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春秋 · 人物

曹聚仁 《上海春秋》
吳太守袁山松 上海人物誌,第一頁似乎就該寫那位築滬瀆壘的袁山松。據《晉書》本傳,山松是袁瑰的曾孫。袁瑰字山甫,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魏郎中令袁渙的曾孫。袁瑰奉母避亂,一家南渡。其子喬,輔桓溫鎮京口,領廣陵相,博學有文才,其子方平,人極方平。山松是方平的兒子。 山松,少有才名,博學能文,著《後漢書》百篇。他又善音樂,舊時有《行路難》曲,辭頗陳舊,山松愛好它的音調,乃「文其辭句,婉其節制」,每逢酣醉,縱聲高歌,聽者不禁涕泗橫流。其初,羊曇善唱樂,桓伊能輓歌,及山松《行路難》繼之,時人稱為三絕。其《行路難》句云: 行路難,行路難,行行西上多關山。 虎牢幽谷愁百盤,連峰更出青雲端。 朔風凜凜沙漫漫,青鞋裹足隨征鞍。 江南衣薄不禁寒,肌膚凍皺骨亦頑。 日來日往走如丸,天地黯慘歲復闌。 故園回首隔江關,妻孥在家無綺紈。 夜深燈火愁相看,此時憶家淚潺湲。 西行萬里何嘗還! 他的著作,本來不少,到了後代,大半散失了。他所寫的《後漢書》百篇,到了隋代,也只存九十五篇,現在已經一篇也不存了(清代有四種輯佚本)。其他如他所寫的《宜都山川記》《勾將山記》《西陵峽記》,僅《藝文類聚》及《太平寰宇記》留著一些佚文。此外,除《行路難》以外,還有《答桓南郡嘯歌辨》《歌賦》《酒賦》《詠菊》等篇。 山松繼承其父方平,官秘書監,後出任宜都太守,最後乃任吳郡太守。公元400年,袁山松在吳郡太守任,築滬瀆壘以備孫恩。其明年(東晉隆安五年)2月,孫恩由浹口攻句章,被劉牢之擊敗。3月,北趨海鹽,又被劉裕擊敗。於是孫恩進向滬瀆。5月陷滬瀆,袁山松被難,死者四千人。山松死難時,部下海鹽人李祥勖收其屍安葬。晉廷追贈司空將軍。 袁山松宅在華亭縣西北三十五里,新江鄉四十六保,其地本屬上海,明嘉靖二十一年,置青浦縣。袁山松宅劃入青浦縣治(今上海市)。山松宅一帶,成為市鎮,稱為山松宅市,一作崧澤市。袁山松墓,異說紛紜,吳地記謂在橫山東二里(青浦橫泖山)。嘉靖《上海志》謂在長人鄉。《董澂鄉隨筆》謂「在北橋之南,僅存坯土」。新江鄉松宅鎮後,有土山突然高涌橫泖之北,明顧從禮以為袁山松墓,隆慶四年,立碑其上。據考訂,當以周浦悅和橋南為最近情理。 陸深事跡 一夜東籬報早霜,童年游釣共江鄉。 黃花莫怨逢時晚,留得秋光各有香。 ——陸深《詠菊詩》 上海人物誌中,潘恩、陸深、王韜,都該有著很多的篇幅的,我這兒且說說明代陸深的故事。 陸深字子淵,上海人。弘治十八年進士,二甲第一,選庶吉士,授編修。劉瑾嫉翰林官亢己,悉改外,深得南京主事。瑾誅,復職,歷國子司業、祭酒,充經筵講官。奏講官撰進講章,閣臣不宜改竄,忤輔臣,謫延平同知。晉山西提學副使,改浙江,累官四川左布政使,松茂諸番亂,深主調兵食,有功,賜金幣。嘉靖十六年,召為太常卿,兼侍讀學士。世宗南巡,深掌行在翰林院印,御筆刪「侍讀」二字。進詹事府詹事,致仕; 卒,諡文裕。深少與徐禎卿相切磨,為文章,有名,工書,仿李邕、趙孟頫;賞鑒博雅,為詞臣冠。然頗倨傲,人以此少之。 ——《明史·文苑傳》 陸深先世,雖是讀過書,卻沒曾在科舉上得意過。到了陸深,便開始發跡了。傳說,他的書房門外,本有一株牡丹,每年開花,才只有幾朵。到了1501年(明弘治十四年)這一年的春天,忽然開花百來朵之多,並且非常艷麗,人們都有些詫異。到了秋天,陸深到南京應試,中了解元(舉人第一名)。當時可說榮耀非常,大家都附會到牡丹的預兆上去了。中舉那年,他二十五歲,同榜的有一位鼎鼎大名的顧鼎臣。次年,他曾進京會試,未中。弘治十八年,他二十九歲,以二甲第一名及第。再過兩年,即正德二年,他做了翰林編修。正德十一年,他四十歲,進京供職,次年,做同考官,得舒芬、夏言兩人,這兩人,後來都是明代名臣。 陸深生平交遊很廣,朋友很多,他曾接引了兩個同鄉人,一系張電,一系顧從禮,這兩人都是跟他學書法的。以布衣身份跟他到了北京。後來經他的介紹,夏言的援引,蒙朝廷寵信,都授了官職,以書法做內廷的供奉。徐禎卿是他的少年時代朋友,交情很深。還有一位楊學禮,是他的忘年交,也落魄不第,楊曾做了一首《春興》七絕: 薔薇枸杞滿庭栽,靜掩柴扉晝不開。 蝴蝶不嫌春色少,隔牆飛去又飛來。 當地長官看到了,也稱賞不已。後來因訟事牽連,那長官對他說:「你不是做『薔薇枸杞滿庭栽』一首詩的嗎?這樣的襟懷怎麼幹預俗事?」就把他無罪釋放了。 陸深的才華 陸深,他的多方面的才華為當時人所推重,他的著作,有《儼山集》和《儼山外集》兩種。徐獻忠在序文中說:「輯略古義,有《傳疑錄》;在史館立義,有《史通會要》;以編修官入試院,有《科場條貫》;書法造極三昧,有《書輯》;性嗜古,有《古奇器錄》;考求聖祖刈夷之跡,及扈從皇上行幸山陵,有《平胡錄》《南巡北還日錄》;其寓遊歷覽,有《淮封南遷日記》《河汾燕間知命停驂錄》《蜀都》;豫章雜抄,有《金台記聞》《玉堂漫筆》;其燕私有《春和堂隨筆》《顧豐堂漫書》《春雨堂新抄》《谿山余話》;又有《同異錄》《發明格心之》等。是皆可以昭世軌,歆人情,名一家言也。」 我們且看陸氏寫給楊學禮的書信,今存十五通,短短篇幅,富有六朝小品的神韻,這也是明代文士的風尚,錄一通如次: 唐橋夜別,情感萬端,抵家不至勞倦否?深南來一行人,皆賴尊庇租適。輕舟軟輿,上下山水間,如在畫圖,不知 身是遷客也。入閩尤勝,大都丹崖碧潭,隨處而有。至於橫嶂絕壁,倚天卓立,白雲英英,卷舒其下,劖削點綴,疑有神工鬼斧,不可名狀,每每忘返。悔恨不強東濱(學禮字)來共此,為之悵然! 這已經開公安、竟陵派的先河了。相傳當時有一廣東舉人廖同野,曾經帶著卷子,進謁陸老師,請求指教,他看過了,便問廖:「賢可讀《西廂》《琵琶》否?」廖自命博雅,怪老師話說得有些不倫不類。過了些時,又帶了卷子去請教,陸氏說:「尚未讀二傳奇,何也?」廖這才動心,回家後把《西廂》《琵琶》看了。再過些時,又去見老師,陸深再看了廖的文字,說:「如果早日讀了,何至肩上更有一人,相聞氣息?」在當時傳為佳話。 陸深的書法,很有名,少時所作小楷,就很精緻,他自許有黃庭堅的意趣,但尚未脫趙孟頫的遺緒。他的行草,宗法李北海,依舊出入吳興;到了晚年,更進神妙之境。 書法家張賓山 明代上海書法家,一般人都知道有陸文裕(深)和董文敏(其昌),不過,他們都是進士出身,進入仕途,官至禮部尚書的。此外還有永樂朝的二沈(沈度、沈粲)。至於憑了一手好字,不從科甲出身,做到卿貳地位,該說到嘉靖年間的張電(賓山),他是仕途最幸運的人。 張電字文光,號賓山,上海人。書學李北海,有煙飛霧結的姿態。楷書以二沈學士為模範。他本是布衣,隨著陸文裕到了北京,忽然幸運來了,他所寫的字,偶然給相國夏言所見,大加稱賞,就請他寫了一篇嘉靖御製的集禮序,獻給嘉靖帝,不料嘉靖帝也大加讚賞。從此便由儒士入國史館供事。過了不久,嘉靖帝在大內建築了一所貯藏列聖御筆實錄秘典的藏書室,又命張氏題寫門額,大稱旨,一面賞賜金幣,一面升遷他做鴻臚寺序班。嗣後官星高照,扶搖直上,從序班而中書符丞、太僕少卿、太常卿,兼司經局正字,改通政司使,擢工部右侍郎,遷禮部左侍郎, 卒於官所。 張氏受命所寫的字,有太廟額、金殿額、仁壽永福宮額及慈孝獻皇后神主、恭上皇天冊表、九廟神主、九廟災詒,又有聖諭字二、御製碑文寶軸、平邊告祖文、庚戌科進士題名記,都已上石刻文頒布中外的。至於世所傳消痞帖、王雅宜詩和千字文帖,那不過是小品而已,總之,嘉靖朝的大製作,大都出自張氏的筆下的。 張氏服官一生,恭敬善藏,所以受眷最深,知遇最厚,每有元老學士所得不到的曠典。張氏偶患疾病,帝不時賜藥,更諭內閣,時視寢食狀況上聞。張氏死後,嘉靖帝尤懷念不置,特贈禮部尚書。相傳他未從陸文裕入京之前,原是傭書自給的。《南吳舊話》,載賓山嘗偕二庠生(秀才)訪一風鑒者。先相甲生說:「腰橫金帶本是君等分內的事。」又相乙生說:「怎樣竟使龜鶴笑起人來。」意謂乙的壽命不長。最後看到賓山的相說:「將來腰圍犀紋帶的人物,至今才算相到一個。」後來果然甲生貴而乙生死,賓山做到左侍郎。又在《景船齋雜記》上,也載著同樣的故事,說張賓山起初在瀋水南先生處傭書。一天,沈先生帶著幾個門弟子和賓山同走出郊外,在亭橋上遇到一個看相的和尚,即請和尚相一相各人的終身。和尚相水南,說:「先生不是科甲中人,也不是科甲中官。」次相王百穀和顧中孚、顧中立兄弟等,又相到徐階,便聳然動色說:「這位將來要做宰相。」那時,徐階才十六歲,還沒有知名。於是眾又指賓山向和尚說,且請相一相此君怎樣?不料和尚也聳著肩說:「這一位的名爵,不過比宰相稍低一二級罷了。」眾人由是大笑,以為和尚滿口胡說。哪知後來一一應驗,徐階成名相,張賓山也做到了左侍郎。這些話,當然是星相家附會之詞,齊東野話,聊發一笑而已。 徐文定公(光啟) ——上海天主教的開宗 到了上海近郊,遠遠看見巍峨矗立的天主教堂,那就是徐家匯,所謂徐家,便是徐光啟之家,中國人接受西方宗教文化第一人的故宅。 徐光啟字子先,諡文定,上海人(家住上海南門喬家浜,俗稱九間樓),生於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歿於明崇禎六年(1633年),墓在肇嘉浜,今徐家匯是也。天主教徒,東來宣道的,利瑪竇是一個先導:他於明隆慶五年(1571年)到了中國,明萬曆二十八年(1600年)在南京和徐光啟相遇。光啟稱利瑪竇有「實心、實行、實學」,謂其人「其道甚正,其守甚嚴,其學甚博,其識甚精,其心甚正,其見甚定」。他們便成為莫逆之交。過了三年,光啟受洗禮,教名保祿。他的洗禮,是天主教耶穌會教士羅如望所主持的,而來上海開教的郭仰鳳(西人)也是耶穌會的修士,所以上海的天主教和耶穌會有特殊的關係。 光啟受洗時,年三十九歲;其明年,他中了進士,到了北京。 那時利瑪竇也到了北京,彼此朝夕過從。利瑪竇的論道文字,很多由光啟加以潤飾。從東方的文化觀點來看天主教,如李之藻所說的:「識洞乎一本,愛徹乎一體,明乎天主之義,而訓孝勸忠,於是為大矣。」他們認為耶穌教義和儒家思想並不矛盾的。徐光啟以相國之尊,做公教之信友,撰論說,譯經書,力加推廣;上海的天主教,根苗就是這麼種下去的。(天主教在中國的歷史有四百年之久,可是中國的泛神觀念,對於一神教是不十分融洽的,因此,到了現代,全國只有百十餘教區,教友只有三百五十萬人,比之佛教,真是微不足道的。耶穌教也是如此。) 不過,徐光啟的最大貢獻,不在宣揚天主教的教義,而在接受西方的科學文明。他說利氏其教可以補儒,而其緒餘,更有一種「格物窮理之學」。光啟博學強識,遊蹤遍十餘省,朝考夕思,研精達四十餘年,一與西方科學接觸,便欣然有所得。他四十以後,問道之餘,講求西學,天文、地理、物性、水利諸學,無不探究。利氏口譯,他就筆記,每天要做到半夜才罷。他手譯了希臘的幾何原本,著西法曆書,晝夜推步,先後五年才完成全書。說到中西貫通,他是中國第一人,他論述西洋科學,謂:「此中有理有義,有法有數,理不明不能立法,義不辨不能著數,明理辨義,推究頗難,法立數著,遵循甚易。」他倒是一個有科學頭腦的思想家。 光啟自奉菲薄,安於寒素;病歿時,箱篋中除了幾件舊衣、一兩銀子,別無所存。他是一個政治家,卻過著隱士生活,倒是能言能行的苦修士呢! 道士李延昰 天地孕萬物,而各具殺機。 大小互為忍,其事為因依。 蜘蛛尤巧惡,以坐而制飛。 蜜蜂翩翩來,含芳昧所歸。 忽在羅網中,蜘喜逞其威。 但肆齒牙利,不嫌軀體肥。 舉頭乍見之,手與解其圍, 蜘既患得失,蜂詎解從違。 賈勇螯吾手,負痛心力微。 吾病蜂得生,兒童任相非。 善且不可為,斯言識者希! ——李延昰《蜜蜂示道士閬風》 這首詩,明末清初,上海人李延昰所作,其中當然有深切的 含義的。這位上海人,他曾在桂林參與唐王的抗清軍事,其後事敗,逃回上海,託身道觀為道士,以行醫自給。他是位詩人,明《詩蹤》,只收了十九首,上詩即是其中之一。 明《詩蹤》有小傳: 延昰初名彥貞,名我生,一字期叔,後更今名,字辰山,上海人。隱於醫。映居平湖佑聖宮,自稱道士。有《放鷳亭集》。 清初詞人朱彝尊,號竹垞,和他是朋友,《靜志居詩話》有云: 辰山生長士族,人不知其門閥。策名士版,人不知其官資。博綜圖籍,人不知其儲藏。潔治酒肴,人不知其庖炊。所撰《崇禎甲申錄》《南吳舊話》,足以裨國史之採擇。及病革,平居玩好,一瓢一笠,一琴一硯,悉分贈朋友,而以儲書二千五百卷畀予。 誦其詩,知為徐孝廉 公之弟子,然其出處本末,終莫得而詳也。 這段話,說得非常含糊。既然知道他生長士族,又何以不知其門閥。既然知他策名士版,又何以不知其官資?臨死時,以藏書二千五百卷贈朱竹坨,他們兩人的交情,不可說不深,還有什麼話不可談,他偏要說:「然其出處本末,終莫得而詳也。」這當然不是朱竹垞文字上的語病,其心中必有不能說出來的苦衷。他是用隱隱約約的話,使讀者明白他的用意。 這「苦衷」,當然是因為李延昰是明末民族志士,他參加抗清 的實際行動,在當時是冒著極大危險回到家中來的。因此,他們只能出家做和尚做道士,他們的隱居,有如八大山人一般,一肚子牢愁的。因此,他的詩文中,是有著憤怒的民族思想的。所以延昰的詩,只留下了這麼一小部分,而其留下來的,也是非常隱晦的。因之,這位志士,前人是把他當作羽士看的。 張宸撰御祭文 ——董鄂後非董小宛 嘉慶上海縣張宸傳:「張宸,字青琱,博學工詩文,由諸生入太學,選中書舍人。時詞臣擬撰端敬後祭文,三奏草,未稱旨,最後以屬宸。有云:『渺茲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章皇帝(即世祖順治)讀之,泣然稱善。尋遷兵部督捕主事。康熙六年,以求直言上疏請撤本邑客兵二千四百人,並巡海章京,以蘇民困,報可,邑用安堵。旋罷歸病卒。有《蘆浦莊詩》《北征使奧草》。第宿,字月鹿,著《田間草堂詩》。」在上海人物誌中,張宸以撰御祭文稱旨,馳名於時,也是文壇佳話。 清世祖順治帝寵愛端敬皇后,即是世所傳的董鄂後。她逝世了,順治便厭倦人世,要到五台山出家去。事雖未成,其傷心已極。因此,那篇御祭文,詞臣們三次擬稿,這位和尚皇帝都覺不夠懇切。直到張宸的擬稿,有「渺茲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句,說到痴情皇帝心坎里去了,才 讀之為之墮淚。這兩聯中所用古典,的確是很中肯的。(世多妄人,一定要把董鄂後標作董小宛,把冒辟疆愛人送入清宮,原是可笑的。) 孟心史先生云:「世祖崩於大內,無行遁之說,諸證已明。而世仍以吳梅村《清涼山贊佛》四首為疑,因其為贊佛,則疑五台之涉及世祖,必有出家五台之舉。(帝出家未成,乃由內璫吳良輔祝髮以代。)因其一再用董姓入詩,又疑董妃為冒氏姬人董小宛。夫世祖媚佛之據甚多,疑為出家,猶非無故。至董姓何必即為小宛?董鄂之董,在詩人何必辨其為非漢姓之董,而不以董姓故事附麗之?抑向來學者,於清代故事太不留意,並不知端敬皇后之出董鄂氏耶?昔年為小宛辨證,曾有專考。當小宛艷幟高張之日,正世祖呱呱墜地之年,小宛死於順治辛卯,辟疆同人集中,海內名流以詩詞相吊者無數。時世祖尚只十四歲耳,小宛則二十八歲,所謂年辰以倍者也。漢人於滿姓董鄂氏,本多舉其一董字為說,梅村詩程穆衡箋即如此。」冒鶴亭為辟疆後人,見孟氏《董小宛考》,以為代其先世雪誣,贈以冒氏叢書。可是世內外妄人,仍以傳播流言為快,既作小說,又編成劇本影片,文人積習如此,可嘆! 關於順治悼亡,送吳閹祝髮,病痘身故,喪葬大典,及康熙繼位經過,張宸有專記可備參證。 畫家吳漁山 清初六畫家,四王(王鑑、王原祁、王翬、王時敏)、吳(漁山)、惲壽平(南田),著稱一時。漁山名吳歷,號墨井,上海人。 漁山,本來是常熟人,他信了天主教,在上海嘉定間傳教三十多年。前人把信教當作異端,替他隱諱了不說,因此,他的身世也變得很神秘了。《蘇州府志》《琴川志》《辭源》,都說他「晚年絕人逃世,泛海,不知所之」。至於《同治嘉定志》、王韜《瀛壖新志》《海上墨林》《道光常昭合志》《同治上海志》,說他棄家浮海至西洋(歐羅巴)後,歸寓嘉定城東十餘年,這又說得太遠。其實他浮海南行,只到過澳門,住了幾年,才回上海。當代史地學家向達曾寫了吳漁山的生平事跡,才不諱他信天主教的事,也說到他到了澳門(見《東方雜誌》中國美術專號)。 吳漁山的遺著,有李問漁編的《墨井集》五卷,第一卷系李氏所輯的《漁山傳記》;第二卷《墨井詩抄》;第三卷《三巴集》;第四卷《墨井題跋》;第五卷《吳漁山口鐸》。大三巴是在澳門的一個 教堂,這卷詩是在那教堂中做的,所以稱《三巴集》(大三巴教堂已毀,今余大三巴牌坊)。口鐸便等於儒家的語錄。《三巴集》和《口鐸》是漁山信教後的著作,所說多是教理。此外還有《桃溪集》《寫憂集》《暫永集》,書名見於《墨井詩抄》序文,原書存亡不可考。又有《三餘集》。今徐家匯天主堂藏書樓有抄本,李氏所未見。 漁山入教後,西名西滿沙勿略,西姓雅台納。清康熙二十年(1681年)到澳門,二十一年入教會,二十七年進任司鐸職。其後回上海,仍任傳教工作。康熙五十七年卒於上海。以天主教禮葬於耶穌會墓中。教士孟由義為立碑記。 漁山在澳門和西方教士相往還,因得鑑賞西方美術,因此,他的畫頗受西洋畫的影響。 (大三巴,昔日為聖保羅天主教堂,建於1594年,為天主教在中國所建第一教堂,傳系日本天主教徒參與建造。1835年1月26日,教堂大火,壯麗聖堂成為焦土,其前壁巍然獨存,成牌坊。牌坊共分四層,其頂刻有鴿形銅像,為聖神之表記。其下為耶穌像、聖母像、聖保羅等使徒四人像。) 神話化的劉大人 ——靜安寺中一個神道 上海靜安寺,我們看過了天王殿,其旁有一別座,那兒也塑著一位神道:黑須、紅面孔、藍袍、黃馬褂、烏靴、赤頂珠。這位神道是誰呢?香案上供奉著牌位,寫道:「賜進士出身誥授資政大夫護理江蘇巡撫、江蘇布政使、前上海縣知縣松岩諱郇膏劉公之神位。」原來是太平軍時期的上海知縣劉大人。 姚公鶴《上海閒話》稱:「紅頂暖帽,身穿長褂,腳踏方頭靴。頃過祠中見之,長褂已舊而污,大約系襯衫,其袍褂已失去,腳下踏兩獸,尤為奇絕……神像之旁,左有一黑面紗帽補服之像,右有二皂帽補服白面之像。大約黑面者系判官身份;白面者系承差身份。何以皆用明代服色,又不可曉。黑面之像,獠牙怪狀,有簽筒供人求籤。」他描寫得很有趣。不過,我到上海時,已在1917年一度重修以後,所見稍有不同,現在神像腳下系木做的踏板,並無所謂「兩獸」。袍褂很鮮明,並不舊,也無污跡。像旁系一女像,並無黑臉判官和白臉公差了。 這位劉大人,河南陳州府太康縣人,那是漢代鄭當時和晉朝謝安石的故鄉。他在未入仕途以前,人是頗有點豪氣的,直到後來,他做上海知縣時,以「剛直不阿」為人民所敬仰。前人說他:「少時任俠,喜拳棒,為人復仇,白晝殺人,人無敢近之者。中年折節讀書,登進士第。出宰上海時,年已知命,而膂力猶強。」(《鋤經書舍·零墨》卷二)在兵荒馬亂時代,做上海知縣是一個很適當的人物,因此立了軍功,成為當地人心目中的英雄。不過,這位率直的北方老粗,他倒明白民間的疾苦,在文治上頗有貢獻。本來,上海縣的定納租稅,貧民俱由土豪包攬。劉大人為之厘定賦則,貧民直接輸官,減去許多勒捐敲詐的苦痛。又,上海縣每逢命案發生,舉行檢驗,地方痞棍勾結衙門公差,常無端嚇詐,藉以圖財。苦主冤罪與否,不必談;即鄰近居民亦遭殃及,乃至破產。劉令嚴厲禁絕,將一切搭棚官廳供應費用,定下章程,謂募捐款,歸地方慈善機關同仁輔元堂經辦。他畢竟是難得的親民之官。其他在戰時,維持書院經費、修築河塘,都是值得滬人懷念的。 劉大人幼得母教,他做了縣令,微薄薪給不敷開支;他母親鬻田產相助,也算了不得的賢母了。他有一妾姓朱,南匯人,對他和太平軍作戰頗有幫忙。前人說她:「能開六石弓,匹馬單刀,迎太平軍於龍華鎮,十盈十決,殺敵以數十計,卒以奮勇直前馬蹶遇難。」她是十分勇敢的。據說劉像旁的女像,便是紀念她的戰跡的。 1866年(清同治五年)劉母病歿於劉署蘇撫任內。劉丁憂扶柩回河南故鄉,不久,他自己也病逝了。上海人一直紀念他:「每年出會,名曰『劉大人放賑』,經理此事者別有一會。」一個近代人的神話化,正如浙東之有「胡爺爺」。(胡爺爺,北宋地方官,姓胡名則,治浙東永康有政績。) 劉麗川小刀會 最近「小刀會」攻占上海的劇本在上海上演,劇中所說故事,可說是現代中國的一件大事。 小刀會,原是反抗清廷統治的太平軍的支流,曾於1853年(清咸豐三年)攻占上海城,先後十七個月。他們除了力抗清軍,也曾著手政治建設,終因帝國主義的租界當局,暗中支持清軍,小刀會以無後援而敗滅。這對於上海,也是一個轉捩點。 1853年9月8日,那時,太平天國已經定都南京,小刀會首領劉麗川、潘可祥等率領黨徒六百餘人攻占了上海縣城,派兵分守各城門,並張貼告示,自稱「大明國統理大元帥」,改元天連。兩日後,分兵攻占寶山、川沙兩城,同時,潘可祥等攻太倉,周立春攻占青浦,完成了互為犄角的外圍防線,一時聲勢浩大,人心興奮。 9月23日,清兵分兩路反攻,劉存厚軍和臬台吉爾抗爾的軍隊,奪占寶山,並進攻青浦,周立春陣亡,嘉定遂危。潘金珠等八 百餘人,迎戰於黃渡,為清兵所敗,清兵遂直抵上海城郊,駐師新閘一帶,號稱「北營」(舊跑馬廳一帶,今人民公園)。松江知府藍蔚雯和右營參將周震豫部隊,駐紮小馬橋,防剿局勇目李恆蒿等進駐盧家灣,稱為「南營」。同時,黃浦江中還有水兵相呼應,包圍了上海城。9月30日,清水兵進泊龍華港,用炮火向城中遙轟,北營兵也從鄭家木橋攻北門,小刀會眾據城堅守,城門緊閉,發炮抵抗;糧食及日用品就從東北門縋掛而入。 清兵圍攻,既未得手,北門外、小東門外羊毛弄一帶民房,被雙方軍隊拆毀,災民都逃到租界去了。雙方僵持到了1854年2月6日,劉存厚部從北門開地道,用炸藥轟炸,城崩四五丈,清兵從缺口入,衝到九畝地,被潘可祥抵抗,又行退出。不久,清軍復進,占了福建會館(今黃浦區公安局原址)。劉麗川率隊出城應戰,在四明公所和福建會館間,成為雙方會戰之區。 戰爭一持久,小刀會內部福建、廣東兩幫起了分化作用,又受清軍、法軍聯合進攻,終於無法支持,1855年2月17日(清咸豐五年元旦),松江兵殺進南門,劉麗川率領親信衝出西門,為廣西兵所殺,小刀會也就這麼結束了。 雙方對峙時期,劉麗川用塗謂仁的建議,行蓄髮令,並收廢銅,自鑄銅錢,文曰:「太平通寶」,背作日月形。清軍一方面和洋人聯絡,一方面切斷小刀會和外人租界的交通,得了法人的同意,在洋涇浜南建造圍牆,直到護界河,自此城內外交通完全斷絕,糧食漸起恐慌,城內居民相率逃出城外,小刀會轉趨頹勢了。 海上三奇才 造物忌吾輩,才高無礙狂。乾坤容不得,海外作詩王。 ——王韜(紫銓) 在昔韓擒虎,手縛陳國主。輸君運兵謀,說笑事已畢。 ——馬省叔(通伯) 海上三奇士,劍老今已死。頭顱解贈人,不愧奇男子。 ——蔣劍人(敦復) 上面這三首詩,蔡鶴齡所作,見於許起(壬匏)的《珊瑚舌雕談初筆》。許起和蔣敦復,都是王韜的好友,他們三人都參加過太平軍,後來都退隱下來;王韜則逃到海外。蔣敦復字純甫,號劍人,寶山人,他得罪了寶山官吏,畏罪避禍,當了和尚,釋名「鐵岸」。他參加了上海劉麗川小刀會的起義,劉麗川失敗了,他就 伏處租界,托於外人慕維廉。他著有《嘯古堂詩文集》,峻厲風發,頗受龔定庵的影響。他的《滬城感事詩》很傳誦一時。詩云: 長歌當哭起蒼茫,藜藿難同肉食腸。 一將無功枯萬骨,普天多難剜千瘡。 人才可惜遺麟鳳,民命何堪試虎狼。 讀罷陰符增太息,忽看匣劍吐奇光。 一腔子都是抑鬱不平之氣。 蔣氏的《嘯古堂詩文集》和許起的《珊瑚舌雕談初筆》,都由王韜為之刊行。許氏字壬匏,江蘇長洲秀才,太平軍失敗後,他也隱居下來了。王韜在序文中說: 余與壬匏為同歲生,商榷文字,交尤莫逆。雇未及一年,以母病去。十九歲,余館錦溪。二十歲,先君子客海上,余旋里門。二十二歲,先君子見背,遂往滬瀆,明歲移家焉。自此為東西南北之人矣。飢驅罕暇,終歲不得一歸。歸必過從,揮麈縱譚,往往月斜不去。三十歲以足疾,息影遽廬,互相倡和,得以排悶遣愁。庚辛之間,滄海橫流,江浙淪陷,壬匏以避寇來此,謀卜一廛,唯是全家勢不能俱徙,既戀田園,復驚鳳鶴,不得已倉皇千里入虎口。壬匏一病幾殆,余以道梗兵阻,留滯里中三月。同治元年夏四月回滬,閏八月中旬,航海至粵東,遂寄跡焉。去家彌遠,蓋與故人隔絕,與壬匏不通音問者孜十餘年。丁卯冬,餘年四十,乃作泰西汗漫之游,羈棲英土,載歷寒暑。庚午(1870年)還粵,己卯(1879年)以至扶桑,取道歇浦,逐抵金閶。壬午(1882年) 自粵歸吳,倚棹闔閣城旁,系纜天隨祠畔,重登椒葉堂與壬匏相見。嗚呼,此別蓋冉冉二十有一年矣。壬匏鬢已蒼白,酒酣耳熱,輒談昔日滄桑事,不禁唾壺擊碎,淚為之涔涔下…… 這倒是我們了解他們三人交情的好史料呢! 王韜的一生 王韜,他可以說19世紀中期,中國文化界的傑出人物。長洲縣籍,生於甫里村,死在上海寓廬,享年七十歲。他生時文名盛著,和蔣敦復、李善蘭、管嗣復、黃公度,都是朋友(可看《弢園文錄》)。兼通英國文學,留心世事,好談時務,幾次上書當道,未能見用。清同治初元,以避嫌禍遠遊香港,辦報、著書。後來隨著西人到了英國,助西人譯中國的經史。返港時遊歷歐洲。他注意法國的革命運動。也曾到過日本,和彼邦人士往來甚密。清光緒十年,返上海主持教務,住近跑馬廳旁。晚年在西城自建城西草堂,不久便病逝了。 這位迎接西方文化,開出啟蒙期思想改進的前驅戰士,他是早慧的。十二歲(清道光十九年)從文讀書吳村,便已學做詩文。十八歲以第一名中秀才,其文頗得提學使張小坡稱賞。十九歲便在陳墓鎮處館,自此博涉群書。到了清道光二十九年,那時他二十二歲,應西人麥都思聘,到上海墨海印書局任編輯,這是他 接觸西方文學及現代印刷術之始。(一部近代報業史,便是一部印刷技術史,可於倫敦《泰晤士報》的發展史見之。)到了二十六歲,他已熟通英文,和西人艾約瑟先後譯述《格致西學提要》。他的科學思想,就是這麼充實起來。他在上海十多年,到了清同治元年,他三十五歲,以上書李秀成被嫌。英領事李華陀替他向清廷疏解不獲,乃於閏八月十一日乘船往香港,在港應英人理雅谷之聘,助譯《尚書》。自此改名韜,字紫詮,自號天南遁叟。他在港助英人譯述中國古籍,先後五年。到了同治六年,那年他四十歲,秋間應理雅谷招,在英國,佐譯經籍。道經巴黎倫敦。抵英,居蘇格蘭。在英三年,到了同治八年,自英返港,道出巴黎,謁法哲學家儒蓮。返港後,輯成《法國記略》六卷。 同治十年後,他居香港八年,從事叢述。先成《瀛壖新志》,繼成《普法戰紀》。同治十二年,他和友人集資設印局,創辦《循環日報》,這是中國華文報紙最早的一家。那幾年,他寫了《瓮牖余談》《遁窟讕言》《弢園尺牘》等書。他風流倜儻,好作冶遊,曾作《海陬冶遊錄》《花國劇談》《艷史叢鈔》。 清光緒五年,他才返上海,曾回蘇州住了三天。閏三月,他從上海往日本,經神戶、橫濱到了東京,前後住了一百多天,與日本文士詩酒往還不絕。其明年又返香港,直到光緒十年,那時他五十七歲,才從香港移家上海,終老於上海了。 關老爺 上海人中,有兩個關老爺,一個是三麻子(王鴻壽),他是舞台上的關雲長;一個是會審公堂的關老爺,叫關炯之。 關炯字炯之,湖北漢陽人,倒是關雲長的後代,從湖北荊州移居漢陽的。十七歲中秀才,十八應鄉試,就讀於博文書院,通西文,創辦湖北民辦中學及速成學堂。中舉人後,以同知到上海任會審公堂委員,他剛正不阿,對外人不屈不撓,聲名鵲起,升任知府,調署南通直隸州。辛亥革命後,又回任上海會審公堂主審官,久於其任,直到1928年,始辭職。在滬廨先後任了二十年,著名的黎黃氏案,便是他任內里巷流傳的大事。 陳定山記滬上往事,凡聲色犬馬,事涉荒唐的都很出色。他寫過《金少山傳》《李春來傳》,也都十分傳神。李春來,北京近郊高碑店人,春台梆子科班出身,到上海滿庭芳演出,武裝玉貌,為歌場女性所追求。那時,北里名妓張書玉、金小寶、陸蘭芬、林黛玉有四大金剛之稱,她們都是痴迷李春來的人。 「淫娃蕩女,皆以得花蝴蝶一顧盼為登仙」雲。 那時,有一廣東小孤孀張鏡蘭者,帶著嶺南巨富的遺產到上海做寓婆,富有地產,又嫁一位廣東醫生黃某。黃某也是富人,和關老爺為換帖交。不久,這位醫生也以癆瘵卒,鏡蘭君再寡,不耐孤鵠生活,看見李春來子都之姣,色授魂與,她每天穿著淡素縞衣,日日登樓捧場。有一晚,春來演《白水灘》,鏡蘭遠遠投上了珠蝴蝶,全院譁然。及卸裝出院,忽有大漢四人,擁之入一馬車。春來本花叢老手,知道這便是北京所謂黑車。未幾到了一巨宅,一婦人笑立相迎,便是那擲珠的縞衣人,不覺目貽神奪,乃被專為禁臠了。這些天,天仙茶園天天回戲,里巷傳為異說。李春來顛倒花叢,也就樂不思蜀了。這一件事,在當年的名教觀點上,那是禮法所大忌。關老爺以故人之妻,如此盪檢踰閒,引為奇恥,乃派會審公堂探目數十人往捕,直入鏡蘭閨中。粵人也大動公憤,向捕房控告,封閉了天仙茶園。李春來也鋃鐺入獄了。鏡蘭花了大錢,替春來設法,而眾怒難犯,關老爺加重判了七年徒刑。這也是關老爺公案中一件大事。 不過,關老爺是書生,卻又碰上了另一書生「我佛山人」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作者,也是廣東人)。有一回,吳到了上海,住在謙泰棧,夜半,棧中失火,他倉皇取了鋪蓋就走,茶房當他是搶火賊,拉住他的辮子,打了他一個耳光。吳趼人打起廣東官腔,不肯罷手,鬧到公堂,由關老爺審理。關老爺判那茶房罰五元賠禮。「我佛山人」卻怒極了,當場掏出銀洋十圓,拖了關老爺的辮子,要打他兩個耳光,他對關老爺說:「這是你定的公價!」弄得關老爺下不得台(見當年的《春江花日報》)。 宋漁父(教仁)墓 當時詛楚祀巫咸,此日壞殷吊比干。 片石爭傳終古恨,大書留與後人看。 殺身翻道名成易,謀國全術世諒難。 如斗餘杭漁父篆,墳前和淚為君刊。 ——于右任《題宋墓前》 宋公園,為宋教仁墓園,在上海閘北宋公園路。於髯老題了詩,又有小註:「宋教仁先生遇害後,公葬上海,餘杭章炳麟先生在北京獄,篆『漁父』二大字,右任得之,鐫於宋像石座。宋先生為《民立報》撰文,自署桃源漁父。」于氏又於宋氏石像後題語云: 先生之死,天下惜之,先生之行,天下知之。吾又何記?為直筆乎,直筆人戮;為曲筆乎,曲筆天誅。嗚呼,九原之淚,天下之血,老友之筆,賊人之鐵,勒之空山,期之良史,銘 諸心肝,質諸天地! 民國二年三月二十日,宋教仁在上海站被刺身亡,這是國民黨和袁世凱破裂的導火線。吳鐵城曾在回憶錄中追記當時情況,說:在袁世凱主持下的新政府,一切設施,大都越出了憲政軌道,顯露出「唯我獨尊」的專橫。時宋教仁經長江各地遊說到滬,鼓吹責任內閣制度至力,多數議員和之。但另一方面,袁世凱弄權竊國,「端倪」已露,部分輿論又阿諛之,謂為雄才大略,袁氏更驕滿自喜。這兩種勢力,如水相激,即起波瀾,袁氏謀去宋教仁之殺機已伏。 那天晚上,宋自滬擬乘火車赴京,各省國會議員及重要國民黨員多人,設宴於四馬路一枝香茶館,歡送餞別,酒酣耳熱,宋慷慨陳詞,強調責任內閣的重要性。席散以後,宋驅車赴北火車站,當時送行的人很多。不料走進車站,離月台不遠的地方,驀地有人向他背後發槍轟擊,彈中要害,重傷撲地。這一突然事件,車站頓時騷亂,送行同志們急召救護車將他送入海寧路鐵路醫院,卒因傷重逝世。 噩耗傳出,上海同志固悲憤異常,全國也為之震驚,大家心裡明白,一定是袁世凱所主使。當晚,英捕房在旅館中搜查,抓到刺宋兇手武士英,又搜出購凶主謀人應夔丞,在應的寓所,又搜出與國務總理趙秉鈞的往來密電,居間承轉的是洪承祖,證據確鑿,真相大白。袁世凱便拉破面孔,和黨人正面衝突,北洋軍南下攻占蘇、皖、贛,黨人和二次革命,一下子也失敗了。直到袁世凱帝政失敗,宋漁父的紀念碑,才正式建立起來。 天虛我生 ——陳栩園 上海《申報》副刊《自由談》,可以算得中國報紙副刊最有名的一種。那一連串先後編輯中,天虛我生(陳栩園)、周瘦鵑和黎烈文,都是很有名的。 友人寫《自由談》的始末,說:「1916年10月31日起,改由天虛我生編輯,第一篇遊戲文章,他自己作題曰:《召請投稿家》,第二篇為詩話,第三篇為小說,都是他自己的手筆。1918年10月10日,《申報》新屋落成,天虛我生辭職,《自由談》由陳冷血兼編。他先後編了三年。」 陳栩園名壽同,字昆叔,浙江杭州人。天虛我生,乃是他的筆名。他的兒子陳定山描寫他,有頎長的身體,戴著金絲邊近視的眼鏡。熟羅的長衫,常常喜歡加上一件一字襟的馬甲。手上拿著一把灑金畫牡丹的圓扇,風度很飄逸的。我到上海時,他已經成為創造無敵牌牙粉的民族實業家,只見過一面。不過,我十二歲時,便是《自由談》寫稿人,我在《申報》寫稿,就在他主編時 開始,在我的幼年心理上是件了不得的鼓勵。 栩園才華,也是多方面的,他在十九歲時,已寫了長篇小說《淚珠緣》。自署「天虛我生」自此始。他又和何公旦、華痴石合著《三家曲》《海棠香夢詞》。他們的家在紫陽山麓,相傳是南宋韓侂胄南園的一角;花木茂盛,山石玲瓏,有一株數人合抱的娑羅樹,也是南宋遺物,樹蔭數畝。其下為惜紅軒,玻窗三面,綠樹繞池。軒外為箭道,掛著幾張弓,就是栩園兄弟習武之地。遠在清朝末年,栩園已經對應用科學發生興趣,他懂得物理化學,學得機械原理,他在杭州清和坊開辦萃利公司,專運西歐化學儀器到杭州來。第一架留聲機,也是他運到杭州去的。因此杭州人都說栩園是怪、力、亂、神的新媒婆。這樣,他就到上海來辦報,在《自由談》上介紹家庭工業常識,慢慢變成工業化學家。 他製造無敵牌牙粉,那是抵制日本貨「金剛石」「獅子」牙粉的最有名的國貨。其始,他代理浙江鎮海縣知事,訪故友何公旦於慈谿,他看見海灘上遍是烏賊魚骨,那是牙粉的主要原料。他們父子便開始研究「鎂」的製造,後來就組織了家庭工業社。「無敵」系蝴蝶的諧音,栩園亦號蝶仙,定山本名小蝶。包裝圖案則是「球拍」「蝴蝶」「玫瑰」三種交互組成,我相信四十以上的人,都用過這種牙粉的。栩園也有製造機器的天才,他曾造了捲筒造紙機,也自造了牙粉製造機,從篩粉、加香到包裝成品,都由機器轉送。他富有文藝復興啟蒙期的氣息。中國的民族工業與小型工廠以上海為最發達;栩園正是此中倡導人物。他的女兒陳小翠、兒子陳小蝶(定山)能文能詩,只是頭腦頑固一點,不如栩園有朝氣了。(這句話,定山一定要罵我的了!) 再談『國貨之隱者』 陳栩園(天虛我生)臨死時,把那顆「國貨之隱者」牙章,交給長子定山。這顆牙章,有著栩園自己的願望。他的朋友謝鑄陳對定山說:「你父親的這個圖章,是很難繼承的,因為提倡國貨是人人有責,而要在成功史上做一個隱者,是不可即的。」這也是他們那一代的民族實業家,如張季直、黃炎培,他們的共同抱負,而且都帶點名士氣。到了陳定山,他的名士氣味就比他父親更重,而對花花世界的荒唐生活,也比對實業更有興趣些。 定山曾經在杭州清波門學士橋畔,明末名士李流芳墊巾樓遺址建造了一所別墅,地廣十畝。他就用畫中九友來分題亭榭。他的父親看中了這別墅,把它改造成造紙廠辦事處;假山石畔,做了打紙漿的化分池,五間大廳,滿堆著稻草和竹漿。他父親對他說:「琪兒,你這許多空屋是做什麼的?我現在替你化無用為有用,你還不開心嗎?」這小事,可以看到他們父子兩人興趣上的區別。 在栩園的晚年,有一件值得特別大書的大事,便是抗戰初期,他是代表著民族實業家,堅決主張遷廠到西南去的一個人。「八一三」戰事既發生,栩園就叫定山到上海,在市商會提出了遷廠建議,以疏散的立場,勸告上海工廠向後方遷移。實業部也就組織了遷廠委員會,由鄒秉文、林繼庸擔任遷廠委員會正副主任委員。凡一切車輛、船隻,由供應委員會籌劃,市商會墊發遷廠資金。可是栩園發動搬遷家庭工業社,他們的好友、家庭工業社廠長李新甫就反對遷廠,說:「這是誰的計劃?要遷,你營業部遷,我的廠不遷。」他笑栩園父子是傻子。這當然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如此,許多大廠家老闆也都這麼想,栩園他們所組織的機制國貨聯合會會長陳美連原是栩園的信徒,一提到遷廠,他就反對。也有贊成的,如康元制罐廠、天廚味精廠、雙輪牙刷廠,都是首先響應的。栩園要遷家庭工業社以為名廠之倡,李新甫總算答應將上海廠存的一半原料和裝潢搬到漢口去,結果也成畫餅。其結果,上海南站附近的總廠,其中包括牙粉廠、汽水廠、印刷廠、玻璃廠、制盒廠,都被日機炸掉了。李新甫說他們父子是瘋子,到後來才明白栩園的遷廠打算是不錯的,卻已來不及了。項康元的遷廠船隻,乃是李新甫把家庭工業社名下的十六隻船轉讓給他,才搬到西南大後方去的,栩園首先倡議搬廠的,卻什麼也沒搬出。 抗戰中期,栩園又從成都回到上海,便在上海去世了。臨死時,他對子女說:「我以名士身來,還為名士去!」 地皮大王 ——程麻皮(霖生) 我說到過的英租界那條麥特赫司脫路 [1] 上有過一所頂富麗堂皇的夜總會:麗都飯店,那是地皮大王程麻皮(霖生)的房子。1937年,錦江飯店在那兒開分館,8月13日晚上,有人請我們在那兒吃晚飯,感慨很深:一則上海戰事已經發生,到這樣的地方吃飯,總覺得於心不安;二則,我和陶行知先生在程家住過幾天,而今前度劉郎重到,大廈已非舊日程家園了。 程霖生,安徽績溪人,先世以茶漆商起家;到了上海,轉做地產,有地皮大王之稱,和哈同一樣的煊赫。民國十年前後,他的財富總在億元以上,和盛宣懷相伯仲。地產隨著租界的繁榮而蒸蒸日上,他這位南面王,有如清末的杭州胡雪岩,過著奢華生活。孟嘗君食客三千,他也是每天筵滿華堂的。我們在他家做客時,他已經慢慢窘迫下來。他有一天和下人發脾氣,把一盒首飾倒向馬 桶,也還值得十多萬元,表示老爺不窮之意。這種手法,也正顯得這位大王只是草寇,沒有什麼氣度的。 那時,程氏於地皮以外兼做標金買賣。每日,他們就在金業公所斗寶。「每晨聽滙豐銀行先令掛牌,藉以定下那日的標金開盤之高下。標金買賣例以一枰(七條)起碼,其時投機最少也以七枰為起碼交易(七枰四十九條),稍高則為二百十條,一進出間籌碼數十萬元。但憑彼此一伸手為號,既無拍板,也無記賬,彼此信用卓著,從無差失。」這便是一種賭博。程霖生挾其多金,在場人出我進,專做多頭,投機標金,一扯千枰,舉重如輕,日贏數十萬元。這便是禍根所伏。當時,洋商地產巨商,如沙遜、哈同,資本都很雄厚,而天主堂神父,乃是上海高利貸的巨熊,除了滙豐,大部分地產都抵押在那些神父手中。程霖生手中雖有大量地產,就因為做標金買賣,大部分也押給天主堂神父了。上海商業金融,向來陰陽曆並行,兩次結賬,陽曆在前,陰曆在後。大率銀行用陽曆,錢莊用陰曆,所以投機的人,可以前後騰挪,左右逢源,注此挹彼,十瓶九蓋也不會露出馬腳來。到了1930年後,國家銀行也厲行陽曆結賬,錢莊也改從新例。政府為嚴防投機,限制道契抵押。又當國際情勢惡劣,洋商地產業紛紛拋出,天主堂又迫著贖契,於是程大王一落千丈,億萬富翁也和胡雪岩一樣,宣告破產了。債主們要了他的全部財產,只送五萬元現款給他,大王也就困於垓下了。 我國堪輿名著,出於皖人之手,說中國四大風水,其三都在皖南。程氏就花了二十萬元買下那風水,葬了他的母親。葬後不久,程氏卻破敗了。此事可為談風水者一戒! * * * [1] 今泰興路。——編者注 賽金花 往日矜誇一任謾,遠來共醉事殊難。 高樓罷酒天初雨,短榻挑燈夜向闌。 流落傾城同一嘆,忖量終歲得多歡。 此懷恐逐晨鐘盡,留遣迴腸報答看。 ——林暾谷《大興里飲罷過宿有嘆》 林旭(暾谷),戊戌政變殉難志士之一,他和賽金花交誼很密切,把她的照片看作寶物。大興里,正是長三書寓的集中地區。 長三書寓之有賽金花,也就等於鹹水妹之有羅迦陵,交際花之有陸小曼、唐瑛,電影明星之有張織雲、胡蝶,可寫入上海名人傳的。賽金花本姓趙,生長蘇州,原籍徽州,家世業典當商。她祖父和朋友在蘇州合夥開當鋪,就在蘇州落戶了。她的母親是蘇州人。「彩雲」是賽金花的奶名。姓傅是冒用的。嫁了洪家,取名夢鸞,脫離洪家後,又改名「夢蘭」(又名曹夢蘭)。她們家 住蘇州周家巷。她們趙家,家道中落,十三歲時,由於她家老婢女阿金的哄勸,到花船去以清倌人身份應酬條子。(那時候,蘇州的花船很多,停泊的地方,在倉橋一帶,往來於閶門虎丘一帶。叫條子的規矩是誰叫的條子,姑娘就搬個凳兒坐在誰旁邊。)這樣,她就認識了洪狀元(名鈞,號文卿),嫁給他做妾,那時洪氏五十歲,她十四歲。洪氏出使歐洲俄、德、奧、荷四國,正太太王氏不能隨行,便由她代行正太太的職位,這樣就出了洋了。(她出洋時,只有十四歲,回國時才十七歲,有人寫小說,說她行為浪漫,風流勾當頗多,都是憑空誣衊,不足為據的。) 洪鈞回國,留京任兵部左侍郎,住在東城史家胡同,不久便病逝了。那時,賽金花只有十八歲,洪鈞遺命給她五萬塊錢,也給洪的族弟洪鑾吞沒了。她就脫離洪家,到上海來自立門戶,她找了一個男人,叫孫少棠,天津人,跟孫菊仙是同族。她說:「他長得並不怎麼好看,臉上許多黑斑,還有麻子,只是體格魁梧,性子也柔和,故我倆情愛甚篤。他行三,上下都稱呼他『三爺』。」她有了孫三,才把從洪狀元那兒找不到的幸福找到了,她滿足了。 賽金花在上海二馬路彥豐里買了房子,包了兩個姑娘,一叫月娟,一叫素娟,後來她自己也掛牌,叫曹夢蘭,規定每禮拜六、日兩天見客。後來,她又移到了大興里。她那時年輕美貌,車馬盈門。 到了光緒二十四年夏天,賽金花跟著孫三兒回天津,在天津開門口,在江岔胡同租了房子,開了南方班子,接了五個南邊姑娘,她自己也出名應酬名人,班子就叫作「金花班」。那時,她結識了不少顯貴人物。有一位楊玄山(便是庚子那年,因反對義和團被殺的戶部尚書),和她最要好,初次見面,就送她一千兩,以 後三百五百兩也常給。還有一位滿洲人德曉峰,做過江西、浙江巡撫的,也是她的恩客。後來,她為了進京替楊玄山老太太祝壽,恰巧德曉峰也在京,就留她在京開班子。她的名聲一大,連莊王府、慶王府都是常去的。即如莊王府,也只有她一人能去。還有一位楊玄山的好友盧玉舫,跟她拜了把子,人家就稱她賽二爺了。不過,京中耍荒唐,總得有點禁忌,她又回到天津去了。 庚子義和團之役,她們一家,也從天津逃到了北京;可是楊玄山已經被殺了,接著八國聯軍進北京,西太后和光緒帝也逃到西安去了。她在北京亂糟糟的局面中,也是走投無路。依當時的傳說,如《孽海花》所寫的,說她和聯軍統帥瓦德西是柏林時認識的老朋友,異地重逢,於是成了瓦帥的膩友,同居在金鑾殿,還替李鴻章辦了外交。後來,她對劉半農、商鴻逵二氏所說,也不諱言結識瓦德西,瓦德西也很聽她的話,只是清清白白,沒有結私情、火燒金鑾殿那件事。樊樊山那位老詩人,還寫了《彩雲曲》,刻在陶然亭的石碑上。實際上,她並不認識瓦德西,也不曾進入金鑾殿,更不曾替李鴻章辦過外交。她那時徐娘半老,就養了兩個南邊姑娘,靠她會講德語,找那些德軍下級軍官來玩女人就是了。一般人是歡喜聽傳奇性故事的,有了賽金花故事,她的名字就更響了。據齊如山先生說:「賽的德國話稀鬆得很,有些事情,往往求我幫忙,實因她還不及我。但我的德語,也就僅能對付著而已。」世間所謂傳說,真實性是很低的。 《辛丑條約》訂立之後,北京又恢復舊市面,賽金花又組起南班子來,有了六個姑娘。其間為了客人吃醋,一位姑娘服毒身死,便鬧了官司,把她押了起來,解散了她的班子,強迫她出京回鄉去。在她說來,是倒霉透頂了。內中緣由,當然是洪狀元的朋友如孫家鼐、陸潤庠他們,不願意她替死人丟臉的意思。 賽金花被逐回到蘇州,不久,又到了上海,那已是光緒末年了。她在上海又租了兩樓兩底房子,門上掛上「京都賽寓」,仿佛交際花似的,依舊是賣笑生涯。說起來,在上海風月場中,總算是有過這麼一位赫赫有名的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