,不過,當年的假山,連影子也沒有了。我反問他到過愚園沒有?他就說不出來,對於滬西的事,隔膜得很。他到過的只是葉家花園,那是滬東,和江灣復旦大學相近。
滬西的名園,兆豐花園(今中山公園)那是公園,另外還有許多私家花園,小萬柳堂,乃是最著名的。其地在曹家渡,和小蘭亭隔岸相對,清末文士廉泉(南湖)與其夫人吳芝瑛隱居之地。廉氏夫婦,本卜居於杭州西湖花港觀魚,古柳成行,獨據南湖之勝,乃自號南湖,亦以「小萬柳堂」為其別墅之名。既移居滬西,仍以「小萬柳堂」為名。堂之東,有帆影樓。堂之上有西樓;西樓鉤連處,為剪淞閣。每當夕陽初下,晚霞水影,景色最佳。堂南為南園,環以垂楊數百株,仿佛當日的南湖。 (其中所謂帆影,乃是蘇州河上輕帆。)
吳芝瑛也是清末女中豪傑,與秋瑾女俠結姐妹交,倡言革命。秋瑾既遇難,夫人為築風雨樓於杭州西泠橋畔,幾遭不測,南湖以此去官,仍遁居於上海。詩酒交遊,多革命黨人,無錫畫家吳觀岱為作帆影樓紀事圖。其後,廉氏以債累,所蓄書畫古玩,典售殆盡。杭州小萬柳堂,歸南京蔣氏,稱蔣莊。今為花港觀魚公園之一部分。海上帆影樓,也就有帆影而無樓了。
小萬柳堂對岸為海寧徐氏的小蘭亭,大門上署「剪淞徐渡」橫額,占蘇州河江流之勝,一片竹林,有蘭亭的風致,北岸有吳家花園,即九果園,清末吳文濤的私園,有環江草堂、鬧紅畫舸、蘿補小築、望江樓諸勝。園中大廳五楹,仿佛愛儷園的天演堂,場面很大。
我這麼一說,那位老上海倒說不下去了。滬西,我住過真如,也曾在大夏大學教過書;滬寧路生寒熱病時,我曾步行或坐羊角車 [1] 從滬西入市。「八一三」淞滬戰事發生,我們向閘北去的車子,總是從滬西繞道北新涇、真如轉過去。我也曾在滬西步行過幾十回,那一帶園林,幾乎都到過。
可是,在我心頭印象最深,還是麗娃栗妲村 [2] ;何以叫作「麗娃栗妲」?從德文還是法文譯過來?我也不明白。入門就得坐一小舟渡過來,自成一天地。綠草如茵,高木參天,那是消暑聖地。草地北一小舞池,池邊有音樂台,那是露天舞池。情侶雙雙,款款切切,別有世界非人間了。「八一三」戰後,也已廢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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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木製獨輪車,兩邊可坐人,是舊時的一種交通工具。——編者注
[2] 麗娃栗妲為俄羅斯僑民。那裡現在還有「麗娃河」,是華東師範大學校園一景。——編者注
味蓴園(張園)
滬上名園,豫園要算最古,到了近代,卻經城隍廟而著稱於時。租界早期,有三處名園:味蓴園、愚園、徐園,在當年也頗擅園林之勝,而今都化為陳跡了。
味蓴園,原系洋人私苑,後來,園歸無錫張叔和,乃有張園之稱。後「安凱第」商場,便是張園舊址,占地七十餘畝;當年園門外掛著「煙波小築」「味蓴園」木匾,可是流俗之口,還是「安凱第」那所大廳比較熟溜些。《海上花列傳》第九回寫著羅子富、黃翠鳳把馬車馳至大馬路斜角轉彎直奔靜安寺,一轉瞬間,明園在望,這便是味蓴園了。「園中芳草如繡,碧桃初開,聽那黃鸝兒一聲聲,好像叫出江南春意。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車轔轔,馬蕭蕭,各占著亭台軒館的座兒,但見釵冠招展,履舄縱橫,酒霧初消,茶煙乍起,比極樂世界無遮會還覺得熱鬧些」。這便是「安凱第」前的景物。
「安凱第」大廳可容千餘人,遊客就在這兒喝茶、吃飯,那是 西式布置的大餐廳,華人有什麼集會、演說、跳舞、宴樂,都在這兒舉行。庚子那年,有名的國會,以嚴復為會長的,也正在「安凱第」產生。我們知道許多維新派革命派志士都在這兒發表過激烈演說。辛亥革命之初,孫中山從海外歸國,也在這兒受各方面集會歡迎,他發表演說,當晚便到南京去就任臨時大總統。許多人想起革命往事,也就想起張園的「安凱第」來;「安凱第」雖是姣童軼女的談情之所,卻也是革命的搖籃。
《點石齋畫報》中有「張園燈舫」一景,謂「味蓴園主人從蘇州搬來畫舫,點綴池台,大為生色。舫中榜人女,年僅二八,面映紅蓮,歌吟金縷」,也曾轟動一時。園西南有海天勝處樓,有髦兒戲班,演唱崑曲及灘簧,林步青為灘簧名家,時常在那兒演出。園中百戲雜陳,有所飛龍島,供客乘坐,泠然御風,有著後來遊藝場的輪廓。某年,為了救濟淮蘇災荒,曾在這兒舉行賽珍會,出賽的有大家閨秀和女學生所手制繡帕香囊、紐扣、鮮花,也轟動了一時。
園中有一處八陣圖,引遊客入勝,迷途不能出,喧笑以為樂。有時也發放大氣球(售門票一元),一西人隨球上升,又張傘降落,也可說是最早的降落傘表演。
徐園
——崑曲的演出
海上名園之二,便是徐園。清光緒十二年間(1886年),徐鴻逵初建於閘北唐家弄,原名雙清別墅,仿佛蘇州的留園。宣統元年,其子移建於康腦脫路 [1] ,一亭一榭,一泉一石,都保留雙清舊制,有十二景之目:
草堂春宴—寄樓聽雨—曲榭觀魚—畫橋垂釣
笠亭閒話—桐陰對弈—蕭齋讀書—仙館評梅
平台眺遠—長廊覓句—柳閣聞蟬—盤谷鳴琴
中國的園林,就是「雅」得這麼「俗」,可是在十里洋場中也算得「雅」而靜了。其孫凌雲和文士往來甚密,南社文士多在這兒雅集,所謂詩酒風流也。
我說過張園乃是政治的搖籃,徐園則是崑曲復興的溫床。一百年前,在上海城內的茶園,雖是崑曲當行;太平軍戰役,皮黃(即京戲)代興,崑曲就衰落了。1921年,穆藕初籌款設立崑曲傳習所(一種科班制的學校),招收了七八十個十歲左右的年輕孩子,在蘇州桃花塢五畝園一家會館中開課。藝名都用一個傳字,便是有名的「傳家班」。(小生用「斜王」旁,旦用草字頭,老生與大花臉用金字旁,副丑用三點水。)
1924年,所方帶了全部學生到了上海,就借徐園戲台為試演之地。徐凌雲父子,酷愛聲律,也曾粉墨登壇。當時曲壇盟主俞粟廬(俞振飛的父親)和他很知契,這一群青年崑曲演員,正在他們扶植之下成長的。當時小生有顧傳玠、周傳瑛,文武老生有鄭傳鑒,旦有張傳芳、沈傳芷、朱傳茗、方傳芸 [2] ,丑有王傳淞、華傳浩,大花臉有沈傳錕……各擅所長,盛極一時。徐園試演後,便以崑曲傳習所名義在新世界演出。後來,又以新樂府、仙霓社名義先後在笑舞台、大世界演出,也曾跑碼頭,到杭州、嘉興、湖州、無錫、南京、宜興各城市旅行演出。他們的命運越來越壞,到了抗戰時代,他們已經無法在上海生存下去了。
可是,他們是保留著崑曲的火種,如周傳淞所說的,走了不知道多少崎嶇小徑,直到近十多年才進到康莊大道的。自從《十五貫》這本戲轟動了全國。崑曲結合著多少戲種在發揮光芒中,周傳瑛、王傳淞、鄭傳鑒、朱傳茗都做了京崑劇團的導師。至於徐園,早已成為熱鬧的市場,連影子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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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康定路。——編者注
[2] 方傳芸後為上海戲劇學院戲曲表演課教師。——編者注
豫園潘家
上海城隍廟,一部分原是豫園,豫園原是明代潘家的產業。(而今又從城隍廟分了出來,恢復豫園舊景,稱豫園公園。)
而今我們且談談豫園潘家這一段故事:在城隍廟東北的一條東西橫街,現在叫作梧桐街,從前東部的一段本叫梧桐巷,西部的一段名安仁里,明代的潘家,便是聚族住在這條里內的。潘家的房屋,東面到天官坊街,南面臨安仁里街道,西面伸展到豫園,北面盡侯家浜(今福佑路)。縣誌說:周圍有一里多地那麼大。宅內著名的建築,有潘恩所建的四老堂,允端創建、雲夔增葺的世春堂,又有允端手創的慈保堂、寧壽堂、父母其順堂,豫園內有玉華堂、樂壽堂、元四齋、五可齋、醉月樓、征陽樓、玉茵閣、會景堂、容與堂、愛日堂、頤晚軒,其餘亭閣樓台,尤難悉數。園林的佳勝,堂構的富麗,不但冠絕一時,稱海上甲第之首。范濂且夸為江南土木的第一奇蹟。潘家第宅,規模就可想而知了。
相傳慈保堂和父母其順堂,在潘氏舊宅的東北,北鄰福佑橋,是 明代四川布政使沈恩的居第。沈致仕歸滬,營建巨宅,極為巍煥,將近要落成,候擇日上匾了,偶在夜間夢見許多人鼓吹迎匾,直入中堂懸掛,抬頭見匾上的姓已改作潘氏,當時並不覺著奇怪。第二天早晨,送客到門外,遠地看見一個眉目秀麗的孩子,夾著書包去上學;呼問孩子的姓,回答說是潘,索取書冊一看,見書上楷書著孩子的姓名,赫然是潘恩兩字。沈氏霍然自失,說:「堂還沒有完工,而住的人已經有了,算來不必替旁人白盡心力了。」便命家人停止以後的工程。後來潘恩官左都御史,二子連登進士,沈氏的子孫,已是中落,果然把住宅賣給潘家了。
世春堂的建築,在潘家住宅中最是宏麗,後樓的木材,概用楠木,塗金染彩,丹堊雕刻,極盡工作的技巧,樓上全用磚塊鋪砌,登樓和在平地無異。到了明天啟崇禎年間,潘家家業漸衰,將世春堂一帶大廈賣給兵部主事範文石,范在崇禎十一年夏,被仆隸所殺,嗣子不能守,後樓先毀,旋被天主教士湯國光購去,重加修治,改名為敬一堂。明清易代之際,因湯若望主持欽天監事務,海上第宅大半受兵劫,而敬一堂幸得無事。康熙初年,嚴禁西洋宗教,一般流竄中國的西教士,一律敕令離境。潘氏舊宅便籍沒入官。康熙九、十年間,又用南懷仁治理曆法,敬一堂仍舊給西人居住。其後雍正年間,改建關帝廟及申江書院,後來又改建天主堂。
潘恩舊宅,後來改歸凌氏,豫園在崇禎年間也改屬張肇林,園亭已殘毀不堪。肇林歿後,豫園更破敗到極點。乾隆初年,地方人士買了改為西園,便是城隍廟的一部,今香雪堂前一片石,乃是明豫園的玉玲瓏舊物呢!
潘恩的故事
潘恩字子仁,上海人,嘉靖二年進士,授祁州知州,調繁鈞州。鈞,徽王封國也。宗戚豪悍,恩約束之。擢南京刑部員外郎,遷廣西提學僉事,署按察使事。有大猾匿靖江王所,捕之急,王不得已出之,恨恩誣以事;按無實,得免。累遷山東副使;御史葉經以試錄忤旨,並恩下詔獄,謫廣東河源典史。四遷,復為江西副使。進浙江左參政。按部海鹽,倭猝至,圍城數匝;恩與參將湯克寬、僉事姜廷頤力御卻之。俄遷浙江左布政使,以右副都御史巡撫河南,偕按臣劾徽王載坆貪虐,遂奪國。伊王典楧驕橫,恩一切裁之。河南民素苦藩府,恩制兩悍王,名大著。久之,由刑部尚書改左都御史。……卒年八十七,贈太子太保,諡恭定。
——《明史·列傳九十》
我自幼就聽說潘恩的故事;我們那樣鄉僻地區,何以會傳說 四五百年前一個上海人的故事?我就不大清楚了。聽起來仿佛有如包公案、彭公案那樣的傳奇。後來到了上海,才知潘恩這一明代廉能官員,自有種種傳說的。
據潘恭定公行狀:潘恩的容貌,廣額豐下,修眉秀目;他的神態,豐度凝雅,淵停山峙,令人一望就知道是一位大臣,生平靜重寡言,喜怒不形於面色;便是倉皇逼迫著他,也見不到他的蹶步疾辭;十足帶著古代大臣的風度。他是早慧的,莆田鄭洛書來做上海縣,剛一到任,晉謁文廟畢,便要討看庠生的制藝。縣學老師因選十卷送去。鄭知縣看了,叫過一個門役,命他伸開手掌,把各卷分別夾入指間,第一指夾一卷,第二指也是一卷,第三指夾二卷,其餘都夾在第四指,還說:「要照這樣排定的次序送回去,不准紊亂。」後來,第一指所夾一卷的作者,便在次年聯提,夾在第二指的,過了許多年才得成進士。第三指所夾的,只考得舉人為止。夾在第四指的六位,竟以秀才終老了。那第一指所夾的一卷,就是潘恩的。
潘恩做南京刑部員外郎時,嘗因父命,代某生向督學使者關說入泮。後致仕家居,偶爾念及,自覺做了四十年的官,從未有片牘干求有司,僅某生事,因親命難違,破了一次例。既而訪得某生家已貧寒,便立即招尋來見,並告以:「昔年曾借用尊翁百金,欠的年代已很久了,今當奉還。」某生一面訝異,一面卻謝。潘恩強將百金納入某生手中,使他持去。
《五茸志逸》載潘恩堂上對聯:「履富履貴履盛滿,如履春冰;保身保家保令名,如保赤子。」一副兢兢業業、潔身愛物的情態,灼然如見。
茶樓·飯店·咖啡館
春風得意樓
上海茶樓,最早的歷史,該從上海縣說起。(不是香港人所說的上海國,也不是一般人所說的上海市,或是上海租界,而是在黃浦江邊的上海縣。)往日上海還有城垣的時期,靠黃浦江那一邊是東門。大東門叫朝宗門,在今肇嘉浜東頭。北面便是小東門,今方浜路的東端。我們走過城隍廟正門,再往東便到了。上海很早就是國際市場,番船往來,總在六七百年前,東門外便是熱鬧的碼頭。那一帶的茶樓,一百年前,見之於黃懋材的《滬游脞記》中的那家凌雲閣,「閣臨黃浦,回顧無際」,便是一家很長久的茶樓。有一時期,大茶樓在洋行街一帶,那是三百年前的熱鬧市場。(今民國路外,貫通太古路 [1] 和舟山路 [2] 間的一段。)到了上海開闢租界,成為國際大都市以後,城內的茶樓,便集中 在城隍廟左右。
我說到的上海小吃,到了城隍廟,可說集南北城鄉的大成了。最出名的有常州酒釀圓子、南翔的小籠饅頭、油豆腐細粉湯、冰糖山楂,有攤有店,不僅把廟裡外圍繞了,也把各大茶樓點綴得更熱鬧了。那兒有一家春風得意樓,因為口彩好,每逢新年元旦,許多上海人習慣上樓去喝一碗元寶茶,作「春風得意」之想。還有那堂子裡的長三,每月朔望,也於進廟燒香之餘,上樓喝茶,顯得滿樓都是春色。那兒的茶樓多得很,如湖心亭、四美軒、第一樓、春江聽雨樓、鶴園、訪鶴樓、雅敘樓、賞樂樓,也都是喝茶的所在。有的是古董商的周旋市場,有的是以棋會友,有的是布商、木客交易所,有的是書場,也仿佛分別了門戶,各自成幫的。
洋人,他們一直把上海城隍廟當作東方文化的典型看的;他們所感興趣的,是湖心亭那茶室。「圍著它的池子裡,雖沒灌滿水,仍然是一幅可繪的好景致;池中的石柱,曲曲折折的蜿蜒的石橋(指九曲橋),圍繞著這池子是好多適宜取為景致的茶屋。藝術家在這兒可以找到豐饒的目的物。池子外面的廣場,是研究華人生活的好資料。鑲牙匠、郎中、賣小玩意的廚子,變戲法的,都很忙……」要說研究茶樓,就可以了解中國的生活,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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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高橋路。——編者注
[2] 今舟山路在虹口區,此舟山路今名龍潭路。——編者注
五龍日升樓
在我們口頭,茶樓、酒館常並舉。上海的酒館很多,茶樓那就更多,可是,我們記得的,並沒有幾家。有一家叫作「五龍日升樓」,那真如雷貫耳。有人說,只要坐在日升樓的樓口,不管上海有五六百萬人,你耐著性子等,你所等的人,總有一天會經過你的眼前的。即是說,這家茶樓處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上,面對著先施、永安兩大公司,五條馬路會集在這一點,誰都會經過這日升樓的門口的。可是,千人之中,也難得有一人上過這茶樓去喝茶,我們在上海這麼久,就沒上去過。只有一天,就是1937年「八一四」那天,中國空軍飛機誤落的炸彈,一枚落在大世界門口,造成那麼慘重的傷亡。另一枚,落在日升樓門口,永安、先施都有損壞,也有一些傷亡,獨有日升樓毫無損失,老闆焚香謝神,大家都圍著看。這是一家歷史很悠久的茶樓。
最早的茶樓,自該說到幾百年前上海城內小東門、老北門的茶樓,可是文獻難征,說不出掌故來。且說上海有了洋場以後, 那時洋涇浜通著黃浦江,對著老北門的棋盤街(今延安東路)口,有一家麗水台,臨流高築,明窗軒敞,附近正是花叢艷藪,鶯燕群飛,前人曾有「繞樓四面花如海,倚遍欄杆任品題」之句,蓋紀實也。後來洋涇浜已填平,租界市面,也從棋盤街西移北伸,這一家茶樓已不復存在了。
四馬路 [1] 全盛時代有一家茶樓叫青蓮閣。最初,名華眾會,《點石齋畫報》寫洋場景色,「華眾會啜茗品艷」列為一景,連我們鄉下人都知道有這一家茶樓,可說名震遐邇了。其實,規模更大的,有閬苑第一樓,洋樓三層,四面皆玻璃窗,在那時可說一新耳目。上層為茶樓,下層為彈子房,可容千餘人,熱鬧極了。
南京路的繁榮,比四馬路遲了幾十年;初時,陶陶居為廣式茶樓(今永安公司舊址),宵夜館兼設茶座,有名的冼冠生,是這家茶樓出身的。其鄰為一洞天,也是廣式茶座。還有華商消愁樓,在大新樓口,那時也很有名。至於先施公司原址,原為易安居,廣式茶兼賣點心的。我到上海時,易安居已東移,到後來,麗華公司新建,易安居也就不見了。
南京路盆湯弄口,有一家江南話雨樓,蘇式茶點,我倒常去的。往東,四川路口有老旗昌,賣菜賣茶,那是鹹水妹蘇茜黃的集合地點,有如香港的酒吧,水鬼很多。上海人稱為魔窟。晝錦里有一家一林春,那是妓女標會的所在。至於白相人吃講茶,多在六馬路的朝陽樓和雲南路的玉壺春,可說人以類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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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福州路。——編者注
三雅園
百年以前,上海最熱鬧地區,不是今日的南京路(那時南京路一帶,還是一片水草的郊野,從上海城內到靜安寺去,得坐大半天的小船),也不是棋盤街或霞飛路(初為福昌路),而是大東門小東門一帶。輪船碼頭在那兒,大小商號也在那兒,茶樓酒館在那兒,妓院戲園也在那兒。當年,紹興詩人胡壽田《海上竹枝詞》中有「黎園新演春燈謎,城外人從城內跑」之句。即是說要看戲,就得到上海城內去,城外郊野,那時當然沒有戲園的。
開設演戲茶園,並不是普通商人的買賣,得有點特殊勢力。後來的特殊勢力,是幫會的黑社會首領;那時,則是衙門的「卯捕頭」,他們是在衙門裡當公事的,開戲園是他們的副業。最早的戲園開在縣東街上,叫三雅園,日夜搬演,演的是崑曲。三雅園初設在顧姓房屋中,顧姓原為城中巨族,戲園就住宅改設。屋為沿街八扇門的高平房,進門入室,有小型花園,花木扶疏,假山縱橫,戲台就造在大廳上。池岸上散布紅木椅桌,那便是庭院式的 戲院。太平軍戰役,上海小刀會起義,清咸豐三年(1853年)八月初五,劉麗川率隊進攻上海縣署,三雅園雖鄰近縣署,並未被毀。到了第二年春初,小刀會退出縣城,在混亂中,三雅園就被焚毀了。
小刀會戰後,城內市面散落,英法兩租界倒日漸繁榮起來了。城中居民,避難租界地區,就在今日八仙浜北的荒地上,興起戲場來,那是廣肇山莊的義冢地(今日大世界對面恆茂里),竹籬為牆,有篷為帳,興了三家戲院。那兒唱的是徽戲。(上海的市場,原是繼揚州而起的,乾嘉以後,崑腔、徽腔為南曲兩大主流,後來的京劇,就是這兩大劇種演變而成的。)另外,在英租界五馬路寶善街以北,一位姓趙的巡捕,開設了滿庭芳戲院,也上演徽戲,這是上海英租界第一家戲院。
那時,小東門直街,戰後又恢復了市面,陸家石橋西堍,最為熱鬧,新開了許多大茶樓、大酒樓,還有大煙間。有人就在小東門吊橋西河岸重開三雅園,演的仍是崑曲(文班戲)。(有人以為上海演崑曲從霓裳社開頭,那是說錯的。)那時的天后宮,就在三雅園對面,後來失火焚毀,才移到河南路橋北的。徽戲既興,一般人覺得文班戲太雅,三雅園的賣座大不如前。同治末年,在三雅園右邊,開了一家「同桂軒」,專演皮黃戲(漢戲)。那時的名角,有老生劉均魯、王兆奎,文武老生楊文玉,花臉慶振亭,小丑徐珍慶。花旦陸玉珍,尤負盛名。
文明雅集
老上海們,一定會記起上海有一位名律師,叫作范剛;他專門替強盜做辯護律師。他的父親,便是那家白相人吃講茶的玉壺春的老闆。自幼渲染已久,接觸很多,有這麼一段淵源的。這類特殊性的茶樓,在棋盤街五馬路口,有兩家望門對宇的茶室:同芳和怡珍,布置得金碧輝煌,設煙榻,備癮君子吞雲吐霧之需。上海的鴉片這一「特產」,幾乎和租界同其壽命;五十年前,這一類茶室,自有其常客,生意頗不錯的。那時,還有一家最雅致的茶室,叫文明雅集,在二馬路洗清池的隔壁。這家茶室,乃是紹興人俞達夫所開設的;達夫名禮,名畫家,為紹興畫師任頤的弟子,人物花鳥,都得其師傳,在上海賣畫四十餘年。中年後,改仿徐青藤,兼用金冬心筆法,風格為之一變。他的茶室,便有了濃厚的藝術空氣;當時,滬上書畫家,閒來無事,便在文明雅集談天說地,評書論畫,仿佛是文藝沙龍。還有一班弄絲竹的音樂朋友,也在那兒彈唱研究,有如俱樂部。辛亥革命後,文明雅集,盛 極一時,琴棋書畫,無所不備,夠得上「雅」的水準。後來,望平街的「灰畫」(照相放大)也就是從文明雅集開頭的。俞氏還開過一家照相館,叫「鏡中人」,也是藝術餘事。他還舉行過蠟人展覽和幻游火車(即電影),這都帶上了一點洋氣了。
一般老茶客所念念不忘的還有兩家:一家是南京路上的一樂天(近湖北路),一家是偷雞橋畔 [1] 的蘿春閣。這類茶館,就像蘇杭的內地茶館了。早茶便宜些,下午就得貴些,那是三百六十行生意人談買賣的檔口了。在茶室閒坐,吃點心,真可說是以消長日。有的茶館,附設書場,大書小書,也就是今日的評彈,那就更熱鬧些了。蘿春閣本來是黃楚九(大世界老闆)所開設的,也是他的發跡之地。蘿春閣的生煎饅頭,那是上海最好的一家,有口皆碑,有人坐汽車來吃他們的饅頭的。黃老闆去世後,蘿春閣也就轉手了,那兒附設了書場、紹興戲、常錫戲,是一家小小的遊樂場。
在福生路附近,本來有一家小小茶室,叫憩虹廬,一種半家庭式的茶室,點心現做現賣,新鮮熱辣,頭等出品,當然門庭若市。後來也關門了。繼起的有北江西路的虹廬,生意也不錯,品質差了一截。其他廣式茶室,我這兒就不多舉了。
上海在孤島時期,已經盛行了音樂茶室,除了新雅、大三元幾家老牌茶室外,其他都有此配備,也就等於今日港九的茶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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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浙江路天津路口。——編者注
狀元樓與紹興酒店
在香港,「阿拉順德人」是一句眾所周知的笑話。順德在廣東,上海人要冒充廣東人混入香港,說「阿拉順德人」,豈不笑煞人。但「阿拉上海人」,是不是對呢?也一樣可笑。「阿拉」乃寧波話,「阿拉寧波人」才對了頭。在上海數百萬市民中,有五分之一是寧波人,上海市場,寧波幫的勢力,可真不小。
上海的寧波館子有許多家,其中以同華樓、狀元樓為最著名。寧波菜式,以新鮮海味為最多,有名的舟山群島,便是出產大量黃魚的海港,因此,大湯黃魚便是一味價廉物美的好菜。其他如苔菜拖黃魚、冰糖甲魚、紅燒鰻、活殺鱔絲、海瓜子、炒蟶子,都是他們的拿手菜式。他們還有一種甜點心,是豬油湯糰,色香味都好。本來,寧波有一家專賣豬油湯糰的小店,店主姓江,名阿狗。他不識字,不會寫招牌,就在招牌上畫一隻缸,一隻鴨,一條狗,由此名聲大噪。流傳至今,寧波「江阿狗」的豬油湯糰,當地無人不知。從此,寧波館子就備了這一式著名點心了。
上海市民中,紹興人一定不會很少,總有三四十萬人上下,可是紹興館子倒沒找到過。有的是吃櫃檯酒的老酒店,如高長興、言茂源,都是很有名的。如魯迅筆下的咸亨酒店,櫃檯高高,上面照例一盆大肉凍,一盆鹽豆兒,一盆鹽水花生,再加豆腐乾、熏魚、雪裡蕻之類。如陳定山所說的,櫃檯前還有長凳。吃酒的偏不坐下,卻喜身坐櫃檯,腳踹凳上,說聲:「酒來!」一小筒酒,從櫃檯後面提上來,那是「冒」字形小筒,足足二斤,倒海碗,滿滿三碗。那裡沒有賢愚貴賤,一例解衣,唯酒是命。高長興、言茂源都有雅座,上海文士,如葉楚傖、蘇曼殊、姚鵷雛、劉史超、楊了公、張心蕪、蒲竹英、任伯年、施叔范、鄧糞翁(散木),都是那兒的常客。有一回,叔范、糞翁兩人,就喝光一壇酒,二十四斤之多。我和陳靈犀兄只喝了四兩。後來他們醉了,大家就這麼散了。酒店以喝酒為主,菜是不在乎的。可是秋天吃蟹,卻是一件大事,酒鬼吃蟹,有得消磨,整整一個下午,算不得什麼的。
杭州的文化傳統,也是悠久而豐富的。西湖樓外樓的醋魚、熗扁筍,都是好的。上海沒有樓外樓,只有天香樓和知味觀。醋魚而外,腐乳肉、東坡肉都有獨到之處。香港的天香樓,倒和杭州的是一家,醋魚不錯。所謂乾隆御席,那是騙人的野人頭,他們根本不知道宮中御膳是怎麼一回事。
新雅、大三元
廣東館子,在上海也獨樹一幟,如京菜、川菜一樣,都有其特色。這特色,直到我來了香港,才體會得出。
本來北四川路 [1] 橫浜橋,有一家新雅酒樓,規模不大,吃的是廣東茶點。文化界熟朋友,在那兒孵大的頗有其人。傅彥長君,他幾乎風雨無阻,以新雅為家;他坐的檔口,正對著樓梯口,他說這樣可以研究來客的心理。熟朋友的茶錢,他照例會賬,做個小小孟嘗君。我素來不愛好吃廣東點心,所以不常去。後來南京路的新雅開張了,那才是大場面,與香港的金漢、麗宮相仿佛,因為交通便利吧,我倒常去。有一回,胡桂庚君擺宴,大概是燒豬席吧,我也參與盛會。
廣東館子「大三元」,對我這土老兒來說「如雷貫耳」。那裡場面很大,在四馬路上,雄踞一方。(香港大三元,似乎沒那麼神 氣。)那時,五十元一味大排魚翅(等於今日港幣五六百元),當然把我們嚇住了。其實,大三元的大排翅,還不及鄭洪年先生家廚子做得好,也不及張大千先生家的排翅。抗戰勝利後回上海,我們時常在大三元吃飯;那時,我對廣東菜,印象漸深,因為戰時常在韶關(曲江)來往,吃過韶關的船菜,才知道乳豬、脆皮雞、果子狸的真味。廣東館子的腊味飯是很著名的,不過著名的南安板鴨卻是贛南產的(南安縣屬贛南專區)。
我想,上海也有四五十萬廣東人,當時的典當、鴉片都是潮州幫的買賣,上海也一定有幾家潮州館子,我們不知道就是了。上海南京路上有幾家大公司,如永安、先施、新新、大新,都是廣東人所經營的。那幾家大公司都有旅館、酒樓等。我們常去的是大東酒樓,廣東點心和廣東菜式,和新雅差不多。我記得上大東酒樓有如上香港龍鳳茶樓,熱鬧得使人頭痛。
上海有一位小販出身的廣東人,叫冼冠生,他是靠賣鴨肫肝、陳皮梅和橘汁牛肉發達起來的。所謂橘汁牛肉,乃是把中法藥房蒸過了牛肉汁的牛肉,包了下來,加香料、醬油和味精,再煮一過,用紙包了再出賣的。本輕利重,這就發財了。後來,在南京路上開了一家很大的廣東酒館,就叫冠生園,場面之大,和新雅齊名。他還在郊外漕河涇開了農場,吸收周末遊客,生意也很好。近十多年來,上冠生園吃點心,也還是上海市民的小享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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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四川北路。——編者注
四時新與老正興
香港有一家菜館「四時新」,說是上海館子。真真老上海,他一定要發笑。上海四馬路 [1] ,本來有一家「四時新」,是不是本幫菜?不是的,那是一家徽館。本來獨霸上海吃食業的,既不是北方館子,也不是蘇錫館子,更不是四川館子,而是徽館子。我們且看近百年的筆記或小說,就會明白長江流域的市場,包括蘇、杭、揚、寧、漢、贛在內,茶葉、漆、典當,都是徽州人天下,所謂徽州人識寶;因此,飲食買賣,也是徽館獨霸天下。我初到上海時期,徽館還不錯;可是,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到了抗戰前幾年,大家已經忘記這一類菜館了。川菜時行,徽菜衰歇,這也是一種風尚。因此,在香港開張的「四時新」,要算是上海館子了。
徽州人既在買賣中占了上風,因此,吃食方面也頗考究;徽館有幾種拿手菜,如清炒鱔背、炒划水、炒蝦腰、炒雜片、走油拆 燉、煨海參、醋熘黃魚、三絲湯。我這麼一說,大家就會明白:香港所謂上海館子,原是徽館底子,加上蘇、揚菜式,只是說起徽館,香港沒人知道就是了。徽館的麵食也頗不錯。今日香港所謂上海館子的「雞火面」「划水面」「鮮湯蝦仁鍋面」,就是徽州的做法。還有全雞全鴨餛飩,一鍋雞或鴨,配上二十四隻餛飩,就夠四五人吃。在土老兒心中,這一味最實惠。
上海建縣時間短,開市遲,本身說不上文化傳統;明代出洋大碼頭是瀏河,那兒又是大船塢。上海之成為國際市場,遲了四五百年。因此,本幫菜怎樣,連上海人也說不出來。(這兒是說道地的上海人,不是香港人口中的「上海國」人。)在抗戰期中,上海成為孤島,忽然盛行起本幫菜來,最老那一家,便是二馬路山東路上的老正興。菜以紅燒的為最好,如禿肺、圈子、醃鮮湯、黃豆湯,還有干切鹹肉。這一來,老正興也就風行一時。勝利後回到上海,只見金城老正興、大上海老正興、羅曼老正興、雪園老正興,滿街可見。老正興變成本幫菜的代名詞了。香港九龍也有好多家老正興,拆穿來說,還是徽館底子,加幾味揚州、無錫菜。徽館有一味拿手菜,叫大血湯,本來屬於店伙的下欄,在港九也算正菜之列了。
文化本來是彼此交流、相互滲透的,掛上海招牌,也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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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福州路。——編者注
錦江飯店
有人自負老上海,憑著耳食之談,以為今日上海,都是餓鬼,哪裡還談得上吃的門道。且住,我得請你到錦江飯店去試試看。我一說到錦江飯店,老上海一定以為他比我熟悉得多,連那位四川女老闆,和他都是老朋友,他還說得出許多四川菜的名堂來。可是士別十二年,老上海且慢誇口才是,他所知道的錦江飯店,乃在大世界斜對過的二層樓上;另外一處分店,就在麥特赫司脫路 [1] 麗都舞廳 [2] 裡面,那是地皮大王程麻皮的老房子。自從程麻皮破了產,家宅也給債權人瓜分了,這房子前面是舞廳,後面便是這家四川飯店的分店。可是,今日的錦江飯店,可真闊得多了,它已經移到華懋公寓中去了,乃是十三層大廈,食客盈門,層層都筵開百席。菜味和以前毫無不同。那位董小姐,她還是這 一飯店的副經理,每天親自下廚,指揮廚下的夥計。她也還是那麼健談,擺得那麼多的龍門陣。
一本談上海掌故的書,其中第二十四章,標了「吃在上海」的專目,這比「吃在廣州」更切實些。本來,天下美食佳味,集中在揚州,到了近百年間,才轉到上海來。上海本地,並沒有什麼特色的菜味,可是,這個吃老虎奶長大的城市,她就吸取全國的精華,加上了海外奇珍,成為吃的總匯,比今天的香港還豐富得多。各地菜色,各有各的特長,正如春蘭秋菊,各呈異彩。四川的成都,也正集中了南北的文化,在飲食起居上,也頗懂得享受。川菜到了上海,也就和京、蘇、揚、廣,並駕齊驅,各樹一幟。川菜略帶辛辣,頗能增進胃納,他們的泡菜、榨菜,鮮酸開胃;如泡菜炒肉末、辣子雞丁、麻婆豆腐、豆瓣鯽魚,都是他們的名菜。成都姑姑筵,在豆腐上也做出許多花樣來。
上海的川菜,以小花園的「聚豐園」為歷史較久,後來「蜀腴」開張了,場面就闊得多了。錦江本來是小吃館子,一開張,就名聲很響,到了麗都,便成為上等菜館,但也想不到今日的錦江,會獨步申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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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泰興路。——編者注
[2] 今政協禮堂。——編者注
梅龍鎮
上海靜安寺路戈登路轉角處 [1] ,有一家鎮揚館子,叫「梅龍鎮」。「梅龍鎮」本是那位正德皇帝游龍戲鳳之處,李鳳姐是坐店女掌柜。今用現成的戲名來名此館子,於「八一三」戰事前一年開張,女老闆吳湄女士,和文化界朋友相識的很多,故該處有「文化沙龍」之稱;歷史雖不久,名聲卻很大。吳湄能演戲,抗戰前在上海曾參加話劇演出。
鎮揚館子,本來以點心勝。煮乾絲,又細又嫩,加上松毛似的薑絲,麻油一拌,加上醬油,鮮爽可口。此品揚州最好,鎮江、南京都不錯。包餃夠分量,不像廣東點心這麼小巧,四隻花捲不夠一口吞。揚州鹽商,自來是頭等吃客,一碟炒肉絲,得用十隻豬的面肉切成,這雖言之過實,但可說他們是懂得烹調,自成一幫的。揚州菜,以餚肉、獅子頭著稱。餚肉肥而不膩,獅子頭嫩 而不爛,最適合大中小胖子胃口;配上饅頭、花捲,這頓飯是吃得很實惠的。
蘇錫船菜,本來很有名的,總比上海埠要早過千八百年就和揚幫爭勝的。外路人總覺得蘇錫菜是甜絲絲的,無錫肉骨頭是他們普遍吃到過的,乾隆愛吃的蜜汁火方,正是用冰糖蒸透來,才入味的。紅燒鯽魚,也離不了糖的。蘇州陸稿薦的醬肉,真是天下聞名。(前幾年,香港北角,也開了一家陸稿薦的菜館,掛出四百年前老店的招牌,也帶賣醬肉熏蛋、滷豆干一類熟菜。可是港人不識貨,開到舊年,也關門了。北角也有過一家掛太湖廳招牌的店,說是無錫船菜,也支撐不住,倒了。)他們托之於一個神仙故事,說他們祖先樂善好施,得神之助,留給他們一席血污破爛的稿薦,用作燒火,就此異香撲鼻,千古流傳了。上海掛陸稿薦招牌的熟食店頗有幾家;前幾年我回上海,還在老靶子路 [2] 那一家買了半隻醬鴨、一方醬肉,給孩子們吃了一餐。
我初到上海那幾年,上海二馬路 [3] 小花園的老半齋、新半齋,望門對宇,場面還不錯。我在一家鹽商家教書,那位吳先生曾請我去過老半齋。因為吳家的廚子本是揚州名廚,所以老半齋的菜,也顯不出特別好。後來這兩家都倒掉了。 [4] 蘇錫船菜,我們自可到蘇州觀前街、無錫船上去吃。在上海,而今揚州館子是非常普遍的。香港的揚州館,也有紅燒鯽魚,京館子也有這樣菜。在澳門小島的黑沙灣,有一家小飯店標出的菜單上,竟有「揚州蛋炒飯」,也可見揚州菜食的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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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南京西路江寧路口。——編者注
[2] 今武進路。——編者注
[3] 今九江路。——編者注
[4] 老半齋早已恢復,在福州路浙江路上。——編者注
復盛居
說到中國的菜式,北京館子也算成個名堂,像個樣子的。可是,到北京一看,我們所謂北京館子,實在還是天津館子(東來順、廣福民、正陽樓),山東館子(便宜坊、東興樓、致美齋、豐澤園),河南館子(厚德福),一句話是北方館子。上海也有場面很大的豐澤樓,在頂有名的國際飯店二樓,從前上海《大公報》請客,時常在那兒擺宴。現在還是老樣子的豐澤樓,食客當然更多了。
不過,我講上海的北方館子,倒要從復盛居 [1] 吃起;這家小館子,在石路口二馬路附近,是一家天津館子。兩間大小不等的食廳,大的是十二乘十八,小的是十二乘十四。那兒幾張四方台子,十來張長凳子,只有兩台電風扇是「現代」的,其餘都是祖老太爺那一代的家具。大家都是搭台鑲邊,擠成一堆。主要是小 米綠豆稀粥,火燒(一種現烘的燒餅),再來一盤紅燒滷肉,加一小碟雪裡蕻(鹹菜),這就行了。也有面式,也有炒菜,也有拼涼菜,那都是其次。到復盛居吃火燒去,就把幾個孩子高興透了;我們也在那兒吃過炒麵、酸辣湯,也不錯。至於整整齊齊要吃整桌的菜,那就該另請高明了。抗戰勝利那年,我的一位朋友,從福建來到上海,又轉到重慶,於髯老右任見了面,第一句話就問:「你從上海來,復盛居還在嗎?」髯老到了上海,少不了到復盛居過「吃火燒、紅燒肉」的癮。(復盛居的紅燒肉,不像蘇錫館子那麼爛,也不那麼膩;瘦的不錯,肥的更好吃。)
北方館子,以煎炸菜色最為拿手,夠得上「鮮嫩」二字。上北方館子吃烤鴨,配上薄餅,夾上瓜條、蔥條,加點甜醬,其味無窮。鴨殼子熬湯,加白菜或是瓜片,來一碗小米稀粥,就夠了。河南幫的厚德福,以燒熊掌著名,我這土老兒當然沒有吃過。面式有包子、餃子、花捲、銀絲卷之外,還有家常餅、薄餅、餡兒餅,也有炸醬麵、打滷面。(有一種拔絲山藥,是甜菜,也是北方的名點。)
至於清真館,如洪長興、南來順,以涮羊肉馳名,在上海的年代也很久了。香港朋友,把我們算作北方人,真是慚愧得很。道地的麵食,應該算陝西、山西幫的花式最多。我在一家陝西鹽商家中做過教師,他家的麵食,自比北方館子高明得多。我也吃過上官雲相將軍家中的炸醬麵,不錯,他們才是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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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復盛居舊地,在福建路九江路附近。——編者注
熟食檔:咖喱牛肉、排骨麵
我於十多年前,曾在上海一家報館,做過幾個月的經理。這才黎明即起,到望平街上去看報紙潮,大約是四點鐘過後,那一帶已經人潮初動,慢慢漲起來。到了五點過後,便漲了滿潮。那縱橫半里地,人聲嘈嘈,人影幢幢,可以說是水泄不通。沿著三馬路外國墳山到四川路、香港路一帶,成千熟食檔,同時活躍起來。直到午前九時左右,報潮稍退,熟食檔也就閒淡下來。我每天比他們到得早,退得遲,也時常在熟食檔邊消磨幾點鐘,成為他們的常客了。
上海雖是寸金地,畢竟不像香港九龍這麼逼人;熟食檔雖說是個攤位,總還有半間屋那麼大的斜坡棚,有的還可以擺上二三張方桌的。當然,有的搭著油布棚子,總有港九檔位四五個那麼大。頭等檔位,都是「洋行小鬼」(白領階級)的早點午餐場所,原湯細面,餚肉、排骨、划水、紅燒牛肉或是熏魚的澆頭,「過橋」的就沒有了。我在香港,就沒吃過這麼好的面點。也有炸排骨, 加幾條年糕的。一種是菜飯檔,菜飯外,也有排骨、四喜、腳爪、滷蛋、辣醬這樣的澆頭。香港許多上海館子,也備了菜飯,各種澆頭,帶一碗黃豆肉骨頭湯,情形差不多的。粥檔,有大米粥帶小湯、醬菜、鹹蛋、豆腐乾之類,有賣雞粥、鴨粥、羊肉粥、牛肉粥的,我最愛六馬路 [1] 滿庭芳的羊肉粥,在香港也沒吃到過。我常去的熟食檔,倒不是這些大型檔子,而是豆漿、油條、大餅、燒餅的檔子,邊上總會有咖喱牛肉湯,夏日,來一碗冷拌麵,那就更快意了。挑著擔子的冷麵,比哪一家麵館子都高明些;我在九龍諾士弗台的雲廬門口吃到過。我吃冷麵,只要素澆頭,不喜雞絲肉絲的。冬天的烘山芋檔,我也是老主顧,香甜夠味。香港也有幾處山芋檔,卻流動性很大。在這些檔子中,再添上臭豆腐檔,那就差不多齊全了。上海也有宵夜檔,以餛飩、面為主;廣東的檔子,也賣魚生粥、及第粥,帶著蓮子羹、杏仁茶、芝麻糊的。我只愛小吃,魚翅熊掌,倒不十分在乎呢!
至於各小菜場附近的熟食檔,菜色差不多,因為主顧大多是勞動階級朋友,質料就差一點。也有飯菜檔,那就等於小飯館。只有虹口三角地小菜場,設有自助食堂,菜分甲、乙、丙、丁四等,食客先付錢,自取菜餚,自己添飯,飯不限量,價錢很便宜。我也去吃過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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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北海路。——編者注
洋人的飯店
——都城、理查、匯中
我們鄉下人,進城到飯店吃飯是懂的,門口一排長凳,大家排排坐,好似香港的大排檔。熟菜裝在木盤裡,一盤一盤擺著,那一長排木板,便是現成台子。我們叫夥計來,一碟豆芽,一碟鹹菜豆乾,一碟熟蘿蔔,帶上豆腐湯,吃菜就夠了。飯店裡也可以歇夜,三分錢就有鋪位。哪知到了上海,「飯店」比旅館還要高不可攀,據說北京還有六國飯店,連那兒的狗,都是喝牛奶、吃牛肉夾麵包的。
上海有一家華懋飯店,就等於紐約的吳道夫飯店、華盛頓的新威拉飯店,土老兒連門口都不敢張一張、看一看的。其次則有都城飯店(四馬路)、理查飯店(外灘)、匯中飯店(南京路),也都是洋人食宿之所。當年華人買辦和洋行小鬼,也到那兒去吃午飯或晚餐,可不能走正門,也不能進洋人的餐廳。(這情形,我們在香港有些酒店還可以看到。)好在那些買辦仁兄受洋人的氣受慣了。直到民初「五卅運動」以後,東風慢慢抬頭了,才算打破這 一禁忌。
那位愛狄密勒筆下的冒險家,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查理·愛德華·史東萊爵士,英國孟哲斯德人,暫寓華懋飯店」。實際上,他是住在匯中飯店。他對華懋飯店夥計說,他應好友之邀住在他們府中,只能用華懋飯店來做通訊處,因為《字林西報》已經刊出他的行蹤了。好在他是洋人,又是爵士,一切不在話下。他們在匯中飯店吃啦喝啦,只在賬單上大大方方簽一個字,交還給侍者就行了,錢是不必付的。他的朋友對他說:「在此地,現錢是用不著的,無論什麼地方的大門都是堂堂地開著的,你只要踏進去好了,正不必管你的荷包里有沒有大錢。所以在上海,你就能夠靠信用過日子,你可以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而不用付出一個現錢來。不過你應當留心,你所欠的賬,絕不可拖到一個月以上,時期一延長,那你的信用就要失掉了。現在你總該明白了,我的查理爵士,你只須每一個月換一個旅館,你在上海就有好幾年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下去了。」在洋大人時期,洋人在上海是了不得的。
我當然沒進過這些「洋」飯店,據陳定山說:匯中的西菜以白汁羊排燒得最好。理查飯店,以茶出名,蛋糕做得最好。不過他說,這些飯店,都是旅館兼業,有如香港的高樂士打、半島、淺水灣、美麗華一類酒店,聲名雖大,菜卻不盡理想。他推許法租界邁爾西愛路 [1] 十三層大樓 [2] ,其中西菜非常標準。(今為川菜館。)我可沒吃過,不過再好的西菜,也是不中吃的,我還是愛在中式飯店坐長凳吃熟菜帶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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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茂名南路。——編者注
[2] 即錦江飯店。——編者注
沙遜與華懋飯店
我說過外灘華懋飯店 [1] ,乃是上海洋人最華貴的第一級旅館;那是設在沙遜大廈上面的。還有在茂名南路長樂路轉角的華懋公寓(有名的十三層樓) [2] ,也是沙遜的產業。
沙遜乃是英國籍的猶太人,老沙遜乃是老牌鴉片販子。林則徐在虎門燒鴉片,其中就有他的份兒,因此,他就逃到香港去避風頭。後來,《南京條約》訂立了,五口通商了,他就於1845年派人到上海設立老沙遜洋行,堂而皇之做販鴉片買賣,經過了七十餘年之久。他吸了中國人的血,到印度去過大富豪的生活。到了1931年,他孫子,維克多·沙遜,又從印度回到上海,來做地產生意,組織了華懋地產公司,他公開募集了股款五百萬兩,又發行了公債票四百萬兩。這就是他騙中國人的錢的魔術。他 在上海外灘建造了沙遜大廈,開設了那所堂皇的華懋飯店。此外,又在福州路、江西路轉角,建造了都城飯店(這家飯店是不許帶孩子到旅店居住的)。在蘇州河畔建造了河濱大廈,還建了福州路的漢彌爾登大廈以及茂名南路的華懋公寓。這位猶太人可真聰明,他吸收了那麼多股款,銷出了那麼多公債票,除了1933年發過六厘股息,其後就不曾拿出一分錢。一面又申言,因早年透支沙遜銀行巨款,為了減輕利息負擔,把所借銀圓本位轉為英金。又說因為中國通貨膨脹,公司所有銀圓本位資產,已不值錢,全部地產,完全歸併於沙遜銀行為業了。這麼偷天換日的手段,直到1949年才完全拆穿,他的地產也就成為國有,有名的錦江飯店移到華懋公寓去營業,成為全市市民的宴敘場所。川菜味之精美,當然比當年所謂標準西菜,高明得多了。
我們讀讀沙遜的歷史,會記起了愛狄密勒的妙語:「中國是一個優待外國人的樂園,而上海更是這個樂園中的樂園。到這裡來的人,沒有一個不儘量享用著那些特權。沒有問題的總是沒有問題的。一個人可以開一家大銀行、大商店或者大工廠。你可以任你的意來規定資本的數額,制定公司的章程,和經營你的正常的或者特殊的貿易。當局絕不會來調查你的業務,控制你的活動,或者干涉你與公眾的交道的。這裡沒有鐵板面孔的法律,沒有各式各樣的捐稅,沒有任何的拘禁。所以隨便什麼計劃,此地都行得通。」沙遜的歷史,就是這段話的註解。我是在華懋飯店變成和平飯店以後才踏進那大門的;變成和平飯店以後,我們鄉下人也可以堂而皇之坐在那兒吃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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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和平飯店。——編者注
[2] 今錦江飯店。——編者注
一枝香、一品香
在上海,只要是番鬼佬 [1] 的菜式,都叫作「大菜」,凡是「大菜」,我都不愛吃;卻也並不是怕刀叉割破我的舌頭。我是土老兒,覺得什麼大菜都不好吃。
我到上海時,洋涇浜不見了,蘇州河支流也不見了,老北門也不在河邊了;最老那家番 [2] 菜館——密菜里也不見了(今延安東路四川中路口),那是番佬的番菜館。依《官場現形記》看來,在19世紀末年,清朝大員都得經過一番學習,才敢動刀拿叉的,真的肅然無聲。後來,華人自辦的番菜館出來,以萬家春為最老,後來又有嶺南樓和一家春。我還進過一家春,不知是不是那家老店。在小花園這邊,有一家老店叫一枝香;先前的小花園,乃是附郭近郊,景物秀麗。後來,市場西移,在西藏路上的一品香,那就是最有名的一家。有如美麗華酒店一樣,有客房,有禮堂,有酒樓(上海徐氏 兄弟所創辦)。一品香的大菜,乃是華人的大菜,等於中菜西吃,這才有點菜吃,下得肚子,煎牛排就不會那麼血淋淋,望之生畏了。
中國的大菜,才使「奴」字輩以外的華人,也成為食客,如倚虹樓、大西洋、中央,以及大東、新亞……都有大菜可吃。四馬路西口,還有一家有名的印度咖喱飯店,咖喱雞頗不錯。在香港,只有國際飯店的咖喱比得上。
帝俄崩潰以後,大批白俄帶著羅宋湯到上海來;羅宋大菜的廚子,都是山東人,他們是從哈爾濱來的。這種俄國大菜,散布在北四川路和霞飛路 [3] 上,我們常去的一家是巴黎戲院西鄰。羅宋湯二角五分,一份蛋色拉五角(兩人吃),一對情人,有一塊錢,也就吃得很飽了。這樣的俄國菜館,總有幾十家;我沒做過馬路天使,說不清楚。法國菜是有名的,不過,道地的法國菜,前幾年才吃到,也不過如此。當年的法國俱樂部,今日是文化俱樂部 [4] ,我曾去吃過兩次。還有一家在前亞爾培路 [5] 上的法國館子,也不見高明。比較中我們意的,倒是靜安寺路 [6] 上的一家來喜飯店,德國飯店,啤酒很好,凍豬腳也不錯。前年,我們又去吃了一回,已經不是德國的大肚子老闆了。
「密菜里」以後,番鬼佬的番菜館還是有的,規模當然更大。在白渡橋外灘有理查飯店 [7] ,南京路口有匯中飯店(便是不許魯迅乘電梯的那一家),四馬路有都城飯店,這些都是洋大人吃番菜的地方,「奴」字輩華人是不許進正門的,我這土老兒是在洋人倒霉以後才進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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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人對西方人的蔑稱。——編者注
[2] 香港人稱「番」即指西方國家。——編者注
[3] 今淮海路。——編者注
[4] 今花園飯店。——編者注
[5] 今陝西南路。——編者注
[6] 今南京西路。——編者注
[7] 今浦江飯店,建於1847年。——編者注
文藝復興館
我是不愛喝咖啡的,這是土老兒的明證。因此,上海霞飛路上的巴黎情調,北四川路上的神秘風光,我都很少有機會去領會。我的朋友,愛「孵」咖啡館的,說得詩一般風趣,我還是跟張老先生(天放),去「孵」茶館的好。張老先生,他倒是巴黎大學的文學博士,帶我上茶館,日久成癖。他玩他的古董,我賞我的今玩,各有所得,盡興而歸,且當別論。
有一時期,幾位朋友帶我去「文藝復興館」(RENAISSANCE)。(門口並沒有中文,只有這麼個洋文。)我們談新文藝的,對於「文藝復興」當然懂得。這一文藝運動,乃是近代文化的初潮,一種黎明氣息。我們也把19世紀末期以來的文化運動,稱之為啟蒙運動。哪知,這是一家白俄開的咖啡館,他們所謂「文藝復興」,乃是嚮往於帝俄王朝的重來,有如今日「忠貞之士」的夢想。
如愛狄密勒所說的,進出於他的門口的,不是帝俄分子,便 是他們的同情者。流落在上海的那些帝俄時代的王公貴人,富紳大賈,都以此為集合之所。每天出現在這裡的,都是一些熟面孔。陌生面孔也有時出現,他們不會一個人來的;在他旁邊,一定有一熟面孔,一個白俄女人。
「文藝復興」中的人才真夠多,隨便哪一個晚上,你只須隨便挑選幾個,就可以將俄羅斯帝國的陸軍參謀部改組一次了。這裡有的是公爵親王、大將上校。同時,你要在這裡組織一個莫斯科歌舞團,也是一件極便當的事情,唱高音的,唱低音的,奏弦樂的,只要你叫得出名字,這裡絕不會沒有。而且你就是選走了一批,這裡的人才還是濟濟得很呢。這些禿頭赤腳的貴族,把他們的心神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來消磨這可怕的現在。聖彼得堡的大邸高車,華服盛飾,迅如雷電的革命,血和鐵的爭鬥,與死為鄰的逃竄,一切都化為烏有的結局,流浪的生涯,開展在每一個人的心眼前,引起了他的無限的悲哀。他們的心眼中,都只有過去。他們歌頌過去,讚美過去,憧憬過去,同時也靠著過去贏取他們的麵包、青魚與燒酒。這些話,我相信香港朋友一定很理會得。
我那時也去坐坐,因為那兒有一種麥酒,不像啤酒那麼苦,可以喝得。
百樂門及其他
我在上海,咖啡實在喝得太少了。對咖啡,至少如我們這樣的鄉下佬,總是不大感興趣的。何況上海有些番鬼佬的俱樂部跟大飯店,都不讓我們中國人進去;我呢,當然也不高興進去的。有位朋友問我:「一位中國人,要是他請外國朋友喝咖啡的話,就沒有地方去了嗎?」我倒想起來了,大概可到靜安寺路 [1] 角上那家百樂門去吧!
中國上流社會人士,和洋大人平等相處,洋大人仿佛很看得起中國人似的,在這種情況下,那就得上百樂門去坐坐了。當年成批的軍火買賣,就是在那兒喝咖啡成交的。在那兒的洋大人,看起來都是笑嘻嘻,很和氣似的。假若在上海總會門口,或是華懋飯店階前碰到他,他就絕不會對黃臉皮朋友客氣了。
洋人出了百樂門,當然可以和中國朋友一同到聖喬治去消 磨一整夜,那兒有各式各樣的酒,各式各樣的女人,要找刺激的話,隨你什麼口味都有。假如不中意聖喬治的話,也可以到地夢得去,那兒是一色的白俄女人,這些女人,其中有公主和將軍的女兒,她們會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富同情心的人。這幾家,都有很好的咖啡喝。而我一向是喝龍井茶的。
我再講講幾家華洋雜處的咖啡館。「文藝復興」以外,在亞爾培路 [2] 上有一家「巴賽龍那」和一家「塞維爾」。「巴賽龍那」本是西班牙一處地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西班牙反納粹的內戰中是很有名的。在「巴賽龍那」咖啡館中,充滿了西班牙情調。那裡主要的買賣是替那些無國籍的洋人辦真的假的護照,說明白一點,這是護照交易所,至於「塞維爾」咖啡館,更是一個奇特的所在,它的服務、菜餚和顧客,都會使我們忘記是身在上海的。
就在那條亞爾培路上,有兩種特殊場所。在「巴賽龍那」咖啡館對面的是回力球場 [3] ;往南過了辣斐德路 [4] ,就是逸園跑狗場 [5] ,皆賭場也。跑狗場和跑馬場差不多,以跑得快慢比輸贏;而回力球場,其實也和跑狗場差不多,所不同者,一個是四隻腳,一個是兩隻腳,其為賭博則一樣也(見另文介紹)。假如你在上述的咖啡館裡,和狗經理、球經理打好了交道,到場中去贏點錢,也許是很容易的。(不久,在澳門也要出現跑狗場了。)
要說喝咖啡,我們卻愛到國際飯店的七樓咖啡廳去,那兒,對著跑馬廳,清風徐來,可以消暑,頗有坐香港半島酒店的味兒。那兒的咖啡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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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南京西路。——編者注
[2] 今陝西南路。——編者注
[3] 後改為盧灣體育館,現已拆除。——編者注
[4] 今復興中路。——編者注
[5] 今文化廣場。——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