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異國迷惘者之家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那年秋天,我住在通往文特諾公路不遠處、離鎮大約一英里的一所房子裡。這所房子被人稱作「農舍」——「山頂農舍」或者「天涯農舍」,或者那一類的名稱——但是,這房子根本不是什麼農舍,而是一幢用該國出產的、風化的灰色岩石砌成的華麗房子,仿佛當地潮濕凝滯的空氣特質中包含著時間本身柔和、濃重的灰色,永遠冷峻、動人地滋潤著你——同時使它觸及的一切變得更加肥美——青草,枝葉,磚塊,藤蔓,人們臉上清新、濕潤的氣色,以及飽經漫長歲月侵蝕的古老灰岩。 那所房子坐落在離公路幾百碼、也可能是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人們可以通過一條公路到達那兒,公路兩側高樹成行,拱形的樹頂遮蓋在道路上方;夜裡,當狂風在搖曳的樹枝間呼嘯怒號的時候,那些大樹總會使我想起故鄉。公路兩側是兩所公學的橄欖球場。下午,我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球場上那片清新濕潤的綠色,看到小伙子們身穿運動衣和短褲,沒戴護膝的光膝蓋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他們在爭球圈內扭動、競爭、搖擺、爭搶,然後脫身而出、一路飛奔、避閃、被人抱住後馬上傳球,濕潤的空氣中充滿了嬉鬧的尖叫聲。他們沒有我們國內學校球隊那種奮不顧身、志在必得、幾乎和職業球隊一樣的認真勁兒;他們沾滿草屑和泥土的膝蓋,他們的晃動、拼搶、混戰,他們的急速脫身、飛奔,他們的氣喘吁吁和清脆的喊叫聲,這一切都顯現出成年小伙子的模樣。 某天下午,就在他們玩球的時候我從公路上走來,橄欖球從他們那裡飛了出來,正好彈落在我面前的路面上。我追過去撿球——當我經過那幫孩子打球的球場時常會那樣做。有一個球員走到球場邊上,雙手叉腰等著我去撿球:他喘著粗氣,面容通紅,金黃的頭髮亂糟糟的。我把球向他扔過去後,他彬彬有禮地說了一聲「非常感謝!」——聲音清脆而有禮貌,他把「非常」這個詞的音發得跟念「美利堅」一樣,這種發音我總覺得不夠中聽,因為它似乎帶了一點輕蔑、疏遠和獎掖的感覺。 好一陣子,我注視著他輕快地奔回球場,其他球員全站在那裡等著,雙手叉腰,喘著粗氣,一副隨便的樣子。他把球扔到爭球圈裡,球員們的隊形晃動了一下,開始左右搖擺,亂作一團,然後猛地散開,全都滿場奔跑著玩起球來。一切都古怪、親近、熟悉得難以置信。 我感到,這一切我全明白,而且這一切一向都屬於我,就跟我兒時親身經歷的見聞一樣熟悉。甚至連大地的組織看起來也很熟悉,我踩上去,感到潮濕、堅實、富有彈性。夜裡,高樹成行的車道上風聲呼呼,聽起來粗獷、淒涼、狂野,就跟我八歲那年一樣,每到夜裡躺在床上就會聽到父親屋後小山上那些大橡樹的怒號。 住在這幢房子裡的人姓庫爾森。我和那位婦人談妥以後,馬上就搬來住下了。她是一位中年婦女,高高的個子,一副飽經風霜的模樣,我們站在門廳里談話。門廳是用大理石板鋪成的,直通外面的一條碎石小路。 那位婦人性格開朗、歡快,看起來處事很老練。她的風韻尚存,身穿一條裁剪合身的格子呢裙和一件真絲襯衫。由於門廳里的空氣有些清冷,她講話的時候一直合抱著胳臂,一隻手的指間還夾著一支香菸。一條毛茸茸的棕色小狗走了出來,翹起鼻子看著她,她一邊談話,一邊伸手摸著它的腦袋,同時輕輕地搔一搔。我告訴她次日就打算搬過來住,她輕鬆愉快地說: 「那就好!你搬過來後就會發現一切都準備得妥妥帖帖的!」接著,她問我是否在大學裡工作。我做了否定的回答,並且有些不大情願、心情憂鬱地補了一句,說我是個「作家」,專門到那兒來寫作的,今年二十四歲。 「那樣的話,我想你一定能在這裡寫出非常、非常好的作品的!」她說得愉快而果斷。「過去我們這所房子裡也接待過幾個美國人,全都很友善!我們這兒住過的美國人都很友善,」婦人說。「你肯定會喜歡這兒的。」隨後,她陪我走到門口,和我告別。就在他們站在那裡的時候傳來了一輛小汽車剎車的聲音。沒過多久,一位姑娘穿過外面的石子小路飄然而來,走進了門廳,她身材高挑,體形苗條,楚楚動人。不過她和母親一樣,眼睛裡露出明亮、精明的光芒,嘴角同樣掛著一絲淡淡、精明的微笑。 「伊迪絲,」婦人說,聲音特別清脆且尖銳,「這位青年是個美國人——明天他就要搬到這裡住了。」姑娘精明而歡快地瞥了我—眼,然後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小手,匆促地握了握——麻利而沉摯地向我致意。 「哦,你好!」她說,「希望你能喜歡這兒。」說完,她便穿過門廳,走進左側的一間屋子,隨手把門關上了。 她的嗓音清脆、語氣果斷,就和她母親一樣,不過聽起來有些冷淡、青春、可愛、悅耳。後來我走在路上時,那個聲音依然迴蕩在我的耳畔。 房子很不錯,住在裡面的人也很不錯。後來我始終忘不了他們。我仿佛已經認識了他們一輩子,了解了他們的全部生活。他們就跟我自己的血液一樣熟悉。我了解他們,那種了解深深紮根在我的思想和記憶深處。我們並不常在一起聊天,彼此也很少談及各自的生活。很難說清——我們同住在一幢房子裡的那種感受和生活方式——因為這是那些簡單、深刻的生活經歷之一,人們似乎早就了解了這些,但卻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然而,能解釋這一切的那個字眼,似乎總在我們的嘴邊,就在我們記憶的閘門口等著,到我們真想說出來的一瞬間,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空泛的措辭,遙遠的聲音,好像小孩子對某個富有魔力的鄉村所記住的部分幻景一樣,那個幻景因那種新奇感,因那種不斷迫近、愉快的重新發現感而日夜縈迴在他的腦際——可是到我們想要說出來時,頭腦里就會有某個東西逐漸暗淡下去,猶如逐漸變暗的光芒,掌心裡有某個東西在逐漸消散,就像畫中的煙雲,我們想要觸摸一下,它卻永遠消失了。這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能夠覺察月光和神奇的洞察力——「如果有人夢見自己升入了天堂,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裡有一朵鮮花,這是他到過那裡的標誌——哎,那又能怎樣,那又能怎樣!」 我能琢磨出的最恰當的事實是:在那幢房子裡,我有時會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寧靜和孤獨。可我始終明白,房子裡還有別的人。晚上,我坐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只聽見戶外風吹大樹發出的嗚咽聲,看見壁爐里煤塊不時閃射出陣陣氣態的火光——再就是沉寂、強烈、真實、孤獨的沉寂,在夜晚時分,在那所房子裡逡巡、等待——我一直清楚他們就在那兒。 我用不著聽到他們進來,或者經過我的房門,我也用不著聽見其他的房門啟閉,也用不著聽見他們講話的聲音:即使我從未見過他們,從未聽到過他們講話,也從未跟他們說過話,都沒什麼區別——我知道他們就在那兒。 我歷來知道這一點,也知道自己總會碰上這樣的情況,現在真的發生了,同時具有期待之事所具有的那種奇異和神秘。我知道、也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我生活在他們中間,熟悉得沒有必要見面,沒有必要聽到他們講話,也沒有必要交談。那所房子的記憶,以及我和房子裡所有的人的默契,以某種方式混合在抑鬱歲月的形象中。它是我腦海里經常閃現的一道道鮮明發光的形象之一,傷心而不變,不知何故,它顯得固定、超然、持久,顯得憂傷而確定,充滿了我無法了解的神秘——永遠蒙上了黃昏時分黯然、悲愴的微光——在這種微光中,那些喧鬧、枯燥日子裡的熱烈、狂熱和精華都已經消失,它本身就像時光一樣超然物外,遙遠、超脫、永恆。 隱秘歲月固定不變的形象就是如此:我孤身一人住在一座歲月悠久的老屋裡,然而,我周圍有許許多多人,他們從不和我講話,我也從不和他們講話。他們就像房中的沉寂來來去去,但是我始終知道他們就在那兒。我只要坐在窗邊,就知道他們正在房子裡走動,幽暗、悲哀、強烈的沉寂駐留在他們心中。我們溫和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哀、寧靜和領悟,我們的臉色陰沉,我們的舌頭沉默,我們始終默默無言。我想不起他們的面容如何,可是那一張張面孔卻和父親的臉一樣熟悉;我們彼此永遠相知,我們同住在那座古老歲月——抑鬱歲月的老屋裡,內心滿是靜寂、悲哀、確定和寧靜。我和那所房子裡的人共同度過的生活,不知何故,竟然成了這種隱秘歲月形象的一部分,它時常出現在我此後的生活中。 那年,房子裡除了我和莫里森、庫爾森一家(父親、母親和他們的女兒)之外,還有三個合住一套房的男房客,他們三人都受僱於離鎮兩英里的一家汽車製造廠。 我之所以在日後永遠無法忘記這些人,並如此至深地了解他們,是因為:他們身上全都具有某種幻滅、迷惘、破碎的意味——某種珍貴、難以復原的品質,他們已經失去這種品質,再也無法重新獲得。或許這就是我如此喜歡他們每個人的緣故吧,因為在幻滅者看來,它要麼是愛要麼是恨,沒有中間道路。我們所喜歡的那些幻滅者,都是經過絕望掙扎而死去的,他們都是因為熱愛生活而喪生的,他們自身的偉大品質促使他們慷慨地捨棄最珍惜的東西。正因為生活對他們太可貴了,他們才甘願冒險,捨生忘死,因為他們的胸中萌發著生命的種子。只有如此摯愛生活的人才會死去——這樣的人才是我們喜歡的幻滅者。 我們憎恨的是那些因為憎恨生活而死去的人,他們的內心懷有死亡的種子。他們死亡的時候仍在大談死亡,對這個廣大的世界感到失望透頂,但是他們不穿上雨靴就從不走進雨中,也從不用生活的色彩為自己的屍體著色,但卻想用自己患有麻風病的手指觸摸別人生機勃勃的身體。這是一些年邁而邪惡的人,充滿奸詐而冷酷的警惕,用勇敢的面具誘使年輕人進入死亡和絕望的陷阱,自己卻不願冒任何風險。這種幻滅之人就是我們憎惡的人,因為他們表面上死了,但其實並未死去,仍然要在生活的中心傳播腐敗。 房子裡的幻滅者就是那些已經故去的人,因為他們太熱愛這個世界了,在某種程度上被這種強烈的渴望毀滅了。正因為此,我喜歡他們,在後來的日子也無法忘記他們:似乎有某種魔力把他們全部吸引到這幢房子裡來,房子本身仿佛是一個吸引迷惘者的磁性中心。 當然,那三個在汽車廠做工的人,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被吸引到一起的。其中兩個還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第三個要老得多,他年過四十,姓尼科爾,戰爭時期曾在陸軍里服過役,獲得過上尉軍銜。 他身材瘦削,機警瀟灑,就是在士兵中常見的那種外形。不知何故,他似乎具有一種職業軍人的氣質,一跨上馬鞍就像天生長在馬背上,或者在騎兵隊里度過了一生。他的面容同樣具有職業軍人的氣質——瘦削而飽經滄桑。他說話的時候雖然和藹、友好,但卻短促、尖銳、深刻、有力、不連貫。那張飽經風霜的瘦臉上布滿了疤痕,又深又顯眼,他的雙頰也癟了下去,留著一撮修剪得很短的小鬍鬚,一笑便露出長長的門牙——一種淡然、憔悴、露齒卻迷人的微笑。 他的左臂已經萎縮、發皺,幾乎沒什麼用了。毀了他手臂的那場爆炸同時也炸掉了他的半隻手和兩根手指,但是使他對生活產生幻滅、迷惘、破碎感的倒不是他肉體的傷殘。事實上,他很快就會忘掉自己身體的創傷;他的體形看起來如此瘦小、憔悴、健康,精力充沛,誰也不會想到他是個傷殘者,也不會因他的殘疾而憐憫他。不會的,人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毀滅倒不在肉體方面而在精神方面。他生活中的某種東西似乎被炸掉了——被毀掉的並不是他胳臂的神經中樞,而是他精神的神經中樞。在他內心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一片可怕、毫無知覺的空白和空虛,他悉心照顧的瘦小身材似乎只是裹著這片空虛的一層外殼。 他時常穿著裁剪合身的衣服,這些衣服在他的身上顯得整潔而瀟灑。他的精神總是很好,待人極其友善、爽快。他很喜歡笑——會發出特別清脆的咯咯聲,來得突然,去得也快。不知怎的,他似乎因某種難解的原因,謹慎、小心地把門鎖好,然後把鑰匙丟在一旁——在遺失更加珍貴東西的同時,他也遺失了所有道德上的煩惱、困惑和焦慮,這一點大多數人都清楚。 現在,他似乎只有一個真正的生活目標。那就是讓自己開心,經常使自己開心一些,榨取生活可能提供的最後一絲歡樂。在這個過程中,和他同住的那兩個青年也全心全意、盡心竭力地共赴這個目標。他們的活力和勁頭表明,受僱於汽車廠只是一種不可避免的災難,必須耐著性子忍受才行,因為那份工作給他們提供了開展更重大事業的手段。他們生命中唯一感興趣的事業就是——追求享樂。 在他們追求享樂的方式中,能看出他們的精心安排,專注和認真,以及對目標的專心和投入,這些令人震驚、古怪可笑、難以置信,會給見過他的人留下不安、可怕的記憶,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幾乎包含了近乎瘋狂的絕望掙扎,處心積慮、不惜任何代價在靈魂的可怕空虛中尋求遺忘的意圖。 尼科爾上尉和他的兩個年輕夥伴合買了一輛小汽車。車子很小,所以正當它在大路上疾駛的時候,會猛地在大門口的石子路上停下來,就像上足了發條的玩具一樣突兀。三個大男人竟然能把身子擠進這輛侏儒似的汽車裡,雖然他們只能側著身子鑽進去,但卻能充分利用它的空間,這一點頗令人驚訝。早上,他們會「跑步」去上班,收了工又會急駛而來,每個星期六還會駛到倫敦去,仿佛他們下定決心要從這輛小小的車子身上榨出最後一點樂趣來。 後來,尼科爾上尉和他的兩個夥伴組建了一個樂隊,每天晚上一回家就開始演奏。那個高個子青年——一頭有著勻整波紋的金髮披在腦後——負責彈奏鋼琴,另外那個——細長個兒,一頭黑髮,膚色微黑——負責吹薩克斯管,尼科爾上尉本人一會兒發瘋似的彈撥班卓琴,一會兒用手拍一拍整齊排列的大鼓、架子鼓,然後再敲一敲身邊的鐃鈸。 他們只演奏美國爵士樂或者如泣如訴地低聲哼唱流行歌手的狂想曲和黑人的怨曲。他們的演奏令人驚訝,儘管本意只是為了自娛自樂,他們卻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像夜總會或舞廳里雇來為顧客提供舞蹈音樂的職業樂師一樣賣力。那個吹薩克斯管的黑皮膚矮子,手裡拿著模樣古怪的樂器,身體前俯後仰、左右搖擺,像在禱告似的,樂器吹奏出圓潤、得意的音符。隨著音樂的節奏,他時而搖頭晃腦轉半個圈,時而站起身來,又蹦又跳,舞廳樂隊里的薩克斯管樂師有時候就是這副模樣。 與此同時,那個彈鋼琴的金髮高個子青年,身體在鍵盤上方前來回搖晃,不時掃視四周,頷首微笑,仿佛在給一個四十件樂器的大樂隊打氣鼓勁,也仿佛在向擠滿舞客的舞池眉開眼笑。 就在這一切進行之際,尼科爾上尉瘋狂地彈奏著班卓琴的琴弦。他設法把樂器夾在他那隻萎縮了的胳臂下面,用兩個健康的手指彈按琴弦,用健康的右手奏出曲調,同時用腳合著拍子。隨後,他猛地放下班卓琴,一把抓起架子鼓的鼓槌,嘭嘭嘭地伴奏起來,同時還用腳敲擊著低音鼓,不時探過身子敲一敲鐃鈸、排鍾和連環。他演奏得如癲如狂,嘴巴始終擺出一副露齒而笑的怪相,明亮的眼睛射出銳利、粗野、瘋狂的光芒。 他們一邊演奏一邊唱歌,突然間唱起某首流行歌曲的疊句來,就像職業樂隊一樣,故意裝成一副發自內心、非常熱情的樣子,還明顯得意揚揚地吐出黑人怨歌和爵士樂曲的歌詞,咬字十分清晰,不過帶著一點滑稽的外國腔,這使大家原本熟悉的美國歌詞在他們嘴裡變得陌生起來,就像一支技巧嫻熟、富有耐心的日本樂隊在唱似的。 他們唱道: 真的!那是我的寶貝 真的!不要認為是或許 真的!現在那是我的寶貝! 或者: 哦,不會再下雨,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下雨了 或者: 我有那麼多的怨歌…… 彈鋼琴的年輕小伙子在唱到「怨歌」這個詞的時候,骨碌碌轉動著眼球,模樣十分滑稽;隨著管樂器吹出圓潤、得意的曲調,那個黑皮膚的小伙向前躬著身子。尼科爾上尉在椅子上左搖右擺,彈撥著琴弦,同時還即興編了一段憂傷的伴唱,歌詞大致如下:「我有那麼多怨歌!真的!哦,我有那麼多怨歌!真的!我肯定有——那麼多怨歌——怨——歌——怨——歌!」他搖晃著身子,又彈又唱,歌詞從他的嘴裡吐出來,聽起來怪怪的;他的嘴角一直掛著露齒的微笑,始終沒有消失,他的眼睛始終明亮、瘋狂地瞪視著。 這真是一個古怪的場面,一場難以置信的演奏。不知何故,它透出一種強烈的、無可名狀的憐憫和無限的傷感和悔恨,它浸入了他的精神深處。 他們知道自己失去了某種既寶貴又無法找回的東西,只得強作歡顏,設法裝出歡快的樣子,仿佛高興得到了發瘋可怕的地步,並以此排遣他們內心的空虛。狂風在他們周圍陰森森的樹木間怒號。我覺得自己早就了解他們,但卻對他們無話可說——也沒有與之相通的入口。 庫爾森一家四口:父親已近半百,母親四十五歲上下,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伊迪絲是個二十二歲的姑娘,和父母親同住在那幢房子裡。我從未見到過那個兒子,兩年前他在牛津大學完成了學業,後來去了倫敦,並在那兒上班。我住在他們家的那段日子裡,他從未回過家。 他們是一個毀滅的家庭。毀滅是如何落到他們頭上的、又是如何毀了他們的,我始終都不清楚,也從未聽別人說過。可是他們的恥辱感、可恥而不能抵償的羞辱感卻相當巨大,對此,無法寬恕也無法補救。令人驚訝的是,我很快就察覺到這一點了,可是他們究竟做過什麼,我卻不清楚,也沒有聽人說過他們的壞話。 然而,一提到他家的姓,別人都開始不說話了。這種沉默裡帶有一種冷酷無情、不容置辯的意昧——一種鄉村特有的情緒,比任何公然的輕蔑、嘲笑或者怨恨可怕得多,比無數刻薄話、竊竊私語或者辱罵更加野蠻粗俗,因為沉默不容別人辯白,不可更改,損害不了,仿佛那扇重要的生活之門從此永遠關閉了。 在鎮上,無論我走到哪裡,碰見的人都知道他們,我一提起他們的姓,原本無話不說的人也頓時閉口不談了。我處處都碰到這種無法解釋、神秘兮兮的、無情的沉默——菸草店、酒店、裁縫鋪、書店、食品店、服飾店,不管在哪裡買了東西,給店員留下送貨地址時,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種無法解釋的沉默,然後鄭重其事地把這家的姓寫下來,有時會簡單地說聲:「哦,庫爾森家!」更多的時候,他們都一言不發。 不論他們說了什麼話或者一言不發地只記下姓名,他們的舉動總能使人立刻感到這種冷酷、輕蔑、無法解釋的沉默,仿佛一扇大門已經關閉——從此再也打不開了。不知何故,我寧願聽他們講壞活,也不喜歡他們這樣沉默不語:因為這種沉默里包含了某種邪惡、會心、得意的成分,這遠比嘰嘰喳喳密談、惡語詆毀或任何公然辱罵更加陰險。沉默的根子似乎來自人世的一切罪惡和無數瑣小的愚蠢行為,來自成千上萬無名小卒微小的仇恨——每個小人物自身雖然微不足道,無所作為,極其平庸,但卻令人生畏,因為每個人都將自己微小的力量添加到數百萬同類的力量中,最終形成了巨大的威力。 真是不可思議,這些嚴肅、平靜的店員沉默寡言、不露聲色,但是當我把他的住址告訴他們後,他們立刻因某種神秘、卑劣、不可告人的秘密活躍起來,本來關閉得比門戶還嚴實,然而卻猛地從淺水源頭湧出赤裸裸邪惡無恥的污物來,我無法表達這種髒東西,也叫不出名堂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的明確跡象,比我伸手觸摸一縷逸去的青煙更加虛無縹緲,可是它一出現,我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一看到它,我就會對揭露真相的人心生恨意、失去熱情,而對庫爾森一家卻溫情脈脈、感情至深。 在這些店員的嚴肅面孔中,有一張臉我終生難忘。那張臉表面溫和,而暗中卻包藏著世上所有的邪惡和令人反感的方面,我既叫不出名堂,又找不到任何把柄,也沒有我熟悉的地方或可以下手之處。每當我伸出手,這張臉就像幻影一樣圓滑地溜走了,就像一縷輕煙。此後很多年,它一直縈繞在我滿是恨意、怒氣、絕望的夢裡——我無險可守,抵禦不了,又找不到反擊對方辱罵的字眼,我的仇恨也無法擠進門縫——那是個幽靈、鬼影、耳語的邪惡世界,和死亡一樣真實,跟人的背叛一樣永遠存在。可是,我一旦想去迎戰它,詛咒或者扼殺它,它就像一縷輕煙從我的身邊溜走了。 這張臉是裁縫店裡一位男子的——是一個試樣工的臉。我真該把這張下流骯髒的嘴臉搗成肉醬,緊握他那肥胖臃腫的脖子,把他醜惡一生的污垢從中擠榨出來,然後過濾淨化一下——只要我能找到一個合乎邏輯的理由和適當的刺激。可是,我只見過他兩次,而且每次時間都很短。他的談吐溫和、圓滑、謹慎,一般不會得罪人。 是伊迪絲·庫爾森讓我到那家裁縫店去的:我需要一身套裝,問她哪裡去定做好,她告訴我去那兒,因為她哥哥曾在那裡做過衣服,而且很滿意。試樣工是一個年近四十歲、步履蹣跚的胖子;他的頭髮開始發禿,卻朝後梳得很平整;他有一雙發黃的水泡眼,粗糙、滿是橫肉的臉,鬆弛的五官看起來微酡而好色;肉嘟嘟的尖下巴,嘴巴一直半張著,露出黃中泛黑的大齙牙,讓人很不舒服。實際上是他的嘴使他顯出淫逸、狡黠的醜陋模樣,因為粗糙的嘴角經常掛著下流放蕩的笑意,雖然刻意、狡猾地加以掩飾,但仿佛隨時都會迸發成毫無顧忌、惡毒、下流、淫蕩的大笑。他的嘴角總帶著一絲淫逸、墮落、不懷好意的歡快,然而他從不大笑,也不微笑。 此人的談吐有著同樣的特點,顯得既文雅又有禮,可是即使在他的溫文爾雅中也帶著某種曖昧、狡猾、嘲弄的意味,總叫人捉摸不透、難以理解——一種不講信義、詭詐、缺德的品質。我最後一次去試穿衣服的時候,明顯發現他的活兒簡直糟透了。那件衣服被偷工減料地胡亂拼湊起來,原本足夠的衣料並沒有用上,現在衣服已經做好,想對不足之處進行補救也來不及了。 可是,試樣工卻煞有介事地把馬甲往下拉了拉,勉強接上了褲腰,又把上裝硬拽了幾下,好不容易使兩片布搭在一起,可是我剛一喘氣,或者剛一動彈,馬上又分開了。領子向外撐著,不貼肩,上衣和馬甲尺寸不足,縮在褲子上面,襯衣和腹部露出了一大截,根本無法補救。 這時,他神情嚴肅地又把衣服拉在一起,然後彬彬有禮、但卻圓滑狡黠,閃爍其詞地說: 「嗯,看起來很合身嘛。」 我氣得夠嗆,知道自己上了當,因為我傻乎乎地預付了一半工錢,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要麼損失預付款而一無所獲,要麼買下這套衣服,把餘款結清。我上了當,可是,甚至就在我一聲不吭,使勁猛拽上衣和馬甲,扯住襯衣,當著他的面把撐開的領子往裡推的時候,他仍然文雅地說: 「嗯!沒錯!那個領子。我看它會服服帖帖的。還得稍稍改一改。」他在我的衣服上做了幾個粉筆記號。「等裁縫改好後,我想你會發覺這套衣服非常合身的。」 「什麼時候做好?」 「嗯。我想下個星期二應該就好了。沒錯,我想星期二就好了。」 這種花言巧語像油一樣從我身邊滑了過去:沒有一句靠得住、抓得牢的話。那雙泛黃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別處,再也不瞧我了。那張色迷迷的臉上顯出正經、文雅的樣子,發黃的大齙牙透過粗俗、半張的嘴巴折射出猥褻的光。他下流、放蕩的微笑明顯暗示他隨時都會轉過沉重、發顫的肩膀,遏制住涌到嘴邊的邪惡、嘲弄的大笑。但是他一直保持著文雅、嚴肅、曖昧的態度。最後,當我問他要不要再來試穿一次時,他連看也沒看我一眼,便用那種圓滑的語調說: 「嗯,我看沒這個必要了吧。衣服一改好就會有人送到你住的地方去。你的住址是?」 「『天涯農莊』——就在文特諾公路上。」 「哦!庫爾森家!」他面不改色,但是他令人厭惡的微笑中隱含的某種暗示顯而易見,此刻快要暴露出來了。不過,他只說道: 「嗯,好的。我看星期二就能送到你那兒。請你稍等一下,我去問問裁縫師傅。」 他嚴肅、文雅地脫下我身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朝後面裁縫間走去。沒過多長時間,他聽見兩個奸詐的嗓音在低聲嘀咕著什麼,還發出狡猾的笑聲,接著聽見裁縫說: 「他住在哪兒?」 「庫爾森家!」試樣工聲音沙啞地說。這當兒,憋了好久的笑聲終於傳來了——尖銳、不舒服、黏糊糊的。笑聲發自那張粗俗的嘴巴,時而喘不過氣,時而低沉,聽不清字眼,然後又喘不過氣來,隨後和裁縫鬼鬼祟祟、沙啞的低語混成一片,接著隱隱傳來喘息聲,最後歸於沉寂。等他再次走出來的時候,那張粗鄙的臉因為剛才的竊笑而漲得通紅,厚實的肩膀微微地顫動著,他掏出手帕抹了抹他那半張、鬆弛的嘴巴,這個動作把他嘴上大笑時濺出的黏液抹掉了。然後,他朝我走過來,文雅、嚴肅、彬彬有禮、心懷鬼胎卻若無其事。他平靜地說: 「我看下星期二能給你送去,先生。」 「裁縫能改得合身嗎?」 「嗯,我想你到時候會發現樣樣都合身的。星期二下午一定給你送去。」 他並沒有看我,泛黃的水泡眼睜得大大的,目光冷漠,躲躲閃閃,接著又轉到了別處。他的話再次像油一般溜走了。他真的捉摸不透,難以接近,不好對付:抓不他的任何把柄,他具有煙霧和水銀珠般難以對付的特點。 我一走出店門,裁縫便開始和店裡的另一個人講話了。我聽到他們在竊竊私語,嗓音壓得很低,接著,聽見有人喘了口氣說:「庫爾森家!」此外還有黏糊糊、嘶啞、抑制著的笑聲,我隨手關上了店門。此後再沒有見過那個人。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的。 那是一所挺好的房子:住在裡面的都是一些背井離鄉、失落而幻滅的人,可是我卻很喜歡他們。後來,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和他們如此親切,也不明白為何一想起他們心裡就會充滿溫暖和強烈的情感。 我並不經常見到庫爾森家的人,也很少和他們談話。可是我覺得他們每個人都那麼親切、那麼友好,仿佛我早就認識了他們似的。那所房子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一幢,在這種古怪、難言、心領神會、溫暖、親切、熟悉的氛圍里,我們共同生活在一起,可是在各自的屋子裡,每個人都覺得隱秘、幽靜、安全,仿佛一個人獨占了整幢房子。 我見到庫爾森本人的次數最少。有時候,我們進門出門的時候,或者在門廳里,彼此擦肩而過,他會簡短、生硬地咕嚕一聲「早」或「你好」便走了過去,然而他總會給我一種莫名其妙的熱情和友好的感覺。他是一個矮壯結實的人,一頭鐵灰色的頭髮,濃密的眉毛,久經風霜的紅臉,臉上透著鄉下戶外生活的氣色,同時還洋溢著長期酗酒造成的令人不快的暗淡微酡。 我從未見他喝醉過,然而他卻從未清醒過。他屬於那類喝酒喝得不再指望沉醉的酒鬼,骨頭已經浸透了酒精,已經飽和、發黑、遭到了侵蝕,所以再也沒法把酒精從血液里蒸餾出來了。然而,即使在如此可怕的過度放縱中,仍有某種不屈的克制——一個人擺脫不了他克制的東西的奴役,才會有這樣的克制,就像吃了鴉片的人戒不掉鴉片只得經過冷靜的計算,找到自已菸癮的極限後,每天決不超量一樣。 但是,正是這種自控的意識,以及他的談吐、舉止和衣著都表現出鄉下紳士特有的直率和紅潤健康的風度,是他生活遭受毀滅的原因——在他內心像文火那樣悶燒著的縱飲無度——越來越赤裸裸地明顯了。這種情形就好像:雖然他失去了一切,但仍然堅守著固有的標準形式,一種毀滅的狀態,而內在的本質已經被破壞了。 他們一家人都是這樣:包括庫爾森夫人和那位姑娘。他們爽快、簡賅的友好言語從不會出格並發展成親密無間的關係,他們之間也從不會有任何私密、坦白的暗示。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在她飽經風霜的臉上,總和尼科爾上尉一樣,迴旋著一種隱約、固定的微笑。她的眼睛也和他的一樣,明亮、冷峻,帶著一絲怒意,難以猜透。那個姑娘雖然年輕、漂亮,但有時候,在跟人打招呼或者停下來攀談的時候卻具有同樣的目光。那種目光里並沒有任何凶暴、怨恨和輕蔑的神色,只不過是三個沉淪者共有的目光而已——他們彼此之間並沒有怨恨、憎惡,只有共同遭受屈辱的一種古怪情誼,絲毫見不到愛的蹤影。但是這種情誼比愛更加隱秘、含蓄,而且漠然地屈從於這種不幸的一致。 他們明亮、冷峻的目光昭告世人:「我們無求於你們,對你們主動提供的一切我們也不要。我們的東西才是我們的,我們就是我們。你們不得闖入,也不能靠近我們,不能超過我們允許你們靠近的範圍!」 庫爾森可能是一個被女人們蒙羞、毀掉的人。他對一切都無動於衷,默默無言,從早到晚不停地喝酒。除了喝酒、沉默和認命以外,別無其他辦法。然而我從未確知事實就是如此,不過看起來這一切似乎難以避免了,這一切不僅可以從他飽經風霜、粗糙面孔上悶燃的鬱火反映出來,從兩個女人閃亮鎧甲般的目光里反映出來,還可以從他們講話時固定在嘴邊的微笑——那也是一種鎧甲——中反映出來。莫里森咯咯笑著說庫爾森是個真正的「一天喝一瓶的人」,還平靜、漫不經心地用他簡潔、含糊、利索、有所暗示的語言補充道: 「我想那個老女人年輕的時候肯定有些風騷……當然不能肯定,不過她有那種眼神,不是嗎?」很快他又平靜地說,「你跟她女兒談過話沒有?」 「談過一兩次,時間都不長。」 「前幾天在莫德林[1]碰到一個認識她的人,」他漫不經心地說,「他過去常來這兒找她。」他鬼鬼祟祟地迅速掃了我一眼,然後笑了起來,臉也笑紅了。「打得火熱,我猜想。」他平靜地說,微笑著往旁邊看了看。那個晚上,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火紅的煤塊不時噴出帶煙的火焰。房子四周一片寂靜。戶外,我們可以聽見狂風吹過路邊大樹的聲音。莫里森把香菸朝火里輕輕彈了彈,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邊說道:「嗨,老朋友,我上床前喝這麼一點兒,你不介意吧?」他往玻璃杯里加了點礦泉水,然後才喝了起來。我坐在那兒一言未發,臉色陰沉地凝望著爐火,暗中湧起一陣厭惡、痛苦和恐懼——是由那個傢伙有所暗示的話中流露出的邪惡所引起的,同時固執地設法否認我一直在想著那個姑娘。 一天晚上,我沿著那條經過球場、兩側都是大樹的黑暗大道往回走——暴風在樹梢間發出各種神秘、瘋狂的聲音——我碰見她站在大樹的陰影里。那年秋天經常出現如此壯麗、狂野的夜晚。空氣中充滿了細膩、沁人肺腑的濕氣,還算不上雨絲。在狂搖亂擺的樹枝上方,我看到狂野、破碎的天空密布著疾飛的流雲,月亮時而掩映其中,時而破雲而出,顯得淒涼而寂寞。在忽明忽暗、荒涼、破碎的光線中,我可以看見姑娘嬌小、白皙的瓜子臉——就因為我看不太清,反而顯得更加嫵媚動人。我也能看見她靠在那棵大樹粗糙不平、閃閃發亮的樹皮上。 我走到跟前,看見她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隨即劃亮了一根火柴。在這一剎那,我清楚地認出了伊迪絲,就在她低頭點菸的時候,我看見她那張如花的小臉映在搖曳的火光里。 火柴熄滅了,我仍然看見她模糊的臉蛋映在香菸的微光里,我沒有說話,低著頭疾步從她身邊走過,心中滿是他們一家人激起的古怪和驚奇感。 隨後,我喃喃自語地順著大路走去。我到達的時候,房子籠罩在黑暗之中。我一走進起居室,就感到室內溫暖而舒適,壁爐里紅紅的煤塊映照得滿堂生輝。我隨手關上房門,打開了燈,往火堆里扔了幾塊煤。一眨眼工夫,爐火便熊熊燃燒起來,噼啪作響,給人一種舒適、滿足、歡快的感覺。我脫掉上衣,朝餐具櫃走過去,順手拿起一隻瓶子,倒了一杯烈性的蘇格蘭威士忌酒,返回爐邊,一下子倒在椅子裡,開始悶悶不樂地凝望著躍動的火焰。 我憋著一腔無名的怒火,心情鬱悶地呆坐在那兒,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後,碎石道上傳來一陣輕盈、急促的腳步聲,我猛地驚醒過來,突然看見一個人站在起居室的落地長窗前,窗戶前面就是平整如茵的草坪。見此情景,我不禁大吃一驚。透過玻璃窗,我驚訝地凝神注視了片刻,才認出伊迪絲·庫爾森的臉來。我馬上推開長窗,她飛快地走了進來。當她看到我手裡笨拙地舉著玻璃杯,顯出一副不知所措的驚愕神色時,她笑了起來。 我張口結舌、吃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才意識到她含笑的目光和冷靜、甜美、自信的聲音。 「嗨!」她歡快地說,「真巧,你還沒睡!我出去時沒帶鑰匙——怕把整幢房子裡的人都吵醒——看見你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她輕快地說,「運氣真好!希望你不在意。」 「啊——不——不,」我結結巴巴、傻乎乎地說,仍然默默地凝視著她。「不,不——一點兒也不。」我脫口而出。隨後又突然清醒過來,像通了電流一樣精神煥發。我關上長窗,把椅子推到爐邊,然後說: 「何不坐下來喝一杯再走?」 「謝謝了!」她爽快地說,「好的——我喝。你的火生得真旺啊。」她一邊說話,一邊快速脫下外套和帽子,然後搭在一張椅子上。她的模樣有些靦腆,沾滿小雨珠的臉上泛起了一層紅暈,就像玫瑰花一樣。她站在鏡子前面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姑娘身材苗條而修長,楚楚動人,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美——水靈、純潔、嬌嫩,看來上天也只賦予少數姑娘這種美,以補償其餘姑娘乾癟、滄桑的醜陋。她的嗓音甜潤、動人,像音樂一樣悅耳,一講話,聲音里便充滿了柔情愛意。但她和她母親一樣,眼睛裡閃爍著嚴厲、難以捉摸的目光,嘴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我們站在那兒說話,她靠我很近,我能聞見她頭髮的幽香,同時感到一股難禁的欲望,想把手搭在她的手上,幾乎肯定她不會抽回去。可是她的眼睛裡仍然透著嚴厲、難以捉摸的目光,嘴邊帶著一絲淡然的微笑,我什麼也沒做。 「你要喝什麼?」我問,「威士忌,好嗎?」 「好的,謝謝你,」她說,仍然帶著她一貫的甜美、爽朗、自信,「再加點兒汽水。」我劃了一根火柴,讓她點燃了手裡的香菸。過了一會兒,我拿了酒回到她身邊。她坐了下來,架起腿,若有心事地抽著煙,眼睛直直地盯著爐火。房子附近的大路上狂風吹過大樹發出呼呼的聲音,突然一陣旋風夾著雨點打在窗戶上。姑娘在椅子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然後哆嗦了一下: 「你聽!」她說,「多麼可怕的夜晚!我們這兒的天氣真可怕,不是嗎?」 「我說不上。我不太喜歡霧和雨。可是像這樣——今天晚上這樣——」我對著窗子點了點頭——「我喜歡這樣的天氣。」 她盯著我看了—會兒。 「哦,」她不置可否地說,「你喜歡這樣的天氣。」隨後,她慢慢地品味著威士忌,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屋子。最後,她沉思的目光停在了桌上,那兒有一大堆我寫作用的大賬本。 「嗨,」她再次大聲說,「那些大賬本子是做什麼用的?」 「是用來寫作的。」 「真的嗎?」她吃驚地問,「我看,帶著這些大賬本旅行肯定很麻煩吧?」 「是的。不過我發覺這是最佳的辦法,可以把所寫的東西都收集在一起。」 「哦,」她邊說邊和以前一樣繼續好奇地盯著我看,她的臉顯得楚楚動人、生機勃勃,眼睛裡流露出機警、明亮、難以捉摸的目光。「原來如此……不過你為什麼到這樣的地方來寫作呢?」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喜歡這兒嗎?」 「我喜歡。跟我到過的任何地方一樣喜歡。」 「哦!……我還以為作家喜歡的是另一類地方。」 「哪一類?」 「哦——我也說不清楚——巴黎——倫敦——諸如此類富有生機的地方——到處都是人——熱鬧而有意思——我還以為你在那種地方寫作會更好呢。」 「我在這兒寫作更好。」 「整天坐在這兒,在那些巨大的賬本上寫呀寫的,難道你不覺得厭煩嗎?」 「是的,我很厭煩。」 「我以為你會……我以為有時候你會逃離這種方式呢。」 「是的,我想過……每天都在想……差不多時刻在想。」 「那你為什麼不逃走呢?」她爽快地問,「你為什麼不在周末的時候出去狂歡一下?我想,那樣會使你精力無限充沛的。」 「我想的確如此——一點沒錯。不過我該去哪兒呢?」 「哦,該去巴黎,我認為……或者倫敦!倫敦!」她大聲喊起來,「要是你了解它的話,倫敦很有意思。」 「恐怕我並不了解。」 「可是你去過倫敦。」她問,口氣里有些詫異。 「那麼你熟悉倫敦了,」她不耐煩地說,「你當然熟悉。」 「恐怕我並不太熟悉。我在那兒認識的人不多——畢竟,這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她好奇地盯住我看了片刻,美麗動人的嘴邊升起一絲淡然、難以捉摸的微笑。 「——我看,總會有辦法的,」她說,透露出一絲平靜、謎一般的情緒。接著,她更加直截了當地補了一句,「一點也不難辦。也許我就能給你介紹幾個。」 「那太好了。那兒的人你認識得多嗎?」 「不太多,」她說,「我常去倫敦——只要有機會就去。」她站了起來,動作迅速、果斷,把酒杯往壁爐架上一放,再把香菸頭扔進火里。隨後她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好奇的大膽,一種幾乎挑釁的率直。她就這樣緊盯著我看了好一陣才開口說話: 「事實上,」她過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一面還望著我,「事實上——我這個星期就要去那兒——去會一個朋友。」 「哦,」我傻乎乎地望著她說,「哪一天?」 她的目光很堅定。 「星期六,」她說,「我約好了星期六要去那兒見一個人——晚安,」她爽朗地說,「你剛才讓我進來,非常感謝——而且還要感謝你給我酒喝。」 「晚安。」我說。我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她已經走了。她走後我隨手把門關上了,接著聽見她輕盈、敏捷的腳步穿過了門廳,上了樓梯。接下來,屋子裡只剩下一片沉睡、靜寂,還有我周圍的風暴和黑暗。好久好久,我坐在那兒凝望著火焰,直至爐火化為逐漸暗淡的微光。 我在那兒居住的日子裡,庫爾森夫人只到我房間裡來過一兩次。一天早上,她走了進來,爽朗、歡快地談了幾句話就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如茵的草坪、灰濛濛的天空。儘管室內爐火熊熊,充滿暖意,但是她憑窗眺望的時候,還是抱緊了胳臂,微微地哆嗦著。 「天氣真糟,呃?」她的聲音很清脆。當她用明亮、難以捉摸的目光凝視著窗外的時候,她飽經風霜、憔悴的臉和牙齒外突的嘴上露出一絲淡而固定的微笑。「你不覺得天氣太陰沉可怕了嗎?大部分美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她說,話里明顯帶著一種煩躁不安的語氣。 「確實如此。我也有這種感覺,只是一點點。我們那兒並不常有這種天氣。即使你們這兒,一年裡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有,對不對?我想,你們早就習慣了吧?」 「習慣?」她聲音清脆地問,明亮、難以捉摸的眼睛凝視著他。「根本不習慣。我這輩子算是受夠了,不過我永遠也習慣不了。這種天氣太糟糕了!」 「儘管如此,你到了別的地方也不會自在的,對吧?你並不想搬到國外去吧?」 「不想?」她問,眼睛凝視著我,牙齒外突的嘴角上掛著一絲淡然、固定的微笑。「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因為你的家在這兒。」 「我的家?我的家應該在陽光明媚、晴朗美好的地方。」 「我倒不喜歡那種地方。一直陽光明媚,我會厭煩的。我倒喜歡陰天,喜歡霧,喜歡雪。」 「對,我想你會的。那是因為你一輩子過慣了晴朗美好的日子,對不對?而我們,情況就不同了。我已經煩透雨霧了,沒有雨霧我倒能過得舒服些。如果我從此再也看不到雨霧,那我還得感謝你呢……我想你無法理解陽光對我們有多重要。」她慢悠悠地說。她轉過身,明亮、難以捉摸的眼睛凝視著窗外,嘴角掛著一絲淡然、固定的微笑。「永遠是陽光——溫暖——晴朗的日子!到處暖洋洋的——大地、天空、周圍人們的生活——只想要溫暖、陽光、晴朗的日子!」 「你到哪兒去尋找這樣的天氣?有這樣的天氣嗎?」 「哦,當然有了!」她再次轉過身看著我,聲音清脆而和善地說,「只有一個可以生活的地方——只有一個國家我想去生活。」 「什麼地方?」 「義大利,」她說,「那才是我真正的家園……如果有可能,我會在那裡度過餘生的。」她又朝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猛地轉過身說: 「你為什麼不在周末去一趟巴黎呢?畢竟,從倫敦去巴黎只需七小時。如果早晨啟程,你可以趕上吃中飯。換個地方調節一下,對你有好處。我認為,來一次簡短的旅行會大大振奮你的精神的。」 她的話給了我一種自信和希望的美妙感覺:她過去經常外出旅行,一談起旅行她的口吻就顯得漫不經心卻充滿了自信,似乎外出非常容易,而且使人增添了一種歡樂、冒險的感覺。我想要獨自去巴黎,可是巴黎似乎遙遠得難以接近:倫敦介於巴黎和他本人之間;我一想到倫敦上空霧蒙蒙的巨網,想起那片灰色的天空,以及隱藏在無法穿透的迷霧下方的生活重壓時,我的心中便充滿了陰鬱和悲涼,精神也十分疲倦。在那種灰濛濛、軟綿綿的空氣中,似乎每吸一口氣都要費好大的勁似的,我每走一英里路都要作一番可怕的掙扎,想要擺脫某種黏性的物質,弄得我步履沉重、心情憂鬱。 可是,聽庫爾森夫人這麼一說,突然間,一切似乎都奇蹟般地變得輕鬆、美好起來。英國小得出奇,英吉利海峽一步便能跨過去,巴黎所有的刺激、歡樂和神秘——我一旦下定決心,就能立即實現。 我盯著她憔悴、飽經風霜的面容,看著那一雙像鎧甲一樣明亮、不可捉摸的眼睛,內心不禁納悶,在那種陰霾密布、麻木、使人疲倦、憂傷的灰色物體下面,在這種柔和、潮濕、令我的思想和身心麻木的天空下面,為何會有那麼多開朗、敏捷、爽快、敏銳的東西成形並成長起來。 在我動身前一兩天的某個下午,伊迪絲端著一隻盤子,上面放著茶葉、果醬和黃油麵包走進我的屋來。我正坐在壁爐前的一張椅子裡,外套也沒有穿。她一進來,我便慌忙站起身,伸手去拿外套,打算穿上。她嬌嫩清脆的聲音告訴我不必穿,然後便把盤子放在桌上,說女僕下午已經休假去了。 隨後,她站在那裡,臉上露出朦朧、謎一般的笑容。 「你這就要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問。 「是的,明天就走。」 「離開這兒以後去哪兒?」她問。 「去德國,我想。只去很短的一段時間——兩三個星期吧。」 「接下來呢?」 「回家。」 「家?」 「回美國。」 「哦,」她緩緩地說,「我明白了。」很快她又補充說,「我們會想念你的。」 我急切地想跟她談話,這種迫切的心情我以前從未有過。我本想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講出來,可是說出來的只是一些結結巴巴、詞不達意的話: 「我也會想念你們的。」 「真的嗎?」她的聲音很輕,我差點兒沒有聽清。「不知道會想多久?」她問。 「永遠。」我說。一聽到自己的話,我不禁臉紅起來,露出一副可憐相,然而卻不知說什麼好。 她再次開口的時候,嘴角上那絲淡然、難以捉摸的微笑又加深了。 「永遠?你還很年輕,那可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呀。」她說。 「我說的是心裡話。只要我活著,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我們會想起你的,」她平靜地說。「我也希望你有時候能想起我們——想起這幾個遠在英國,隱藏並消失在雨霧和毀滅之中的人。你是一個朝氣蓬勃國度里的年輕人,這一點多麼美好——在那裡你過去做過的任何事情都無關痛癢。要是過去的所有失敗都不會使你消沉,那該多棒啊——你永遠都會有明天——有一個新的開始。我真想知道,你們美國人是否知道自己有多麼幸運。」姑娘說。 「然而,你卻離不開這一切,」我說,心存一絲無望之望,「你已經在這個古老的國家裡生活了很久,熟悉了一切。像你這樣的姑娘,永遠不會離開這種地方,然後到我們美國去生活。」 「不會?」她問,語氣中帶著平靜、堅定的情感和信念,「再沒有比這更使我嚮往的了。」 我茫然地凝視著她,好長時間沒有開口。突然,我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一切,都借一雙手的動作表白出來了。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開始懇求她: 「那你為何不走呢?我會帶你走的!——聽著——」我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離譜,可是此刻,我是完全當真的——「你聽我說!我並沒有多少錢——可是在美國,只要你想賺錢,就一定能賺到!我馬上就要回去啦,你也一起走吧——我帶你一起去!」 她並沒有掙脫身體的意思,只是無奈地站在那兒,沒有任何反抗,任憑我在她耳邊傾注狂熱的請求,後來她乖順卻堅決地閃脫了,青春水靈的眼睛裡露出鎧甲般閃亮的光芒。她站在那裡默默地望著我,嘴角露出淡然、難以捉摸的微笑。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幾乎覺察不出地微微移動了一下。「哦,你會把我們全都忘掉的,」她平靜地說,「你會忘了我們這兒的生活——隱蔽在濃霧中——雨中——失意中——一敗塗地。」 「不會永遠失意,不會永遠受挫。」 「有時候會的。」她的話從容而堅定,這使我的心也涼了。 「你不會的——他們也不會!」我說,再次握住她的手,拚命地懇求她。「你聽我說——」我語無倫次地說下去,內心仍然懷著先前那種莫名的羞愧和恐懼。「你不必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想知道——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要緊——你都能戰勝的。」 她一言未發,只是用她那鎧甲般明亮的目光瞧著我,她的微笑中透著一種固執和堅決。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我不清楚,」她的語速很慢,「你是否意識到,你到我們這兒來後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幫助。」 「什麼幫助?」 「你打開了一扇我原本以為永遠關閉的門,」她說,「讓我看到了原以為再也看不到的世界——這扇門通向一個嶄新明亮的世界,通向一種新的生活,通向一個新的開端——為我們全家人打開了。我原以為這種情況再也不會發生在我們一家人身上了。」 「對你會的,」我說,同時極其熱切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只要你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它就會隨時發生。我向你發誓,只要你肯講出來,就一定會實現。」 她看著我,腦袋微微動了一下,幾乎察覺不出來。 「你聽我說,我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再次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她說,「你還年輕,而且還是個美國人。有些事情你年齡再大也無法理解。我們有些人沒有回頭路可走。——回家去吧,」她說,「回到你熟悉的生活中去吧——你理解的那種生活——那裡總有一個嶄新的開端——一種嶄新的生活。」 「那你呢?」我麻木、痛苦地問。 「再見了,親愛的,」她柔聲細語地說,我幾乎沒有聽清。「你有時候會想起我的,對嗎?我不會忘記你的。」我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她便吻了我一下,走開了,輕盈而敏捷,直到她在身後關上房門,我才發覺。我站在那兒,失魂落魄地望著窗外,看著英國灰濛濛的雨天。 次日,我便離開了,此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一家人,但我卻無法忘記他們。儘管我從未讀懂他們堅固、鎧甲般明亮的目光,也從未攻破過他們爽快、友好、冷漠言語的壁壘,也沒有發現任何和他們有關的秘密,但是一想到他們,我的心裡總會充滿暖意和深厚的情感,仿佛我一直和他們熟識,仿佛只要我說一句話,轉一下門把手,就可以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使他們的生活成為我自己的生活——我始終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句話,那扇門也從未找到過。 [1]莫德林:即莫德林學院(Magdalen College),創立於1458年,坐落在查威爾河畔。另外,牛津大學有一條街也叫莫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