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他父親的土地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當男孩和他哥哥站在那兒觀看馬戲表演的時候,他的眼前出現了兩個形象。這兩個形象在他的童年時期經常出現,但是此刻第一次迅速、神奇地重疊在了一起。這兩個形象就是馬戲團和他父親的土地。 他想到自己加入了一個馬戲團,跟隨班子到全國各地去演出。那時候正值春季,馬戲團從新英格蘭開始演出。隨著夏季和秋季的到來,他們先一路朝西行進,然後又南下演出。在他的幻想中,每一件事情、每一張臉、每個人的聲音和每一種境遇,都像生活一樣燦爛、逼真。他名義上的職務是售票,不過在這種小型的演出中,每個人都身兼數職:雜技演員們都幫著搭拆帳篷、裝卸貨車上的道具等,而場地工人和事務人員則是哪裡有需要就到哪裡幹活。 男孩負責售票,但是他也身兼張貼海報的任務,每到一個新的地點,他還要和當地的商販、農民討價還價,購買新鮮食物。在這份差事中他逐漸變得精明起來,他這個山里娃在做生意方面與生俱有的、精明、隱蔽的才幹在這份差事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他能以最低的價格買來質量最好、最新鮮的肉和蔬菜。馬戲團的人長得結實而彪悍,他們經常具有旺盛的食慾,從來不接受質量較次的食物,他們食量驚人,事事都要求最好。 通常,馬戲團總會在凌晨天亮之前到達一座新的市鎮。他會立刻來到鎮上,走上市場,或者走在前來鎮上觀看馬戲的農民之間。他感到並看見了純淨的曙光,聽見了最早飛出來的鳥兒發出的悅耳、急促的鳴叫。猛然間,他的胸中充滿了陌生市鎮、陌生人們的泥土與清晨的氣息:他行走在農民的貨車之間,就地和他們做生意——大車上芳香的乾草堆里碼放的鄉下甜瓜,用乾淨的濕布包著的一塊塊奶酪,上面還落著清晨的露珠和黎明時分的星光,盛在巨大的、有些發癟的鐵桶里的鮮牛奶正泛著泡沫,他購買的十幾打、上百打剛下的雞蛋,還有十幾隻、幾十隻身上黏乎乎的幼小母雞,那些粗糙的鄉下大車上全都堆滿了豐盛的食品——有一把把嫩綠的大蔥,又沉又大、熟透了的鮮紅番茄,葉子清香、和芹菜一樣鮮脆的萵筍,剛去了豆莢的新鮮豌豆,新鮮的青豆角,有沾了少許肥沃泥土的土豆,有發出濃郁酒香的蘋果、桃子、櫻桃,還有一堆堆綠瑩瑩、濕漉漉的玉米,外皮發黑的自製火腿和燻肉等。 市場開市之後,他就和賣肉的小販討價還價,買下他們最好的幾塊肉。他們會用挑剔的手指拿起大塊大塊的烤肉,他們會端來一盆盆新鮮的香腸,他們會用長長的手掌拍打著牛腰肉和豬腰肉。他會趕著一輛裝滿肉和蔬菜的貨車返回馬戲班。 在馬戲團的場地上,人們都已經熱火朝天地忙碌開了。他可以聽見大錘子在楔進土裡的樁子上發出的奇妙、勻稱的敲打聲,人們騎著動物走向水邊時的喊叫聲,高頭大馬拉車時發出的緩慢叮噹聲,貨車從馬戲團的平板車上駛下時發出的沉重的隆隆聲。此刻,用餐大帳已經搭起來了。他一到,便看見廚師早已在爐灶旁邊忙碌起來了,長條桌擺在帳篷下面,配著一排排板凳,上面擺著鐵皮盤子和杯子。空氣中傳來黃褐色的濃咖啡發出的強烈、刺鼻的氣味,以及蕎麥糊的香味。 接著,馬戲班裡的人就會走進來吃早餐。他們長得結實而彪悍,大多數都是本分、正經之人:男女演員、演雜技的、騎手、翻筋斗的、小丑、耍把戲的、柔體演員,還有走鋼絲的,他們都靜靜地走進帳篷,開始狼吞虎咽、專心致志地吃起來。 他們吃的食物就和他們生活的那個環境一樣富於男子氣概、充滿了香味:它屬於褪色的帳篷下面那個溫暖的世界,屬於動物潔淨而有益健康的氣味,還有他們這些流浪者生活的這片異域他鄉所具有那種溫和、美妙、奔放不羈的特質。在這裡,只要你有需要,總會有極其豐富、難以置信的大量供應,全都是金黃色、深褐色的。他們吃著一摞摞熱氣騰騰、浸滿黃油的燕麥餅,他們可以盡情地揮動手臂從餐桌上堆放的一塊塊黃油中任意切下一片來,樂意的話,再配上一絲絲濃厚的黑色糖漿或者糖楓汁。 他們吃大塊的排骨當早餐,那是從煎鍋里剛取出來的滾熱的排骨,上面沾滿了洋蔥絲。他們會把整個西瓜吃掉,嘴裡塞滿了鮮紅的瓜瓢,還會吃一片片的燻肉,一大盤一大盤的煎蛋或小牛腦炒蛋。他們不時從餐桌上堆放的水果中隨意取一個吃起來:有李子、桃子、蘋果,還有櫻桃、葡萄、橘子和香蕉。他們有大罐的稠奶油,可以隨心所欲地澆在食物上,他們還用大杯味道濃烈的咖啡消除他們的饑渴。 中午的一餐,他們總會飢餓不堪、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一面皺著眉頭、一面痙攣地活動著咽喉。他們吃著大塊脆皮的烤牛肉,在肉汁里浸成了黃褐色,又嫩又酥;還有一塊塊滾熱的嫩豬肉,外圈有一道香噴噴的肥肉;還有白煮的鮮嫩童子雞,那些貪婪的嘴只要一口就能吃光;十二磅罐燜牛肉,加上新鮮的胡蘿蔔、洋蔥、竹筍、嫩土豆,還有各種時令蔬菜,全都擱在鍋里,一燜就是好幾個小時。烤熟的大玉米棒,熱氣騰騰,猶如木柴堆似的摞在兩英尺長的盤子裡,西紅柿切成了厚片,夾上了黃秋葵和豆煮玉米,以及生洋蔥。豆泥攪拌得像奶油一樣,新上市的胡蘿蔔、圓蘿蔔,用黃油烹製的新鮮豌豆,肥碩的菜豆配上噴香的大塊白煮肉。此外,他們還能吃到當地能提供的各種時令新鮮水果:有脆皮的蘋果、桃子和櫻桃熱餡餅,上面撒著肉桂,各式各樣的布丁和蛋糕,還有幾英寸厚、凸起的果餡餅。 這樣,馬戲團橫穿美國,從一個市鎮到另一個市鎮,從一州到另一州。一路上從緬因州吃到西部的各大平原,沿著哈德遜河和密西西比河吃下去,再由北向南一路吃過大草原。經過賓夕法尼亞州荷蘭人僑居地的那些平坦的農場,經過馬里蘭州的東海岸,然後再返回,穿越弗吉尼亞州、北卡羅來納州、田納西州和佛羅里達州——把這個遼闊、豐裕、充實、富饒的大陸上盛產的一切好東西吃個遍。 他們吃過新英格蘭沿岸的鱈魚、鱸魚、鯨魚、大比目魚、蛤蜊和牡蠣、馬里蘭州的鱉,中西部的肥牛肉、豬肉和麥片。他們還吃過喬治亞碩大、多汁的桃子,西瓜和甜瓜,吃過卡羅來納州沿岸肥美的鯡魚,產於熱帶地區、具有異域風味的渾圓柑橘,佛羅里達州的柑橘、香蕉、金橘、檸檬、番石榴,還有上百種別的水果和肉食——佛蒙特的火雞、山區的鮭魚、一串串沉甸甸的康科德葡萄、成堆的俄勒岡紅蘋果,以及各種帶鉗的、帶殼的、帶甲的美食,沿著美洲海床摸索前行的螃蟹、蛤蜊、肉色發紅的大龍蝦。 男孩在三百個小鎮的清早醒來,臉上閃爍著星光。他處在月亮之下;很快,他看見東方天際發白,他看見暗淡的星星漸漸消失了,他看見曙光乍現,聽見了雲雀的飛翔,鳥兒在枝頭的跳躍;聽見了鳥兒第一聲流水般、圓潤的啼囀,紫毛鳥的鳴啾,他還聽見全國各地大街上傳來的馬蹄聲和車輪聲。他對自己為馬戲團的人們置辦食物這份差事感到非常歡喜,他們也因為他所做的工作十分喜歡他。他們說,從未有人像他這樣出色——他們興高采烈地大吃大喝,嗓音沙啞、歡快地狼吞虎咽,他們全都喜歡他。 一天又一天,馬戲團緩緩地穿越美國全境,到各地去巡演,穿越四十個州,經歷十幾種不同的氣候。這是一個小小的世界,橫越那片廣袤孤寂的大地;這是一個每天都在新的城市裡開始新生活的小世界。除了一些丟棄了的、被人踩踏過的紙張、駱駝和大象在伊利諾伊州留下的糞便,一片被人踐踏過的草地,以及一個神奇的回憶之外,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們在那兒逗留過的跡象。 馬戲團的人們只知道這片土地。他們心中的這片土地帶著帆布帳篷的氣息和獅子的吼叫聲。他們在表演場地的燈光後面觀看整個世界,在他們看來,這些燈光以外的世界都是虛幻的、毫不真實的;這個世界存在於圓形的帳篷內,男男女女坐在凳子上,圍成一圈,這是他們的駐地,有時候也是對他們產生威脅的地方。 他們的生活充滿了食物帶來的強烈樂趣,充滿了對旅行的摯愛,還充滿了危險和勞動的艱辛。他們時常面臨匆忙且緊急的變化和轉移,搭拆帳篷。有時候,還會碰上大雨、大雷,爛泥沒及腳踝,苦不堪言;有時候大風搖撼著他們極易損壞的住所,把打進地里的帳篷樁子拔扯出來,而且還把中央那根大柱子像拔火柴那樣拔起來。有時候,他們必須和大風搏鬥,把他們的臨時住所牢牢地固定在地表,有時候,他們必須不顧疲勞,在滿是泥濘的路上推著沉重的大車向前行進;有時候,他們渾身又冷又濕,在傾盆大雨中可憐地躺在平板車上的一堆堆帆布上。有時候,他們還必須和敵人進行搏鬥——那些醉漢、蠻子、粗野之人、亡命之徒,各個地方都有這樣的人。有時候,他們是城市裡的歹徒,有時候是南方工廠里的僱工,有時候是賓夕法尼亞州某個小鎮上的礦工——馬戲團的人會高聲喊道:「嗨,鄉巴佬!」說完就拳腳相加,用尖頭杖和木樁與之打鬥起來。男孩見過這一切,也知道這一切。 如果某個小鎮的人們封鎖起大街,不讓他們前進時,他們就攆著他們的動物朝路障衝去。有一次,鎮上的司法行政長官試圖攔住大象,他說:「聽著,他媽的,你若把你那該死的鼻子再向前伸過一英寸,我就開槍啦。」 馬戲團就這樣一英尺一英尺、一英里一英里地橫穿美國。他慢慢地了解了這個國度。一切都在他的血液和頭腦里永遠地紮下了根:它的食物、它的水果、它的田野和森林、它的沙漠、它的高大、它的野蠻、無法無天。他懷著憐憫、仁愛、寬厚的心情見識了人們所犯的罪惡和暴行。他回想起來的時候,覺得他們仿佛是一群孩子。他們用斧子劈開了鄰居的腦袋,他們用小刀劃開了對方的肚子,他們像陌生人一樣居住在那片土地上,一個個嗜殺成性、麻木不仁。 被殺者的鮮血無言地滲進土地,土地接納了它。在這片廣袤、冷酷的土地上,小火車轟隆隆地向前奔跑,駛過那些接合得不太好的鐵軌,鐵軌把散布在各地的小市鎮鬆散地聯結起來。那些小市鎮就像荒野中的營地一樣散布在各地,失落而孤寂。粗糙的木料、灰泥和便宜的磚塊構成了它們難看的外觀。唯有土地永遠長存,這些城裡人幾乎沒有碰過土地,他們雖然都居住在土地上,但卻無法占有它。 唯有土地永遠長存,這片尚未開發的、熱情奔放的土地,擁有粗獷的潛力,擁有上千種景致,擁有高地、斜坡和平原,擁有險惡與秀美,擁有令人驚異的肥沃、腐朽與成長,擁有強烈的色彩,巨大的穿透力和活力,擁有它對空間和流浪的欣喜。這片土地所勾起的回憶,視覺與感覺的世界所勾起的回憶,都在這個男孩的頭腦和內心永遠紮下了根。它滿足了情慾和遨遊的渴望,它攻破了他隱秘而內向的精神壁壘。對整個國家、各個地方的回憶,對滔滔滾滾、咖啡色河流與八百英里隨風起伏的麥浪的回憶,對大西洋沿岸和中部大草原的回憶,對原始的皮德蒙特紅土地和熱帶平原的回憶,這一切總會勾起對父親那片肥沃、完美的小土地的回憶,那是他靈魂與內心欲望的陰暗面,他從未見過那片土地,但是他卻極其清晰地知道,它就是人類頭腦中那份古怪、虛幻、揮之不去的回憶!那是一片肥沃的、高高隆起的土地,它面積巨大,可供居住,四周用滿足了的欲望築起一道圍牆。 他的思緒飛過這片海洋似的土地和幻景,想起了父親的土地,想起了他的紅色大穀倉,想起了那份清晰的親切感,想起了那份揮之不去的陌生感,還有那份迷人的悲情之美。他想起了海港的氣息,想起了海洋、城市、輪船的傳說,想起了紅蘋果的醇香和紅棕色的土壤,想起了舒適的、飽經風雨的房屋及其充滿詩意、難以形容的狂喜心情。 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天清晨,他突然醒來,發現自己直勾勾地仰望著閃爍的晨星。起初,他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不知何故,馬戲團的火車在鄉野之中停下了。他可以聽見機車無精打采、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人們在黑暗中發出的奇怪的嗓音,馬兒在車上偶爾的踩踏聲,以及他周圍大地的那種凝神注意、充滿活力的寧靜。 他一骨碌從帆布堆上爬起來。那時候天剛破曉,東方的天空已經透出了第一縷微光,天空漸漸發白,亮光悄然升入天空,逐漸吞噬了那裡的星星。火車停在一條小河旁,小河在鐵軌下方疾速地流淌著。此刻,他明白了,起初他以為的那種沉默之聲,其實只是河水迅疾流動發出的樂聲。 前一天夜裡下過雨,此刻,河水中散發出泥土等沉積物具有的那種潔淨、宜人的氣息。他看見小河兩岸斜伸出去的那些小樺樹透出柔和、潔白的微光。他看見河對岸那條蜿蜒向前的白色大道。在大道的後面,在大道的兩側有一片果園,圍著一道長滿地衣的石牆。一排枝幹粗糙、氣味芬芳的蘋果樹把粗壯、彎曲的枝條伸出牆外,蓋在大路上方。在暗淡的光線中,他看見樹上密密麻麻地盛開著果花。清涼、醉人的幽香令他沉醉。 天色漸亮起來,大地及其輪廓異常分明地顯露出來了。他看見長滿地衣、形狀破損、古樸的岩石,犁過的地里肥沃的土壤,他看見一切都井井有條,簡樸乾淨,植物茂盛,一片蔥蘢。這是一塊圍有柵欄的土地,和某個人的心靈一樣廣大,但卻不及他的欲望強烈。在他遊歷了這個富足豐饒的國度之後,這片土地就像他曾經居住過的一個房間。他回到了這裡,就像一名水手回到了一個小小的封閉港,就像一個人,在欲望的驅使下四處流浪,最後疲憊不堪地回家一樣。 他立刻認出了那片土地。他知道自己終於走進父親的土地了。那是他心知肚明卻說不出來的一種神奇。他站在時間的邊緣,此刻,他的一生似乎成了一個巫師的魔法所形成的幻景——這種帆布和圓形馬戲場地的魔力,這個曾經令他神往的帳篷下的天地。這兒就是他的家,在他熟睡的時候又浮現在了眼前,猶如一場被遺忘的夢境。這兒就是他的欲望所在,是他父親的鄉野,是他精神棲居的土地。他對這片景色十分熟悉,他毫無理由、無可懷疑、無可爭辯地清楚,家就在不足三英里的地方。 他馬上站起身,跳到了地面上,他清楚自己要去哪兒。沿著鐵軌的方向,他可以看見扳閘員手裡的提燈搖晃、跳動著。那道順著大地表面上的鐵軌不停晃動的、憂傷卻美麗的亮光,他不知看見過多少次了。列車已經啟動,鈴聲不停地響著,沉重的車廂從他眼前隆隆駛過。他開始順著鐵軌往回走,因為他知道,在不到一英里處,河水洶湧地溢過泄水閘邊緣的地方,有一座橋。等他走到橋邊時,晨光更加明亮了,磨坊的紅色舊磚牆醒目地呈現在眼前,矗立在閃閃發亮的河水邊。 他穿過小橋,順著大道向左轉彎,大道從那兒離開了那條河,穿過田野和黑沉沉的樹林——黑沉沉的樹林邊緣都是冷杉和松樹,還有一些氣質高貴的楓樹,裡面夾雜著枝幹光滑的樺樹。這裡是一片迷宮般的林地:全是氣味芬芳、稠密的矮樹叢和雜草。刺耳的彈擊聲、林地里鳥獸一掠而過的響聲,打破了寂靜。他放慢了腳步,在一道牆上坐下,等候著。 此時,伴著第一縷曙光響起了鳥鳴聲。突然,他聽出了鳥鳴聲里的每一種聲響。那種清脆、急促的聲音就像一梭子彈似的響了起來。隨著潺潺流水般的鳴啾,鳥兒迅速拍動翅膀發出撲撲的聲音,接著又傳來一聲歡快、悅耳動聽的鳥啼聲,就像晶亮的水滴、閃耀的金塊。這時候,鳥兒棲息的大樹上傳來一片歡快的合唱:雜亂的鳴叫聲、雲雀撲動翅膀的聲音,還有舌音顫動的唧唧聲全都響了起來。那種叫不上名堂的低聲啼囀此起彼伏,猶如流水一般,聽起來圓潤、甜美、清脆。 接著,樹林裡傳來了歸巢鳥兒撲棱、撲棱、撲棱的聲音和它們啾啾、啾啾、啾啾的鳴叫聲;別的鳥兒則發出刺耳、雜亂的叫聲,就像長著金屬細舌的蚊子發出的嗡嗡聲;還有一些鳥兒發出了模糊的吱吱聲,一種類似烏鴉的叫聲;還有的發出怪異的刮擦聲,以及遙遠、刺耳的啼叫聲——在氣味芬芳、枝幹交錯的樹林裡,所有的鳥兒都醒來了:頭頂上方傳來鳥兒掠過時翅膀發出的呼呼聲,那些不知名的鳥兒此刻都在展翅高翔,同時發出古怪、失落的叫聲,這叫聲和那些動聽、甜美的啼囀交織在一起。 他沿著那條大道向前走去。他知道父親家族成員的房子就隱蔽在那裡。像一場夢中預兆的那樣,就藏在那條大道旁。最後,他在大道的一個拐彎處轉了身,離開了那片林地,經過了—些樹籬。隨後,他看見了坐落在山腰上的那所白色老房子,就像世上的憂愁和習慣一樣陳舊。在幽暗的樹木掩蔽下,顯得整潔而陰涼。一縷清晨的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 接著,他轉身走進了那條直通房屋的道路。這時,一位身體強壯的老人的高大身軀開始出現在拐角處,他的一隻大手裡預言式地拿著一塊熏火腿。男孩看見那個老人後,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問候。老人大聲地向他表示歡迎,洪亮的聲音響徹大地。接著,老人放下火腿,蹣跚著走上前來歡迎他。他們在那條道路的中間相遇,老人使勁擁抱著他,他們想要開口說活,但卻說不出來。他們再次擁抱著。就在這一瞬間,所有孤獨帶來的痛苦、欲望得不到滿足的折磨,就像一隻閃亮玻璃杯上結的霜一樣被沖洗掉了。 他又是一個孩子了,一個站在時間邊緣、聽著推動我們邁向死亡的平靜潮流的孩子了。他知道這個孩子再不能重生了,歲月的書頁再也無法倒轉回去,往昔的錯誤和混亂再也無法糾正了。於是他為失去的、再也無法復得的一切傷心得落淚,也為重新獲得的一切高興得流淚。 突然,他就像站在山巔的人們眺望迂迴的河流流向大海時那樣,看見了自己的年少歲月,看見了自己漫無目標地在世上漂泊的混亂狀態,看見了人類那一小塊貧瘠的土地和廣袤、無垠的空間,因二者的巨大反差而驚恐不已。他想起了自己童年的自豪與欣喜,那時候整個世界就像一枚硬幣握在他的手心裡,那時候他幾乎可以摸到一鉤新月的邊緣,那時候英雄人物及其壯舉皆在他面前不值得一提。 他哭泣著,倒不是為他自己而哭,而是出於對所有那些充滿希望、孑然一身、四處流浪的青年的關愛與憐憫。他已經長大成人了,內心懷有人類那種獨特的榮耀,這種榮耀使人類顯得偉大,他們據此譜寫出了最偉大的詩篇和傳奇。由於痛苦的緣故,他們先為受傷的自己發出了一聲呼喊,隨著他們幻想的深入、拓寬,他們精妙的感官領域開始迅速擴展開去,把世界緊緊握在手裡。他們蔑視神靈,只尊重人。他們懷著一絲冷漠、無私的激情,用一聲情感豐富的呼喊詮釋出世間的一切。 這時候,有兩個年輕人也從房子裡奔了出來,跑下大路來歡迎他。他們都是身體結實有力的小伙子,已經開始顯露出他們父親的那種高大、魁梧、追求感官享受的獨特特徵來。他們和他父親一樣,一眼就認出了男孩。在這個瞬間他被他們強大的活力給吞沒了,在他們的簇擁下走進了房子。他們明白他想說卻說不出來的一切。他們充滿友愛地圍坐在他身邊,端上了美味的菜餚。男孩知道自己內心渴望的那片神秘土地帶給他的那份神奇的魔力。這是父親的土地,就像人們始終不明白的一場夢境,時常縈繞在人們心頭。 這就是經常出現在他夢境裡和白日追憶中的馬戲團和父親的土地那個雙重形象,此刻,他和哥哥站在那兒觀看馬戲表演,這個形象立刻融為一個生動形象的整體,在一道明亮的光芒中來到了他眼前。 在他尚未踏上父親的土地之前,他就以這種方式第一次來到了父親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