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內布拉斯加·克蘭
列車像飛彈一樣穿過哈德遜河底的隧道,一個九月的下午出現在刺目的陽光下,而現在它正疾馳在荒涼的新澤西州草原上。喬治坐在窗邊,看著那燃燒著的垃圾場、沼澤地、發黑的工廠一一滑過,感到這個世界上最精彩的東西,莫過於乘坐火車。這與站在一旁觀察火車飛過完全不同。對於任何火車之外的人,一列飛奔的列車就是一根牽引著的霹靂,一柱絲絲作響的氣流,一節模糊的閃光車廂,一堵喧鬧、尖叫、哀號接著便虛空消失的牆的運動,人人皆不相識卻都在運動,這就是那種感覺。突然,觀察者感覺到了美國的巨大和它的孤獨感,對那些穿越無限的美洲大陸的小小生命亦產生了一種虛無感。
但是,如果一個人坐在車廂內,一切都不同了。列車本身就是一個人奇蹟般的工藝品。與它相關的一切都雄辯地表達了人的目的和方向。當火車駛向一條河的時候,人們感覺到它一直在剎車,他們也深知那隻戴著手套的靈巧之手正使勁扼住它的閥門。那種男子漢氣概與掌控欲在火車上得到了最高的升華。所有其他人,又是如何的真實啊!有人看見那位黑人搬運工露出的潔白牙齒和肥大脖頸,也有人同他熱情地做朋友。有人用犀利的眼神盯著所有漂亮的姑娘,心旌動搖。有人用極大的熱情觀察著其他旅客,覺得他們永遠都是他的熟人。每天早上,他們大多數都出門開始他們的生活;而有些人只有在夜色靜靜地沉睡,才停止工作;但現在他們都被困在火車的車廂里,與他們這個臨時的共同之家——普氏車廂有了片刻的親密。
在車廂的一端站著一個人,他退回過道,朝洗手間方向走去。他走路稍微有點跛,拄著拐杖,另一隻空閒的手抓著座位的靠背以便在顛簸的火車中支撐自己。喬治則坐在那裡凝視著窗外,當那人處在與他並行位置時,便突然停了下來。傳來一個有力、音色優美、溫暖、輕鬆、逗樂、大膽、未曾改變的聲音……正如十四歲時的那樣……就像一條閃亮的光束灑在他的意識里:
「嗨,喂,猴子!你要去哪兒?」
聽到他的舊綽號,喬治很快地抬起頭。原來是內布拉斯加·克蘭。他那長著雀斑、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有著不變的幽默、親切感,焦油色的切羅基人般的眼睛泛著同樣直率與無畏。他伸出褐色大手,於是兩個人緊緊地握住了手。一會兒工夫,就像回到可靠而友好的地方。他們並肩而坐,談論那些時空無法改變或分開的熟人。
自他第一次離開利比亞希爾去上大學,喬治多年來只見過內布拉斯加·克蘭一次。但他並沒忘記他。沒有人忘記內布拉斯加·克蘭。那位身材瘦長、大膽的切羅基族小伙經常在肩上搭著一個棒球球拍來到山下的勞克斯大街,這位喝醉了的外場手的手套從髖部口袋伸了出來,預示著有更好的未來,因為內布拉斯加已成為一名職業棒球球員,他已進入大聯盟,而他的名字醒目地印在每天的報紙上。
有一次他碰見內布拉斯加,報紙起了很大作用。那是在一九二五年八月,喬治第一次剛從國外返回紐約。實際上,那天午夜稍早一點,他坐在恰爾茲飯館裡,吃著冒著氣的小麥餅,喝著咖啡,讀著一份剛出版的次日清晨的哈洛爾德論壇報。一則標題映入眼帘:「克蘭又成功完成一次本壘打。」他認真地讀著該場比賽的介紹,感到一種再見內布拉斯加的強烈願望,希望再度找回他血液里美國人的真誠。由於心血來潮,他決定給他打電話。果然,他的名字出現在電話簿中,住址位於紐約的布朗克斯。他撥了電話便開始等待。一個男子接了電話,但他最初並沒認出他。
「餵。」由於山區的人與陌生人談話總帶著謹慎與懷疑,內布拉斯加的聲音有些猶豫,緩慢而不夠友好。「你是誰?餵?……是你,猴兒?」他突然快速地認出了他。「嗨,喂!」他叫道。他的語氣既高興又震驚,現在帶著友好的問候。他近乎用山區人在電話中交談時的那種聲音在喊叫:語氣飽滿、洪亮、粗獷且有點莫名其妙,仿佛他在一個秋日起風的日子裡,在秋風掠過樹木時,衝著一位站在鄰近山峰上的某個人大喊大叫。「你來自何方?小子你他媽的還好嗎?」在喬治沒來及回答前,他又喊道,「你這些日子究竟幹什麼呢?
「我一直在歐洲,今天早晨剛回來。」
「嗯,喂!」……仍然感到震驚、高興,滿懷友好的口氣。 「我什麼時候能過來看你?明天來如何?我給你安排住處。比如,」他快速地繼續說道,「如果你能堅持到比賽結束,我帶你回我家見我老婆和孩子,好嗎?」
他們約定好了。喬治前去看比賽,看到內布拉斯加贏得了另一場主場比賽,但最好的記憶是比賽後的。當球員們淋浴完畢穿戴整齊後,兩個朋友便離開了球場。當他們出去的時候,一大群等候在門前的年輕男孩們圍住了他們。他們都是些深色皮膚、深色眼睛,黑色頭髮的小淘氣。他們就像從紐約糟糕的人行道上突然跳起來的龍種。但在他們堅毅的臉上、沙啞的聲音里仍然都奇怪地保留著各處孩子們的天真與信念。
「布拉斯來了!」孩子們吼叫著,「嗨,布拉斯!嗨,布拉斯!」一會兒工夫他們就蜂擁過來把內布拉斯加團團圍了起來,尖叫聲、乞求聲、喊聲震耳欲聾,他們拉扯著他的衣袖,用盡辦法吸引他的注意。他們拿著骯髒的小紙片、鉛筆頭、破舊的筆記本,請他簽名。他表現得自然而友好,快速地在破舊的小紙片上潦草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嫻熟地應付著那幫喊叫、推撞、跳躍的人群,而且一直保持著一種逗樂、打趣、善意的責備。
「好的,那麼拿給我!你們這些傢伙為什麼不找一下別人?……我說,小子?」他突然朝下看著一個不幸的孩子,用指責的語氣對他說,「你今天又來這幹什麼?我至少已給你簽了十幾遍名了。」
「不,先生,克蘭先生!」小淘氣認真地答道,「老實說,不是我!」
「是這樣嗎?」內布拉斯加說,他詢問其他孩子。「難道每天來此的不是這位孩子?」
他們都咧著嘴笑著,對同伴身份的暴露覺得很開心。「對,克蘭先生!那小子有一整本你簽字的紙。」
「啊,」小淘氣叫道,然後難過地轉向了他的背叛者。「你們幾個想幹什麼……明智點好不好?老實說,克蘭先生!」他再次認真地抬頭看著內布拉斯加,「……別相信他們!我只是想要你的簽名!拜託,克蘭先生,只要一會兒!」
內布拉斯加朝下看了那孩子片刻,帶著假裝的嚴厲表情。最後他還是接過了遞上來的筆記本,在頁面上迅速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遞給了他。同時他的大手擱在孩子的頭上然後粗笨地拍了拍。接著,輕輕地、開玩笑地把他推了一下,便走向大街。
內布拉斯加住的公寓和布朗克斯區的成百上千的其他公寓一樣。醜陋的黃色磚房有一個不協調的正面,屋頂的各個角落安置著毫無意義的小角樓,帶著一種虛假的奢華意味。沉重而填塞得滿滿當當的古蘭特·拉彼茲家具使原本狹小的房間顯得更小。起居室那斑駁、褪了色的牆壁除了有一些抒發情感的彩色繪畫外,再也沒有什麼。而壁爐上方的榮譽之地專為內布拉斯加小兒子兩歲時所拍的精美放大照片預留。他眼睛從鍍金的橢圓鏡框中嚴肅地直盯著所有的來客。
默特爾,內布拉斯加的妻子,身材嬌小且豐滿,像洋娃娃般漂亮。她玉米絲穗般的頭髮捲曲成一個光環,她的臉龐和肉感的嘴唇因濃重的胭脂和口紅而顯得非常醒目。但她的談吐與儀態非常簡單且自然,喬治一見就很喜歡。她熱情友好地微笑著表示歡迎,並說她曾聽到很多關於他的事情。
他們都坐了下來。孩子現在已三四歲了,一度顯出害羞的樣子,抓著他母親的衣服從她背後偷偷地窺視。過了一會便跑進他父親的房子並攀到了他身上。內布拉斯加和默特爾向喬治提問了解他的近況:他一直在做什麼,曾訪問過歐洲什麼地方。他們似乎把歐洲看作一個遙遠的地方,任何到過那裡的人都帶上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陌生與浪漫氣息。
「你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內布拉斯加問道。
「哦,各個地方都去過,布拉斯,」喬治說,「有法國、英國、荷蘭、德國、丹麥、瑞典、義大利……或歐洲各地。」
「嗯,喂!」他露出明顯的驚愕表情,「你真的是在週遊各地,不是嗎?」
「不像你說的那樣,布拉斯。你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旅行。」「誰——我嗎?哦,見鬼,我可沒有到處走,只是待在一些老地方。芝加哥、聖路易、費城等。我去這些地方次數太多了,以至於蒙著眼睛我都能找到路。」他揮了一下手表示這些都不值再提。接著他突然看著喬治,仿佛他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樣。然後他靠到跟前,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驚嘆道:「嗨,喂!不管怎樣,你還好嗎,猴兒?」
「哦,還行吧,你怎麼樣呢?其實我並不需要問這個。我在報上經常讀到關於你的事。」
「沒錯,猴兒,」他說,「我混得還不錯。但是,小子!」……他突然搖了搖頭,咧嘴笑道……「所有的狗都會嗅得到的!」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又靜靜地說:
「我自一九一九年以來就在這裡了——七年了,從事這項比賽已有不少時間了。他們沒有能比我待得時間更長的。當你跑得足夠多的時候,你的腿會表明這些的。」
「但,我的布拉斯大哥,你都說對了!哎呀,你看起來像個小雄馬!」
「是啊,」內布拉斯加說道,「也許我看起來像個雄馬,但我感覺自己就像耕田馬。」他又默默地坐下了,然後用他的棕色的手在他的朋友的膝蓋上輕輕地拍了拍,突然說:「不,猴子。你要像我這樣一直從事這一行當,你就會明白的。」
「哦,行了,布拉斯,你不要開玩笑了!」當想起眼前這位球員只比他長兩歲時,喬治說道,「你還是年輕的小伙子,對了,你只有二十七歲。」
「對,對,」內布拉斯加靜靜地回答。「但正如我說的,你無法像我這樣在這一行當待這麼長的。當然,科布和其他那些人在這裡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八年是平均數,而我在這裡已經有七年,所以如果我能再堅持幾年,我就不得不走人了,……他們的!」過了一會兒他用一貫的真誠口吻說道,「我不會走的,那決不行。如果明天要我走,我仍然覺得我幹得不錯。對不對,呃?」他溫和地對已坐在膝蓋上的孩子說道,同時用他強有力的手臂抓著男孩並舒適地搖著他。「老布拉斯幹得不錯,不是嗎?」
「這就是我和布拉斯的感受。」默特爾說。她在這次談話中一直來回在椅子上搖著,舒適地嚼著一塊口香糖。「去年以來,布拉斯好像要被轉賣掉了。他有一天在比賽前對我說:『喂,老婆,如果我今天不進球,那我們就去旅行。』所以我說:『去哪裡呢?』他說:『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進球的話,他們會把我賣到河那邊去,而且有些事表明這是遲早的事!』所以我只是看著他,」默特爾繼續說道,「我說:『那麼,你想讓我們幹什麼呢?你想讓我今天去嗎?』你是知道的,布拉斯如不進球,就不會讓我去的——他說那是運氣不好。但他只看了我一下,而我看得出他在思考什麼,突然他下定決心說:『對,如果你願意我們就走。我的運氣已經糟透了。絕不行,也許事情會有轉機的,因此你得快點。』唉,我去了,而且不知道會不會帶給他運氣,但最後竟真是帶去了運氣。」默特爾說著,在她的椅子上揚揚得意地搖晃著。
「她要不去就麻煩了!」 內布拉斯加輕聲地笑著,「那天我四次有三次打中了,而且來了兩個本壘打! 」「對啊!」默特爾同意,「費城的快速直球投手也參賽了。」
「他的確參賽了!」內布拉斯加說道。
「我知道,」默特爾繼續說,一邊緩緩地嚼著口香糖,「因為後來我聽到一些男孩說,他就像從看台把他們背著手從看台上扔出去一樣,一個男孩說,有一半時間,他們甚至找不到球,但布拉斯肯定看得到。他是幸運的,因為他投中兩個本壘打,那個投手不喜歡他這個。布拉斯投中第二個時,他竟然跺著腳,在那裡像個瘋牛一樣來回奔跑。他看起來非常生氣。」默特爾以她慣常的平和語調說道。
「他是我見過的氣得最厲害的人!」內布拉斯加快活地大叫著,「我還以為他要在地上挖一個直通中國的洞呢……但事情就是這樣。她說得對,那就是我最得意的一天。我後來聽一個男孩說,『布拉斯,我們都認為你會有所收穫,你的確做到了,不是嗎?』比賽就是這樣。我看見貝柏·魯斯幾個星期都無法進球,但突然間他就做到了,看來自那以後他都不會失誤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四年前。現在兩個朋友再度會面,肩並肩坐在快速的列車上,談著話,互相傾聽著對方的近況。當喬治解釋他回家的理由時,內布拉斯加吃驚地張著嘴看著他,樸素的臉龐與眉宇之間帶著真切的關注。
「喂,對這件事了解多少!」他說,「對不起,猴兒。」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沉默了下來,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說:「嘿!你姨媽是一個大廚師!我絕不會忘記這一點的!還記得她是如何餵飽我們那幾個附近地區的小淘氣吧?」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著他的朋友靦腆地笑著說:「我非常希望在這一刻能有一把她做的可口餅乾!」
內布拉斯加的右腳踝被包紮起來,一支沉重的拐杖支撐在兩膝之間。喬治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拉傷了肌肉,」內布拉斯加說,「我被解僱了。所以我想不妨趁機來看看親戚。默特爾來不了,孩子要上學。」
「他們還好嗎?」喬治問。
「哦,很好,很好,他們都很好,」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以切羅基族人的寬容微笑看著他的朋友說,「但我骨折了,猴兒。我想我無法站多長時間了。」
內布拉斯加現在只有三十一歲,喬治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內布拉斯加又自然地微笑著。
「那是棒球界的一個好小伙子,猴兒。我二十一歲時站在球場上,至今也有很長時間了。
這位球員的黯然退役帶給他朋友的是一絲悲傷。對他來說面對這位強壯而無畏的人是嚴酷而痛苦的,這個昔日堅強無畏、以勇氣和勝利面對生活的人,現在可能正在談及如何準備接受失敗。
「但是,布拉斯,」他提出反對,「你在本賽季做得和以往一樣好!我已經在報紙上讀過有關你的報道,記者們都報道了同樣的事情。」
「哦,我還可以打球,」內布拉斯加安靜地附和,「困擾我的倒不是進球,那是最不值得牽掛的。不管怎樣,至少對我而言結局就是這樣的,我與其他隊友交談的時候,他們說這就是他們的結局。」暫停了一下後,他又低聲地說:「如果這條老腿痊癒了,我就會回到比賽中,打完這個賽季。如果我很幸運,也許他們會留下我再多干幾年,因為他們知道我還可以打球,但他媽的,」他靜靜地補充說,「他們很了解我,他們已經把我的路給堵死了。」
當內布拉斯加說這些的時候,喬治看見他切羅基人的精神氣質依然如他年少時一樣。他樂觀的人生命運觀點一直是他偉大力量和勇氣的來源。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沒有害怕過什麼,甚至死亡。不過,看喬治臉上流露出的惋惜之情,內布拉斯加又笑了,並輕鬆地繼續說道:
「結局就是這樣,猴兒。只要你狀態好你就會受到好的關照。一旦狀態不佳他們就會把你丟開。媽的,我打不了球了。我曾經走運過。我已經走運十年了,比大多數人都走運。我曾參加過世界上最受關注的三項賽事。如果我能再堅持四年或兩年……如果他們不讓我走人或把我賣掉……我想我可能會東山再起。我和默特爾把一切都看透了。我得幫幫她的家人,我給媽媽買了一個農場……老人們早就想擁有了。
「我在澤布倫買了三百英畝的土地,也都付清了!如果今年我的菸草價格好的話,我能淨賺兩千美元。所以如果我能在聯盟中再多待兩年,再打一次世界大賽,嘿。」他的方臉面朝著他的朋友,帶雀斑的棕色臉龐露出了笑容,正如他在孩提時一樣,「……我們一切都會辦妥的。」
「你的意思是你會感到滿意?」
「嗯?滿意?」內布拉斯加困惑地向他看了看,「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布拉斯你已見識過、親歷過……大城市和蜂擁的觀眾、喊叫的人群、報紙、頭條新聞、世界大賽,三月,在聖彼得堡又能見到所有的隊友,還有春季訓練……」
內布拉斯加哼了一下。
「嗯,什麼?」
「春季訓練。」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歡它?」
「喜歡!和他們在一起的頭三個星期,真他媽的沒意思。當你是孩子的時候這倒沒什麼不好。你在冬天的時候體重增加得不多。當春天來臨的時候,只需幾天就可以達到身體的放鬆,然後就可以打球了。兩星期以後你的身體就像散了架一樣。但只要我挺得住就得等著上場!」他大聲笑著,搖搖頭。「老兄!當你第一次擊中一個地滾球後,你會聽你的關節在咯吱作響。過一會兒你的身體開始放鬆,而你繼續加油直到肌肉的疼痛消失。到賽季開始的整個四月,你都感覺很棒。到五月時,你會覺得自己像著了火的房子,你會告訴自己,你和以前一樣棒。到六月時,你仍然會保持強壯。在七月你上場,在聖路易的比賽中擊中對方兩個本壘打!老兄,哎老兄!」他搖搖頭笑著,露著大板牙來。「猴子,」他對他的同伴靜靜地說,「你在七月里到過聖路易嗎?」這時他的臉上露出嚴肅的黑色印第安人的表情。
「沒有。」
「那就好,」他溫柔而輕蔑地說,「你七月份沒在那兒打過球。你上場擊球,渾身汗流浹背,你走到前面尋找投手的位置,而你看到四個人。觀眾在看台上穿著長袖襯衣。當投手投球的時候,球不知從何處飛來,就像從看台上所有穿長袖襯衣的觀眾那裡飛來一樣。在你發現它時,它已在你的頭頂了。哎,無論如何,你也得豎著腳全力以赴,用力一擊,說不準還會打得著呢。你解決了一個快球。如果有兩個基地供你們使用就好了。在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但現在,聽著,老兄!在四月時那裡都是荒草,但到七月一日,」他簡短地笑了一聲,「媽的!那個場地上鋪上了混凝土!當你第一次到那的時候那些傢伙說:『老兄,我們就待這吧!』但你還不得不繼續走,你知道老闆一直在盯著你,而如果你找不到另一個基地,你們就會有麻煩,這可能對比賽有影響。而在新聞記者席上的人們也一直緊盯著你,……他們說老克蘭早就投入比賽了……而你可能正在思考著明年或進入另一場重要賽事……希望老天保佑不要被轉會到聖路易。因此你得認真對待,你就像二十世紀隊進入芝加哥賽場一樣獲得第二位,當你站起來看看你身體部件是否還在的時候,你不得不傾聽第二個基地人的俏皮話:『著什麼急,布拉斯?擔心你會趕不上退役球員聚會嗎?』」
「好,我開始明白你的意思了。」喬治說。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哎,比方說!本賽季有一天我問一個小伙當時是幾月份,當他告訴我是七月中旬時,我對他說:『七月,他媽的!如不是九月,我會吃掉你的帽子!』『那麼,吃吧,他說,因為現在不是九月,布拉斯,現在是七月。』我說,『那麼今年肯定就是一個月六十天。這是我所感覺到的最長的七月了!』我告訴你,我不會錯過的,因為如果我錯過的話我就有麻煩了!在這行當你若變老,那肯定只會在七月,但你卻認為在九月,」他沉默了一會,「但一般來說,如果你還能打球,他們會讓你留在那兒的,如果你只能打碎一個爛蘋果,而他們就不得不用膠水把你散架的部件粘起來,把你送到那兒去。所以如果我幸運的話,我還可能再打一兩年球。只要能打這麼長,他們也許會一直讓我待在那兒,每次比賽中當老布拉斯擊中一個地滾球後其他所有球員都會發出嘟噥聲的!」他笑了,「我還沒到不中用的時候,但快了,我快要退役了。」
「那麼當你不得不退出的時候,你不會介意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新澤西州破舊工廠的景象,然後疲倦地笑了一下:
「老兄,這可能是你的一次火車之旅,而不是我的。聽著,這一帶我來去的次數太多了,以至於不用看窗外就能告訴你我們正在經過哪個郵政區域。哎,他媽的,真的!」…… 他現在大笑著,聲音和過去一樣有感染力。「我過去一直在給它們編號,而現在我可以將它們一一指出。」
「你認為你會適應在澤布倫度過餘生嗎?」
「適應?」內布拉斯加的聲音中依然有那種孩提時的輕蔑反抗語氣。過了一會,他用一種吃驚而反感的神色望著他的朋友。「嘿,你在說什麼?那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生活了!」
「你的父親呢,他還好嗎,布拉斯?」
棒球手微笑著搖了搖頭:「哦,老人家快樂得像個負鼠。他一生都在做自己願做的事。」
「他身體好嗎?」
「如果讓他上床睡覺就再好不過了。他壯得跟公牛一樣,」內布拉斯加驕傲地說,「現在他還能跟狗熊進行摔跤並能咬掉它的鼻子!他媽的,真的!」棒球手帶著一種堅定的神色繼續說道,「他能把我認識的人中的任何兩位從肩上扔過去!」
「布拉斯,你還記得當你和我是孩子時,你父親是警察,他是如何同那些到鎮上來的專業摔跤手進行比賽的事吧?那些人有幾個也很不錯的。」
「你小子那時的確在場!」棒球手點著頭說道,「湯姆·安德森,昔日的南大西洋冠軍,還有那個彼得森,還記得嗎?」
「當然,他們把他稱為保恩——無堅不摧的瑞典人,他過去幾乎老去那兒。」
「對,正是他。他曾打遍了全國,他一直在那裡,而且是那個行當中最棒的。老人家把他摔了三次,有一次還把他摔了出去。
「還有那個叫土耳其扼殺者的……」
「對,他也不錯!不過他不是土耳人,他只是自己那麼稱呼而已。老人家告訴我他有點賓州鋼鐵廠波萊克或波胡克的派頭。那就是為什麼他變得那麼強壯的原因。」
「還有那澤西巨人……」
「對啊……」
「還有旋風菲尼根……」
「對啊……」
「還有公牛達科他、德克薩斯吉姆·賴恩以及蒙面馬維爾吧?你還記得那個蒙面馬維爾嗎?」
「記得,只有那個地方才會把這些人都吸引過去,那些全國到處遊歷的傢伙把他們自己稱為蒙面馬維爾。老人家把其中兩個摔倒了。只有真正的蒙面馬維爾沒有現身。老人家告訴我有一個真正的蒙面馬維爾,但我想他肯定他媽的水平好得都不敢來利比亞希爾了。」
「布拉斯,你還記得在市禮堂的那個晚上嗎?那晚你父親正在與一位蒙面馬維爾進行角力比賽。我們都坐在前排給你父親加油,當他用手一擰蒙面人的面具,那個面具就掉了下來。而那個小伙子根本就不是蒙面馬維爾,而只是在車站旁比柔咖啡館上夜班服侍太太先生的希臘人。」
「對啊,哈——哈!」內布拉斯加把頭朝後仰過去,大聲地笑起來。「我差點把他媽的那個希臘人給忘了,但他就是那個人!全場人都嚷著要把他們的錢拿回去。猴兒,說真的,我很高興見到你!」他把他棕色的大手放在同伴的膝蓋上。「看來還有時間,不是嗎?一切都會回來的!」
「會的,布拉斯,」喬治朝窗外閃動的風景看了一下,一絲悲傷與困惑襲上心頭,「一切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