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四月末的回憶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1 對他們來說,秋天是親切的;對他們來說,冬天是漫長的——可是四月,四月末,到處是金黃的收穫和歌聲。 此後每天中午,他就會聽見她登上台階的腳步聲。在正午時分,在興致正濃、心情愉快的普通午時,她就會返回這裡,她是這間寬敞、零亂屋子的女主人。她輕快、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外喚起他心中躍動的欣喜。在中午的亮光中,她的臉猶如一束光芒和一支音樂;她的面容嬌小,愉快而溫柔,像李子一樣嬌嫩,像鮮花一樣紅潤;她的臉上洋溢著青春、愉快、健康和歡悅;這種迷人、力量和莊嚴之美在世上任何地方都無法找得到。這張臉他曾吻過上千次,因為它是如此姣好、如此健康、如此光彩照人和嫵媚。 她身上處處透出希望和朝氣。她那張溫柔的面容不停變幻出青春、歡快的神情,像孩子的臉一樣迅速、活潑地變幻不定,然而卻總隱藏著一種深邃、沉思、憂傷的美,宛若太陽上的陰影一般。她的雙手如此小巧、如此穩定、如此結實,可以做出令人發瘋的飯菜來,即使為國王準備的飯菜擺在她做的菜旁也會黯然失色,沒有人會在書上見過、聽說過,也想像不到這種飯菜。 就這樣,當他中午聽到她登上台階的腳步聲時,聽到她小巧的指關節輕快地嗒嗒敲門時,聽到她的鑰匙在門鎖里轉動的聲音時,她會帶給他有史以來莫大的快慰與喜悅。她的到來就像一聲凱旋的吶喊,就像血液里的一支響亮樂曲,就像第一道晨光中的永恆的鳥鳴聲。她帶來了希望,捎來了好消息。那天早晨她在街上看到的上百種情景和絢爛的風貌、十幾件關於生活、工作和生意的講述,都從她那兩片歡快的嘴唇間緩緩而出,她像個孩子似的充滿熱情,講個沒完。他一邊傾聽一邊望著她,再次看到、感到了她的活力、青春和魅力。 她進入了他的血管,並通過他肌肉的巨大慣性歌唱、悸動著,他卻仍然飽受著睡意的侵擾,直至他跳起身來,抓住她,吞沒她,咽下她,感到世上沒有他幹不了的事情,世上沒有他征服不了的東西。她用語言表達出春天所有的歡快音符,這些音符在黃金和寶石般的歌聲中富有節奏地顫動著。一切東西——杖形糖上飄動的小旗子,一個孩子的喊叫,陳舊、用壞了的木板在陽光下發出的氣味,春天溫暖的街頭傳來的刺鼻柏油味,人行道上五彩絢爛、翻卷躍動的色彩和光點,市場的氣味,水果的、鮮花的、蔬菜和肥沃土地的氣味,禮拜六中午一艘大船離開碼頭時低沉、震動人心的汽笛聲——由於生活中有了她,一切被賦予了強度、結構和歡樂的形式。 她從未像那個春天那樣漂亮過,有時候看到她如此光彩照人、如此美麗,他幾乎快要發瘋了。甚至在他聽到中午她登上台階的腳步聲以前,他就知道她在那兒了。十二點鐘,她開始沉沉睡去,陷入昏昏沉沉、並不踏實的睡眠中。他對她的到來非常敏感,所以她剛一進屋子,不管他有沒有聽到一點兒聲音,他馬上就知道她來了。 當她站在午時強烈的光線中時,她的身上似乎釋放出世上所有美好、快樂的活力;她那張小臉像鮮花一樣奇妙和嬌嫩,像櫻桃一樣紅潤和柔軟。她身上的每個部分都配合得既豐滿又纖巧,她瘦弱的骨架、苗條的身姿、細長的腳踝、豐滿的大腿、高聳的乳房、筆挺瘦削的肩膀、朱紅的嘴唇、鮮花般的面容,以及她發亮的秀髮,透出歡快、青春、高貴之美——她似乎是世上少有的美人,顯得嬌艷、高雅、華貴。中午時分第一眼瞧見她總會給人帶來希望、信心和信念,然後傳入他肉體的巨大慣性中——猶如一股潮水般漲落的無敵力量——他仍然沉浸在具有鎮痛作用的昏沉狀態。 她會猛地用胳膊摟住他,粗暴地吻他;她會猛地倒在他的小床上,躺在他身旁,調皮、緩慢地把自己的身子貼在他的身上,湊過她那張愉快、容光煥發的小臉,毫不饜足地接受他的親吻,讓無數次親吻吞沒、粘住她的臉;她像早晨那樣清新,像李子那樣柔嫩,他覺得自己可以一口把她吞下,永遠把她隱藏在自己體內。稍過片刻,她會站起身來,手腳麻利地開始為他準備飯菜。 世上再沒有什麼景象比一位美麗女子為她心愛的男子做飯更具吸引力的了。埃斯特臉色紅潤而嬌艷,她像舉行宗教儀式那樣熱切、虔誠地彎著腰,專注地為他做飯,這個景象足以令他發瘋,飽受愛情和渴望的折磨。 在這樣的時刻,他無法克制自己。他會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喜悅。他會在臉上塗上肥皂準備刮臉,刮過一側後又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嘴裡哼著歌,喉嚨里發出怪聲,茫然地盯著窗外那隻沿著柵欄爬行的貓兒;他會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念上一行或一頁,有時候會為正在做飯的她朗讀一節詩,然後就不管那本書了。 他會把它扔在小床上或者地板上,直至地板上鋪滿書籍。然後,他會在小床邊上坐上幾分鐘,愚蠢、茫然地盯著前方,手裡拿著一隻襪子。接著他又會跳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踱起步來,大聲喊叫、歌唱著,渾身湧出一股無法表達的衝動和力量,最後會爆發出一陣狂野、歡快的山羊叫聲。 他時不時地會走到廚房的門口,她正站在廚房的爐灶旁。他站在那裡把令人發狂的香氣吸入肺中。接著他又在房間裡快速踱起步來,直到不能自抑。看著她俯著身子,熱切、專注地為愛人準備飯菜,看著她自信、靈巧的動作,看著她豐滿、迷人的身姿——這一切在她身上立刻微妙、豐富地體現出來,再加上美味食物的濃烈香味,他的內心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柔情和欲望。 他無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但是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他的喉嚨里會迸出一聲瘋狂的呼喊;他會朝她身上撲過去。他會不停地親吻她的臉,擁抱她的身子,拉著她穿過房間,把她扔在那張小床上;她雖然尖聲抗議著,但對他的瘋狂勁兒卻感到高興。 或者,他會用雙膝緊緊夾住她的一條柔嫩的大腿,摟著她,直夾得她痛得叫出聲來;有時候,他快樂得簡直要發瘋,雙手緊緊地抓著她苗條的手臂,仰起他那張充滿活力的臉,在那獨特、無法言表的狂喜中,猛烈地來回搖晃著。 2 與此同時,窗外那隻貓正搖晃著身子、冷酷地邁著大步沿後院的圍欄走著。嫩葉在四月的微風中抖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音;陽光照在宜人的綠色植物上,光影來回移動,倏忽變幻著色彩。馬蹄聲、車輪聲從街上經過,一如過去;擁擠的人流在麻木的街頭轉悠、穿行;高亢、不朽的時間之聲低沉而連綿,經久不息,永遠盤旋在城市上空那些神話般的陡壁和高樓之上。 在這樣的時候,他們愛情和饑渴的歡欣從心底湧起,傳遍全身,他們就會說這樣的話,說這樣的事情: 「沒錯!他現在愛我啦!」她歡快地大聲喊道。「我給他做飯的時候,他愛我!」她說。「我知道!我知道!」她繼續說,帶著一絲心領神會、挖苦的幽默。「那時候他愛我。一點沒錯!」 「嗨——你!」他輕輕地來回搖晃著她,好像他再也沒法說話似的。「嗨……我的……嬌美的……親愛的寶貝兒。」他仍然慢騰騰地說著,但是聲音里卻透出一絲越來越歡欣的意味。「嗨……我的嬌美的、玫紅色皮膚的小妞兒!……我愛你!……嗨,該死的……我的寶貝兒,我太喜歡你了!……讓我親吻你漂亮的小臉蛋吧!」他邊說邊虔誠地望著她。「我要吻你一萬次,我迷人的姑娘。」他興高采烈、得意揚揚地大聲喊了起來。「我為你而瘋狂,我的可人兒,我要把你當作晚餐吞下去!」 接著,他後退了幾步,鬆開她,緩慢、沉重地喘著氣。她仰起那張嬌嫩而紅潤的臉,露出鮮花般美艷、饑渴的神情,熱切而難禁,就像小孩子一樣。他的目光透出一種沉著、強烈的視覺力量,注視著她的美艷氣質,下嘴唇肉感地突出著;他的目光緊盯著她,血液洶湧地翻騰起來,並在他的脈搏和太陽穴處緩慢、沉重地悸動著,他的兩條大腿充滿了力量,變得堅硬而結實,他的腰部也漸漸地受到了一種緩慢且壓抑的威脅,這種威脅一直延伸至他的雙手,他捏緊手掌,手指上充滿了巨大的、撕裂一切的力量。 他會再次不緊不慢地躍過去,用雙膝緊緊夾住她的兩條大腿,就像鉛黑的烏雲籠罩在她的頭頂。然後,他試探性地抓住她的胳臂,像拉一隻翅膀似的輕輕拉向自己。 「讓它成為一隻翅膀吧?」他會這樣問,「一隻炸得又鮮又嫩的翅膀,配上一點歐芹和黃油醬,行不行?要不,就讓它成為一塊做得恰到好處的、汁多味美的腿肉,你說呢?」 「Und ganz im Butter gekocht[1].」她大聲說,臉上洋溢著快活的神情。 「Ganz im besten Butter gekocht[2].」他說。突然,他仰起臉,像個野獸似的高聲叫道:「啊,沒錯!啊,這還用說!」 「要不,就讓這變成瘦肋肉,好不好?」他繼續說,「要麼,就變成四月里讓人難忘的甜瓜吧,好不好?」他大聲說,「要不,就變成女人那又脆又嫩的手指頭,好嗎?」他問,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快樂,「蘸了紅椒的美味手指!」他大聲說著,一面把她的手指塞進了他的嘴巴,「要不,就變成濕潤的嘴唇,好嗎?」他說,吻她,「要不,就變成肚子、後背、肋肉、喉嚨——或者像她紅蘋果似的鮮嫩臉蛋!」他喊叫著,兩個手掌用力地捂著她通紅的臉,獻上了數百個狂熱的激吻。 「別咬我的臉!」她尖叫著,「你不知道那有多痛!上一次,你把我的臉咬得好痛,留下了很多牙印!」她怨恨地說。 「哼,去你的吧,我親愛的,」他大聲說,「我要把我的牙印留在你的身上,這樣人們都會看到我幹的事了。哼,你這個漂亮的婆娘,我要狠狠地咬你紅蘋果似的臉,把它當作早餐,我要一直啃你柔軟的嘴唇。我要把你當蜂蜜吃掉,你這個可愛的小蕩婦。」 接著他們會再分開,她會帶著有些受傷和責備的神情望著他,然後搖搖頭,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她說: 「上帝啊,你真是個奇特的人,一點沒錯!你怎能忍心那樣辱罵我呢?」 「因為我非常非常地愛你!」他歡欣地大聲喊道,「這就是原因!這就是愛,純粹的愛,世上除了愛什麼也沒有!」他的臉上帶著饑渴的欲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然後又把她緊緊抓在懷中。「哎呀,你這個嬌美、讓人快活的小女人!」他喊叫著,「我要吃了你,吞了你,把你裝在我的肚子裡。我要讓你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不論我去哪兒,都要隨身帶著你。」 她突然把頭向後一仰,臉上閃爍著光芒,流露出一種熾熱、幾乎誇張的激情。她就像一個神情恍惚的人扯起嗓門大喊道:「好啊!好啊!」 「好啊!」她又喊了一聲,仰起頭看著,臉上透出一種專注而狂野的神情。 「我要在你紅櫻桃似的臉頰上親吻一萬次,」他惡狠狠地說,「老天做證,我一定要!」說完便向她撲了過去。 他們很快再次分開了,兩個人都面色通紅,呼吸急促。稍過片刻,她會用柔情脈脈卻充滿熱情的聲音說: 「你喜歡我的臉嗎?」 他試圖想說出口,但費了很大工夫也沒有說出來。他轉過身,狂野、抽搐似的攤開雙臂,然後突然瘋狂、誇張地用唱腔說道: 「我喜歡她的臉,我喜歡她的腳步,我喜歡她的優雅!」因為此刻,他感到體內的欲望既十分強烈又十分瘋狂。於是,他再次快活地大叫道:「啊,是的!啊,這還用說!」 而她此刻也和他一樣,竟莫名其妙地仰起了熾熱的臉。 「他喜歡我的追逐,他喜歡我的住處,他喜歡我的屁股!」 接著,他們二人便開始在屋裡獨自跳起舞來——他又跳又蹦,搖晃著腦袋,興奮地大喊大叫,她則神態端莊地在一邊唱著歌,展開雙臂,像跳華爾茲一樣轉著圈、踏著優美的步子。 突然間,他第一次開始明白了她所說的那句話的含義。他態度嚴肅、有些責怪地走到她跟前,但是他的嘴角卻流露出歡喜的跡象來。 「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嘛?你那話是什麼意思,姑娘?喜歡你的屁股?」他一本正經地問。 她馬上變得嚴肅起來,思考了一下,臉色變得通紅,然後爆發出一陣透不過氣的大笑: 「對啊!」她尖聲回答,「噢,我的天啊!我不知道這聽起來有多滑稽!」然後喉嚨里迸發出一陣響亮、滑膩的尖笑聲來,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聲在這個高大、空蕩蕩的屋子牆壁間迴蕩著。 「嗨,這話太過分了吧,我的少女!」他用責備的口吻說道,「嗨,我的女人,你把我嚇了一跳。」然後,他又恢復到先前那種瘋狂、歡欣的狀態中,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似乎不是在跟對方說話,而像是在對宇宙中的其他星球說話一樣。他會抬起頭再次高唱起來:「你使我大吃一驚、糊塗而發愣,女人!」 「他受到驚嚇,受到勸誡,被摧垮,被徹底毀滅!」她大聲說道。她認真地仰起她那張通紅的臉,然後大聲喊叫道: 「你這次失誤了,沒有押韻!」他大聲說著,一邊用手臂摟住了她,然後俯下身子再次親吻了她。 「凡是你喜歡的詞兒我都能做到押韻,我的姑娘!」這時,他的話中透出吹噓、自信的語氣。「我是個詩人,你應該知道,給我一個詞兒,我會像鳥兒那樣歌唱的!」[3]他說。 「天花板!」她立刻大聲說。 「天花板沒有感覺,」他馬上回答,「桌子?」他隨即提出。 「桌子不穩。」她回答。 「地板?」 「地板上沒有門。」她得意揚揚地回答。 「地板上有痰盂。」他說,「廚房?」 「要是你想要吃午飯的話,我得去幹活了。」她提醒他說。 「你到那兒去後,那兒就有一隻母狗了,」他喊叫,發出一陣哈哈大笑。「你應該這麼說的!」[4] 她的臉上再次露出了一絲責備和痛苦的神情。她譴責的目光望著他,片刻之後她說: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你怎麼能對一個像我這麼愛你的人說這種話!」 「啊——我的意思是說,我希望看到我迷人的姑娘去那兒。」他會一面修正自己的說法,一面用胳膊摟住她,再次吻著她。 3 他們看起來傻傻的,充滿了愛意和歡欣。他們不會在乎世上的其他人怎樣看待他們所說的話。他們的話聽起來愚蠢、瘋狂且淫蕩。他們相互愛慕,緊抱在一起,互相提問,一起想像,然後否定、回答,繼而信賴彼此。他們的熱情就像一場燃燒不熄的大火。他們上萬小時都生活在一起,每小時都是一個緊湊、擁擠的全部人生。這一切始終就像渴望:它就像渴望那樣開始,永遠繼續下去,永不會滿足。當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因自己對她的愛而變得痴狂,當她離開他的時候,他會因想念她而發瘋。 她像個無情的神靈,主宰著他生活中的每一個行動、每一份感受和每一個回憶。並不是他始終念念不忘地想著她。並不是他一刻也無法使自己的思想擺脫那個糾纏不休的形象,他整個生命的力量全部集中在這個形象上面。不,她對他的征服比這要可怕一萬倍。因為,如果她只是棲居在自己心底,或者像一位驕傲的女皇踞坐在他大腦的暫時意象里,那麼完全可以通過某種意志的努力、某種野蠻的暴力和驅趕措施、某种放盪的遺忘,或者某種精神上的故意憎恨給驅逐出去。但是,她已經進入了血液的門廊,她已經滲進了一切肌肉的組織,她已經瀰漫在腦回里。現在,她已經置身於他的肌肉里、血液里、生命里,就像一個再也無法從其母體中驅逐出去的精靈,微妙且有力。這樣做的難度遠勝於把自己從母親的血液中驅逐出去,然後藏匿於父親生命的血液和肌體組織。 就這樣,不管他是否有意識地想起她,此刻她正帶著該死且無可逃避的必然存在於他生活的每一個行動和時刻中。再沒有什麼東西是他自己的了,甚至連最微細、最遙遠的童年回憶也不是他的了。她無情地居住在他的生命中,主宰著他最遙遠的生命源泉,不斷縈繞在他的回憶里,好像是他的每一個自豪、秘密事件的見證者。她現在棲居在他生活的中心,仿佛要永遠待在那兒似的。她已經同他的肌肉摻和、混雜在一起,分散在他所有的生命之渠中,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帶著鮮明的色彩來來去去,隨著每一次脈息的搏動跳躍、運動著。 有時候,她是生活詭秘、強效的誘餌,是驕傲、邪惡之城虛構的誘餌,狡詐地染上了天真和早晨的色彩,是折斷青春脊樑的陰險圈套,腐蝕了朝氣蓬勃者的心靈,完全占有了他們的視野和力量。 有時候,她像早晨,歡樂和勝利,像四月之光,像令人愉悅的美食和衛生、可口的汁液。就這樣,當他站在屋子裡看著她的時候,他突然會聞見並再次想起她在廚房裡烹製的飯菜,一陣強烈、無限的食慾會從他體內湧起,不知何故,他把她和她做的飯菜等同起來了。這時,他會野蠻地用膝蓋和雙手牢牢地夾著她,用嘶啞、充滿激情的聲音喊道:「吃的!吃的!吃的!」 接著他會鬆動他老虎鉗般的雙手;兩人溫柔地擁抱著;她會吻他,用溫柔、熱切的口吻說: 「你餓了嗎,你餓了嗎,我親愛的?」 「啊,如果音樂是愛情的食糧的話,彈奏吧,麥克達夫,哪一個先叫『住手,別打啦!』就叫他萬劫不復[5]。」 「我會填飽你的肚子的,」她一臉認真地說,「我會為你做飯的,我會為你弄來吃的,親愛的。」 「你就是我的食物!」他一面大聲喊一面再次抓住了她。「你是我的肉、飲料、黃油、麵包和美酒!」他說,心裡湧起一陣渴望和瘋狂的感覺。「你是我的蛋糕、我的魚子醬,你是我的洋蔥湯!」他大聲喊道。 「我給你去做點洋蔥湯好嗎?」她接著熱切地說,「你喜歡喝這湯嗎?」 美食的氣味再次鑽進了他的鼻孔。他會說:「你是我的美式罐燜牛肉、我的烤腰肉、味美多汁的排骨!」他一面來回搖晃著她,一面親吻著她那張充滿熱情的小臉。 「我為你做一份美式罐燜牛肉好嗎?你喜歡來份排骨嗎?我給你烤一份排骨好嗎?」她認真地說。 「嗨,你——你——你!」他大聲叫著,舉止笨拙而吃力。「你是我新鮮的水果沙拉,你是我拌沙拉用的黃色大碗,你是我又脆又嫩的綠色生菜,我成熟的大桃子和橙子,你是我的芹菜、菠蘿、櫻桃、蘋果,是加在這些水果上的法式調料。」 「我給你去做一份好嗎?」 「你既是我的飯菜,又是我的廚師。你是我的姑娘,擁有一顆細膩的靈魂和一雙神奇的手,是你餵飽了我,哎呀,我可愛的寶貝兒,哎呀,我嬌美的可人兒,」他一邊喊叫,一邊抓著她,把她拉到他面前,「哎呀,我快活而嬌美的小女人,我要吃飯了。」 「行啊!」姑娘大聲喊道,仰起她那張充滿熱情的臉,直勾勾地盯著前面,露出迷醉的神情,用一種徹底投降的口吻強調似的說了兩個字:「行啊!」 「你是我的姑娘嗎?你是我溫柔、富有、活力充沛的姑娘嗎?」他問。 「是的。」她說。 「你是我嬌美、該死的寶貝和親親嗎?」 「是的,」她說,「我是你的寶貝和你的親親!」 「你是我的乖心肝嗎?」他得意揚揚地喊道,樂得心花怒放。 「你是我的寶貝和乖心肝嗎?」 「是的,」她說,「我是你的寶貝和乖心肝。我是愛你的乖心肝。」她說。 「這是我的胳膊嗎?」 「是的。」她說。 「這是我的屁股嗎?這是我天鵝絨般絲滑的大腿嗎?這是我的肋骨嗎?這是我柔軟如緞的皮膚嗎?這是我的脖子嗎?這是我溫暖而多褶的喉嚨嗎?這些是我細長的手指和蘋果似的臉頰嗎?這是我玫瑰色的嘴唇和濕潤舌頭上的甜蜜口水嗎?」 「是的!」她說,「是的,這些全都是你的!」 「我揍你行嗎,我的乖心肝?」 「行。」她說。 「加上一點兒歐芹和金黃色的黃油醬吃掉嗎?」 「行,」她說,「你願意怎樣就怎樣!」 「我能把你吞下去嗎?我能拿你消除飢餓嗎?我能把你永遠裝在我的肚子裡嗎?」 他貪婪、渴望地俯在她的身體之上,接著,一陣瘋狂、羞恥和死亡的陰暗念頭在他的腦海里閃過。他大叫一聲,聲音里飽含了他因憎恨和絕望產生的壓力: 「我能用我生命的所有泉水餵養、補充、填滿你永不滿足、狂熱的欲望之海嗎?噢,快告訴我!我能從你那兒榨出充滿虔誠的懇求、滑膩的喊叫,並以此作為墮落和失敗的補償嗎?你能使我在羞恥、恐怖和失敗面前發瘋嗎?能否用一個活人的生命和激情去餵養死人呢?你會在殘酷的、綠意盈盈的春天使我內心飽受痛苦嗎?你會說著看似崇高、溫柔的謊言投入情人們的懷裡去嗎?會在四月背叛我、投入我的情敵之懷嗎?你會用古老的、毫無信義的民族特有的那種傲慢與毀滅性的欲望來戰勝我嗎?」 「啊,你瘋了,」她大聲喊道,「你的思想太陰暗了,其中還摻雜著邪惡。」 但是那股死亡與恐怖的洪流迅速就從他的腦海里消失了,跟它襲來時一樣快,他仿佛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他的心底會再次湧起歡樂與確信: 「我能用你的肉體餵飽我自己嗎,把你的生命和嬌艷全部吸進我的身體,帶著你到處走動,把你吸進我的肺部,吸收、吃掉、融化你,把你放在我的腦海里、心裡、脈搏里,永遠放在我的血液里,去挫敗敵人,嘲笑死亡,愛我並安慰我,用智慧增強我自己,使我的生活處處順利,使我因你的愛情而永遠健康、強壯、愉快和成功!」 「行啊!」女人底氣十足地大聲說,表明她獲得了最後的、狂熱的、徹底的征服。「行啊!……行啊!……行啊!……永遠都行!」 那隻貓大搖大擺、神情漠然地邁著大步,順著後院的柵欄向前走去。嫩葉在四月的微風中沙沙作響;陽光在深色的綠色大地上變幻著色彩,忽明忽暗。馬蹄聲和車輪聲傳過大街,一如既往;上百萬隻腳在昏昏欲睡的街頭踩過,在那裡轉悠、穿行;高空中不朽的時間之聲低沉而連綿,經久不息,永遠盤旋在這座城市令人眩目的高牆和摩天大樓之上。那個女人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胸脯上,高聲喊道:「永遠都行!」此外,一切都仿佛和往常一樣;他們二人都相信這是真實的。 [1]德語,「還要用黃油炸」。 [2]德語,「用最好的黃油炸」。 [3]原文中「詞兒(word)」和「鳥兒(bird)」是押韻的。 [4]原文中「天花板(ceiling)」和「感覺(feeling)」,「桌子(table)」和「不穩(unstable)」,「地板(floor)」和「痰盂(cuspidors)」, 「幹活(pitch in中的pitch)」和「母狗(bitch)」都是相互押韻的。 [5]「彈奏吧……萬劫不復」這一句出自莎士比亞的悲劇《麥克白》第5幕第8場。是麥克白同麥克達夫交戰時所說的話。為了切合小說中的情節,作者在此處把「交戰吧」改成了「彈奏吧」,同上文的「音樂」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