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正義是盲目的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過去曾有——也許現在依然還有——一位年長的、溫文爾雅的純文學作家,他用「肯尼姆老爵士」這個突發奇想得到的筆名,每周為該國某一家上流社會的文學刊物撰寫一篇小品文。肯尼姆老爵士是蘭姆錫學派的自由散文家,擁有不少的鐵桿粉絲,他們都把他尊為完美的文學大師。他經常遊蕩在人跡罕至的角落裡,然後突然出現,手裡拿著一些稀奇古怪、出人意料的東西,這些東西往往驚得那些讀者目瞪口呆。他們會吃驚地說:「哎呀,我上千次經過那個地方,可是我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竟會有這樣的東西!」 哎!在忙碌、浮華、喧囂的現代生活中,許多新奇的事物都被我們大多數人忽視了,但是肯尼姆老爵士總能發現它們。他具有這方面的能力。他是一位熱情的、革舊彌新的鬥士,孜孜以求地挖掘事物的醜惡一面。頭頂上空轟響陣陣、腳下有地鐵、周圍有機器咆哮,各種嘈雜的聲音一齊湧入他的耳朵——肯尼姆老爵士會神態自若地現身:要是在他的周圍有某種斑駁的銘文,上面覆蓋了半個世紀的都市灰塵,他也能分毫不差地找得到;在辨別南北戰爭期間的磚塊時,任何一點染料和剝落的銹跡都瞞不過他獵鷹一般的眼睛。 所以,肯尼姆老爵士往往遊走在曼哈頓、布魯克林、布朗克斯城區的大街小巷,到處尋找狄更斯的足跡。此外,他不斷向他的讀者保證說,任何一位長著半個眼睛的人都能夠做到同樣的事情。匹克威克心目中反覆無常的人物會出現在許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加油站、自動售貨機以及聯合菸草公司拐角處的小店裡。不止這些,仔細看來,那台自動售貨機簡直就是一個明快、精緻的古老酒館,街角賣雪茄的小店散發著霉味和歡快的氣息,就跟切普賽街[1]一樣。 一旦描述起霍布可稀奇古怪的濱水生活,肯尼姆老爵士就會顯得津津有味,狀態極佳。他撰寫的一篇清新的名為《古老的霍畢》的小散文讓人們永遠記住了這個地方,然而,在描寫午時高峰時期街角那家雜貨店的汽水櫃檯時,他的寫作天分才真正達到了巔峰。他對聚在汽水櫃檯跟前的那幾位漂亮女店員的描寫,汽水商販的巧妙應答和伊麗莎白時期的玩笑描寫,以及對諸如蒸麵條、西班牙干椒奶酪三明治等美味珍饈的描寫,就足以讓威廉姆·赫茲利特和查爾斯·蘭姆的靈魂在棺材裡輾轉不安了。 因此,令人遺憾的是,肯尼姆老爵士從來沒有機會施展他精靈古怪的才氣去描寫那家叫作佩吉特-佩吉的知名聯營企業。毫無疑問,如果這種事情對他有益,或者用更現代一點的措辭來說,這是一件和他的才能、興趣相契合的主題。不知怎的,由於這個眾人皆羨慕的主題已經超越了這位大師的能力範圍,我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用最時尚的才華填補這個不足了。 佩吉特-佩吉這家知名公司的辦公室位於一幢氣勢宏大的摩天大樓的三十七層,這幢大樓和其他數以百計的建築物並沒有什麼大的差別:對於探索和發現狄更斯似乎沒有太大的希望。但是,那些嚴格接受了肯尼姆老爵士處世原則的人卻不會感到失望。如果能在汽水櫃檯找到查爾斯·蘭姆,為什麼就不能在大樓的三十七層找到狄更斯呢? 人們對這家公司的介紹比較簡短,從十八世紀的角度來看,其前景或許還有點兒暗淡。從曼哈頓熙熙攘攘的大街進入這座大廈豪華的大理石走廊,穿過大理石大廳再經過出售報紙和菸草的小貨攤,來到兩排明亮的電梯前。進到電梯廂內對電梯管理員說出這幾個富有魔力的字眼:「佩吉特-佩吉」,電梯的門就從兩側滑過來關上了,把人關在一個閃亮、豪華的廂子內;再把控制柄向後一拉,就會發出急速運動的聲響,並隨著丁零噹啷的聲音時不時地走走停停——整個過程都是在密不透風的環境下完成的,除了耳邊微弱沉悶的聲響以外,幾乎感覺不到它在運動。這種感覺就像坐著火箭登月旅行,太像了。到了最後,車廂再次驟然停止,電梯門又一次滑開,人們邁出電梯踏在三十七層大樓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感覺有些眩暈和迷惑,納悶自己究竟是如何來到這裡的。沿著走廊的方向朝右拐,然後再向左轉,經過一排排安著明亮玻璃的辦公室、令人敬畏的公司名稱和許多打字機發出的咔嗒聲,幾乎在不經意間就已經來到了大廳的盡頭。這時候站在另一扇明亮的玻璃門前,這扇門和其他的門在所有方面都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名稱有所不同: 佩吉特-佩吉 法律顧問 再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了——這只是字母的排列組合不同而已——但是對於曾經創立了這家門戶的人來說,這幾個字又將帶來太多的回憶! 室內的物件擺設也毫無特別之處。有一個前方辦公間、幾個檔案櫃、一隻保險柜、一個小小的電話接線盒,兩位年輕的女士正端坐在打字機前忙碌著。出了這個門廊便來到這套房間的另外兩間辦公室。首先,經過一間擺著一張桌子的小型辦公室,桌子後面坐著一位平靜卻羞怯的矮個子男士,大約有六十歲,蓄著白色的鬍子。他習慣性地透過那份常讀的報紙邊沿,羞怯而迅速地偷偷瞅著每一位造訪者。他的面部表情和某個矮子的插圖大體相似,這個形象早已經因為漫畫家凱斯普·米爾昆塔斯發表在報紙上的插圖變得家喻戶曉了。這是一位資深職員,是這家著名公司的忠僕星期五[2]。在他的辦公室外面有一條走廊,通向公司高層領導的私人辦公室。 沿著這個走廊向佩吉先生的方向走去——因為他才是我們關注的焦點——經過佩吉特的辦公室。佩吉特以前叫作路瑟斯·佩吉·佩吉特,人們走進辦公室總能看見他坐在那裡辦公。他也是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蓄著優雅的白鬍子,面容溫和而高貴。再稍遠一點就是佩吉先生的辦公室。 利昂尼達斯·佩吉特·佩吉比他的搭檔年輕幾歲,他的身體似乎更加健壯一些。有時候他特別健談,因為佩吉先生和他的員工一樣都喜歡開玩笑,他是「公司里的孩子王」。他身材中等、體格結實,除了腦袋四周還有一些灰白的頭髮外,頭頂已經全禿了。他蓄著麥茬一樣的短鬍子,長著一張圓而結實、紅潤的臉。不管怎樣,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個胖乎乎的孩子。他結實、健康的臉龐,幹勁十足、利落敦實的身材表明他是一位喜好運動和戶外活動的人。 這一點不假。牆上掛著幾張醒目的照片,都和佩吉先生鍾愛的興趣愛好——乘熱氣球有關。比如,你會看見一張寫著「密爾沃基,1908年」的漂亮照片,他本人就在照片中,戴著頭盔和防風眼鏡,伏在馬上就要升起的熱氣球的柳條筐沿上,略帶頑皮地眯著眼。其他幾張照片同樣展示了佩吉先生的人生態度,上面分別寫著「聖路易斯」「芝加哥」「紐奧良」。在其中的一張照片上,他自豪地手捧一隻碩大的銀質獎盃,上面刻著「斯諾德格拉斯杯,1916年」。 在牆面的其他地方,還掛著一些裝有相框的其他物品,全都體現了佩吉先生從事的職業和興趣愛好。有哈佛法學院的畢業證、執業資格證書,其中最有意思的是裝在一個小相框中、已經嚴重褪色、看起來很舊的照片。照片上寫著這家法律諮詢公司的營業招牌,上面的「佩吉特-佩吉」這幾個字幾乎無法辨認了。在這幾個字的下方是佩吉先生的親筆題字,字體不大,但是非常娟秀。這是1838年這家合營公司最初成立的證物。 幸運的是,從那時候起,總有一位姓佩吉特的人和佩吉家族傳承著這種夥伴關係,也總會有一位姓佩吉的人和佩吉特家族組成一個法人實體。這樣的傳統,從創始人佩吉特和佩吉開始,一直持續下來,從未中斷過。而現在,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裡,這種傳承首次出現了難以為繼的危機。眼下的這位佩吉先生還是個單身漢,沒有子嗣可以傳承。唉!前景暗淡,已經不值得一提了。 正如斯伯格勒所發現的,現代生活中的某些特性或者人物,他們除了在服裝、住所、家具方面具有現代氣息以外,好像已經從那些消失的時代徑直走進了現代。這種擬古主義現象,在相當一部分從事新奇的、被稱之為律師行業的人當中,尤為明顯。的確,斯伯格勒目前發現,這種擬古主義現象在這一新奇的行當中是的確存在的。他曾聽說,正義是盲目的。他對此無法做出裁決,因為在和法學界的紳士們進行的各種業務往來中,他從來沒有機會和女士打交道。據他的觀察,如果某位女士跟法律事務有關,那麼和她相關的關係也會相當遙遠。所以沒有人,確切來說,沒有任何一位律師會提起這一點。 在第一次同某位學識高深的人員接觸中,斯伯格勒天真得過了頭,當時他就提及了女士的話題。他剛向利昂尼達斯·佩吉特·佩吉說明完來意以後,他就義憤填膺地做出了結論: 「仁慈的上帝啊!他們可不能這麼做啊!這樣做太不公正了!」 「哦!嗯——」佩吉先生回家,「瞧!你開始談論公正了!」 斯伯格勒稍稍停頓了一下,承認他在談論公正。 「哦,嗯!公正——」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詞兒似的——「公正。嗯,好,沒錯。可是我親愛的夥計,那完全是另一碼事兒。你自己的這個問題,」佩吉先生說,「和公正無關,和法律有關。」他在表達這一席自命不凡的話時,一提到法律這個字眼,他的聲音馬上變低了,語氣聽起來既溫和又謙恭。佩吉先生放鬆地坐在椅子上,似乎要說:「這一切簡單明了。我希望你弄明白了。」 不幸的是,他卻沒有弄明白。斯伯格勒依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錯誤,突然把抱來的一大堆文書和資料蹾在佩吉先生的辦公桌上——全是關於其上訴對手的人格和行為的定罪證據——然後,情緒激動地大聲吼起來: 「但是,我仁慈的上帝啊,佩吉先生,整件事情清清楚楚全部擺在這裡!只要我一弄清事情的真相,就像以往那樣給她寫了信,就是我給你說的那封信,那封造成這個危機的信。」 「做得非常恰當,」佩吉先生肯定地點頭說,「非常恰當。這是唯一要做的事了。我希望你能保存一份這封信的復件。」他言簡意賅地加了一句。 「好的,」斯伯格勒說,「但是你瞧這兒。你能明白這個嗎?那個女人要起訴我!她要起訴我!」這個倒霉者怒氣沖沖地說,好像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述這等罪大惡極的事情似的。 「她當然要起訴你,」佩吉先生說,「這恰恰就是問題啊,這也是你上這兒來的原因,也是你到這裡來找我的原因吧,對不對?」 「沒錯,先生。但是,我的天哪,她可不能這麼做呀!」斯伯格勒憤憤地說,「她在做愚事,她也很清楚!難道你不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嗎,佩吉先生?」斯伯格勒再次不耐煩地拍著那一大堆資料說,「全在這兒,我告訴你,她無可辯駁,她告不倒我!」 「但是她要告你。」佩吉先生平靜地說。 「哦——他媽的!」斯伯格勒惱羞成怒,「這個婆娘告不了我。她沒有任何告我的理由。」 「唉,聽著!」佩吉先生一直認真地聽著,流露出一份沉靜、難以捉摸的神色,然後語氣平淡地說,「我聽見你所說的了,可是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麼,」他伸了一下懶腰,露出一種認同的神色,接著說,「唉,現在我聽懂你的話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想要幹什麼了。你說她告不倒你是因為你根本沒有做過任何被人起訴的事情。我親愛的孩子!」佩吉先生第一次露出了笑臉,帶著一絲逗笑的意味和寬厚的耐心,就像一位能夠理解、寬容年輕人以及未成年孩子的欺騙行為的長者。「我親愛的孩子!」佩吉先生重複道,「在這個世界上,起訴與不起訴跟這種事情毫不相干。哦,沒錯,毫不相干!」他在說這一席話的時候,神態立刻發生了改變:他迅速搖了搖那個圓而結實的臉,在他說到這一不容再辯駁的既成事實時,明顯地表露出鬥牛犬般的冷酷和固執。「毫不相干!」佩吉先生大聲吼著,使勁地搖晃著他的大下巴。「你說你不可能被人起訴,除非你做了招惹別人起訴的事。我親愛的先生!」佩吉先生坐回到椅子上,鬥牛犬似的陰森眼睛緊盯著這位客戶,一板一眼、神情嚴肅地說出了這些話,同時慢慢地搖晃著手指頭以示強調,好像試圖把每個音節和意思的要義嵌入斯伯格勒的大腦和記憶中去。「我親愛的先生,」他神情冷峻地說,「如果你以為被人起訴必須先做了惹人起訴的事兒,那麼你就犯了一個嚴重的理解錯誤了。不要再欺騙你自己了。這根本和起訴不起訴毫不相干,哦,絕對沒有一點關係!」他又搖晃著鬥牛犬般的大下巴說。「從現在起,」這時候他的語氣變得緩慢而積極,手指權威地搖晃著以示他對這個觀點的強調——「從現在起,先生,我希望你能牢記這件事,永遠也不要忘記,因為他能讓你在今後的生活中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驚慌和苦惱。任何人都一樣,斯伯格勒先生,」佩吉先生提高了嗓門,大聲、認真地說,「任何人——會以任何藉口——起訴——任何人!」說完這些話後,他停頓了好長一陣子,想要讓這幾句話的意義被完全了解。隨後他說,「現在你明白了沒有?記住了沒有?」 這個年輕人盯著這位律師,臉上露出茫然和驚慌失措的表情。好一會兒,他才抿了抿乾巴巴的嘴唇,好像仍然希望自己聽到的不是真話。他說:「您——您的意思是——即便是我什麼事都沒做也會被起訴?」 「那根本與起訴不起訴毫不相干,」佩吉先生仍然重申著剛才的話,「毫不相干。」 「可是假如——那麼,假如你連起訴你的那個人都不認識——甚至聽都沒聽過他——您是不是也會——」 「絕對!」在斯伯格勒還沒有說完之前,佩吉先生就大聲地說,「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一點都不重要!與此毫不相干!」 「那麼,我的天哪,」斯伯格勒吼了起來,好像他明白了法律的巨大可能性,「如果你所說的是真的,那麼不管是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大聲地喊了起來,「那您怎麼被一個來自賓夕法尼亞州伯利恆的獨眼小子給告了啊!你連見都沒有見過他啊!」 「哦!千真萬確!」佩吉先生馬上回應道。「他可以宣稱,」佩吉先生頓了頓,他精熟法律的大腦開始思考應對的答案,「他可以聲稱,比如說——呃,你其中的一本書——嗯,對,就是!」他簡短、漫不經心地抿了一下嘴唇,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好像他本人現在已經以法律專業人士的身份介入了這個案件之中——「他會認為你的某一本書印刷字體太小,以至於——以至於另一隻眼睛的視力受到了永久性的損傷!」佩吉先生得意地大聲說。他向後靠在轉椅上,不停地搖來晃去。他的臉上露出了頗為滿意的神情,好像正在思考如何在這個案件里插上一手。「沒錯!絕對沒錯!」佩吉先生堅決地點了點頭,大聲嚷起來。「他可以以此為由向你提起訴訟。儘管我還沒有認真思考過這起案件的真相,但我知道其中仍然有充分的證據。嗯,沒錯,」他若有所思地清了清嗓子,「誰願意接手處理這種案子倒蠻有意思的。」 斯伯格勒好長時間一言未發。他只是坐在那兒,滿臉疑惑地盯著眼前的這位律師。「但是——但是——」他突然想說什麼——「難道就沒有正義了嗎?」他義憤填膺地說,又一次使用了這個恥辱的字眼。 「哈,正義,」佩吉先生點了點頭,「沒錯,我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完全是另一碼事。不過,我們現在談論的可不是正義。我們談的是法律——就是把我們牽扯進你這個案子中的法律。」他用胖嘟嘟的手把桌上的一大摞文件拉到自己面前,開始讀了起來。 這就是我們的前輩對於那個奇異怪誕、扭曲複雜的世界的介紹,是對那個迷宮般的幽洞的介紹,法律——這個彌諾陶洛斯[3]正在這個幽洞的盡頭期待著。 [1]切普賽街:英國倫敦市的街區,是中世紀時倫敦的貿易中心,伊麗莎白時期詩人和劇作家們的聚會場所。 [2]忠僕星期五:英國作家笛福所著《魯濱遜漂流記》中的人物。 [3]彌諾陶洛斯:半人半牛的怪物。它住在克里特島的迷宮中並吃掉雅典進貢的童男童女直至被忒修斯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