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火車與城市
那一年,春天像魔術、像音樂、像歌曲一樣到來了。有一天,空氣里瀰漫著春天的氣息,春天靈氣揮之不去的預兆,帶著變幻的魅力充滿了人們的心,將突如其來的、難以置信的魔力施展於灰色的大街、灰色的人行道,施展於灰色的、密密麻麻的、熙來攘往的無名人潮。春天來臨,就像舒緩、遙遠的樂聲。春天來臨,帶著喜悅和歡唱的歌聲,帶來了黎明時分鳥兒悅耳的鳴叫、振翅高飛的聲音。這一天,春天降臨在城市的街頭,帶來了奇怪、突然、青翠的吶喊,帶來了它那無言、歡樂、痛苦的敏銳感受。
「清晨氣息多甜美,鳥聲陣陣催人醉。」[1]那一年春天就是這樣到來的,於是疲倦的大地立刻擺脫了像女巫一樣嚴酷、無益的冬日外衣。大地煥發出勃勃生機,歡樂的歌聲,神奇、微妙的色彩和光亮統一在一起,奇特而劇烈地變幻著,就像人們內心和精神中奇特、微妙的變化一樣:作用於人的靈魂的,乃是春天無影無形、神秘的降臨,春天的躁動與渴望的音樂,春天的痛苦與歡樂的標記,春天成千上萬個瞬息即逝、難以捉摸的憂傷和喜悅,這一切如此奇特地與勝利和歌聲混合在一起,與激情、豪情、煩惱、愛情與死亡混合在一起。
一簇火焰,一束亮光,一份喜悅,一個亮點,一聲遙遠、失落的吶喊,一場勝利和一個回憶,一支歌子,一首讚歌,一個神的預言,一個永遠失去的瞬間,一個永恆的字眼,一陣烈火的突然迸發,一個激情和狂歡的瞬間,一段短暫卻刻骨銘心的日子,一份揮之不去的憂傷和悔恨,一份苦惱,一聲叫喊,一個勝利,還有一份無言且強烈的悲哀,就為了那份註定逝去的美麗,為了那個在車輪的過往中不停顫抖、埋葬了的遺骸,為了那個永不改變的嘴唇和屍骨,為了那個長出葡萄藤的心之囚籠,此外還有渴望和欲望的刺激,在這種刺激下頭腦發瘋、肉體扭曲,在其野蠻、難以表達的狂喜和悲痛激情之下,他的心也被撕成了碎片——那年的春天就是這樣到來的,它為這個城市的街道和人行道帶來了無比的壯麗,世界上別的任何地方都難以企及。
那年春天,全世界廣袤田地里的所有繁榮也趕不上這個城市街道上的欣欣向榮之勢。壯美、碧綠田野的呼喊,山巒的歌聲,河岸上生機勃勃、再次吐翠的白杉樹苗,群芳爭艷的花海,桃樹、蘋果樹、李子樹、櫻桃樹——春天的一切歌聲和金燦燦的景致,隨著四月從大地上蓬勃生長並迸發出的無數歡快的吶喊聲,還有春天花團錦簇的腳步邁過大地時看得見的步履,凡此種種都無法超越那年春天這個城市街道上的一棵孤樹無言、激動人心的勃勃生機,都無法超過早晨鳥兒鳴啾的勃勃生機。
在城市廣大而雜亂的房屋之上,一種由希望和歡樂構成的統一體正在劇烈地搏動著。由成功和魔力構成的音樂突然把一切生命都織進了歡欣的和諧中去了。它減輕了街道盲目、野蠻的麻木狀態,它穿透了百萬間小屋,然後落在人類生活和事業的千萬個行動和時刻之上,它在人類的上空盤旋,它在環城的粼粼潮水中閃爍著光輝。它在巫師的幫助下,從冬天的墳墓里拉出了面容蒼白、行將就木的人。
街道突然再次迸發出生機,它們在全新的生活和色彩中泛著泡沫,閃著光芒。婦女比鮮花更加美麗,比水果更加水靈、鮮嫩,出現在愛和美的浪潮里。她們快活的眼睛閃爍著脈脈溫情;她們的牙齒整齊得像詩韻,嘴唇美艷得像紅玫瑰,像牛奶與蜂蜜一樣純潔,酥胸、翹臀、大腿、嘴唇和光亮的頭髮就像純真的音樂,她們是春天和諧氣氛里狂喜、興高采烈的合唱團。
在我居住的那幢磚房後院裡——這個後院比較狹小,裝有籬笆,在紐約很常見,是那個棋盤狀街區的一小部分——從古老貧瘠的泥地里,長出了一小塊嫩草,旁邊還有一株孤零零的小樹。那年四月,我每天都認真觀察著那棵小樹,看著它再次長出全新、繁茂的綠葉。後來,有一天我仔細地觀察著,看見它倏忽間變得極其翠綠,看見躍動的光線透入其里,它的顏色也隨著光影以及柔和、難以覺察的輕風變得更深,時而還變幻得深淺不一。它是如此真實、如此生動、如此強烈,顯得神奇而神秘,喚醒了所有時代的鮮活夢想和世上所有人的生命,轉瞬間,我似乎覺得這棵樹和我自己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了一起,覺得自己的生命從生到死只是短短的一瞬。
往往在這種情況下,當我懷著希望、喜悅和力量投入寫作之中,然後再次仔細探究那棵青翠大樹的時候,我就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那份歡喜和渴望:這種感受會從血肉之軀里迸發出來,就像洪水衝破閘門一樣,於是,大地上的一切就會重新煥發生機了。
我會從一陣瘋狂的寫作中突然站起來,雖然感到疲倦,但是心頭卻搏動著一種巨大的歡樂。我會再次看著那棵充滿魔力的青翠之樹。我會注視著黃昏時分的落日,光線既不強烈也不熾熱,在褐色建築物陳舊的紅磚上抹上了一層漸漸暗淡、神秘的霞光,整個大地頓時煥發了無可比擬的生機。在華麗的色彩、芳香、溫暖和移動中,大地在一瞬間生機勃勃、歡欣地融入在生命與歡樂的和諧中了。
我會從後院的窗戶望出去,注視著那棵大樹,沖醫院附屬建築物里的女服務員們大喊,她們正在簡陋的房間裡熨著襯褲和廉價的小裙子;我會看見一隻貓大搖大擺地從柵欄頂上爬過去;我打量著一些漂亮的婦人和姑娘,看見她們悠然自得地靠在公園的長椅子上,呼吸著新鮮空氣,看著書;我聽見街頭孩子們的叫喊聲和嬉鬧聲,聽見大人們在屋子裡的交談聲;我注視著陰涼且傾斜的影子,看著黃昏的光芒怎樣在一個個小院裡移動,每個小院裡都會發生一些親密的、熟悉的、隱秘的事——一個戴著大草帽和帆布手套的婦女一連數小時在花圃中勞作;一個禿頂的紅色方臉男子每晚都會鄭重其事地為一小塊草坪澆水;一些生意人在閒暇之餘總會到某間小屋或戲館或活動場所消遣時光;還有一張色彩艷麗的桌子,一些舒適的躺椅,一把色彩艷麗、飾有條紋的大遮陽傘,一位長相俊美的姑娘坐在下面讀著書,她的身旁有一大杯飲料。
一切都立刻煥發了生機。我所居住的那所老房子,它的紅磚牆,它高大寬敞的房間,它陳舊烏黑的木頭和嘎吱作響的地板,似乎因其九十年的壽命而充滿了活力,而這裡所有的住戶又使它具有了更加豐富的內涵,賦予它一種偉大且生動的寂靜和一種深邃、平靜、孤寂的莊嚴。這房子就像我身邊的一個生命體,而我對所有那些故人的感覺會變得日益強烈,感到自己是以兒子和兄弟的身份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通過他們,再次回到了逼真、不曾中斷的過去,就和我周圍的生活一樣真實。
我的書籍東倒西歪地靠在書架上,仿佛某種強大的內在力量把它們那樣推倒在書架上似的,還有一些書籍跌落在地板上,或者搖搖欲墜地亂堆在書桌上,胡亂地堆在我的帆布床周圍,撒得屋子裡到處都是。這些書好像會移動、會呼吸,還會從書架上走下來,繞著房間到處走動,哪怕我在一小時前剛擺好的書也是如此。
房子、磚塊、牆壁、屋子、陳舊且磨損的木頭、椅子、桌子、掛在浴缸上方蓮蓬頭上的一塊半濕的浴巾,搭在一把椅子上的一件外套,還有我凌亂的紙張、書稿、書籍等,這一切形成的既凌亂又有序的運動狀態——似乎具有其獨特的生機和活力,迅速構成了一幅狂熱而有生命力的圖景。
但是現在,在我看來,一切都顯得美好而奇妙!我愛我居住的房子和那兩間凌亂的屋子,我會突然覺得,我對自己周圍人們的生活十分了解。而且,通過那柔和的、芳香的、富有生機的空氣,我會聞見大海的氣味,聞見那清新而又有些腐臭的河水氣味,這種氣味使我馬上厭惡地想起了海港,想起了那裡來來往往的巨大船隻。
伴隨著遠航的歡喜和不可言說的諾言,這種氣味會和大地的氣味、城市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它和土地的氣味、綠葉與鮮花的香味、大街上熱乎乎的柏油氣息混合在一起。它還和城市空氣里的偉大、榮耀的塵埃,生活與生意中的千萬種氣味混合在一起。這種種氣味使一切事物變得顯而易見、熱情,具有生命的美感,這不僅包括永遠經過的大街的、巨大的生命之流,而且也包括灰色的人行道,古老的紅磚、銹跡斑斑的金屬、古老的房屋,以及在空中閃閃發亮的高樓大廈。
突然,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想要跑上街頭的強烈欲望。懷著一種狂野的渴望、痛苦和歡樂之情,我感到自己正在錯過某些珍貴且美好的東西,由於自己閉門不出,結果就使得某種莫大的幸福和紅運避開了我。我似乎覺得,某些巨大的歡樂、某些美好且幸運的事件——榮譽、財富或愛情——正在城市的任何一個地方等著我去獲得。我不知道自己必須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它,這個城市有上千個角落,不知道它會在哪個角落裡出現,不過,我知道它的確存在著,毋庸置疑,我會找到它、獲得它的——我要獲得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權力和幸福。世界上的每位青年都會有這樣的感受。
每個孩子都會有這種感受,因為,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生活在大地上這個偉大的種植園時,我覺得世上沒有荒廢或貧瘠的地方,只有巨大、無垠、永遠像春天一樣美好、富足、繁花似錦的地方,永遠準備收穫神奇的綠色點綴過的莊稼,永遠沐浴在色彩絢爛的金光里。在盡頭,在那個神話般的大地盡頭,永遠懸掛著這座城市金燦燦的幻景,比它賴以存在的大地更加肥沃,更加富裕,更加充滿歡樂和恩惠。它遙遠而光輝奪目,從他的幻覺中的乳白色霧靄里冉冉升起,升至高處時,輕盈如雲,始終懸垂在那兒,然而卻穩穩噹噹。它綻放出燦爛的金光。這是一個簡單、金色、清楚的幻象,以光與影的深邃本質雕刻而成,因即將到來的榮耀、愛情和勝利而歡欣鼓舞。
我從遙遠的地方聽見百萬人奔忙的聲音,就像蜜蜂嗡嗡的叫聲一樣,大地和時間的一切盡在其中。我看見這座城市的上千條街上到處都是燦爛、美好、千變萬化的生活。這個城市像一顆璀璨奪目的鑽石在我眼前一閃而過,它上面無數燦爛的刻面閃閃放光,顯得如此美好、如此富足、如此奇特,永遠美麗而有趣,所以會使人感到:要是錯過了這個城市的話,哪怕只錯過片刻也是難以忍受的。我看見街上擠滿了高大男子和華貴婦女的身影,而我走在他們的中間,像個征服者,憑我的才華、勇氣、長處,他會狂熱而興高采烈地贏得這座城市必須奉獻的最大貢物,權力、財富、名譽的最高獎賞,以及愛情的巨大回報。城裡會有惡棍為非作歹,會像地獄一樣黑暗兇險,但是我一拳就能摧毀他們,將他們打得蜷縮在洞裡。城裡會有英雄好漢和美女艷婦,而我將會在世上最高尚、最幸福的人們之間贏得一席之地。
就這樣,我沉浸在那個時代(不知何故,我後來在1908這個數字上找到了那個時代的深刻意義和完美詮釋)奇特、神奇的幻覺中,漫步在心目中那個偉大、傳奇般的城市街頭。有時候,我坐在大地的主人之間,坐在像人一樣富足的房間裡,我的周圍有烏黑的木料、沉重而結實的深褐色皮革。我在夜色中行走在大廳里,這裡有溫暖的大理石和富麗堂皇、氣派的樓梯,由刻滿浮雕的大理石柱子支撐著,地上鋪著又軟又厚的地毯,踩上去會悄無聲息地陷下去。這裡洋溢著熱情、抑揚頓挫的音樂,深沉、柔和的小提琴聲,上百個美麗的女人穿過大廳,如果我想要的話,她們都是我的。其中最美麗的女人都是我的。她們四肢修長,身材苗條而豐滿,走過的時候嬌嫩、空虛的臉上露出驕傲、直率的神情,高挺著誘人的肩膀,她們清澈、坦率的眼神里躍動愛意與柔情。一束穩定的金色光芒灑在她們身上,照耀在我的全部愛情之上。但是,我同時也行走在高樓林立的街頭——建築物陡峭的正面因金錢和大型交易的意味而顯得憂鬱蒼涼,不知怎的,一陣熱乎乎、令人興奮的咖啡清香使這裡頓顯生機和活力,美好、清新的金錢味兒,還有港口上起伏的船隻散發出的新晰、近乎腐臭的氣味。
我對這城市的幻覺就是這樣——青春、肉慾、色情,同樣也因天真和歡樂而沉醉,被金黃、綠色、深褐色的神奇光芒照耀得新奇而美妙,我在這種光芒中看見了城市。因為,這就是光芒,不會是任何別的東西。我在這種光芒里看到了這城市,後來我永遠無法忘記,它是如此奇特、迷人、無法感知。所以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始終覺得它來自另外一種生活,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最重要的就是這光芒——啊,它超過別的一切,就是這光芒,這色調,這神奇光芒的肌質。在這光芒中我看見了城市和大地,正是這光芒使之變得神奇而美妙。這是金黃、濃艷的光芒,充滿了收穫的明艷的金色光澤。這光芒因婦女豐腴的肉體而變得金黃,和她們的四肢一樣豐腴,和她們歡悅的眼睛一樣真實、直白、溫柔,和她們的頭髮一樣梳理得整整齊齊、令人痴狂,和她們芳香的住所、西瓜般沉甸甸的乳房一樣難以用言語表述清楚。這光芒就像晨曦一樣金光燦燦,穿過陳舊的玻璃窗,照進古老、幽暗的住所。這種深褐色的光芒中渲染了一種金黃、濃重的褐色,就像清晨矗立在城市街頭的古老石砌建築一樣。這光芒也是藍色的,就像高大陡峭的建築物正下方的早晨一樣,垂直、涼爽而憂鬱,在晨霧中朦朦朧朧。清澈、涼爽、藍色海水輕搖的港口在晨曦中鑲上了一道歡快的金邊。
在那個用百葉窗遮住了晨光的巨大、黑暗的房間裡,這束光芒呈黃褐色;在房間裡,放縱的女人們躺在胡桃木床上,性感、熱情地擺動著四肢。這光芒呈褐金色,就像磨碎的咖啡,商人,也像他們居住的胡桃木房子;這光芒呈褐金色,就像古老的磚砌建築,散發著金錢和商業的氣息;這光芒呈褐金色,就像透過黑黝黝的桃花心木柵欄的晨曦,那兒有鮮啤酒、檸檬皮和安哥斯特拉皮苦味藥酒。接著,又是黃昏時分戲院裡的純金色,帶著純金般的熱情和色澤照耀在女人純金色的胴體上,照耀在厚厚的紅色毛絨上,照耀在強烈、漸漸散去的陳腐氣味上、照耀在鍍金的一捆捆稻束、一個個愛神和一個個象徵豐饒的羊角上,照耀在人們性感、強勁的淡金色氣味上,而在大飯店裡,這光芒是金光燦燦的,但卻像又粗又壯、光滑溫暖的條紋大理石柱子一樣,就像在深色圓瓶里塵封多年的佳釀,就像天花板上玫瑰色雲朵里的金髮裸體女人的美艷胴體。此外,這光芒完美而豐富,呈褐金色,就像秋日裡宜人的田野;這是豐富飽滿的金黃色,就像收割過的田野,呈紅銅色,堆放著一束束飽滿的赤黃色玉米,在那些巨大的倉庫里貯藏著熟透了的、香氣四溢的蘋果。
這些光芒的色調和紋理形成了我對城市和大地的幻覺。
我對城市的幻景來自上千個孤立的來源,來自書頁,來自旅行者的講述,來自布魯克林大橋的美景——它氣勢如虹、振翅高翔,而且也來自橋索奏起的歡歌與旋律,甚至也來自頭戴圓頂禮帽正在橋上前進的小小人影——這一切,以及上千件其他的東西,共同構成了我頭腦里關於這個城市的圖畫。時至今日,不知怎的,這個幻景已經強有力地、歡欣鼓舞地、根深蒂固地進入了我所做、所思、所感的一切。
我對城市的幻景不僅通過那些形象和物體向外綻放著光芒,就像大橋的美景一樣,這些形象和物體的確能夠喚起這種幻景;而且它還朦朦朧朧、強有力地與整個大地的幻景交融在一起,與我血液的化學成分、律動交融在一起,與那些沒有明顯關係的百萬個事物交融在一起。它隨夜晚街道上某個女人的笑聲而來,隨樂聲和華爾茲舞曲而來,隨低音提琴悠揚的旋律而來;它出現在四月青草的氣味里,出現在風中隱約傳來、時斷時續的叫喊里,出現在禮拜日下午炎熱的昏睡和疲倦的嗡嗡聲里。
它出現在狂歡節的一切氣味和聲音中,出現在狂歡節拋撒的糖果和汽油的氣味里,出現在人們激動的高聲喧譁里,出現在喧鬧酒會的音樂里,出現在商販尖銳、刺耳的叫喊聲里;它同樣也出現在馬戲團的氣球和聲音里,出現在獅子、老虎、大象的躍立和臭氣里,出現在棕色駱駝的氣味里。它以某種方式降臨在霜意融融的秋夜,降臨在萬聖節前夕清晰、刺耳、寒冷的聲音里。夜晚,它隨遠處火車的汽笛聲而來,隨微弱而憂傷的鐘聲而來,隨車輪在鋼軌上隆隆的聲響而來。同樣,它也出現在鋼軌上銹跡斑斑的貨車車廂里,長長的車廂橫掃而去,在遠處的鋼軌上閃閃發光,最後消失在視野之外,顯得多麼美好、空曠、迅速。我對城市的幻景就出現在這些事物中,同樣也出現在無數別的事物中,這一切使我的幻景變得栩栩如生,像刀子一樣刺中了我。
從這些事物,以及其他無數類似的事物中,不知何故,我對城市的幻覺竟然變得栩栩如生,就像一把利刃刺進了我的身體,主要因那些陳舊汽車的景象所致:溫暖芬芳的氣味——橡膠、機油和汽油、熱乎乎的舊木料、奢華的深色皮革製品散發出的強烈悶熱的氣味。
不知何故,每天快到午後三點鐘的時候,那輛麵包房的破舊送貨車總會從我母親的房子前面吃力地開過去,它最能觸動我流浪的強烈情緒,也能觸動我心中認為必然如此的那種城市幻覺,而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做到這一點。那輛破車散發出強烈、悶熱的氣味,熱乎乎且磨損的橡膠、汽油、皮革混合成一股強烈的氣味,使我有了一種強烈、莫名的興奮感,我無法解釋這種感受,但不知何故,這種感受飽含著一種逃離和航海的歡欣之情,而在陳舊汽車的這些氣味之外,還有剛出爐的麵包、新鮮的小麵包圈、餡餅以及鬆脆的麵包卷散發出的溫暖香味,這香味令人發狂。
當我還是個小孩,還沒有見過城市的時候,我對於城市的幻覺就是這樣。而今年春天,那個幻覺又和以前一模一樣了。
我會在黃昏時分衝上街頭,像個約見情婦的情人。我會置身於擁擠的人群之中。下班的人們不可思議、毫無緣由地擠來擠去——他們是從上千個高聳的蜂房裡湧出來的五百萬隻蜜蜂,熙來攘往,嗡嗡而鳴。以往精神上的那種混亂、疲倦、失望、孤寂感,以及那種在茫茫人海里感到被吞沒、窒息的可怕感覺消失了,相反,我感到一種勝利的歡樂和力量。
這城市就像是從一大塊岩石上刻出來的,形成了一個單調的模式,永遠朝著一種和諧、一個包羅萬象的活力中心移動——因此,不僅人行道、建築物、隧道、大街、車輛、橋樑、建築在城市岩石胸膛上的整個壯觀結構,似乎都是用同一種基本的物質做成的,人行道上涌動的人群也都充滿了同樣的活力,都是由那一種活力製成的,並且在一致的節奏中活動或休息。我身在人群之中,猶如一個處在浪尖上的游泳者;我感到了自己肩頭的重量,仿佛我正肩負著他們似的,我也感到了他們走過人行道時透出的強大、明顯的熱情,仿佛我就是他們踩在腳下的岩石。
我似乎找到了源頭,找到了城市活動的源泉,一切事物皆由此而始——我找到它之後,內心發出了一聲勝利的呼喊,我似乎覺得自己徹底擁有了它。
而我做了什麼呢?我是怎樣生活的呢?在那年的四月,四月末,我享受了什麼,占有了什麼,擁有了什麼?我擁有了一切,我也一無所有!我擁有了大地,我連吃帶喝,把這城市連根吞掉了,我在城市的石砌人行道上連個足印也沒有留下。
就像飢餓與實現、瘋狂的渴望與滿足、擁有一切與一無所有,看了片刻就發現了這個城市的榮耀,由於無法同時在四面八方看到一切而發瘋,這一切構成了這種驚人的賦格曲——就像永遠流浪和重返故土這些巨大的矛盾始終在我的內心猛烈地糾結著,兩支瘋狂的力量彼此經常互相鬥爭且又和某個中心統一體保持一致,某種單一的力量——如今這城市仿佛和它所在的大地緊緊地連接在一起,而大地上的一切則哺育著這個城市。
所以任何時刻來到城市的街頭,我總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跑開並離開這個城市,哪怕是為了體會我身在城市、再次返回的那種快樂也要離開。我會到鄉下待上一天,然後在夜裡返回;或者,周末沒有課的時候我會啟程前往別的地方——巴爾的摩、華盛頓,或者弗吉尼亞、新英格蘭,或者去賓夕法尼亞州的葛底斯堡找我父親一方的親戚們。而在我離開這城市的每時每刻里,我總能感到那種想要回來的不變渴望,想看看城市是否仍舊還在原處,是否仍然不可思議,想要再次看見它閃爍在童話般的現實里,閃爍在它穩定與變化的永恆結合里,閃爍在它新奇而魔術般的時間之光里。
那年春天,有時候我會離開城市,之所以離開城市就是想體驗返回城市時的那種巨大的喜悅感。我經常會去鄉下,會在一日將盡時返回城裡。我在大學裡當老師,周末沒有課,所以經常跑到其他地方去,到有熟人或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去。我經常會去巴爾的摩、華盛頓,去弗吉尼亞州,去新英格蘭,或者去賓夕法尼亞州,在靠近葛底斯堡的某個鄉鎮和我父親的那些同族們相聚。
有一個星期六,在一陣強烈的衝動中,我來到了火車站,坐上了一輛駛往南方的火車,那列火車開往我出生的那個州。那次旅程始終沒有完成。那天夜裡,我在弗吉尼亞州的一個車站下了車,然後跳上了另一列北上的列車,次日下午重新回到了城裡。但在去南方的旅途中發生了一件我無法忘記的事情,這件事成了我對這個城市所有回憶中的一部分,就和那一年我在城裡見到的一切一樣。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下午三點鐘光景,火車正轟隆隆地駛過新澤西,另一列停在內側軌道的火車開始與它展開角逐。在長達十英里的路程中,這兩列火車沿著鐵軌勻速、顫抖、轟隆隆地前進著,其鋼鐵之軀、煙霧、活塞推動的車輪似乎也在展開一場聲勢浩大的競賽,所有看見這個場面的人都完全被吸引住了:大地的景象、旅程中的想法、有關城市的記憶,都拋在了腦後。
另一列火車是開往費城的,它顯得那麼鎮靜而自然,所以起初無人懷疑一場角逐正在進行。火車沉重、緩慢地行駛著,其高大、黑色的大鼻子像公羊似的左搖右晃,在行進中顯得很笨重。閃閃發亮的活塞自由、靈活地運動著,間或有一股煙柱從低矮寬闊的煙囪里冒出來,飄過後面車廂的窗戶。起初人們幾乎不知道火車行駛的速度有多快,直到有人從另一側的窗戶望出去時,才瞧見平坦、形態不定、不斷變化的新澤西大地,就像籬笆上的尖角一樣一晃而過。
在火車機車的吃力牽引下另一列火車緩緩而行,從車窗邊慢慢地趕了上來,直到機車駕駛室和我平行時,我看見了兩三英尺之外的火車司機。他是一個身穿乾淨的藍色條紋外套、戴著護目鏡的年輕人。他結實、愉快的臉上透著紅潤,洋溢著友好、堅定的微笑,顯露出他們常有的那份勇敢、尊嚴,以及良好的專業素質。他的身子靠在窗口上,戴著手套的手緊緊地掌控著汽閥,全神貫注地盯著前面的鐵路。他身後的司爐正站在搖晃的地板上,皮膚黝黑,正咧著嘴笑,他戴著護目鏡的模樣簡直就像個魔鬼,被紅彤彤的火焰映得通亮,他使勁地往爐子裡面加煤。同時,那列火車不斷前進,前進,一點一點超過了這列車,直到那列車的駕駛室從視野里消失,那列火車的前幾節車廂也開了過去。
這時,有趣的事發生了。當那一列深紅色的列車趕上來要超過我們的時候,兩列火車的乘客才突然意識到兩列火車正在展開競賽。人們也隨之振奮起來,這種激動情緒感染了所有的乘客。這些人戴著灰暗的帽子,長著陰沉、疲憊的城市人的臉,剛才還神情疲倦地盯著報紙,眼神呆滯、無神,似乎被無數次拋在蒼茫的天底下,拋在早就熟悉的荒涼大地上,所以再也不向窗外望了。
但是此刻,所有陰沉、無神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遲鈍而毫無光彩的眼睛開始閃爍出喜悅、帶勁的光芒。兩列車的旅客全都擠到窗口跟前,像孩子一樣高興地咧嘴微笑著。
與此同時,我們的這列車雖然一度同那列火車並駕齊驅,但是現在開始落後了。另一列火車開始加速,並從我們的窗前滑過,見此情景,那列車的旅客幾乎得意得難以自禁。與此同時,我們卻因自己的火車落後而臉色陰沉、難看起來。我們咒罵著、咕噥著,一個個皺緊了眉頭,最後轉過身,漠然地離開了,仿佛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只會出神、痛苦地回望一眼,看著那列車該死的窗口從自己身邊滑過,只留下不可避免的失敗結局。
在整個角逐過程中,兩列火車的員工和乘客一樣興致勃勃,他們緊張地注視著這場競賽。列車員和搬運工全都擠在窗口處或者車廂末端的門口。他們跟其他人一樣咧著嘴笑著,但是他們的興趣似乎更加專業,知識更加詳細準確一些。列車員會問搬運工:「那列車是誰開的?你看見約翰·麥金太爾在車裡嗎?」那個黑人肯定地答道:「不是,那不是麥金太爾,是里格斯比開的,就在那兒!」他大聲說道。這時候另一節車廂從眼前滑過去了,一位頭髮斑白、面帶笑容的老列車員闖入了視野。
接著,列車員搖著頭走開了,那個黑人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咯咯笑幾聲。他身體臃腫、皮膚黝黑,長著碩大的屁股,露出堅固潔白的牙齒,脖子後面滿是贅肉。他發笑的時候,渾身就像果凍一樣顫抖著。我認識他已經多年了,因為我們是同鄉。我乘坐的K 19次臥鋪列車經常往返於他的家鄉和這個城市,行程700英里。此刻,這個黑人正伸開四肢,懶洋洋地坐在車廂末端綠色的座位上,面帶微笑,同另一列火車上的朋友交談呢。
「好啊,夥計!好啊,你這個慢騰騰的老鬼。」他沖另一列車上咧嘴微笑的黑人大聲吼叫著。「哼!哼!」他諷刺地咕噥著。「難道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你以為是你自己拉著車嗎?」他諷刺地嘲笑著,然後又陰沉著臉,不耐煩地喊道:「夥計,加油!夥計,加油!我看見你了!什麼時候丟下你我才不管呢!加油!加油!把那個厚嘴唇的醜臉甩得遠遠的!」
而那張露齒而笑、嘲弄的面容也消失、遠去,直到整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向前開去,消失不見了。而他們的搬運工,站在那裡,緊盯著窗外,不時搖晃著腦袋,用一種責備、懷疑的腔調自言自語地說著:
「他們沒有權利這麼幹!他們沒有權利從我們身邊跑過去,好像我們不存在似的!」他輕聲地笑著說,「他們沒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是費城的一些本地人而已。別以為他們會和我們一樣準時到達。我們是高級快車!我們是洲際快車!」他自吹自擂著,但馬上又搖了搖頭,說道:「主啊,主啊。今天看來無能為力了。他們從我們身邊跑過去了。現在我們絕對追不上他們了!」他哀嘆道。他似乎說得有道理。
現在,我們的列車在陽光明媚、視野開闊的田野上奔馳著,旅客們終於認輸,重新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又和先前一樣,陷入瞌睡、漠然的狀態中去了。但是,這列車似乎猛地有了活力,車身下面開始躍動起來,其速度也明顯加快,大地開始愈來愈快地從身邊閃過,旅客們抬起頭,面面相覷,眼睛裡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們的興趣重新被喚起。
現在時來運轉了,我們的這列火車從鄉間疾馳而過,不大工夫,就趕上了那個競爭對手。正如那一列火車曾經在他們旁邊滑過一樣,現在,這列車也開始以覺醒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鎮靜、傲慢地邁著大步,從對方的車窗邊開過去了。然而,兩列火車的旅客剛才都站在窗口相互嘲弄、諷刺對方,現在,他們全都平靜地站在那裡,善意地微笑著,帶著友好的、近乎親密的興趣。因為,他們——那一列車上的旅客——現在似乎覺得——他們的列車已竭盡了全力,在它強大、了不起的對手面前勇敢地表現了一回,所以此刻,他們全都心情愉快地甘拜下風,讓高級快車繼續趕它的路了。
此時,我們的列車經過另一列車的餐車窗口:我們看見了身穿白色夾克衫、面帶微笑的侍者,看見了鋪著雪白亞麻桌布、擺著閃亮銀質餐具的桌子,看見就餐的人們一面吃飯,一面微笑,正友好地望著我們。接著我們便同寬敞豪華的車廂並肩而行:車廂里有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身穿一件紅色的絲綢上衣,纖細的雙腿漫不經心地搭在一起,一隻手中拿著一本攤開的、封面朝下的雜誌,另一隻手的纖細手指彎向身體的腹部附近,擺弄著一個掛在項鍊上的小飾物或小匣子,她看了看我們,臉上露出溫柔、善意的微笑。她的對面是一位老頭,講究地穿著一身昂貴的精紡灰色薄呢西服,瘦削、疲倦、高貴的臉上長著棕色的斑點。他坐在那兒,交叉著因肺結核而變得乾瘦的雙腿。在這一瞬間,我看見他瘦骨嶙峋、顫抖、僵硬的手搭放在膝蓋上,我還看見老頭年邁的手背上有一條粗大、脆弱的血管。
車窗外,是一派鄉村自然、孤寂的景象——巨大的鋼鐵車廂,駭人的火車頭,閃光的鋼軌,綿延而去的鐵路線,大量冰冷、骯髒、鐵鏽的顏色,強大、精湛的機械技術,對文雅和完美的漠視。而在車廂內,有舒適的綠色座椅和豪華的包廂,還有柔和的燈光。在這一瞬間,置身其間的人們定格在他們生活和命運無可比擬的畫面中,這幅畫面既豐富又生動。他們——上千個微小的原子,一路狂奔向前,穿過廣袤、孤寂、永恆的大地表面,前往這個遼闊大陸的某個終點。
匆匆一瞥之後就擦肩而過,然後便永遠地消失了。然而在我看來,我已經認識了這些人,而且對這些人的了解比對自己火車上的人了解更多。我們在大陸上疾馳,奔赴上千個不同的目的地,在廣袤、無垠的天底下,在這一瞬間,我們在這裡相遇,然後經過、消失了。然而,我們卻會永遠記住這一刻。我認為兩列火車上的人或許都有同感:此刻,我們緩緩經過彼此,嘴角帶著笑容,眼神變得友好,但是我認為所有人都會感到悲傷和遺憾。因為,這些彼此陌生、共同生活在這個巨大城市裡的人們相遇在這個永恆的大地上,在這一瞬間,在兩點之間,在閃亮的鐵軌上,我們飛快地經過彼此的身邊,不再相遇,不再說話,永遠都是陌路人。我們短促的生命,人類的命運全都體現在這一瞬間的問候和道別中了。
因此,我們就這樣擦肩而過,然後消失不見了,車廂一節一節從我們身邊滑過,終於又和機車駕駛室並行了。現在,那位年輕的司機不再坐在高高的窗邊,不再堅定地微笑,他深藍色的眼睛緊盯著前面的軌道。現在,他站在門口,他的機車不慌不忙地前進著,速度逐漸放慢。我們經過的時候,那列車猛地顛簸了一下,放鬆地搖晃著。他的態度,是一個剛剛放棄競賽的人的態度。我們從對方身邊經過時,那個司機正轉過身對著他的司爐大聲地說著話,而後者雙手叉著腰,穩穩地站在那兒,臉色黝黑,露齒而笑。司機從駕駛室里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來攙扶他,另一隻手撐在臀部上;司爐工張大了嘴巴沖我們微笑著,露出了堅硬的牙齒,一顆臼齒的邊緣還鑲著閃亮的金子——這是一種美好、自由、慷慨、善意的微笑,比任何語言都清楚明了,它似乎在說:「啊,比賽結束了。嗨!你們贏了!可是你們不得不承認,我們和你們的競賽勢均力敵!」
接著我們就開走了,永遠擺脫了那列火車。不久,我們自己的列車駛進了特蘭頓,停了下來。當我看著幾個黑人在列車旁的鐵道上用洋鎬、鐵鍬幹活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個人抬起頭來,平靜地對我們那位肥胖的搬運工說著話,沒有打招呼,也毫無唐突之感,只是隨便、自然地說著話,就像跟一位已經相處了幾小時的人說話一樣。
「什麼時候從這條線上返回,夥計?」他問。
「我星期二就回來。」搬運工回答。
「你見到那個高個子妞了嗎?你把我說的話告訴她了嗎?」
「還沒有,」搬運工說,「不過,我遲早會見到她的!我會把她的話傳達給你的。」
「我可等著呢。」另一個黑人說。
「你可別忘了。」肥胖的黑人搬運工笑著說。火車啟動了,那個人又平靜地返回幹活去了;就是這麼回事。蒼天之下,兩個黑人竟會如此令人驚奇地會面,他們隨意、不可思議的對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永遠都不明白,可是我卻永遠忘不了。
這次旅程的全部回憶,包括兩列火車的競賽、黑人、像著了魔一樣精神煥發的乘客,擠在窗口說笑的人們,尤其是那個姑娘和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全都銘刻在我的腦海中。就像那一年我所見所為的任何事情,就像我所經歷的每一次旅程,上述回憶成了我對這座城市全部回憶的一部分。
當我回來的時候,這座城市仍是原來的樣子。我會匆匆穿過這座規模宏大、富麗堂皇的車站,車站裡迴蕩著百萬個命運的聲音、永恆時間的聲音,這些聲音悶在車站屋頂之下——我會衝上街頭,而街道馬上又恢復成了老樣子,然而卻永遠奇特而新鮮。
我感到,如果我離開城市一會兒,我就會錯過某種無法估價、無可挽回的東西。我立刻覺得一切都沒有發生絲毫變化,然而卻在猛烈地變化著,每秒鐘都在我的眼前變化著。這城市似乎比夢幻更加奇特,比我母親的臉更加熟悉。我無法相信——無法相信世界上其他任何東西。我恨它,我愛它,我立刻被它吞沒、被它征服了;然而我同時又認為:我能把它全部吃了、喝了,把它吞下去,藏在我的肚子裡。它使我心裡充滿著一種不堪忍受的歡樂和痛苦,一種說不出的勝利和憂愁之感,一種一切都屬於我的信念,一種我甚至連一抔塵土也永遠無法占有和保存的認識。
我把大地上整個熙熙攘攘的繁榮景象帶到了城市,把民族的輝煌、力量和美麗帶給了它。我為城市帶來了一種空間、力量、歡騰的距離感,這是一種妙不可言的回憶;這是列車在鐵軌上轟隆隆疾馳而過的幻覺,是另一列火車裡的乘客們在我的窗戶前掠過以及人們在餐車裡用奢華、發亮的銀制餐具用餐的回憶,是這座城市在第一縷曙光中清醒過來的回憶。是大地上成千沉睡的小鎮帶來的回憶,那些市鎮顯得寂寞、渺小、寂靜,在夜晚廣袤、嚴酷的天空帶來的淒涼氛圍里擠在一起。
城市使我想起了滿載物資的貨車車廂以時速五十英里的速度飛馳而過的回憶,這是運煤車衝過來時像衝破牆壁的那種回憶,這是貨車一閃而過時產生的那種突然釋放、自由自在的回憶。我能想起一節節淡紅色、生了銹的貨車車廂,就像血液變干之後的顏色,還有寫在貨車上的字。我還能想起貨車張著大口時的空虛模樣和歡樂情緒,貨車從一條生鏽的鐵道上蜿蜒駛來,駛過尚未開發的、松樹叢生的土地,駛過那些寂寞、野蠻、冷漠的大地,映著垂暮的晚霞,期待著偉大的命運。我能想起鋪在路基上的煤渣,還有無限延伸的空間和未經開發的貧瘠土地;能夠想起交叉道口的紅色泥土,以及信號燈發出的微小、刺目的光芒——綠色、紅色和黃色的光芒——照耀在茫茫黑暗的中心,為疾馳在鐵軌上的巨大列車發出光芒,為它帶來微小、熱情的保證。
不知何故,這一切經常令人難以忍受地喚醒了我在童年時期小城裡所見所知的一切燦爛形象。那個時候,這座燦爛之城的偉大幻覺已經定格在我的腦海里,而且不知何故,清晰、歡欣、充滿歡樂、咄咄逼人地定格在成千上萬轉瞬即逝的事物里,定格在童年時期盛大、壯觀的場景里。這城市的幻覺,定格在我當時見到、感到、嘗到、嗅到、聽到的一切事物里——在四月的柏油氣味里,在十月末的煙霧氣息里;在掠過山巒青翠草木的雲影里,在枝頭掙扎的一片樹葉里;在一位來自城市、趾高氣揚地走過大街的演員臉上;在木屑和馬戲團的氣味里;在黎明的黑暗中剛從車廂里走出來的大象的氣味里,在馬戲團早餐帳篷內的咖啡、牛排、火腿的香味里;在小城棒球場看台上陳舊地板的氣味里,在狂歡節上那些大聲吆喝、招攬顧客之人的刺耳聲音里;在香粉、糖果、汽油、熱狗的氣味里,在喧鬧酒會憂傷的音樂里;在巨大的火車沿河隆隆駛過時的煤火光亮里;在河流散發出的新鮮且有些腐臭的氣味里;在夜晚玉米葉清涼的聲音里;在胡桃果肉、腐爛葉子、箱裝和窖藏蘋果透出的香醇、醉人的氣味里;在某個從城裡返回的旅行者的聲音里;在某個城裡女人的臉上,在中午鄉村小車站透出的睏倦的溫暖、氣味和冷漠中,滴答作響的電報就像火花穿過沉思的空氣,而火車快要進站了;在布魯克林大橋的照片裡,空中的電纜密如蛛網,行人戴著圓頂窄邊禮帽在橋上走過;在我們所唱的歌曲的回憶里——在那些揮之不去的回憶里——那些有關《亞歷山大的拉格泰姆樂隊》《有人見過凱利嗎?》《喲——我——艾迪——我——唉》等歌曲的回憶;還有隆冬時分大街的回憶,光禿禿的樹枝在街角路燈下搖擺著;還有緊閉的屋子,拉上的窗簾,被爐火的光芒和火焰映成了金黃色,沉重彈奏的鋼琴聲,以及正在吟唱的歌聲;還有夜晚響徹在鄉間的教堂鐘聲,遠去的火車汽笛聲;秋日街頭落葉的翻卷紛飛,夏天黑暗中某個女人突然的笑聲。這種幻覺存在於偉大而緩慢的黃色河流里,存在於穿越田地的冬季遼闊而寂寞的陽光里,存在於棕色、荒涼、冬日大地上成百上千的形象中——存在於這一切以及我在孩提時代曾經見過、夢想過的眾多其他事物里;此刻,它們全都襲上了我的心頭。
城市使我想起了那個永遠陌生之人的心臟、眼睛和幻覺。我踩著城市的石頭,呼吸著城市的空氣,就像一個陌生人,窺視著一張張陰鬱、無奈的面孔,但永遠也無法融入城市生活之中。
最後,城市使我想起了我的祖輩,那些偉大的人物,他們對荒野十分熟悉,但他們從未在城市裡生活過:家族中老老少少三百人都在這片大陸上耕耘、繁衍生息,他們行走在大陸遼闊而寂寞的陽光下,經受其嚴寒、酷暑的折磨,遭受其惡劣天氣的摧殘,在其嚴酷的氣候里形容憔悴、骨節突出、傷殘虛弱,但他們卻像雄獅一樣竭盡全力與之抗衡,同它強大的力量、粗野、蠻橫、美麗搏鬥,直至對方舉起爪子,打斷了他們的背脊,將他們置於死地。
城市使我想起了所有這些男男女女及其所作所為:他們曾經工作過,奮鬥過,喝醉過,戀愛過,嫖娼過,拼搏過,生活過,最後死去了,讓他們的血液再次緩緩地滲入大地,讓他們的肉體靜靜地在永恆大地嚴峻、美麗的無窮肌體裡腐爛。他們來自大地,由泥土匯聚而成,他們在大地上工作、磨鍊、運動,他們的骨頭埋在大地遼闊而孤寂的胸膛里,如今撒在這片大陸的四面八方。
他們說話的聲音蓋過了巨大車輪的轟隆聲,似乎像泉水一樣從亘古的大地里涌了出來,把大地與幾個世紀以來的遺產留給了我,留給了這個他們從未見過面的兒子。這些已經屬於我了,就像我的血液和骨頭屬於我一樣,然而我卻無法理解它們。
「究竟是誰建造了一座橫跨大地的橋樑?」他們大聲問道,「究竟是誰修築了一條橫穿這河口的鐵路?究竟是誰驚擾了埋葬這些屍骨的土地?去把他們挖掘出來,並對火車司機們講述《哈姆雷特》。兒子啊,兒子,」他們的聲音說道,「難道埋藏我們軀體的地方更加肥沃嗎?難道你一定要從埋藏的中心解開藤蔓的根子不可嗎?你有沒有從我們的大腦里將曼德拉草連根拔掉,或者把艷麗的花兒連根拔掉,那巨大、艷麗的花兒,那奇特、不知名的花兒?
「你必須承認,這兒的青草更茂盛。我們被埋葬的軀體上的毛髮就像四月一樣生長出來。這些人充滿了活力;你可以在這兒種植良種玉米和金色的麥子。你是說,人已死了嗎?他們也許已經死了,不過,你倒是可以在這兒種植樹木;你可以種一棵橡樹,不過,我們要比一棵橡樹更加富有;你可以在這裡種上一棵李樹,比橡樹更加高大,它會長滿李子,個兒就和小蘋果一樣大。
「我們都是了不起的人,卑鄙的人憎恨我們,」他們說,「我們全都是這樣的人:受傷時會大聲叫喊,憂傷時會哭泣,身體強壯時會大吃大喝,身體衰弱時會心存恐懼,說起話來,粗聲大嗓、吵吵鬧鬧,然而夜幕降臨時我們就會逐漸平靜下來。傻瓜們嘲笑我們,自作聰明者譏諷我們:他們怎能知道我們的頭腦比蛇的頭腦更加敏銳?難道他們的頭腦更加小巧、精緻嗎?難道他們蒼白、毫無活力的肉體能細微地感知事物,我們竟無法想像出來嗎?孩子,你怎能如此認為呢?我們的心變得比貓兒的心更加奇怪,滿是劇烈的扭曲和交織在一起的腱肉,在沉悶、燦爛的火光里映得通紅,而我們神奇的神經,就像頂端冒出火焰的交叉電線,錯綜複雜、深奧難解。
「他們又能看到什麼呢?」聲音開始升高了,在得意、吹噓的情緒中,聲音蓋過了車輪的隆隆聲。「對於像我們這樣的人,他們能看見什麼呢?他們能了解什麼呢?我們祖先墓地的石頭是他們自己劈斫出來的;如今他們長眠在大山下,平原上、森林裡、花崗岩小山上;他們有的是被一條泛濫的河水淹死的,有的是被永恆的大地一下子弄死的。現在只需看看這些人的葬身之地就可以了——他們的墳墓建造在群芳爭艷的萬花叢中——你在別的墳頭看見過如此艷麗的花兒嗎?
「誰播種了這貧瘠的大地?」他們大聲叫喊著,「誰用血液和精液播種了這片荒野?三百人的血液和骨頭同故鄉的土地重新組合在一起,我們為孤獨帶來了語言,為荒漠帶來了情感,貧瘠的大地接納了我們,並給予我們痛苦:我們使大地大聲呼喊。有個人躺在俄勒岡州,另一個人倒在西部的某條小路上,手裡緊握槍托,身旁有一個斷裂的輪子和一匹馬的頭蓋骨。一個人曾使弗吉尼亞變得富裕起來,另一個人身穿聯盟軍軍服死在錢瑟勒斯維爾,另一個人死在夏洛,身旁北方軍的屍體堆積如山,另一個人在酒吧間的爭吵中被人開膛破肚,他手托自己的腸子走了三個街區去找醫生。
「有個人伸出手去拿餐叉,然後就死在賓夕法尼亞了:她夠著了,但沒有握住,一下子跌倒在地,跌斷了筋骨,九十六歲時便同嫩牛肉和烤玉米斷絕關係了。有個人從哈特拉斯灣到金門一路上行為放蕩、宣揚異端邪說:他鼓吹用牛奶和蜂蜜補腎,用檫木治療黃疸病,用硫磺治療尿酸,用榆木治療萎縮性牙齦,用菠菜治療甲狀腺腫大,用大黃治療關節扭傷以及各種風濕性關節炎,把純淨的泉水與醋混在一起治療維納斯所珍視的那種把世界人民和法國人結為親屬的疾病。他宣揚人的兄弟情誼和愛情,宣揚耶酥基督將在1886年到來、哈米吉多頓[2]亦將在1886年年底到來,他建立了『亞伯之子』『路德之女』『摩西五書』,以及二十多個其他的教派,他享年八十二歲,最後以上帝之子、先知、聖徒的身份去世了。
「還有兩百多人埋葬在家鄉的群山之中:這些人獲得了土地,圍上了柵欄,成了土地的主人;他們在土地上耕耘,從事木材、石頭、棉花、穀物、菸草方面的交易;他們蓋房、修路、種植樹木和果園。這些人不論走到何處,就會在那兒占有土地,然後辛勤勞動,在土地上蓋房子,在地里種莊稼,然後出售收穫的物資,不斷積累財富。這些人在山裡出生,在山裡長大:所有人都熟悉那些高大的山脈,但是幾乎沒有人了解大海。
「所以我們身在此地,是這片土地的孩子,雖然缺少上千年的歷史和斷壁殘垣,但是我們心懷榮耀地橫跨三千英里。在那荒蠻之地,鳥兒尖厲地鳴叫著,覬覦著我們的肉體。呼喚吧!大聲地呼喚吧!當知更鳥和紅胸脯的鷦鷯在黑暗的樹林裡發現了尚未掩埋的孤零零的屍體時,大聲地呼喚它們吧!
「不朽的土地像上帝一樣嚴酷而廣袤,」他們大聲叫道,「我們將永遠在你的胸膛上流浪!不論巨大的車輪把我們帶到何處,那兒就是我們的家——就是滿足我們渴望的家,是一切事物的家,只有圍在心靈周圍的小柵欄和那塊愛的棲居之地除外。
「誰在為這塊貧瘠的土地播種?」他們問道,「誰需要土地?你還得製造大型機器,修築更高的摩天大樓。對於摩天大樓,掩埋屍骨的土地又算得了什麼?你需要土地嗎?不管誰需要土地,都可以擁有土地。我們身體的塵埃源自這片土地,受到其百萬種聲響的干擾,在輾過的車輪聲中驚醒、顫動。誰需要土地就可以使用土地。快去,把我們挖掘出來,在那兒架起你的橋樑。但是,不管誰在土地上架起橋樑,不管誰在港口鋪砌鐵路,不管誰需要那些下面掩埋著屍骨的溝渠,誰都可以把屍骨挖掘出來並向工程師們講述《哈姆雷特》。
「乾燥的屍骨,辛酸的塵埃?」他們說,「充滿生機的荒野,寂靜的不毛之地?貧瘠的土地?
「荒野里有沒有顫抖的嘴唇?有沒有透過石頭的稜角邊眺望大海期待男人的返回?河邊上有沒有在愛恨交織中跳動得更加劇烈的脈搏呢?或者,當陳舊的車輪和生鏽的車軸深陷在沙漠裡的某個地方,在馬頭旁邊有一個女人的顱骨。難道沒有愛情了嗎?
「難道在千百萬條大街上就沒有孤寂的腳步聲,沒有跳動得最劇烈的心,在鋼鐵和石頭面前沒有最大聲的呼喊,有沒有困在鐵環里、疼痛的腦袋,有沒有在迷宮般的高樓大廈間摸索前行?難道在這廣袤、孤寂的大地上,只有不斷的生長、成熟和污染,只有森林與荒漠帶來的空虛,只有百萬個聲音發出的無情、刺耳、金屬般的喧鬧,發出了要吃麵包的叫喊,或者像貓兒想吃肉和蜂蜜時的吼聲?那麼,這就是一切,一切嗎?出生,以及兩萬個日子的喧鬧——沒有愛情,沒有愛情嗎?難道荒野里就沒有愛情的呼喊嗎?
「並非如此。情人們躺在丁香花叢下;林中的月桂樹葉正在搖晃哩。」
他們數百個聲音就這樣從大地中噴涌而出,呼喚著他——他們的兒子和兄弟——他們的聲音蓋過了從他們上面呼嘯而過的巨大車輪發出的隆隆聲。他們所說的話,他們不朽的、安靜的、勝利的語言,他們留給他的遺產的全部重量,他把這些回憶從大地上帶到了人口擁擠、高樓林立的街巷,帶進了喧囂、神奇、擁有百萬居民之城的各種語言裡。
最後,我給城市帶回了大地自身永恆、不變的寧靜回憶,帶回了仍然在道路上平靜交談的回憶。我再次見到了廣袤、永恆的大地,美國的大地,荒涼、粗野、無邊無際,布滿了嚴酷,充滿了空虛,粗糙且不值得回憶,但卻在上萬個地方生機勃勃,就像四月一樣。不知何故,它具有別的地方無法企及的美麗,這是一種充滿詩情的美,是一種狂放、難忘、孤寂、野蠻的美。
我所見過的一切,我對這個大地的所有回憶,全都帶回了這個城市,這一切仿佛成了這個城市的補充物——可以哺育城市、維持城市,並且歸屬於城市。而銘刻在我心上的城市形象是如此難以置信,好像只是一篇虛構的小說,一個神話,我自己想像出的某種巨大夢境;這一切如此難以置信,因此我認為自己返回時不一定會找得見;然而這個城市恰好就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我從火車站一出來馬上就認出來了:潮水般擁擠的人群,粗獷而令人茫然的街道,鱗次櫛比、燈火輝煌的建築物。
它雖然神奇而難以置信,但它的確就在眼前。我又見到了那一百萬張臉——黝黑、邋遢、無奈、飽受折磨、腐敗的臉,烙上了人皆熟悉的各種標記的臉:懷疑、不信任、狡猾、詭計多端、兇惡、愚蠢、玩世不恭。有身患熱病的出租車司機乾瘦、狡猾、詭詐、賊頭狗腦的臉,兇惡的歪嘴巴,粗厲的聲音,眼睛裡閃爍著有毒且不自然的光芒。還有猶太人冷酷、傲慢、奸猾的臉,他們的鼻子就像鳥嘴;愛爾蘭警察身材粗野、笨重,通紅的臉上滿是橫肉,仗著自身的特權和權力,露出愚蠢、動輒就發怒、威嚇人的神氣,在那些蜂擁、喧鬧、面色蒼白的人潮之中,可怕地顯出一種幾近變態、殘暴的氣焰和力量。他們都在那裡,就和我記憶中的一樣——是一個混血的民族,皮膚黝黑,性格狂熱,永遠在人行道上熙來攘往,和那個巨大的中心力量相合拍,充滿了城市的力量,仿佛充滿了普遍的、生機勃勃的活力之液。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這些普通的、疲倦的、無奈的、粗魯的臉,這些臉我已經見過百萬次了,甚至連他們所說的那些粗俗不堪的胡言亂語,如今好像也永遠受到了這種魔力的沾染,具有了這個城市的奇怪、傳奇般的特點,他們自己也屬於這種神奇、迷人的事物之列了。這些人雖然普普通通、單調遲鈍、殘酷、長相雷同,但似乎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合成了一體,與某種經典、永恆的事物固定在一起,處在時間永恆的變化和穩定之中,處在城市生活的一切神話般的現實之中:他們構成了它,他們是它的一部分,他們只屬於它,不可能屬於世界上別的任何事物。
當我再次看見他們、再次聽見他們、再次傾聽他們說話的時候,當他們像流水一樣涌過去的時候,他們刺耳的辱罵和惱怒的叫喊就像無情的礫石,他們尖刻、刺耳的舌頭將無情的詛咒全部投向那些卑鄙、愚蠢或背信棄義的朋友,仿佛某個永遠充滿憎恨的魔鬼將說話的能力賦予了他們,只希望他們能表達出男人們醜惡、卑劣的行徑和女人們的虛情假意——當我聽見這些有關憎恨、罪惡、愚蠢的無情而獨特的談話時,我感到不可思議:他們是怎樣毫不疲倦、毫不痛苦、毫不費勁地呼吸充滿陽光的空氣的呢?他們是怎樣在污穢結成的巨大硬殼下,在惡毒的人群中生存、呼吸、活動的呢?
然而,他們具有一種粗野且不容置疑的野性,具有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的確在城市裡生活、呼吸、活動著。冷酷的嘴巴、無情的眼睛、刺耳的語言,還有百萬張無情蒼白的面孔,他們永遠在街頭涌動,就像一隻獨行的野獸,卻具有大型爬行動物柔韌、邪惡的彎曲性。四月神奇、明朗的天空——奇特、微妙、宜人的天氣——就在他們頭頂之上,被埋葬者散布在他們腳下的大地里,一波大浪在他們周圍閃爍放光,他們熙熙攘攘地擁擠在那塊神話般的大岩石上,迎著太陽初升的方向一路朝東闊步走向永恆。它就像一艘船,那些壯觀的高樓大廈就像船的桅杆,被猛地拋擲在無窮無盡、接納一切的大海入口處。我的喉嚨里迸發出一聲勝利的呼喊,內心湧起一陣狂喜和快樂,因為我覺得它太壯美了。
他們的聲音匯成了總的城市之聲,這是一種刺耳的咆哮,一種撇嘴吐出的憤怒和誹謗,永遠吐向穩定而不朽的時間之維,一種對人們卑劣行徑的嘲弄和謠言,這種卑鄙行徑固定在大地的表面,它在邪惡的堅毅中不可思議地轉向永恆的寂靜和安寧襯托下的難解、漠然的空間。
在充滿爭鬥的回憶中,城市之聲說:「『這個人。』我說。『你的這個朋友。』」它說:「『這個騙人的雜種,他欠我四十塊錢——是你把他介紹給我的——他什麼時候把錢還給我?』我說。」接著,它嘲弄、鄙夷、狡猾地咆哮起來:「不!不!不!你根本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在說什麼呀?你完全弄錯了!不是他!不是!不是那個人!根本不是那個人——是另外一個人!」它說。它會尖聲地詢問清楚:「哪一個人?你指的是哪一個人呢?是經常去路易那兒的那個人嗎?」然後它又用威嚇、刺耳的聲音說:「你不知道嗎?你說你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又挑釁地說:「誰不知道?……誰這樣說的?……誰這樣對你說的?」然後又嘲弄地說:「噢,那個人呀!……你指的是那個人嗎?我才不管他怎麼想呢,看在基督的分上!……讓他見鬼去吧!」它說。
它誇誇其談地吹噓自己過去的成功,它說:「『你是從那兒來的吧!』我說,『你對此是怎麼看的?』……『嗯,好的,』他說,『誰會確保我成功呢?』於是我說:『嗯——你就留在我這兒吧!……去把你的洋鐵皮小箱子拿來。你可以馬上和我們其餘的人一起碰碰運氣!』……『嗯,好啊,』他說……,『你就把我留下吧,先生,』——說完就走了!」他說起話來頗像女人,聲音十分優雅,向那些著迷的耳朵講述著這些浪漫故事:「『聽著,』我說,『對我的老闆來說,這不過是一種生意,……而對鮑爾先生來說,這就關乎到我自己的事了。』(哈哈!哈哈!這就是我對他說的話……天哪,我的話逗得他哈哈大笑!你知道的)——『五點鐘以後,我就是自己的老闆了……同時,』我說,『心理方面的問題也是需要考慮的。』」
接著,它甜美的聲音里透出母親般的憂慮口吻:「真的!我打了她。我真的打了她!噢,我打得很厲害!天哪!我噼噼啪啪狠狠地揍了她一通,一點不假!打完後我的手疼了半個鐘頭。……嗯,我簡直氣炸了!……這是我揍她的唯一原因!我簡直氣炸了!那個傢伙在洗澡間裡喊著要他的雞蛋,小嬰孩大聲嚷嚷著要他的奶瓶,所以我簡直氣炸了!……這就是我動手的唯一原因,是我揍她的唯一原因,明白嗎?我擔心她傷害了孩子,明白嗎?她把孩子的手指朝後面彎。所以我說:『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不要那樣了!……我的腦袋很痛。』於是,一下子氣炸了!真的,我狠狠地揍了她一通!……麻煩的是我一出手就收不住了,明白嗎?……天啊!我揍了她!事後我的手燙了半小時!」
懷著有損體面的憤怒感,那個聲音說:「我衝上樓梯,砰砰地敲了幾下門!……『從裡面滾出來,你這個王八蛋。』我說——這是真的,我告訴你!我就是那麼罵她的,你要知道!……『從裡面滾出來,省得我把你扔出去。』」那個聲音懊悔地補充道,「真的,我可不喜歡這樣做——事後我覺得很難受——我可不希望在我的住處發生這種事。那是我不喜歡做的事,」它說。它還充滿深情地說:「真的!……我說的都是事實!……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的,對嗎?那個騙子——她的丈夫——正昏昏沉沉地吸食毒品,而另一個傢伙——她的男朋友——正在和她睡覺呢。你能想像出這種事情嗎?」它問。
在吃驚中,它會用一種麻木的口吻說道:「絕不是開玩笑的話!絕不是!」它還會莊重地加以補充,「噢,你知道,我覺得這簡直糟糕透頂!我覺得這簡直太可怕了!」——那個不大相信、心懷恐懼的聲音如是回答。
最後,偉大的城市之聲友好、親切地說:「那麼,再會了,埃迪,我要去睡會兒覺了。」它說,接著回答道:「好的,再會了,喬,我會來看你的。」「再會了,格雷斯,」它用一種柔和、親切、充滿愛意的口吻補充道,而巨大的城市之聲低聲說:「好的,小傢伙!八點鐘——說好了——我會到那兒的!」
以上就是那個巨大的城市之聲所說的眾多話語中的一部分,我已經聽過上千次了,如今我剛一返回,馬上就不可思議地再次聽見了它們的交談。
當我傾聽的時候,我聽見了他們的聲音,我覺得,即使他們來自火星,他們所說的話也不會讓人覺得如此新奇。我張大嘴巴,靜靜地凝視著,傾聽著,我看見一切都按照其主要的、獨特的、無與倫比的力量的基調和趨勢再次在我面前大放異彩。一切顯得如此真實,真實得近乎神奇,如此真實,所以人們時常熟悉的一切馬上就被發現了,如此真實,所以我覺得我自己已經永遠認識它了,然而當我看著它的時候,我註定會浮想聯翩。因此,我一面看著它,心裡也在呼喊:
「難以置信!啊,難以置信!它運動著,它搏動著,就像一個獨特、富有生命之物!它和百萬張面孔一起生活著,生活著——這就是它的樣子,我一向是這麼認為的。」
[1]出自英國詩人彌爾頓的《失樂園》第四部。
[2]哈米吉多頓:是世界末日之時善惡對決的最終戰場。出現在《新約·啟示錄》第16章第16節。
馬隆先生
這是約瑟夫·道克斯有生以來參加的首次文學聚會。他一走進房間,仿佛置身於科瓦魯維亞斯[1]的畫中,覺得所有的人物都鮮活起來,一切就像他們自己的漫畫,而非實際的生活場景。長著齙牙的凡·弗萊克正在角落裡同一個黑人談話;史蒂芬·胡克正靠在壁爐架上,神情煩悶而冷淡,他想以此來掩飾惱人的羞怯心理;此外還有朋友們頗為熟悉的勞埃德·麥克哈或「克納克」先生,他對待自己非常苛刻,但仍然保持著非常好的精神狀態——男人的狀態——一種無法毀滅的毀滅。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看起來仿佛在酒精里浸過很長時間似的,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著紅潤。他的頭髮、眉毛、耳朵、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天然、奇妙的紅色。他說話的時候會發出高亢而不連貫的大笑,這笑聲就像忙碌的打字機或他本人著作的書頁發出的嘩啦聲。還有評論家科茲伍爾德,一個腦袋圓圓的矮個子,他喜歡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一個口蜜腹劍的老手。此外,還有很多本市文藝界的名流。
他們一個個神氣活現,就像蒙克所想的那樣,他們看起來就應該是這種樣子。所以,他挺直了身子,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嗯,名流雲集啊。」
史蒂芬·胡克正站在爐旁和某人交談,他肥胖的身體斜對著他的同伴。他的臉又白又胖,極為敏感的臉上隱隱透出一貫具有的無聊、乏味、超然的神態。喬剛一進來,他就猛地抬起頭來,說道:「嗨,你好嗎?」——乾脆、利落地伸出他的胖手,然後又轉過身走開了。然而,他仍然給人一種友好、熱情的奇怪感覺。
到處都是人們的談話聲——由三十多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的那種古怪、縈繞不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歡快的聲音,匯聚成奇怪的沙沙聲,猶如時間之聲一般。但是在這所有的聲音中,有一個獨特、無孔不入、引人注目、包容一切的主導聲音,它穿透並蓋過了所有聲音。
毫無疑問,這是喬聽過的最為奇特的聲音了。首先,這個聲音極其圓潤,而且洪亮得難以形容,包含著愛爾蘭人聲音里特有的那種緊湊的共鳴。但是這種凱爾特人所具有的圓潤、洪亮的聲音完全透出地獄之火般的意味來。這個聲音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正在襲來的洪水,使人產生一種惡毒的感受;就像深不可測的憤怒之泉在體內膨脹,隨時都會致人於死命。
這個引人注目的聲音就是謝默斯·馬隆先生髮出的,他的相貌和他的聲音一樣不同尋常。他是一名五十出頭的男子,身體相當瘦弱,但是他驚人的鬍鬚卻給人一種粗野的假象。他滿臉都是鬍子,剪得整整齊齊,不太長卻很濃密,就像墨水一樣呈藍黑色。在鬍子上面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正輕蔑地觀察著這個世界。這種整體的效果使馬隆先生看上去頗似受難耶穌的外形特徵。
馬隆先生的聲音渾厚,當然,是透過那叢濃密的黑鬍鬚傳出來的。他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說話——人們會不安地發現兩片淺紅色的嘴唇,厚厚地就像橡膠一樣,隱藏在黑色的鬍鬚之下。這兩片嘴唇伸張極其靈活;馬隆先生說話時,它們像兩條蛇一樣翻動扭曲著。它們有時在嘲弄的微笑里分開,有時在驟然的咆哮中清晰地在臉上扭動著。但它們總是很忙,從不會沉默片刻;洪水般惡毒的言語穿過它們一瀉而出。
馬隆先生坐在沙發的一端,就和許多其他客人一樣,他的手裡也舉著酒杯。他身旁圍了好幾個人,正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其中最顯眼的是一位年輕男子和他年輕美麗的妻子,他們二人——大張著嘴巴,眼睛裡閃爍著心馳神往、陶醉的神采——都向前傾著身體,屏氣凝神地聽著馬隆先生博學、洪水般的慷慨之詞。
「很明顯,」馬隆先生說,「很明顯!噢,這個詞表達出多麼豐富、響亮、令人窒息的嘲弄之情!很明顯,那個傢伙沒讀過多少書!他顯然只讀過兩本每個在校學生都讀過的書——即雅各布·羅比索尼所著的《驢橋定理》,該書1497年春天由博洛尼亞的帕契西出版社出版,另一本是安布羅修斯·格魯奇斯所著的《大祭司》,該書於1498年在比薩出版。」馬隆先生咆哮道,「他一無所知!他沒讀過多少書!當然——」他橡膠似的嘴唇像蛇一樣在濃密的鬍鬚下扭動著——「當然,在一個所謂的文明中,優雅博學的信息標準是由阿瑟·布里斯班先生冥思苦想的著作以及《星期六晚郵報》里精湛的文章決定的,毫無疑問,像這樣一個傢伙的自命不凡竟被看成百科全書式的無所不知!……但他什麼都不懂!」馬隆先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同時,他攤開雙手作了一個惱怒而徒勞的手勢。「他其實沒讀過什麼書!上帝啊,你能指望他什麼呢?」
這一席話使他筋疲力盡,他大口喘著氣,一隻腳瘋狂地抖動起來。他匆忙喝了一口酒,然後坐了下來,仍然喘著氣,不過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喘著氣說:「整件事情簡直太荒唐了——他引起了轟動!那個傢伙是個不學無術的人——一個笨蛋——他狗屁不懂!」
在這段長篇大論結束之時,傑克夫人和喬來到了大師所坐的地方,沉默、敬重地等待著,一直等到他的講話結束。這時,他稍稍冷靜了一些,膝蓋和腳尖也不再晃動了。傑克夫人彎下腰,悄聲對他說:「謝默斯。」
「啊?嘿?怎麼了?」他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吃力地呼吸著,「噢,你好,愛麗絲,是你呀!」
「沒錯。我想向您介紹一下我給你提起過的那個年輕人——道克斯先生,您一直在讀他的手稿。」
「哦——哦——你好嗎?」謝默斯·馬隆說。他伸出自己濕冷的手,那兩片淺紅色的嘴唇扭動著試圖露出友好的微笑。在這微笑背後好像透出某種值得同情的東西,透出一種真正的熱情,一種渴望友誼的真正天分,這一點從其備受折磨、混亂不堪的生命背後體現了出來,還透出某種真正打動人的東西,此刻,這種東西正透過他本人無法控制、易怒的種族脾性顯現出來。也正因為如此,在他所有的仇恨、嫉妒、自憐中,他感到生活以某種方式欺騙了他,事實上這一切尚未結束,他的才華尚未枯竭;他感到自己的才華沒有得到公允的評價,事實上已經得到了人們的良好評價,而且還會有更多的評價;他覺得那些臭名昭著的吹牛大王、傻瓜、不學無術的傢伙、白痴、傻瓜、笨蛋,那些被人們奉為天才、被掌聲包圍的人,全都沉溺於成功之中,盡情地享受甜蜜的奉承和崇拜的諂媚,愚鈍的大眾獻給他們的那些令人作嘔的溢美之詞都應該是給他的!他的!他的!——不是給別人的,而是給他的,偉大的上帝呀!——如果說在這個該死的、可惡的、笨蛋當道、背信分子橫行的世界裡還有一絲真理、榮譽、人格、智慧和公平的話!
但是現在,在見面後所作的簡短、痛苦的寒暄中,他說了句:「噢,是啊!你好嗎?……我近日一直在拜讀你的大作。」這一席話令他很不自在。接著他極為洪亮的聲音里又開始透出蔑視的口吻。
「當然,說實話,我還沒有讀呢。」謝默斯·馬隆大聲說,並開始不耐煩地用手指輕敲著沙發的邊緣。
「沒有一點才能的人是不會試圖閱讀手稿的,不過我已經瀏覽過了!……我已經——我已經讀了好幾頁。」顯然,承認這一事實費了他好大的力氣,但是最終他還是痛苦地說出來了。「我已——我已經想到了它裡面的一兩個方面——看起來不是太糟糕!不太壞,就是說——」 這時他興致勃勃地大聲說,「——和通常那些令人作嘔、已經出版的胡言亂語相比,在這個追求文學精品的崇高、開明國度會得到准許的!」這時,他淺紅色的嘴唇在他腮邊的鬍子下面扭向了一側,幾乎快要歪到右耳的耳垂了。「和辛克萊·劉易斯所寫的那些關於邊遠蠻荒林區的廢話相比,」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大聲說,「不太壞!和那個來自密蘇里州、拘泥於小節的神經質新英格蘭人——T. S. 艾略特先生相比,不太壞!此人通過出版那些難以理解的胡言亂語,如《荒原》《普魯弗洛克的情歌》,迷惑了始終熱心的大眾,多年之後又出版了用蹩腳拉丁語寫的詩歌,以及用不純正的法語寫成的詩篇,並為他在卡拉馬祖式的唯美主義者中間樹立了博學的盛名,而任何一位修道院的女學生都羞於承認那種詩是她自己創作的。但是現在,我的朋友們,他倒成了先知、牧師、政治革命家。現在,不列顛群島——這個偉大、信奉不可知論的共和國里所有具有選舉權的人都震驚地得知——我的天哪!——這位從密蘇里州來的艾略特先生,已經成了一名保皇分子!請注意聽,一名保皇分子,」馬隆先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還成了英國國教高教會派的教徒!天哪,這個消息足以讓每一位英國的工黨黨員恐懼!英國無神論的根基開始處於危險狀態了!……如果偉大的艾略特先生繼續這樣公開侮辱每一位真正忠誠的英國人的政治和宗教信仰的話,天知道我們還能期待什麼,但是我們必須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要是我聽見他現身贊成議會政體,還要求迅速在倫敦設立一個警察部門,以便結束大街上普遍存在的目無法紀、暴動橫行、革命性暴亂肆虐的局面的話,我是不會感到驚奇的!」
稍稍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馬隆先生說:「不,這個年輕人的書我沒看多少——只是這兒看幾句,那兒看一章。不過和艾略特先生怪異無聊的文章、桑頓·懷爾德香氣四溢的廢話相比——」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來回搖晃起來,眼睛裡躍動著老練的紅色光芒——「西奧多·德萊塞笨拙的言語——各式各樣感傷、無聊、甜蜜的詩歌——出自米萊、羅賓遜、懷利、琳賽之流,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人之手——舍伍德·安德森所寫的那些神經錯亂、語無倫次、白痴般的作品,那個卡爾·桑德堡,那個埃德加·李·馬斯特斯——林·拉德納——歐內斯特·海明威之流的『愚公』學派——由弗洛斯特、奧尼爾、傑弗斯、卡貝爾、格拉斯哥、彼得金、卡瑟、布羅姆菲爾德和菲茨傑拉爾德之流進行的各種形式的騙子行為——加上那些活躍在這塊世上獨一無二的偉大國度里的不太知名的騙子們,那些堪薩斯州的托爾斯泰們、田納西州的契訶夫們、南達科他州的妥斯妥耶夫斯基們,還有愛達荷州的易卜生們——」他一時噎得說不出話來——「和這七百九十六種不同的廢話、甜言蜜語、蠢話和胡言亂語——那些專門傳播廢話的主要藝術家們用他們的無聊廢話愚弄了這個偉大共和國的熱心民眾,和他們的作品相比,這個年輕人的作品不算太壞。」他又前後晃動起來,粗重地喘著氣,終於開始發作起來。「那些都是垃圾!」他咆哮著。「他們出版的全都是垃圾!……要是你能找出四個不是垃圾的字眼來,嗨,那就是——」他喘息著,再次把手伸向空中——「出版!出版!」
在提及了相當一部分美國現代作家之後,如果說他並未完全滿意的話,至少可以說他已經疲憊不堪了,馬隆先生前後搖晃了好幾分鐘,像鯨魚一樣大口地吸著氣,同時抖動著膝蓋和腳尖。
在這長篇大論之後是一陣尷尬的停頓。很少有人敢對謝默斯·馬隆先生提出質疑。在這種情況下,馬隆先生會像龍捲風一樣迅速、徹底地瓦解對方的觀點,所以,反對者的觀點即使不顯得軟弱無力,至少相對來說也會顯得毫無價值。即便他們不會落個慘敗的下場,最終也會像一群烏合之眾被他貶損得一無是處。
然而,在一陣痛苦的沉默之後,沒有比繼續恢復禮貌交談更好的理由了,其中有一位聽眾——那位攜同美麗的妻子一同前來的年輕人——懷著一絲尊重和遲疑問道:
「您——您覺得喬伊斯先生怎麼樣呢?」喬伊斯先生,事實上,似乎是當代文學廢墟中殘留下來的為數不多人物之一了。「您——您認識他,是不是?」
顯然,這個問題是不合時宜的。馬隆的眼睛裡再次閃現出紅色的火花,他的雙手已經在他瘦骨嶙峋的膝蓋上來回摩擦了。
「我——」馬隆先生開始用一種極其豐富、不祥的語調開口了——「我覺得喬伊斯先生怎麼樣?……還問我認識他嗎?我認識他嗎?……恕我冒昧,先生,」馬隆先生繼續說道,語調十分緩慢,「你是在問我,我是否認識詹姆斯·喬伊斯先生吧,此人以前是都柏林的市民,但是現在,我想——」說到這兒,他那蒼白的嘴唇開始扭動起來,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目前,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他生活在巴黎左岸[2]。你問我是否認識他。是的,先生,我認識詹姆斯·喬伊斯先生已經很久了——很久了,事實上——太久、太久了。我很榮幸——或者說,應該稱之為值得自豪的榮幸——」他的呼吸明顯很吃力了——「我搬到都柏林以後,一直看著年輕的喬伊斯不斷成長。而且,我的朋友們,毫無疑問,對於我這樣身份卑微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一個值得自豪的榮幸了——」說完後,他輕蔑地挺了挺他脆弱的胸膛——「能宣稱和現代文壇偉大的胡謅大王擁有如此光榮、親密關係,這位知識分子中的先知會在一本書中寫完一切——更不用說那些拜讀其大作的讀者了……我認識喬伊斯嗎?先生,我想我不妨恰當地表達出這份令人得意的榮耀。」馬隆先生嘴唇微微抖動著說。「我認識這位先生大概有三十年了,即使不像親兄弟——」他揶揄地說——「那至少也有相當好的關係!……你問我覺得喬伊斯先生怎麼樣?……我覺得喬伊斯先生怎麼樣?……哎呀,」馬隆先生用若有所思、洪亮的聲音說,「讓我想想,我覺得喬伊斯先生怎麼樣?……喬伊斯先生,首先,他是一位視野狹隘的愛爾蘭小資產階級,他用畢生的時間在歐洲大陸完全徒勞地試圖克服那種狡詐的偏執、童年時期培養起來的偏見和狹隘。喬伊斯先生開始他的文學生涯時只是一個五流的詩人,」馬隆先生繼續來回地搖晃著,「從那時起,他開始成為一名七流的短篇小說家,在熟練地掌握了這一領域之後,他又成了一名九流的劇作家,在此之後又發展成為一名十三流的文學胡謅主義者,現在在為數不多的文化階層人士中享有極高的聲望,」馬隆先生嘲笑道,「我認為他現在正致力於創作一部二十七流的、毫不連貫的文章——好像這個領域中的潛在價值還沒有被大師先前的作品耗盡。」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馬隆先生稍稍穩定了一下情緒,然後說自己覺得《尤利西斯》的部分章節寫得相當好,聽到此,有些大膽之人開始低聲地議論起來。
馬隆先生對這種小小的分歧不以為然。他前後搖晃了幾下,然後揮了揮細白的手,做出一副同情、妥協的姿態,說道:
「噢,我想此人有一些才華——不管怎樣,有一些才華的細微痕跡。當然,嚴格地說,這個傢伙是一位教師——就是那種學究式的人,他應該在某個耶穌會修道院裡教六年級……但是,」馬隆先生說,並再次揮了揮手,「他有那麼一點才華——但是並不多,只是有一點。……當然——」這時他的聲音開始升高,眼睛裡放射出紅色、邪惡的光芒——「當然,令人吃驚的是,這個傢伙是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得到名聲的。這可太有意思了。」馬隆先生嚷道,他的嘴唇再次扭動起來,想要發笑。「在都柏林至少有十幾個人能達到喬伊斯創作《尤利西斯》時的寫作水準——而且會做得更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高格提能做到,他要比喬伊斯強二十倍;A.E.能做到。歐內斯特·博伊德能做到。葉芝能做到。就連——就連摩爾或史蒂芬斯也能做到。」他來回搖晃著,突然咆哮道:「我也能做到!……為什麼我做不到?」他憤怒地質問道,他提了一個此時此刻在場之人心中都會有的相同疑問。「唉,只因為我根本不感興趣!那對我們任何人都沒什麼意義!我們感興趣的是——是別的事——是生活!……當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所有現代文學的歷史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是不是?這解釋了出版的作品空洞、枯燥、乏味的原因。所有真正能寫作的人都置身事外。為什麼,因為,」馬隆先生高聲說,「他們對此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別的東西!」
此刻,他感興趣的是他的威士忌酒杯。他四處望了望,發現了它,然後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他微笑了一下,對那個年輕人和他美麗的妻子說:
「好了!我們談點別的吧——談點更有趣的!我聽說你最近要出國?」
「是的,」那位年輕人如釋重負地迅速回答,「我們要出去一年。」
「一想到要出去我們都非常激動。」那位年輕女子說。
「當然,我們以前也去過,但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我們知道您在那裡生活了很久,要是您能給我們提一些建議,我們將感激不盡。」
「你們要去哪裡?」馬隆問,「你們——你們只是到別處逛逛——」他的嘴唇扭動了一下,但還是控制住了自己——「還是想在某個地方定居下來?」
「噢,我們要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那個年輕人快速說道,「這就是我們的部分想法。我們想去體驗一下歐洲的生活——也可以說,想真正地融入進去。我們想定居巴黎。」
出現了一陣沉默;接著,年輕的妻子有些熱切地向這位大人物傾了傾身子,問道: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馬隆先生?」
要是在五分鐘或五個月前讓馬隆先生表達他的意見,他肯定會認為,去巴黎並在那裡生活一年是個好主意。他曾在許多場合這樣說過——他在那些場合里譴責過美國狹隘的地方主義、美國清教徒式的生活準則、美國的粗俗和美國人對大陸生活的無知。此外,他還多次質問過美國人為何不去巴黎定居一年,靜靜地生活,觀察那裡的民眾,學習他們的語言;相反,他們為什麼要循著地圖疾奔,試圖一口氣走遍歐洲各國。此外,如果那位年輕男子和他的妻子宣布,他們打算在倫敦定居一年,那麼馬隆先生的態度是很容易預料出來的。他蒼白、橡膠般的嘴唇肯定會在他的鬍鬚下面輕蔑地扭動起來,而且還會諷刺地詢問:
「為什麼要去倫敦?為什麼——」說到這兒,他就會急促地喘息起來——「為什麼要讓你自己飽受英式生活中沉悶的地方主義,乏味單調的英式食物,可怕、古板的英式思維帶來的痛苦呢?而本來你只需七小時穿過海峽,就可以有機會廉價、經濟地生活在世界上最美麗、最文明的城市,過著舒適、豪華的生活。在巴黎的花費只是你在倫敦花費的一小部分,此外,你還能和最快樂、最聰明、最有教養的人士交往,而不是和英國資產階級那些視野狹小的市儈階層打交道。」
那麼,這兩位年輕人表達了他們的意願,而這也正是馬隆先生曾經敦促人們做的事情,但是,他習慣性的嘲弄神情為何又湧出來了呢?
嗯,首先,是他們親口告訴他的——他無法容忍這種輕率的行為。其次,他寧願認為巴黎是他個人的發現,但是卻有太多該死的美國人已經去了那裡。所以,他覺得沒有自己的首肯,任何人都不能去那裡。
那麼,現在這兩個年輕人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們親自決定要去巴黎居住一年,他覺得他們那種歡快、傲慢的態度是不能忍受的。在那位年輕男子和他的妻子說完後,出現了片刻的沉默。馬隆先生的眼中冒出紅色的火花,他輕輕地來回搖晃著,揉著自己的膝蓋,暫且控制住了自己。
「為什麼要去巴黎?」他問,語氣十分平靜,但是聲音里透出一絲挖苦和諷刺。「為什麼要去巴黎?」他又問。
「可是——難道你不覺得那是個好去處嗎,馬隆先生?」那位年輕女子不安地詢問。「我不知道,」她繼續快速地說,「可是——可是巴黎聽起來非常快樂——非常有趣——而且還有點兒刺激。」
「快樂?……有趣?……刺激?」馬隆先生緩慢、嚴肅地說,神態認真、若有所思。「噢,我想還是有些快樂可尋的,」他承認道,「這就是說,如果美國中西部的遊客、貪婪的旅館老闆,還有各位托馬斯·庫克之流的先生們還沒有完全破壞剩下的一切……我想,當然還是有快樂可尋的,」他有些氣喘地說,「你會和你所有的同胞一樣——成天和文人們待在圓屋頂上或者和平飯店的露台上,一坐就是十二小時,到年末回國的時候,你還沒有真正見識過巴黎,沒有見識過法國,沒有感受過巴黎人真正的生活,而你自己還堅信已經了解了一切!」他狂笑起來,然後說:「真的,如今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瘋狂地涌往巴黎的,這可太有趣了,你說呢?……你們這些年輕人或許都很聰明,而且,不管怎麼說,還有足夠的財力支持你去旅行——那麼你要去哪裡?」馬隆先生嘲笑地問。「巴黎!」他吼出了這個詞,好像這個詞惡臭無比,令他作嘔——「巴——黎,是這個世界上最枯燥、最沉悶、最昂貴、最吵鬧、最不舒服的城市……要和那些斤斤計較的店主、騙人的出租車司機和服務員、可怕的法國中產階級,以及庫克之流的遊客們生活在一起。」
他們沉默不語,臉上露出愁苦的表情。年輕、漂亮的妻子看起來飽受打擊,不知所措。這時,年輕男子清了清喉嚨,有點緊張地說:
「那麼——那麼要是你,你會去哪裡呢,馬隆先生?你能想到任何——任何比巴黎更美好的地方嗎?」
「比巴黎更好的地方?」馬隆先生說。「我親愛的,有幾十個比巴黎更有意思的地方!去任何一個地方都行,但不要去那裡!」
「那麼去哪裡好呢?」年輕女子問,「您會建議到哪裡去呢,馬隆先生?您覺得哪個城市好呢?」
「嗯——嗯——嗯——哥本哈根!」馬隆先生突然得意地大聲說,「想盡一切辦法,去哥本哈根!……當然,」他冷笑道,「這個消息可能尚未傳到左岸格林威治村的波西米亞人、中西部的教師或其他類似的環球旅行者耳朵里。他們也許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地方有點兒遠離他們平常所走的路線。要是他們知道哥本哈根是歐洲最快樂、最愉快、最文明的城市,住在那裡的人是世界上最有魅力、最有智慧的人,他們可能會感到驚訝的。毫無疑問,這則消息,」他嘲諷道,「將使我們左岸的波西米亞朋友們大感震撼,很明顯,他們對歐洲完整的地理概念並沒有超過埃菲爾鐵塔。但是哥本哈根恰好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去哥本哈根,想盡一切辦法去!巴——黎——」 他咆哮著——「即使再過一百萬年也不要去!哥本哈根!哥本哈根!」他叫喊著,然後舉起雙手,這個姿勢把他對人類愚蠢舉動的惱怒和無奈之情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了,同時還抖動著腳尖和膝蓋,急促地喘著氣。
這時,他突然看見年輕的道克斯先生憔悴的身體和有些震驚的臉,看見他迅速、強烈地沉醉在那些想像中的偉大人物之間,覺得這一切竟如此奇怪,道克斯年輕的面孔仿佛猛地使他想起了年輕時期的馬隆,還有所有那些和道克斯、馬隆相似的人們,馬隆先生轉向他,熱情而富有感情地大聲說:
「不過我覺得,我所讀過的——」就在這一瞬間,他蒼白的嘴唇痛苦地在他藍黑色的大鬍子下面扭動著,然後——噢,苦惱的人!——他的情緒變得輕鬆了一些。他十分親切地對年輕的道克斯說,「我喜歡你的書。祝你好運!」
謝默斯·馬隆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
[1]米格爾·科瓦魯維亞斯(Miguel Covarrubias, 1904—1957):墨西哥畫家、漫畫家,以其在《名利場》、《紐約客》上關於著名人物的漫畫而聞名全美。
[2]塞納河從巴黎蜿蜒穿過,將城市一分為左右兩岸。人們一向將左岸看做文化的象徵,將右岸看做金錢和政治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