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晨獅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五月的一個早晨,明媚的晨暉中懸浮著塵埃的顆粒,詹姆斯醒來了。他已經上了年紀,住在位於中央公園附近東七十號的一座大宅院的大臥室里。他這位身材矮小、瘦而結實、熱情的男子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四五十年前,有錢人常常會為他們的愛妻建造這種奢華的法式別墅,一種裝嵌著石灰石和花崗岩、採用復折式屋頂的別墅。 他完全清醒過來了,清醒得乾淨利落,感到精神煥發,生機勃勃。他不會耽於睡眠。他一旦睡醒,決不再留戀它。他喜歡舒適,也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但他卻憎惡柔軟、懶惰、優柔寡斷。萬物皆有恰當的時間——上班、從事體育運動、旅行、玩樂、從事社交活動等都是如此;享受美餐、暢飲白蘭地、抽雪茄菸亦如此;當然還有睡覺。詹姆斯深諳萬物的恰當時間。 因為當一件事情終結時,就應該讓它徹底結束。對睡覺如此,對其他有益的、愉快的事情也是如此,他已經在睡眠和黑暗中度過了八個時辰,現在他該醒來了。他打發睡眠就像在支票上簽字一樣——乾淨利落、迅速有力。 「按睡覺的要求付出時間——八——小時。」 好吧,先生!我希望你對此感到滿意!很好!此事就到這裡為止!但是,如果你想打呵欠,想盡情地伸展四肢,轉動身體,咕噥著再睡「五分鐘」或者說一些別的內容!那麼請聽著!不要徒勞地從你的大腦里理出紛雜的頭緒,使勁睜開你惺忪的睡眼,驅除殘存的那點兒睡意,竭力喚醒自己。要擺脫這一切,記住自己身在何處!要立即醒來!乾脆利落地擺脫睡眠!在眼睛睜開的一瞬間,就要醒過來!立即起床然後開始工作——一天已經開始,夜晚已經過去,睡覺的時間已經過了! 詹姆斯就這樣醒來了。他是一個身體矮瘦但卻結實的人,現在他已經七十四歲了,面容冷峻得就像一位鬥士。他的面相併不兇惡,毫無粗俗野蠻,顯得平靜而和藹。不,總的來說,他的神情非常快活,堅定且充滿了鬥志。 他的表情很樂觀,帶著輕鬆、冷淡的神情。他有一雙湛藍的眼睛,神情平靜,如鋼鐵一般冰冷而率直。他花白的頭髮已經剪短,鬍鬚也颳得乾乾淨淨。他的鼻子又高又直,整個面部微微有些凹陷,線條清晰的唇角帶著一絲淡然的笑意——體現了他內心的快樂,同時也帶著一分率真、堅定、冷淡和天生的蠻橫。 只有那些憎惡恐懼、鄙視膽小者的人才會有這樣的一張臉,他尊重那些敢於直面自己、無所畏懼的人;他蔑視那種渾身發抖、連自己手中的利刃都不敢直視的人;在他痛恨、鄙視的人面前,這張臉顯得野蠻、殘酷、無情。有時候這張臉會顯得不耐煩、傲慢、冷漠,偶爾還缺乏公正,但絕不是一張卑鄙的臉。 詹姆斯靜靜地躺了一會兒,他冷漠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盯著天花板。然後看了看手錶。 再過幾分鐘就八點了。在過去的五十年里,他一般都會在這個時間準時起床。在鄉下,除了禮拜日,他會提前一小時零十五分鐘起床。他把手伸進睡衣,在胸前摸索著,他一邊搔著胸前的體毛,一邊思索著什麼。這樣的長睡衣他已經穿了一輩子,他父親也和他一樣,其他睿智的人都是如此。 他對上班期間所穿的衣服感到非常不舒服。他上床睡覺時決不會穿一件布滿鮮綠色條紋的晚禮服,不會把自己的肚子包裹得像個裝滿食物的大口袋,也不會讓自己的腿套在長褲里。決不會!只有上街、上班時才會穿長褲。他睡覺時,只想讓腿和肚子能有自由的空間。 他猛然坐起身,穿上拖鞋,站起來,走到屋子的另一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街道。忽然,他覺得一陣頭暈,清晰的頭腦開始天旋地轉起來,雙膝也開始發軟,他煩躁地搖了搖腦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拉開了沉重的、繫著帶子的窗簾,把窗戶打得更開了一些。他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著;嘴角邊露出的淡然、冷峻的笑意更加明顯了。七十四!哎,這又能怎麼樣?他靜立在那裡,他的手裡依然抓著沉重的窗簾,手上的血管清晰可辨。他眺望著外面的大街,那裡已經有行人來來往往地奔忙了。在街道對面,一幢同樣鑲嵌著石灰岩和大理石的大廈里,一位女僕正跪在地上擦著大理石台階。一輛搖搖晃晃的貨車在一匹瘦馬的牽引下,嘎吱嘎吱地走了過去。在六個店鋪之外的地方,一輛出租車穿過清晨的第五大道。遠處,老詹姆斯看見中央公園裡的樹木已經在五月的天氣里呈現出一片蔥蘢。在他面前的這條街上,在外觀醜陋但卻豪華的房子裡,幾株樹木也泛出了新綠。清晨明亮的光芒斜照在街頭的大樓上,在嫩綠、富有生機的樹梢上,鳥兒歡唱的歌聲開始響起。 詹姆斯心想,在這五月明媚的早晨,這條醜陋的大街顯得如此舒適、迷人,這是一條典型的富人街——各種華麗的建築物混雜在一起。在古板、暗淡、結實、醜陋的褐石房屋周圍,坐落著許多豪華的法式建築,就跟他本人現在居住的這幢大樓一樣。在街區的中間位置,鮭魚色的磚砌建築、時尚的公寓,以及新公寓樓的綠色陽篷點綴其間。 他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冷峻的微笑。門外走廊里老式的大鐘,在清晨的靜寂中沉悶地敲擊了八下,隨著最後一聲的結束,巨大的胡桃木門開了,他的貼身男僕走了進來。 男僕用平靜的聲調說:「早上好,先生。」詹姆斯低聲咕嚕了一聲「早上好」作為回答,然後一言不發地穿過房間走進浴室,經過一陣喧鬧的沖廁聲,他開始在陳舊的大理石洗手池裡洗起手來。他放開水龍頭,將翻滾的水注入老式象牙黃的浴缸里,當浴缸注滿水後,他便站在鏡子前,伸長了脖子,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臉上金屬般硬挺的鬍子茬。他從櫥櫃裡拿出剃鬚用具,一切準備就緒,並對鋒利的剃刀頗感滿意。然後他放下剃刀,關上了水龍頭,脫下睡衣,跨進了浴缸,然後小心翼翼地躺在裡面,並在水中舒服地哼哼了幾聲。 他洗澡、擦乾身體總共花了四分鐘時間,然後在臉上擦上肥皂又用了六分鐘。他小心地探著腦袋,將自己硬挺的鬍子颳得像紋木一樣光滑。剃完鬍鬚後,他自豪地擦洗了那個陳舊且磨損嚴重的刀具,等一切收拾完畢時,時間到了八點十分。 他身著晨衣再次走進臥室,這時候僕人剛剛把他的衣服擺放完畢。僕人從陳舊的核桃木梳妝櫃裡拿出襪子、乾淨的內衣、乾淨的襯衣、護腕、硬領;從一隻巨大的胡桃木衣櫃裡拿出一套深色的衣服、一條黑領帶和一雙鞋。詹姆斯本人的臥室里沒有這樣的新式家具。這意味著他既沒有現代風格的家具,也沒有殖民地時期風格熱情的家具。 他的臥室里擺放著維多利亞時期巨大的家具,這些都是多年前他父親臥室里的東西。高大、難看、陳舊的梳妝櫃或衣柜上鑲嵌著一面大鏡子,外面鑲著飾有雕紋、類似檐口的木框,還有一塊灰色斑紋的大理石,深嵌在幾個盒狀抽屜里(誰也不知道它們的用場,可能是用來放衣領扣子、襯衫紐扣、護腕、硬領以及他所謂的「雜物」的),下面是幾個裝著黃銅球狀拉手的胡桃木抽屜,裡面裝著他的襯衫、襪子、內衣和長睡衣。那個巨大的胡桃木衣櫃至少有十英尺高;一隻巨大的胡桃木圓桌鑲著彎曲的桌腿,桌面跟五斗櫃一樣,都是由難看的灰色條紋狀大理石製成的。 詹姆斯穿過房間,走向床邊的椅子,然後把晨衣扔在上面。他嘴裡哼哼著,一邊用手抓著僕人,以便保持身體的平衡,他首先伸出一條瘦腿,然後伸出另一條,等穿上法蘭絨襯褲後,又在滿是胸毛的位置扣上了淡色法蘭絨背心的扣子,接著穿上了經過漿洗的白色襯衣,並系好了扣子。一切完畢後他環顧左右想找自己的長褲,僕人的手裡正好拿著長褲,但是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說道: 「稍等一下!那條灰褲子在哪裡——就是去年買的那一條。今天我想穿那一件。」 男僕露出吃驚的神色,他平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灰色的那條嗎,先生?」 「我是說灰色的,不對嗎?」詹姆斯冷峻地說,然後緊緊地盯著他看,冷漠的藍眼睛裡流露出赤裸裸的挑戰。 「好極了,先生。」男僕平靜地回答。他們的眼神碰撞在一起,雖然都很嚴肅,但詹姆斯的眼神更加嚴厲、更加兇狠。兩個人的眼睛裡閃爍著火花,有些滑稽,但卻難以說清,因為根本無須說清。 男僕鎮靜地走到巨大的胡桃木衣櫃跟前,打開櫃門,從中取出一件乾淨整潔、疊得整整齊齊的淺色褲子——這是一條顏色明快、風格活潑的褲子,而詹姆斯平常大都穿一些深色、沉穩的衣服。男僕仍然泰然自若地返回,放下外套,把褲子遞給主人,神情嚴肅地拽著褲角,而詹姆斯則一邊咕嚕,一邊小心翼翼地穿起來。直到詹姆斯在寬闊的肩膀上勾好鉤子、系好背心扣子時,男僕才開口說話。 「還有領帶,先生?」男僕問,「我想,你今天不會打深色的領帶吧。」 「是的,」 詹姆斯猶豫了片刻,然後挑釁似的盯著男僕的眼睛說,「給我一條淡色的吧——要和衣服相配——色彩明快一些的。」 「好的,先生。」男僕冷靜地回答,他們的眼神再次碰撞在一起。雖然二人的目光都很嚴肅,但同時也流露出一種相互的認可。 詹姆斯仔細地打好那條時尚領帶,黑色的領帶開始瀟灑地飄動起來,這時男僕才找了一個時機慢慢地說: 「真是一個明媚的早晨,你說呢,先生? 」 「是啊!一點沒錯!」詹姆斯堅定而冷淡地說,然後狠狠地看了一眼男僕;但他們的眼神里再次閃爍出火花。當詹姆斯穿戴整潔、瀟灑地邁出房門時,男僕站在身後淡淡地微笑著。 在主人的臥室外面,走廊里又黑又陰沉,地上鋪著地毯。在這靜寂、酣眠的清晨,這裡充滿了胡桃木的光亮和時鐘緩慢的滴答聲。 詹姆斯朝他妻子臥室的房門望去。那扇巨大的胡桃木門似乎也沉浸在安靜、神聖的休眠中。他冷冷地微笑了一下,然後坐在豪華的大理石椅子上。它們都被徹底地清掃過了:上面聚集著可怕的記憶和古老的事件——有綾羅綢緞的沙沙聲、有赤裸肩膀閃出的微光,還有華麗的皇冠、腰墊,由堅硬鑽石製成的項鍊、珍珠串。 他心中暗自冷笑著,感到十分不悅。該死的!他從底樓的大接待廳朝巨大、奢華、輝煌的沙龍望過去:他看見了紅色的天鵝絨地毯;看見了肥大的紅絲絨椅子,帶著黃色的靠背和鍍了金的扶手;看見了黃色的直背椅,這種椅子極易損壞、外觀難看、小而不舒適,上面罩著絲綢坐墊;看見了鑲有鍍金邊框的巨型鏡子,邊框有些褪色;看見了法式大鐘,幾個肥乎乎的鍍金丘比特,以及一些便宜的雜物;看見了醜陋不堪的桌子、櫥櫃、玻璃櫥,裡面都裝滿了各種雜物、便宜貨、瓷器人物、花瓶、肥乎乎的鍍金丘比特。 垃圾! 嗯,這就是他們四十年前想要的東西——不管怎麼說,他們覺得這就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女人想要的東西——她想要的東西。他總會滿足她的要求!他歷來厭惡這一點。他經常神情冷峻地說,在這個該死的家裡只有浴室才令人感到舒適。一年前他們想改變這一切:但他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除此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沒有家的感覺。對那些「善於社交」的人來說,它就像一座淒冷的陵墓。它建於四十年前,主要目的就是為人們提供社交場所,那時候人們都熱衷於此類活動,人人都想比自己的鄰居更加醜陋、更加粗俗、更加奢侈、更加虛榮——不在乎高昂的費用,盲目的浪費和肆意的開銷。 毫無疑問,這個房子的確達到了它當初的目的!建築費用高達二十五萬美元,但如果要他明天再花幾十萬蓋一間房子,他懷疑自己是否能拿得出手。你甚至無法讓這該死的穀倉保持溫暖!現在如何?未來又怎樣?唉,她一定活得比他久。潘洛特家的人都比維曼家的人活得久。未來會如何?他沒有必要等到壽終正寢、升入天堂時才弄清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會猶豫一段時間,然後豁然開朗!那時候一切都歸她所有了——她會在這裡舉辦演出,她會把一切弄得清清楚楚!她會舉辦一兩次宴會,嘗試舉辦聚會,神態老邁且高貴,她會設法重新戴上硬高領——但卻發現硬高領時代已經永遠過時了! 她會邀請一些老太婆,她們瘦削的脖子和骨瘦如柴的胳臂上佩戴著珠寶;幾個搖搖晃晃的老傻瓜,走起路來關節吱吱作響,說話的時候氣流穿過假牙,含混不清——她們都想恢復阿斯特夫人的輝煌盛世!她還邀請了一些喧鬧、無聊的年輕人,聽從奶奶不容推託的吩咐,他們很想知道這可怕的任務何時才能結束,何時才能體面地擺脫這個頗似停屍間的房子,然後迅速回到有音樂、舞蹈、喧鬧、烈酒的地方——她會明白一切的! 他神情陰沉,幻想當賬單遞到她的眼前時,她會看到實實在在的花銷,明白她花的是她自己的錢。他已經聽到了她痛苦的尖叫聲,她知道那些錢不是樹上長的,即便如此,那個長錢的樹也屬於她,是潘洛特家的樹。 這是有區別的,不是嗎?他陰沉地思索著,對於潘洛特,他們自己的樹就意味著一種溫存和牽掛——不管它是家庭樹還是長錢的樹。她父親——該死的老笨蛋!——花了整整二十年寫一本書。多麼了不起的書!《新英格蘭傳統的開端:潘洛特家族史》。偉大的上帝,有史以來有誰曾聽說過如此自負的言辭!而他——詹姆斯·維曼——還不得不找他出版界的熟人來出版這本無聊的書。於是他不得不忍受俱樂部里朋友們的嘲笑、奚落、挖苦——同時還要聽潘洛特發出的尖叫聲。他想,在他所受的兩種麻煩中,這些都算不了什麼。他的總結是:斯威夫特式的嘲笑要勝於緩慢的精神折磨;一本愚蠢的書很快就會被遺忘,但是一個女人的舌頭是無法安靜下來的。 嗯,她會明白的,他心想,然後陰沉地坐在客廳的大理石板上,緊盯著客廳里暗淡的華彩。他覺得自己已經預見了各種事件令人苦惱的發展過程:她看到賬單時發出的痛苦、吃驚的尖叫聲——只消看到燃煤費的單子,她就會如此——那些十噸重的卡車、汽車、駁船、火車運來的黑煤只需讓這墳墓般的冰冷屋子保持半溫半冷即可,從十月至來年五月始終如此。看門人、守夜人、女傭等,都需要照顧、守護、修補它,抹去它的灰塵——從五月至十月——當一家人外出的時候,一直如此!好像人人都會順手拿走這該死的東西似的!噢,要是真有人拿走就好了! 如果由公德心強烈的人士、強盜、革命者、住在屋頂和地下室的人士,戴著絲綢禮帽的拉弗爾斯般的文雅之人、普通的花園夜賊所秘密組成的議會,在靈魂深處巨大的仁愛驅使下,趁他們一家人外出之際,達成一致共同進入這裡,搜查、攫取、帶走任何能帶走的東西,那該有多好;要是他們驅車前來就更好了——不管是手推車、廂型卡車,還是有篷大貨車——把一切能看見的無用之物全都帶走——所有該死的舒適椅子、鍍金的法式鐘錶;所有的花瓶、小雕像;所有的彩色瓷器、紅色的地毯、惱人的椅子以及醜惡的桌子;所有的便宜貨、雜物、大量未讀的書籍、先人們的畫像,包括兇惡的老潘洛特——《新英格蘭傳統的開端:潘洛特家族史》的作者——那個老笨蛋!——他們在屋子裡橫行無阻,顯得盛氣凌人、望而生畏,全然不顧看門人、傭人、守夜人的存在,也不顧—— 「早餐備好了,先生!」 一聽到這柔和、低聲、優雅、有教養、舒服的聲音,詹姆斯吃了一驚。渾身像被電擊了一下,他轉過身,冷冷地盯著管家沃倫先生胖乎乎的臉。 ——嗯,是的!不管怎樣,首先,要是某些心地善良的綁匪能把他的聽覺、視覺、記憶以及這個自負的人搬走就好了,要是讓這個討厭的舒哥利普不要再露面就好了。 「端進來吧。」詹姆斯簡短地說。 「好極了,先生。」舒哥利普油滑地說。然後他莊重地轉過身沿走廊走去——他肥大的臀部和膨起的雙腿傲慢地晃動著;他走開的樣子就像一個令人厭惡的肥胖老女人,胖乎乎的臉龐和嘴唇帶著一絲傻乎乎的神情。 噢,要是舒哥利普永遠離開這裡就好了!要是崇高、善良的綁匪能發發慈悲把他帶走就好了!要是他——老詹姆斯·維曼能擺脫舒哥利普就好了,他的生活中要是沒有這位來自海邊的老肥婦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免受打擾、在自己的房子裡充分享受每一刻的清靜,他再也聽不到「好極了,先生」這樣的回答。沒有「對不起,先生」這樣的干擾以後,他只會享受那份自在的清靜和放鬆。沒有舒哥利普該死、潮濕的呼吸,他就會坐在自己的桌前,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沒有那雙呆滯的目光,沒有令人惱怒的「請允許我說,先生」這樣的話,他便可以隨意用餐,按自己喜好的方式做出選擇。 要是他——老詹姆斯·維曼——自由、充滿激情,而且——已經七十四歲!——一個自由的美國公民,天哪!——能夠自由做出決定,想坐在哪裡就坐在哪裡,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讓自己的私人生活免於那麼多的規矩、約定、安排,不要讓自己的生活一直處在笨蛋的監視之下就好了!他已經厭倦了;感到心煩意亂,他清楚這個;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越來越反覆無常——是的,這些他都清楚——但是,我的老天!——他是一個老人,卻想獨處!如今他已經歷過太多——他對所有的爭論都已經厭倦,一切都有了答案,一切應該結束的都已經結束——他的時代、妻子、家庭、社會都對他有所期待——甚至這一切——我的老天!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切都值得嗎?他再一次朝大客廳里暗淡的華彩望去,很快,他冷漠的藍眼睛便被疑雲籠罩了。 他想擁有一間供他生活的屋子,不是嗎?——一個溫暖、光明的地方,一個愛意濃濃、安全無虞的住處——他想盡辦法實現自己的願望,不是嗎?——財富、勇氣、品格、智慧——他實現願望了嗎?不知什麼原因,他生活的某個環節並不完美,某種東西欺騙了他自己。但是在何處、以何方式被欺騙?他究竟如何、在哪裡失敗的? 他曾經是自己時代的重要人物之一——不僅因為其財富而顯得重要,而且因為他出色的人品。他是一個誠實、正直、崇尚公平交易、豪爽、做事乾脆利落的北方人。在那個時代,他首屈一指。如今在美國有太多的名人——因財富、權力、殘忍、聲望而聞名。他知道絕大多數名人都有為人不齒的污點,他們無情地壓榨生活,摧殘夥伴,背叛人類和他們自己的國家。他明白,在未來的子孫看來,那些人物都臭不可聞,對未來那些向他們表示致敬的不幸孩子們來說,這些人物只會讓他們感到羞愧和恥辱。在這些羞恥和污點中,他明白自己的名聲始終安全無虞。但有些事情還是出了問題!到底在哪裡?怎麼回事呢? 他並不是哀訴者;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是一個鬥士;他知道不管在哪裡出了問題,親愛的布魯圖,都不會發生在他走運的階段,而且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詹姆斯冷冷地盯著大客廳里暗淡的華彩)他的生活到了這個田地!究竟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麼一切都走了嗎?絕不會!只要有巨大的努力,就會有巨大的成就。真正的友誼和根深蒂固的情感依然存在,與國王、總統、政治家、作家、工業家以及其他重要的銀行家、金融家的關係依然穩定可靠。 他從不會捨棄名譽而屈從於某人;為求交易公平,他曾屈從過、慷慨讓步過、毫無保留地原諒過很多人。當形勢對自己十分不利時,他曾奮力抗爭過,可是一旦成功他就讓一切和緩如初;他在爭鬥中從不手軟,可是他卻從來不會恥笑戰敗的對手。 不,石板是清潔的,鏡子是明淨的——然而,他落到這個地步。一位老人,同老妻共同生活在一個陳舊、毫無生氣、墳墓一般的房子裡——感到精神孤獨。 老詹姆斯迷惑的眼睛凝望著清晨暗淡的光影。那麼一切都到哪裡去了——所有的感情和青春的烈火,還有自豪的歌唱;五十年前所有的信仰、希望、純淨的信念都去哪裡了?一切都去哪裡了——力量、信仰、智慧、健康,還有已經喪失了的美國本質?難道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嗎?不,不是一場夢——「因為他躺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如果是夢,那麼也只是生活了百萬年的人們所做的夢、所寄予的希望、要達到的夢想。可現在它又在何處呢? 遠去了——一切都遠去了——就像香菸的幻影,就像不滅夢境閃亮的現實淹沒在廢墟里。如今,在他周圍的世界裡,他看見黑暗的混亂突然迸發成漫無目的、喧囂的力量;混亂在大地上蔓延,數百萬人都在大聲地胡言亂語,彼此都不明白,人們不再交談;愚蠢的墮落取代了榮耀,特權橫行。在昔日因誠實而疑惑的地方、因堅定信念而產生擔憂和不安的地方,如今都是被動接納者發出的卑鄙假笑,是懦弱者嘴角露出的虛偽嘲笑,是卑賤的被征服者發出的無力嘲諷,他們嘲弄自己的叛逆和信仰的缺失,滿是脂肪的心臟不再健康,無法進行戰鬥;大腦已被烏雲籠罩,嗡嗡作響,已經無法尋求真理;模糊的眼睛因墮落的嘲弄而黑暗一片。輕薄、惡毒的舌頭譏諷地說——「喂,你要拿它幹什麼?」——就這樣迷失了,全都匯集在一起防備自己蒙上恥辱和怯懦的聲名——全都卑賤地跪在叛逆者的腳下,在他們自己的妖魔面前躬身示敬,他們在金錢之神和嘲諷面前畢恭畢敬,屈身親吻那雙拿他自己的血做染料的手。他心中的美國就這樣腐敗了。現在一切都走了,信仰、青春、早晨,還有熱情:黃金、歌唱、夢想——全都像香菸的幻影消失不見了,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一切也都從中而起!難道他在任何時候都沒有背叛什麼嗎?但是在何處?何處?危機究竟發生在幾點幾分——發生在何處? 五十年前,詹姆斯·維曼——一個年輕、勇敢、擁有信仰的美國人,勁頭十足,耳畔響著歌聲,曾見過平原、河流、高山、農場工人湛藍的眼睛,曾經聽過黑暗中說話的聲音,知道大地伸展的方向、事物的形狀,知道夢想不僅僅是夢想,偉大的希望不只是希望——詹姆斯·維曼,已經見過、聽過、知道了所有這一切,正如這個國家的人都知道的——難道他在任何時候都沒有背叛過什麼嗎?——沒有接受過別人送的東西嗎?——沒有相信過別人說的話嗎?——接受過別人的幫助嗎?——這又怎麼樣?——戴著硬高領參加的聚會、粗俗的行為、空洞的演出,虛偽、小丑般貴族的尖聲託辭,去年公豬的貪婪讓位於今年的虛偽,無懈可擊的賺錢哲學,高貴的就餐者輕蔑地嘲笑粗俗的餐桌禮儀,但卻無法積極、恰當地評價一個無賴的巨額銀行賬戶。 是的,他就這樣接受了一切,就這樣被人勸服,就這樣相信了一切;或者說,他相信了他所信仰的東西,在年輕的時候他背叛過什麼——如今成了這個樣子:一位老人,和年邁的老妻同住在一所墳墓般的房子裡——感到精神孤獨。 詹姆斯冷漠地看著大客廳里暗淡的晨光,他懷疑那裡是否迎來了早晨。沒有,那裡沒有任何年輕、美好、新鮮、富有生機、閃亮的東西。甚至那光亮,那四月、五月的早晨里水晶般閃耀的光亮,此刻顯得如此暗然、如此沉悶。光亮透過絲絨窗簾照耀過來,迎著光線望過去,灰塵亂舞。光線在照耀到這裡之前,顯得古老而沉悶——就跟絲絨窗簾、鍍金物、地毯、椅子、桌子、各種小擺設、小古董、雜物一樣——在晨光照耀到這些東西之前,樣樣東西都顯得過時、陳腐、死氣沉沉。 不,這並不像早晨,真的,在光亮強行進入屋子之前一點不像。相反,詹姆斯心中冷淡地認為,這倒像是早晨之後——這——這——嗯,這就像舞會結束後的場面。 他覺得,整幢房子就像舞會結束後的場面,歷來如此。「舞會之後。」他心想,這倒是這該死場面的恰當描述了:這一切總會給他帶來這種感受。這裡從來都沒有家的感覺,從來就不是夜幕時分趕去尋找休息、安寧、溫暖、樸素、舒適的地方。不是,它一直是為那些終究會動身離去的客人們準備的冰冷陵墓;是一座為舉辦盛大、時尚的聚會而設立的宏偉、寒冷、輝煌、毫無生機的廟堂,這場聚會本應在昨晚舉行,但也許並沒有如期進行。所以,在這所房子裡時刻都有酒足飯飽、身著襯衣、戴著硬高領的鬼影出沒;但卻從來沒有生命的氣息、熟悉的使用、家的親切——從來沒有!昨夜盛大的聚會上,綾羅綢緞沙沙作響,枝形吊燈光彩奪目,到處都是有教養的說話聲和銀鈴般的笑聲,還有香檳的泡沫、硬高領、珍珠項鍊、赤裸的脊背、漿挺的襯衫、光彩照人的肩膀,但曲終人散之後,清掃得乾乾淨淨的豪華大理石台階、大理石鋪砌的過道、大客廳看起來既凝固又哀傷,既憂鬱又陳舊,散發著霉味,顯得沉悶而孤獨。 用來完善這一幻覺的便是聚會籌備者的下屬——二三十名身著制服的黑人家傭一齊湧入室內,開始清理聚會留下的雜物——空香檳杯子、沙拉碟子、香菸頭、地毯上的菸灰,還有懸掛在吊燈上的彩色紙——以及舞池裡的其他雜物。 這間大餐廳,同樣華麗輝煌——陰冷,陰冷,陰冷——就像在墳墓里一般。這間屋子位於房子的西側:早晨的陽光還沒有照到這裡。巨大的餐桌是一塊磨得光滑的石板,巨大的餐具櫃就像棺材一樣輝煌奪目,上面擺滿了盤子。在這巨大的餐桌一端,擺著一張豪華的高背座椅,上面雕著花園,看起來色彩十分暗淡。桌子上放著一張大盤子,裡面擱著沉重的刀叉和湯匙,還有一隻外形瘦美的銀制咖啡壺,一套易碎、色彩純淨的杯碟,另一個盤子上鄭重其事地罩著一隻巨大的銀蓋,此外還有一杯橙汁,僵硬、沉重、一塵不染的桌巾。 詹姆斯在那裡坐下,他單薄的身影坐在大桌的一端——仔細查看著早餐。他首先看了看那杯橙汁,端起來放在唇邊,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了。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熱乎乎的銀蓋,朝下面瞅了瞅:三片褐色的乾麵包清高地躺在大而潔白的盤子裡。詹姆斯咣當一聲放下銀蓋。這時,舒哥利普出現了。詹姆斯將咖啡壺裡黑色的液體倒進杯子,嘗了嘗。他的嘴巴微微地抽動了一下,說道: 「這是什麼東西?」 「咖啡,先生。」舒哥利普說。 「咖啡?」詹姆斯問。 「是一種新咖啡,先生,」舒哥利普回答,「這種咖啡不含咖啡因。」 詹姆斯沒有回答,但是他冷冰冰的藍眼睛顯得明亮而兇狠。他朝蓋著的碟子點了點頭,和先前一樣冷淡、沉悶地說: 「那麼這是什麼?」 「你的烤麵包,先生。」舒哥利普說,聲音並不清晰。 「我的烤麵包?」詹姆斯問道,聲音一如先前冷淡而堅定。 「是的,先生,」舒哥利普說,「你的烤麵包——乾麵包片,先生。」 「噢,不,」詹姆斯厲聲厲氣地說,「你弄錯了。這不是我的烤麵包——我從來不吃乾麵包片的!……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突然粗暴地問,一邊猛地把頭扭向那杯橙汁。 「你的果汁,先生。」舒哥利普回答。 「哦,不,」詹姆斯說,聲音越來越冷酷而嚴厲了。「這不是我的果汁。你弄錯了!我從來沒有喝過這個!」他閃著光芒的藍眼睛盯著管家看了片刻。怒火中燒。「喂,」他突然大聲地說,「他媽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的早餐在哪裡?你說已經準備好了!」 「請您原諒,先生——」舒哥利普張開濕潤的嘴巴說。 「請求我的原諒,見鬼!」詹姆斯大聲叫著,一邊把餐巾丟在地板上,「我要的不是原諒——我要的是早餐!早餐在哪裡?」 「是的,先生,」舒哥利普緊張地舔了一下嘴唇說,「但是,先生——這頓飯菜是按照醫生的要求做的,先生……這也是夫人的囑咐。」 「這究竟是誰的早餐?」詹姆斯問,「是我的還是夫人的?」 「當然是您的,先生。」舒哥利普匆忙附和。 「吃早餐的人到底是誰?」詹姆斯繼續氣乎乎地問,「是夫人還是我?」 「當然是您,先生,」舒哥利普說,「當然是您,先生!」 「那麼就端上來吧!」詹姆斯大聲嚷嚷著,「馬上端來!要是我需要有人安排我的飲食,我會告訴你的!」 「好的,先生。」舒哥利普深吸了一口氣,顯得非常慌張。 「那麼您想吃——」 「你知道我想吃什麼,」詹姆斯大聲喊起來,「我想吃我的早餐!快點!現在就端來!馬上去!……我經常吃的早餐!我吃了四十年的早餐!我父親一直吃的早餐!一個勞動者必須吃的早餐——一如既往,永遠不變的早餐!阿門!」詹姆斯高聲喊道,「也就是說,一碗燕麥粥、四片黃油麵包、一盤火腿雞蛋、一壺咖啡——濃濃的黑咖啡——真正的咖啡!」詹姆斯大聲喊道,「你明白了嗎?」 「好的,先生,」舒哥利普結結巴巴地說,「非——非——非常好,先生。」 「那麼快去端來!……家裡還有沒有真正的咖啡了?」他尖聲問。 「當然有,先生。」 「那麼就煮一些來!」詹姆斯大聲喊著,一邊猛拍了一下桌子,「馬上端來!……動作要麻利點,否則我去銀行就太晚了!」他拿起盤子旁邊摺疊起來的《紐約時報》,嘩啦啦打了開來——「把這豬食收拾下去,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掉!」然後又開始翻起報紙來。 咖啡端進來了,舒哥利普把咖啡倒進了杯子。就在詹姆斯剛要喝的瞬間,突然發生了一件事。詹姆斯彎腰向前,嘴唇剛剛碰到他的純正咖啡,突然吃驚地大聲哼哼起來,於是迅速放下咖啡杯,俯身向前,雙手緊緊攥著報紙,專注地閱讀起來。他所讀的內容——令他吃驚且感興趣的內容——如下: 女演員起訴主日學校校長尋求精神賠償 昨天,嘉斯蒂斯·麥高尼戈法官接到了一封起訴信,年方三十七歲的瑪格麗特·豪爾·黛維斯起訴五十八歲的維恩賴特·帕森先生擅自解除婚約。帕森先生是多本宗教主題書籍的作者,在過去十五年里一直擔任聖·巴爾哈澤地區時尚的美國新教聖公會主日學校校長。主要教區委員包括紐約的一些名流,比如:老詹姆斯·維曼先生,銀行家兼…… 由於自己的名字也和這樁醜聞扯在了一起,老詹姆斯輕輕地罵了一句,他迅速掃了一眼其他教區委員的名字,然後繼續興致勃勃地讀了起來: 昨夜,帕森先生在他的住處——大學俱樂部失蹤了。俱樂部的負責人說他三天前還在那裡,離開時並未留下什麼聯繫方式。俱樂部成員在回答提問時對黛維斯的起訴很吃驚。他們說:「帕森先生是一位生性安靜的單身漢,從未有人聽說過他和這位女演員有染。」 黛維斯夫人在她的河畔卓芙公寓接受了採訪,她積極回答了各種提問。她是一位長相標緻、金黃頭髮的成熟女性。她說自己以前是一位時事諷刺劇演員,後來從事音樂喜劇表演。兩年前的一個周末,她在大西洋城遇到了老帕森先生。她說,他們的關係發展得很快,一年前帕森先生曾經向她求過婚,但他卻把婚期推遲到了新年,理由是他的生意和財務方面出現了困難,而且有一位家人生病了。對此,這位漂亮的離婚者表示同意。她說,在結婚之前,她對他熱情的同居要求也表示了認可。於是自去年十月一日以來,他倆便同住在河畔卓芙公寓裡,而房東和其他租戶都認為他們是帕森夫婦。 這位女士說,隨著他們婚期的臨近,帕森先生繼續以個人事務出現麻煩為由把婚期推遲到了復活節。對此,她又同意了,她相信他的所作所為是真誠的。然而,到了三月初,他卻離開了公寓,說他要去波士頓出差,但過幾天就會返回。她說,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的面,所有與對方聯絡的努力也都無果而終。這位女士繼續說,帕森先生為了回應她的一封封來信,終於在三星期前寫了一封回信,信中說現在履行婚約是不可能了,還說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對此,黛維斯夫人聲稱自己決不答應。 「威利走了。」她邊說邊流眼淚。她說,「上帝可鑑,我深深地愛著他,我把一個女人最純潔的愛都給了他。威利也愛我,他仍然愛著我。我知道他還愛我。這一點我敢肯定!如果你看了他寫的信,你也會相信的——我這兒有很多——」邊說邊指了指桌上一大包用粉紅色的絲帶包紮的信。「這些都是情人用摯深情感寫的浪漫情書——多麼文雅、多麼溫柔、多麼富有詩意——他總是風度翩翩!我怎能放棄他?」她充滿感情地說,「決不能!雖然發生了這一切,但我仍然愛他。我願意原諒他的所作所為,把一切都忘掉——只要他能回到我的身邊。」 這位演員控告對方給自己的精神造成了傷害,要求賠償十萬元。百老匯的諸多律師事務所都是她的法定代理人,包括霍根海默、布勞斯坦、格魯茲、列維等公司。 帕森先生因其在宗教領域的書籍而聞名於世。根據某個名人錄的記載,他於1871年4月19日出生在俄亥俄州的利馬市,他是德高望重的塞繆爾·阿伯納·帕森和已故瑪莎·伊麗莎白·布希米勒的兒子。他起初在德·邦大學受過教育,後來就讀於聯合神學院。他本人於1897年被任命為牧師,在隨後的十年里他連續在韋恩堡、印第安納、波茨敦、賓夕法尼亞、伊麗莎白、新澤西等地布道。1907年,他不再擔任牧師職務,開始致力於文學創作。他是個多產的作家,寫作速度驚人,很快就在文學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的十幾本書都是關於宗教主題的,多本書重印多次,其中還包括一本有關旅行的書,書名叫《穿行聖地》。這本書不僅在國內銷量巨大,在國外也如此。根據名人錄記載,他的部分作品如下: 《緊隨我主》(1907年);《你就要將我勸服》(1908年);《落井下石的人》(1909年);《誰在追趕他的列車》(1910);《因為他們即將見到上帝》(1912年);《喬丹和馬恩》(1915年);《世界末日和凡爾登》(1917年);《基督教和充實的生活》(1921年);《誘惑之路》(1927年);《所羅門之歌》(1927年);《瞧,他來了》(1928年) 。 正當詹姆斯俯身向前,啜飲咖啡時,他看到了維恩賴特·帕森的消息,頓時來了興趣。他砰的一聲放下咖啡,全神貫注地讀了起來。他一口氣讀完了這個專欄,從中尋找著自己需要的隻言片語!直到自己頭腦漸漸清醒。接下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神情麻木。然後雙手舉起攤開的報紙,用力擲在餐桌上,朝後仰躺過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方,目光穿過開闊、優美的街景,緩慢或強調地說道: 「我——的——天——哪,他媽的!」 就在這時,舒哥利普走了進來,手裡端著燕麥粥,正冒著熱氣,殷勤地擺在他面前。詹姆斯劃開浮在上面的奶脂,灑了一大匙白糖,然後粗魯地攪動起來。他吃了三口便停了下來,一隻手拿起報紙,仔細盯著上面的消息,接著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又丟在桌上了。他又吃了一口熱燕麥粥,還是無法丟開該死的報紙——他又拿起報紙,靠在咖啡壺上,讓那篇控告文章茫然地正對著他冷漠的眼睛。然後他又緩慢、仔細、精確地讀了起來。他一字一句,連標點都不放過,邊吃邊低聲地吼道: 「『我愛維利!』」 「哼,他媽的——」 「『這些都是情人用摯深情感寫的浪漫情書——多麼文雅、多麼溫柔、多麼富有詩意——』」 「哼——那個說起話來甜言蜜語、拐彎抹角、兩面三刀的狗東西!」 「『帕森先生因其在宗教領域的書籍而聞名於世。』」 詹姆斯狠狠地挖了一勺燕麥粥,吞了下去:「宗教領域!哼!」 「校長……主日學校……聖·巴爾哈澤地區時尚的美國新教聖公會……主要教區委員包括……老詹姆斯·維曼先生……」 詹姆斯一邊哼哼著,一邊抓起那張令人厭惡的報紙,摺疊起來,然後砰的一聲擲在桌上,那則新聞則依然醒目。這時火腿和雞蛋也端上來了,他便全神貫注、安靜地大吃起來,偶爾憤怒地吼叫一聲。當他吃完站起身走開時,情緒已經鎮靜了下來,但他明亮的藍眼睛依然像冰川堅硬而冰冷,嘴角淡淡的微笑比以前更加明顯、更加迷人、更加嚴厲了。 他看著報紙,煩躁地吼叫了一聲便朝門口走去,接著又停了下來,轉過身望了望。他又折了回來,一邊大聲咆哮一邊拿起報紙,憤怒地塞進衣服口袋,朝巨大的走廊走去。在門口他又停了下來,拿起一頂圓形禮帽,神情得意地戴在外形良好的頭上,然後穿過走廊,打開前門,跨了出去,他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上街頭,朝左拐彎走進了第五大道。 在他的一側有一座公園,那裡的樹木正吐著新綠;在路上,車流量越來越大,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在正前方矗立著這座偉大之城的高大建築物,早晨,明媚的早晨,光芒傾瀉在這些高塔之上——而一位老人神情冷峻、目光炯炯,他步履輕盈地穿行在這些峭壁之間,低聲自語: ——《緊隨我主》——哼! ——《你就要將我勸服》——哼! ——《誘惑之路》——哼! 突然,他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折起的報紙,翻過來,再一次專注地凝視著,對比著相關的日期。他嘴角的冷峻笑容緩和了一點。 ——《所羅門之歌》——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臉色開始泛紅。他冷峻的眼睛閃爍著神采,正專注地盯著報紙,他把最後的一行又讀了一遍。 ——《瞧,他來了 》—— 他興高采烈地用報紙拍了一下膝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完全恢復了以前的良好心情。他低聲說: 「天哪!我真不知道他的心裡還有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