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遊子還鄉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1 尤金·甘特是一位作家,在這個偉大的世界上,他因為自己的作品獲得了小小的名氣。他的作品已經廣為人知。不管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發現自己的名字總能提前到達。哪裡都是如此,只有一個地方除外,這就是他的家鄉——他最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得到認可的地方。 這個事實並不符合一般的常理,其中的原因並不複雜。在很大程度上,他的第一部小說取材於他小時候生活過的那個小城的人和事。隨著這本書的出版,鄉親們爭相閱讀,並從書中認出了自己的原型。接下來,幾乎全城的人都開始表示不滿。他接二連三地收到恐嚇信。有人警告他永遠不要在他早年生活過的地方露面。 他從未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因此精神上打擊很深。他只得痛苦地接受這一現實。在此之後的七年時間裡他從未再回過家鄉。他成了背井離鄉的流浪者。 在過去的七年里,他雖然沒有再回過家鄉,但是他的思緒卻不斷地飄向那裡。夜裡,當他漫步在遠方城市的街頭,或在異國他鄉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時候,他就會想起故鄉。小城裡每一個熟悉的面容便會浮上心頭,他很想知道假如他重返那裡,人們將會以怎樣的態度接受自己。 這種懷鄉的渴望如此頻繁、如此至深,最終在他的腦海里形成了一幅圖景,這幅圖景比他真正經歷過的任何事情都更加真實。慢慢地,這幅圖景永恆地固定在他的腦海中,千百次浮上他的心頭——這是一幅他再次回到家鄉時可能出現的畫面。 十月底一個寒風蕭蕭的夜晚,一名男子疾速行走在位於老卡托巴山區的阿爾特蒙小城的大街上。黃昏已至,冷雨紛飛,陣陣秋風橫掃而過。除了這位孤獨的路人,大街上寂寥無聲。 這條街本身破舊不堪、毫無特徵,快速的發展變化和昔日的宏偉輝煌留下了極為明顯的痕跡。即使在這個陰鬱的季節和時刻,人們還是能夠看得出,這條街的過去遠比今天更加繁榮,這裡曾經是一個非常宜人的生活場所。街道兩側的大部分房子都是木質結構,醜陋、混亂、做作,都是四十或五十年前盛行一時的建築風格,因此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些黑乎乎的建築物就像被遺棄了一樣。其中不少建築物坐落在寬敞的庭院中,給人一種頗為富足和安全的感受。它們矗立在古樹之下,秋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悲憫的呼呼聲。但即使在黑暗中,人們依然能夠看得出來,這些房子和這條大街曾在何時經歷過艱難和困苦。那些弱不禁風、多重山形牆結構的房子,在冰冷雨水的洗瀝下,在漫長的歲月和經年失修的影響下,開始下垂、彎曲,就像一群年邁的老嫗聚集在陰冷、赤裸的夜色中,周圍風雨交加。在沉悶、隱蔽的黑暗中,人們憑某種直覺就能知道,這些老房子經歷過許多令人傷感的歲月,已經許多年沒有粉刷過了,即使人們的直覺難以感受到這一點,大街上奇怪的雜亂和破舊也能將它的悲慘命運傳達出來。 昔日宜人的草坪如今處處飽受摧殘,都被體積較小、造價低廉、施工粗糙、外觀難看的磚石建築侵占得面目全非。這些建築代表著形形色色的實體:有一兩家雜貨店,一家停車場,幾家經營汽車配件的小型店鋪,最氣派的是一家汽車銷售代理機構。在街角路燈刺目的光輝下,在僵硬、光禿禿、雜亂的樹枝陰影里,那些嶄新汽車威武、完美的外形熠熠生輝。可奇怪的是,就在這些奪目的光亮中,有一種可怕、陰冷、孤寂、淒涼的感受,這種感受甚至比這條黑暗、淒冷的大街更加冷酷、孤獨、可怕。 此刻,這名男子是街頭唯一的生命體,他似乎對周圍的環境漠不關心,毫無興趣。他隨身帶著一隻小手提箱——從外表來看,人們會覺得他是個異鄉人,但是他的舉止和神態——他大步流星,邊走邊迅速、漠然地掃視著沿街的物體——表明他對眼前的環境並不陌生,相反卻表明他曾經在某個時期對這裡的一切十分熟悉。 當他行至大街中段的時候,在一所老房子前停了下來,並把手提箱放在人行道上,第一次露出了懷疑、彷徨的神色。他站在那裡,眼睛盯著黑乎乎的房子,緊張、煩亂,但卻很專注,好像在努力透過那間毫無活力、陰沉的房子外觀,讀懂裡面可能存在的生命,也好像在腦海里通過破譯某個憔悴、醜陋的面容來找到某個問題的答案。過了片刻,他終於不耐煩地活動了一下身體,提起手提箱,踏上一段通往院子的混凝土台階。他一路疾行,最後站在門廊的台階上,他在門邊放下箱子,猶豫了一陣,不安地搖了搖頭,然後不耐煩且幾乎有些生氣地按響了門鈴。 門鈴聲穿過陳舊、黑暗的過道,過道的盡頭亮著一盞昏暗的燈。這急促、響亮的鈴聲使他大吃一驚,他不由自主地挪動了一下身體,露出不滿且驚訝的神情。過了片刻,他的下巴肌肉繃得緊緊的,然後將手猛地塞進雨衣口袋,低下頭等待著。 ——他們從我們的身邊逃離,我們曾經四處尋找,在毫無生氣、嘎吱作響、逝去、離開、重又回來的古老夜色里,屋裡迴蕩著孤獨淒涼、斷斷續續的音符。他們從我們身邊逃離,我們曾四處尋找。如今,在一所飽經滄桑的老房子裡,我們孤坐在永恆的黑暗裡,注視著茫茫黑夜,等待著什麼。 這些都是什麼,都是哪個陳舊習俗的遺物,是哪個古老的、被遺忘時代的痕跡?繩線纏繞構成的花彩,裝滿按鈕的盒子,逝者潦草、褪色的成捆信札,一隻變形扭曲的櫥櫃擱板上放著被打碎然後修復過的陶器,一隻古老的木製時鐘正泰然自若地敲擊著時間的節拍。整個夜裡,像老鼠一樣的時間靜默不停地啃咬著這間飽經滄桑的老房子。 一位年邁的婦人坐在這些物品之間,她的思緒回到了從前,想起在某一個日子,當風暴搖晃著房子,室內懸垂繩索的花彩輕輕擺動,玻璃咯嗒咯嗒作響的時候,眼前灰塵斗亂、陽光明媚的情形;想起了逝者的聲音,以及在夜色的注視下,某個詞是如何說出口的;想起她是如何聽到那個朝她走來,然後又永遠離開的腳步;想起了那一扇扇陳舊、表面凹陷、嘎吱作響的大門,還有從那所飽經滄桑的老房子裡消逝的東西,此刻她正孤坐在那裡。 響亮、急促的門鈴聲驟然打斷了她的遐想。老婦人吃了一驚,仿佛有人突然站在她的身後開口說話一樣。她腫脹、畸形的腳從敞開的爐門邊迅速撤回,她剛才正把腳放在那裡烤火取暖。接著,她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像一隻突然受到驚嚇的小鳥開始警覺起來,雖然這裡並沒有別人,但是她仍然本能地叫喊了一聲: 「啊,怎麼回事?」 然後,她透過眼鏡看了看那台木製時鐘,慢慢地站直身體,那雙寬厚、因為勞作而粗糙結繭的手鬆松垮垮地放在腰部。經過片刻的不安和猶豫之後,她走出屋子來到了走廊,朝那扇緊閉的前門走去。她邊走邊疑惑、茫然地朝外窺視著。等她來到門口,又停頓了一下,雙手仍然鬆鬆地放在腰間,在毫無把握和不安中她沉吟了一下,然後用手握住沉重的銅製球形把手,小心翼翼地開啟了幾英寸寬的門縫,好奇、吃驚地朝黑暗中張望著。她沖站在面前的男子不斷地重複著一兩分鐘前她一個人時說的話: 「啊?怎麼回事?」說完之後,她的聲音中隱含著一種非常懷疑的語調:「你有什麼事?」 他沒有立刻作答。如果此處光線足夠明亮到讓她看清他的臉,那麼她一定會大驚失色,並竭力控制自己有些顫抖的身體的。他終於平靜地說: 「找一間客房。」 「你說什麼?」她邊問邊懷疑、略帶指責地盯著他。「你說要找一間客房?」她沉默了片刻後突然問道:「是誰叫你來的?」那名男子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在城裡一家小吃店裡說我想要找個地方過夜,有一個人把您的地址告訴了我。」接著,就和剛才一樣,她說話的神態依然充滿了疑惑,但是此刻她的語調中開始有了一絲沉思,與其說詢問對方倒不如說在思索對方的回答。「有一個人——在小吃店——是他告訴你的?」她說得很快。接著似乎馬上就明白並接受了這位夜間來訪者的意圖,於是說道:「噢,是的!麥克唐納!他經常介紹一些房客過來……嗯,進來吧。」她邊說邊順手打開了房門,然後站立在一側,請他進門。「你說你想找一個房間嗎?」她態度平和地問,「你打算住多久?」 「就一個晚上,」他說,「明天早晨我還得繼續趕路呢。」 他說話的語氣馬上勾起了她不安的回憶。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緊緊地盯著他,眼神里流露出痛苦,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然後她猛地用剛才那種略帶挑戰意味的腔調詢問起來,只不過語氣中多了一絲懷疑,她問:「那麼你是外地人嘍?」——雖然他從沒有提及這個。「那麼,我想你是在出差吧?」 「嗯——不完全是,」他躊躇地回答,「不過,我覺得您可以把我看作外地人。我離開這裡很久了。不過我原來就是這一帶的人。」 「嗯,我想,」她開始用懷疑但更加確信的語氣說,「你的聲音,我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她報以友好的微笑,身子顫抖著——「好像我在哪裡聽過。我知道你肯定就來自這附近什麼地方。我知道你不是北方人——你的口音一點都不像——嗯,那麼請進來吧。」她態度平和地說,似乎對自己的調查結果感到滿意,「如果你只需要一間客房過夜,我想我可以幫你解決。在進屋之前,你得帶上你的東西,」她坦率地說,「我過去一直在做寄宿生意,可現在我年紀大了,對過去的那些生意也不感興趣了。這所房子越來越舊、越來越破,而我已經無力維護它了。我不能像過去那樣照顧它了,但是我會把這裡的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如果你覺得這裡還算滿意的話,嗯——」她隨意且若有所思地把雙手搭在腰間,鄭重其事地思考了片刻——「嗯,」 她說,「我想你就交五十美分的房租吧。」 「這一點都不多,」她想,「但似乎仍然覺得這對他來說已經夠多了,如今生意狀況慘澹,要麼儘可能賺錢,得一點算一點;要麼分文不取,最後只能一無所有。沒錯,他是個穿著破舊的房客,的確如此,」她繼續思索著,「這位房客不大可靠。但我想麥克唐納肯定了解他的情況,既然他介紹他上這裡來,我想就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不管怎麼說,如今只有這種人才會來這裡投宿了。社會地位較高的人都擁有私家車,全住到山外邊去了。再說,如果他們能住得起賓館,誰又不願意到這種又舊、又冷、又破的地方來住呢。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讓他住下,這樣還能收一點房租——總比什麼都沒有強一些。」 她一邊思忖,一邊透過眼鏡專注地緊盯著他,臉上帶著一絲困惑、不安的表情。在她蒼老、疲倦、衰弱的眼睛裡,在走廊昏暗、暗淡的燈光下,面前的這個人毫無吸引人之處。他的身材非常高大、魁梧,襤褸的衣服皺巴巴的,正如她心裡所想:「他看起來就像一路風塵僕僕剛從鄉下乘火車硬座而來。」他的臉上長滿了黑乎乎、如同荊草的鬍鬚,似乎一個星期沒有刮。他的面容雖不寬闊,也不粗糙,但依然流露出飽受生活之苦的痕跡。他扁平、歪斜、難看的鼻子從鼻樑處折斷,修復得並不理想,鼻子底部斜斜地留著一道疤痕。這個缺陷使他的面容略顯粗野,而他的眼睛卻加重了這一印象。他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嚴厲、神秘、受傷的神色。他好像已經飽受了生活之苦,但卻試圖用一種兇猛、毫不掩飾的粗野來掩蓋這一事實,一如憤怒的言辭,頗具挑戰性。 然而,正是他眼裡冰冷的慍意最終打消了老婦的疑慮。當他的直率、充滿怒意的目光和她探究般的眼神接觸的一瞬間,她隱隱地感受到了一絲安慰,心想:「嗯,他的衣著雖然破舊,但是人看起來倒蠻誠實的——他不會搞鬼的——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於是,她大聲地重複道:「嗯,那麼,快來吧。如果你對這裡還算滿意的話,我想你就住這間屋子吧。」 然後她轉過身,帶他走進過道右側的一間屋子,扭開了昏暗的燈。這是一間大客廳,和整幢房子一樣冷清;屋頂很高,毫無生氣,室內則乾淨、陰冷、空蕩蕩的;牆面刷得粉白。室內有一架黑色、冰冷的壁爐,油漆一新,但並沒有使用過。壁爐使這一間陰冷、潔白的屋子更顯淒涼。磨損的地板上鋪著一塊乾淨卻破舊的地毯。室內一角有一隻廉價的梳妝檯,上面鑲著一面橢圓形的鏡子,另一角擺放著盥洗架,上面擱著水盆、大水罐,還鑲著一條毛巾架。在臨街一側的醜陋凸窗前,放著一張圓桌,上面鋪著白色的桌布。門對面擺著一張乾淨卻毫無特別之處的白色鐵架床。 老婦人將雙手隨意地搭在腰間,若有所思地觀察著屋子。 「嗯,」她平靜、無所謂、略帶遷就地說,「我估計你會覺得這裡很冷,但是這裡除了另一位寄宿者和我本人之外,再沒有別人了。由於沒有什麼收入,所以我沒有錢在這麼大的房子裡生爐子。但是你會發現一切都很乾淨,」她平靜地補充說,「而且床上的鋪蓋又好又暖和,你不會覺得冷的,要是你想明天早起的話,我想你也不會耽擱太晚的。」 「是的,夫人。」他回答,聲音里馬上透出一絲難過的語氣。「我會睡得很舒服的。現在我就付租金給你,」他說,「這樣明天一大早我離開的時候就不用再打擾你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了一枚硬幣,然後遞給了她。她平靜、冷漠、耐心、泰然自若地拿了錢,然後依舊站在那裡。她停頓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朝屋子掃視了最後一眼便離開了。 「那麼好吧,」她說,「我想你需要的東西都全了。盥洗架上有乾淨的毛巾,洗手間在樓上第一段走廊盡頭的左側位置。」 「謝謝你,夫人,」他又用剛才的那種語氣回答,「我會儘量不打擾你的。」 「沒有人可打擾,」她平靜地說,「我睡在房子的背面,遠離一切,而吉爾默先生——他是目前唯一的常住房客——已經住在這裡很多年了,他很安靜,我幾乎感覺不到他就住在這所房子裡。另外,他睡覺很沉,也不會知道你在這裡的。他現在還在外面,但是應該快回來了。所以你不用擔心打擾我們。也沒有人會打擾你。」她說完之後,突然緊緊地看著他,蒼白、顫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假牙也露了出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你能找到的最安靜的房子了。所以,如果你聽到有人進來,你不必擔心,那只會是吉爾默先生回房睡覺去了。」 「謝謝你,」他淡淡地說,「現在再沒有什麼需要的了,」他補充了一句,然後把臉轉了過去,仿佛要急於終止一段無限拖延的談話似的,「我要休息了,你也去睡覺吧,我不想再耽擱你的時間了,夫人。」 「好的。」她匆忙說完後轉身欲走,但又困惑、遲疑地看了看他。「那麼好吧,如果有什麼別的需要——」 「沒有了,夫人,」他回答,「我會睡得很好的。祝你晚安。」 「晚安。」她說,然後匆匆地環視了一眼冰冷的牆壁,終於平靜地走了出去,把門從身後關好。 她離開以後,男子在那裡靜立了片刻,沒有作聲。然後,他開始慢慢地觀察自己,沉思地用手撫摸著自己粗糙的鬍子茬。 他游離的目光終於落在梳妝檯鏡子裡的他本人身上,他全神貫注地看了一會兒,既覺得愚蠢又暗自吃驚不已。突然間,他像一隻受困的動物,面部開始痛苦、情不自禁地扭曲起來。 然而,幾乎一眨眼工夫,他的這種表情又消失不見了。他把手伸進自己零亂的頭髮,氣憤地搖了搖頭,好像要擺脫某種痛苦似的。接著,他快速、煩躁地脫掉了外套,搭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彎下腰迅速鬆開了沾滿泥巴的鞋子,脫了下來,然後又麻木地坐了幾分鐘,眼睛呆呆地盯著面前的牆壁,就像昏迷了一樣。屋子冰冷、潔白、空曠的感覺開始彌散開來,似乎掌控了他的全部精神。 最後,他終於挪動了一下身體,嘴唇突然抖動起來。他慢慢地環視著光禿禿的白牆,臉上露出一種似曾相識、難以置信的神色。然後,他又搖了搖頭,不自覺地聳了聳厚重的肩膀,像是一種痙攣的戰慄。突然,他從床上坐起身,關掉了電燈,躺了下去,連衣服也沒有脫。接著,他一把扯過被子蓋在身上。戶外,暴風雨正襲擊著房子,室內充滿了陰冷和寂靜。他平坦、僵硬地躺在那兒,眼睛緊緊盯著黑暗。但是過了不久,陰冷、黑暗、寂靜終於控制了他,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在這隻有時間和靜默的古老房子裡,某種東西徹夜嘎吱作響,某種東西始終在移動、嘎吱作響,永不停息。 男子很快就甦醒過來了,他只睡了一會兒,短暫得跟沒有睡一樣。他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所房子,從來沒有離開過家。 一種強烈、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令他麻木、窒息,陰冷和寂靜占據了他的心靈。因為在他的腦海深處,那個久已遺忘的聲音似乎剛剛迴響過。在他的心裡,在他的耳邊,似乎有一句話剛剛說過,一聲輕緩而急促的腳步剛剛走過。 「誰在那兒?」他問道。 暴風雨吹打著房子,室內一片漆黑。除了寂靜和戶外雨聲雜亂的拍擊聲外,沒有任何聲響。 「可是我分明聽到了!」他的腦海里不斷地重複著,「我聽到了某個消失的聲音,它屬於現在某個不常開口說話的人。我聽見有腳步聲從這裡經過——它屬於某個幻影般的陌生者——然後有個聲音向我開口,說出了兩個字,『弟弟!』」 「難道是嘈雜的風暴?」他自言自語道,「是雨嗎?是充滿這所飽經滄桑老房子、靜默無言的黑暗嗎,是徹夜不停移動、咯吱作響的某個聲音?是某種陰冷、沉默、使我的返鄉沒有歸程的恐懼嗎?還是我自己,這個被親生母親遺忘的異鄉人坐在這間屋子裡產生的恐懼嗎?哦,難道這是強烈恐懼帶來的陰冷和寂靜嗎?它在深夜裡來回移動,將過往回憶里虛幻的匕首刺進一個鮮活的心臟。寂靜和黑暗能說話嗎?」 他聽見頭頂上有腳步走過,如同雨滴一般輕盈、迅疾。 「誰在那裡?」他問。 暴風雨拍擊著房子,室內一片寂靜。強大的黑暗潛行其間,光禿禿的樹枝嘎吱作響,黑暗籠罩著屋子,某些東西無法看得清,但是突然間,他再次聽到了動靜,於是他開始明白,它就在那裡。 在他的頭頂上方,在他哥哥本恩的舊屋子裡,他聽見了一聲輕盈的腳步聲,如同小鳥的步履,柔軟如灰,迅疾如雨。如今,本恩已經故去多年,一如自己,被人遺忘了。 腳步聲過後,他又一次聽見了熟悉、柔和的聲音: 「弟弟!弟弟!……你來這裡幹什麼?…… 你知道你不能再回家了!」 2 尤金·甘特離開家已經有七年了,在那些背井離鄉的漫長日子裡,不知多少次他曾竭力說服自己:「我要再回家。我要公開當初寫那部書的真實意圖,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讓全世界的人都不再懷疑我。噢,我要再回家,把一切真相公布於眾。」 關於小城居民對他的怨恨和過去的爭議,他知道有很多東西本來都是可以解釋清楚的。他也知道有很多東西永遠說不出口。時光飛逝,把一切都留給人們去爭論吧。終於在七年後的某一天,他收拾好行李,開始返鄉回家。 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自己的美國,都從這裡延展開去,其模式就像他母親的臉,其前景就是他本人的前景。尤金·甘特心中的美國始於葛底斯堡,那是他父親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然後開始向南,穿過哈葛斯城,來到弗吉尼亞盆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穀倉、遼闊起伏的賓夕法尼亞曠野、整潔有序的宅院。再向南行進,依然是寬廣的田野、整潔有序的宅院、白色的圍欄、上了漆的穀倉,還有弗吉尼亞盆地的優雅與可愛。但是在這裡,第一次出現了粗織呢絨般的灰褐色——灰色的穀倉、灰色的農舍、灰色的小屋和單坡房屋,風雨為它們披上了銅綠色的外衣,彌補了外觀的不足。現在,那種普通土壤具有的深紅色開始出現了。對於還鄉的尤金而言,這一切美得看也看不夠。 弗吉尼亞一帶春雨綿綿,大地盈潤,一泓泓水域隨處閃著光亮。幾乎正是蘋果花盛開的時節,空氣中瀰漫著雨絲和果花的幽香。 穿過弗尼亞盆地,緩慢南下。雨水漸漸停止,碧空陽光明媚。眼前,藍色的霧靄環繞著巨大的藍嶺。 此刻,山巒漸漸從廣闊的盆地里凸現出來,那亘古至今的廣袤象徵迅速消失在藍色之中。這裡是另一種生命的氣息,具有自己的語言——是小溪、山巒、谷地的生命和語言,是峽谷、小路、山脊、小丘的生命和語言,是依偎在山腳下的簇簇小屋具有的生命和語言。 突然間,尤金又重回到昔日的時空和環境中,年少時熟悉的景致包圍著他,他又回到家鄉了。 在某種難懂、莫名的衝動下,他開始設法拖延並推遲最終的探親時間,他擇取了一條迂迴的線路,即從弗吉尼亞州朝西南方向行進,來到田納西州,然後繼續向南,越過重山的屏障,來到諾克斯維爾[1]。從那裡至阿爾特蒙的道路漫長而曲折。道路幾乎從一開始就向大煙山爬去。一路繞進繞出,途經陡峭山腳下沸騰的河水,水中岩石密布。然後不斷爬升,爬升,繞過幾道彎,繼續爬升。五月下旬的山間樹林裡,空氣依舊清冷。破碎的霧靄繞著山肩緩緩地涌動著。此處的栗子樹明顯患了病,都枯萎了,高聳的山峰橫亘在遠方。 此處道路非常陡峭,它一路攀升,穿過山巒的最後一道峰冠。枯萎的龐大栗子樹冠悽慘地立在山坡上。侵蝕嚴重的山腰裡,植被稀少,留下一片片開採雲母礦後的疤痕。在無邊景致伸展開去的遠方,是已經消失、被遺忘世界崎嶇不平、藍色的地貌。突然間,尤金看見路邊豎著的地界標誌——他已經回到了老卡托巴地區,這條路繼續朝南部的澤布倫延伸而去。 突然,他聽見母親的聲音穿過歲月的時空,迴蕩在耳邊:「兒子!兒子!……你在哪裡呀,孩子?啊——他到底去了何方?」話音剛落,鐘聲就開始迴蕩起來,像穿越山崗的雲影,也像很久以前大山深處親人們消失的聲音。接著,那些母親當年曾經講過的有關她娘家人的眾多故事重又浮現出來:有多年前行軍打仗的故事、陰冷黃昏和泥地車轍的故事、山中落日時分發生的故事。其時,殘陽如血,天氣清冷,冬天在橡樹枝頭不停地號叫。 他母親的聲音迴蕩在耳邊,這個單調的聲音似乎始終陪伴著他童年的每一個日子,這個聲音馬上使他想起當年的一切:年少時阿爾特蒙老家的門廊,小巷裡布萊克家的母牛咀嚼青草時發出的粗魯、毫無顧忌的聲音,在夏日清晨,沿著後院圍欄的邊緣傳來大街上鋸冰的聲響,戴著頭巾、衣冠不整、等候中午快點到來的良家婦女,還有青蘿蔔的味道,北面坡角處電車的急剎車聲,還有那種聲音消失以後的聲響,接著傳來回家吃午飯的行人踩在人行道上的清脆皮鞋聲,還有關閉紗門的砰砰聲,以及平靜的問候聲;大客廳里散布的清涼、陳腐的氣味,從鋼琴身上發出的密閉、濃烈的氣味,還有枝形吊燈上玻璃球的碰撞聲,葛底斯堡立體幻燈機,放在壁爐架上、玻璃罩下的石蠟水果,還有背靠在父親沙發上的他本人,正埋頭讀著書,思緒隨漢斯·葛瑞姆一起高飛,他滿腦子都是巫婆、漂亮的仙女、精靈、名言警句,還有坐落在岩石上的神奇城堡。 接著想起了某個特別的日子,他母親又開始說話了: 「孩子!孩子!啊——這孩子去哪裡了?……兒子!你在哪裡?……噢,瞧!孩子,這是你舅爺巴克斯。他從澤布倫來,你所有的親戚——還有我的親戚——都生活在那裡。父親在澤布倫生活了多年,一百多年前他就出生在那裡——還有巴克斯舅爺,他是我父親的哥哥。」 然後傳來巴克斯舅爺的聲音,聲音平靜且慢吞吞的,好像在篩選冬天的灰燼,過去的一切時代和記憶全都包含其中,使人聯想起很久以前那些故去親戚們的聲音來:「我一看見他就認出來了,莉莎——因為他看起來像你。」這聲音慈祥、自信、歡快、難忘——一如溺水之人輕言細語那樣令人厭惡。那正是臨終看護人的聲音,一個等待、守候者的聲音。看到別人都已經死去,而自己獨存,心裡便得意揚揚,然後在山中小屋裡,守候在死者身旁,在爐火中松枝的嘩剝聲里,在灰燼的緩慢塌陷中,他一直守候著。 「你舅爺巴克斯,孩子,來自澤布倫——」 當尤金·甘特返回時,他的回憶也一齊湧來。這就是澤布倫。現在,他沿著這條路朝家趕去。北美東部的所有高山全都屹立在他的周圍。道路一直朝下蜿蜒而去,枯萎的栗子樹排列在路邊,湍急的河水流進澤布倫的深山中。 耳邊再次傳來巴克斯舅爺的聲音: 「孩子,你的祖父就是我的兄弟。他和我們所有人一樣,也出生在澤布倫的南端。他和你祖母在那裡結了婚,安了家,養育了一大家子人。他的父親早就去世了——我的父親也已經去世——他很早以前就到那裡了。我曾聽他說當時那裡很荒涼。你祖父親剛到那裡的時候,那裡住的都是切羅基族人。這是真的。他在那裡打獵、釣魚、設陷阱捕熊。他所有的食物都是靠自己種植或者打獵得來的。他是一名出色的獵手,人們說有一次他追捕獵物的時候一直追到了田納西州。」 接著又傳來了他母親的聲音: 「事實就是這樣,一點沒錯。我聽父親講過上千遍了……你以後一定要去那裡看看,孩子。我好多年沒有去過那裡了,但是我娘家還有很多人仍然生活在澤布倫。有約翰舅爺、表兄薩德和西德,還有伯恩、盧克、詹姆斯等——他們和自己的家人全住在那裡。嗯,你聽我說——巴克斯舅爺說得對,那時候那裡的確是個蠻荒之地。哎,父親過去常說甚至在他那個時代那裡都很荒涼。但是——嗨——前幾天我是不是剛讀過這個?——一篇文章說現在那裡已經不再荒涼了。」 澤布倫縣城是一個小鎮。尤金決定在那裡住一夜,看看他能否找到母親娘家的人。那裡沒有賓館,他只找到了一家招待所。就在他開始打聽他娘家——彭特蘭家族的時候,他似乎隨處都能碰到聲稱是彭家親戚的人。大多數人他以前從未見過,甚至聽都沒有聽過。但是他剛一說明自己的身份,他們都說認識他。他們先前以為他是外地人而產生的那種山里人的冷淡馬上就會變成友好和關切,並開始稱他為「彭家的孩子」。其中有一位表現得特別樂於助人。 「哎呀,」他說,「我們常聽你表兄薩德說起你。他就住在鎮子外一英里處。你舅爺約翰、表兄弟伯恩、西德——一大家子全住在鎮子那一頭。他們都想見你。明天我可以開車帶你去。我的名字叫喬·彭特蘭,我們都是第五代表兄弟了。所有的親戚都在這裡。整個澤布倫縣共有一萬五千人,人們或多或少都有些親戚關係……所以你想再次回家嗎?」 哎,現在一切都已經淡忘了。當年因為那本書而怒氣衝天的人都已經忘了那回事了。「他們都很樂意見到你……不過,你闖蕩過大城市,這個小鎮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六百多人口,一條主街,幾家店鋪、一家銀行、一兩家教堂——就這麼多了……是的,你可以在藥店裡抽菸,現在還開著——因為今天是星期六。你最好穿上外套。這裡的海拔是三千七百英尺——阿爾特蒙是一千英尺——你會發現那裡比這裡還要冷一些……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是一個涼爽、稍帶寒意的五月之夜,兩個人一路前行,血液里充滿了活力和歡喜。鄉村的大街兩側排列著一些磚砌的店鋪,只有粗糙、未經修飾的浸信會教堂才會打破這種單調和沉悶。教堂內部亮著燈光。那扇面向大街、孤零零、醜陋的窗戶描繪了正在暗淡光芒下施恩的耶穌。藥店坐落在交叉路口的一個角落裡。隔壁是一家小飯館。三四輛又髒又舊的福特牌汽車斜停在藥店門前的路邊。小飯館外面,幾英尺的距離之外,一群身穿罩衫的人擠在一起,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什麼,就像人們圍觀撲克牌遊戲一樣。人群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慢吞吞、平靜、帶著不祥的口吻。尤金的同伴很隨意地同其中一人搭話了: 「怎麼回事,鮑勃?」 對方回答的語氣依舊輕鬆、閃爍其詞,透著山里人特有的平靜。 「噢,我不知道。我想有人發生爭執了。」 「是誰?」他們走進藥店的時候尤金問。 「那是鮑勃·克里斯曼。有人說那邊在吵架。泰德·里德在那兒——他是我的表弟——他又喝醉了。每個星期六晚上都會發生這種事。今天下午,他們一大堆人吵吵鬧鬧的,他們一直在喝玉米酒。我想他們吵得有點……你想來點什麼?可口可樂? ……來兩杯可樂,幾包切斯特菲爾德香菸。」 五分鐘過後,當他們二人從藥店走出來的時候,外面那些原本神情專注的人群開始有了明顯的騷動。「稍等一下,」喬·彭特蘭說,「讓我瞧瞧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雖然和剛才一樣平靜,但是等待的人群卻朝餐館窗戶跟前退過去,他們面前站著兩個人,怒目相視。穿罩衫的一位說: 「聽著,泰德……」 另外一位穿著深色的褲子和無領白色襯衣,看起來更加文雅一些。他的帽子被推在後腦勺上。他站在那裡,神情嚴肅地緊盯著對方,眼睛顯得非常疲倦,陰沉的臉向前探著,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聽著,泰德,」身穿罩衫的那一位重複道,「我警告你……你太過分了……你不要再惹我了。」 另一位臉色陰沉地傾聽著,他眼神疲憊,面容兇惡,一言不發,面頰微微下陷,就像一個壞脾氣的胖孩子。他臉色黝黑,但卻透著一份帥氣,腦袋向前伸著。而所有的圍觀者都神情專注、好奇地等待著。 「泰德,你聽著……六年前你欺侮了我之後,你的家人和親戚都跑來請求諒解……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我不想找你的麻煩,泰德,但是你太過分了……你不要惹我。」 「那是泰德·里德和埃米特·羅傑斯,」喬湊到尤金的耳邊低聲說,「他們又開始動手了。六年前他們二人曾經打過架。泰德收拾了埃米特,後來他們每逢星期六晚上都要找對方算賬。泰德喝醉酒後常常會惹事生非——但是,哼!他連一隻蒼蠅都不敢傷害。他沒有膽量真正干一次架。再說,威爾·薩格斯在跟前——就是那個穿白襯衣的——他是警察。威爾膽小怕事——你能看出來。不過他倒不怕泰德。你看到威爾身後那個高個子了嗎——那是劉易斯·布萊克,泰德的堂兄。威爾怕的是他。劉易斯是那種誰都敢收拾的人,所以要不是他,威爾就會制止這場打架了……稍等一下!要出事了!」 人群中出現了騷動,接著—— 「聽著,你他媽的,泰德,你別惹我!」 這時候,兩個人站開了一段距離,泰德開始繞著另一位移動起來,慢慢地把手伸向臀部的後側。 「當心!」人群中有人喊了起來,「他在拔槍!」 一隻藍色的金屬物在泰德·里德的臀部發出暗淡的光芒,身著罩衫的那一位驚得後退了幾步,圍觀者都四散而逃,尋找掩蔽的地方。只有兩位主角留在原處。 「你他媽的,開槍啊!我不怕你!」 尤金此刻正躲在藥店凹陷的入口處,有人沖他高聲地喊:「那一位,你最好躲在路邊的汽車背後,門口是不安全的!」 在這一刻的恐懼中,尤金迅速衝過開闊的路面。就在這時,空中傳來了第一聲槍響。他剛剛躲在一輛車後,子彈便擦著他的鼻子飛了過去。他慎重地朝旁邊窺視著,看見埃米特的身子慢慢地移動著,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笑容,衝著槍響的方向輕輕轉了一圈,以示對持槍對手的嘲諷,他伸出巨大的雙手,手心朝上,做了一個歡迎的姿勢。 「你他媽的,繼續開槍啊!你這個狗雜種,我不怕你!」 第二槍打爆了尤金藏身的那輛車的輪胎。他蹲得更低了——又響了一槍——另一個輪胎破裂後發出噝噝的冒氣聲,而埃米特則嘲笑、輕蔑地說: 「哎呀,繼續開槍啊,你他媽的!」 接著響了第四槍—— 「繼續!繼續!你他媽的,我不——」 第五槍響了——然後便是沉默。 這時,泰德·里德緩緩走過那一排汽車。圍觀者從後面涌了上來,悄悄地問: 「怎麼回事,泰德?」 他把那支槍的槍口朝下別在臀部上,然後面色陰沉地說:「噢,他在跟我玩花招。」 這時候其他人開始議論起來: 「他到底去哪兒了?」 「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他永遠都不知道是怎麼被收拾的。」 「你最好離開這裡,泰德。他們會來抓你的。」 他仍然陰沉著臉說,「那個雜種想跟我玩花招……這一位是誰?」——他停下話頭,上下打量著尤金。 喬·彭特蘭連忙介紹:「他可以說是你表弟了,泰德。至少,他是我表弟。你知道——他就是寫了那本書的小伙子。」 泰德陰沉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微笑,然後用衣服蓋住槍,伸出了手。行兇者的手又厚又肥,結實有力,又冷又濕,黏糊糊的。 「哎呀,當然了,我知道你。我認識你的親戚。但是,我的天哪,你最好把這些都寫進書里!因為如果你寫了——」 此時旁邊有人勸他:「你現在最好趕快離開吧,泰德,要不然治安官馬上就到這兒了……快走吧,你這個笨蛋,快走。」 「因為如果你寫了——」他搖了搖頭,發出爽朗的笑聲——「你就會和我待在一起了!」又有人打斷他說:「你這次要倒霉了,泰德。這次你做過頭了。」「他媽的,在澤布倫這地方你別指望哪個陪審官會給里德定罪!」「快走吧,他們會抓到你的。」 「他們沒有可供里德蹲的監獄!」 「快走,快走。」 他最終還是離開了,隻身一人,手裡仍然握著槍,走在平靜的大街中央,面容陰沉、雙目疲倦——身後只留下一圈身穿藍色粗斜紋棉布的圍觀者,還有一位正躺在路面上,兩分鐘前,他還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尤金目擊了一切,他轉過身,內心如鉛般沉重而難受。他又一次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迴蕩: 「現在已經沒有野蠻的生活了。」 尤金終於再次回到了阿爾特蒙的家中,回家的感覺真好。在過去的七年里,不知多少次夢回故鄉,也不知多少次問過回家後的處境。現在,他已經回來了,看到、感受到、了解了真實的一切——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真的,他幾乎什麼都回想不起來了。 當然,有很多事物並沒有改變,有些事物仍然保持著原樣。他又聽見了兒時熟悉的聲音:夜晚的聲音、見面打招呼的聲音、說完「晚安」並關上紗門的聲音,還有最後一班電車的聲音——「晚安,」遠處疾馳的汽車發出的嗡嗡聲逐漸減弱——「晚安,」還有街角路燈周圍楓葉的沙沙聲。在靜謐的黑夜裡他又聽見了遠處傳來的狗吠聲,還有機車場調換機車的聲音,河岸邊車輪的轟鳴聲,一長列貨車發出的叮噹、轟隆聲,遠處傳來模糊、悲哀、微弱的鐘聲。他又看見東邊山頭上露出了第一抹藍色的亮光,又聽見雄雞的頭遍啼叫,他小時候曾聽過數千遍這種聲音。 黑人區也和過去一樣,道道污水橫流其間,黃色的污水散發著臭氣。各種氣味都和原來一樣——從洗熨店裡流出的酸臭味和下水道的氣味,黑人小屋裡飄出的濃烈、刺鼻的柴火味交織在一起。所以,毫無疑問,黑人小屋裡的各種氣味也和原來一樣——豬肉味、尿味、黑人的體臭等。由於數千個冬日早晨的侵蝕銘刻,他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二十五年前,他脖子上掛著帆布包帶,沉重的帆布包一直拉扯著他。他托著報紙,前往黑人區送報,每天早晨數百次、重複性地把散發著新鮮油墨味道的報紙送到簡陋的小屋裡,送到那些正在熟睡、散發著臭氣的蕩婦手裡,她們都住在叢林般密密麻麻的小屋深處。 這些都和從前一樣。從來不會改變。但是別的,嗯——「喂,是你呀,尤金!我看你長胖了!你還好嗎,孩子?」 「噢,還好。很高興見到你。你沒變多少嘛。」 「你見到吉姆了嗎?」 「沒有,他昨晚來過我家,但我碰巧不在。」 「嗯,吉姆·奧頓一直在找你——他和伊德·斯拉登、荷舍爾·布萊、霍爾默·本森、布蘭迪·查爾默斯、歐文·赫恩斯……哎呀,瞧!吉姆來了,還有其他幾位。」 當車子在路邊停穩以後,他們便從車上走了出來,然後齊聲歡笑著向尤金打招呼。 「他在那兒!……一點沒錯,我們這下子總算逮著你了!……你總算下定決心回家了?……你在書里是怎麼寫我的——是不是寫我用真誠的笑聲掩蓋了內心醜惡的本質?」 「你聽我說,吉姆——我——我——」 「我——我——個屁!」 「我並非有意——」 「你並非個屁!」 「讓我解釋——」 「什麼都不用解釋了!哎呀,他媽的,老兄,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你那本書頂多只是開了個頭。如果你想寫那種書,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把這個鎮上有些人不光彩的事統統講給你聽,你甚至聽都沒聽過呢……瞧瞧他的臉色!……現在我們終於逮著他了!他媽的,小子,不要再想過去的事了。現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這裡有些人曾經非常惱火。有兩三個人甚至外出找你去了,有人說他們去了。」 他們都大笑起來,接著傳來一個狡猾的聲音: 「你有沒有見過丹·派根?」 「還沒有,怎麼了?」 「噢,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只是——」 「他媽的,他什麼都不會幹的!誰也不會。如今生氣的人只是那些沒被寫進書里的人!」 笑聲更大了。 「他媽的,這倒是真的!其他人都很自豪!……我們都為你而自豪,小子。你能回家來,我們都很高興。你離開好長時間了。現在就和我們待在一起吧。」 「哎呀,喂,小子!很高興見你回來!……你會發現這裡有很多變化。你離開的幾年時間裡,這個小城發展得很快。我想新的政府大樓和禮堂都是你離開期間建起來的吧。花了四百萬美元。你看到那個穿山而過的公路隧道了嗎?花了兩百多萬呢。 「還有中學、兩年制專科學校、嶄新的大街,以及其他新的發展變化,你都看到了吧?……看看這裡的廣場。我覺得他們目前的規劃非常漂亮,有花壇、有供人們休息的長椅。這些才是城市最需要的東西——要有幾個公園、幾處新的遊樂場所。如果我們期望吸引遊客來這裡,把這裡變成旅遊城市,那我們就得為他們提供遊樂設施。我經常說到這一點。但是政府機關里儘是一群糊塗蛋,根本看不到這一點……實際情況是,遊客不願意待在這裡。他們過去一住就是個把月。這個你應該很清楚——你在書里寫他們常常坐在寄宿公寓的走廊里,坐在搖椅里不停地晃悠,能待上一個月。 「人們來自孟菲斯[2]、傑克遜維爾[3]、亞特蘭大、紐奧良[4]。但是現在,這些人再也吸引不來了。如今他們都有了汽車,到處都有便捷的公路,所以他們只會在這裡順路過一夜,第二天就會繼續朝山里趕去。這不能怪他們——我們這裡沒有什麼遊樂設施……哎,我記得當年這裡曾經有一個運動中心。大人物都會到這裡來,有百萬富翁,有賽馬賭徒。我們曾經有十七家酒吧——梅隆酒吧、克里斯曼酒吧、蒂姆·奧康納酒吧、布萊克酒吧、卡爾頓·萊澤古德灑吧——你父親老愛去那兒,他是萊澤古德一家人的老朋友。你還能想起那個高大、臉上長著痘瘡、膚色泛黃的黑人嗎,還有他那條達爾馬提亞狗?現在都沒了——要麼死了,要麼被人忘掉了……這裡是從前你父親店鋪的所在地。你能想起門廊前的那尊天使像嗎?那些馬車夫就坐在木製台階上,你父親站在門口,陳舊的監獄就在大街對面,你能想起這些嗎?現在那裡可漂亮了。如今,他們在當年監獄的那塊地方種上了草坪和花壇,但不知怎的,從另一端望去,整個廣場顯得既滑稽又空曠。在當年你父親的石匠鋪那兒矗立起了一座十六層的大樓,看起來怪怪的。但不管怎麼說,這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嗯,再見了。全城的人都想見見你呢,所以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有空來坐坐。我的辦公室就在十一層樓上——正好在你父親工作間的上方。我會讓你看看城市的景色的,當年你在你父親的店鋪里是無論如何欣賞不到這些的。」 遊子返鄉了,全城的人幾乎都趕來歡迎他,而年輕的下一代則瞪著眼睛,好奇地望著他: 「他回來了……你還沒有見到吧?……哪一個是他?」 「難道你沒看見,他就在那兒跟那一幫人聊天呢?……那兒——那兒——擦鞋店的前面。」 一位女孩發出失望的聲音:「噢,是他呀?……唉,他變老了!」 「噢,尤金還算不上很老。他現在三十六歲。對你來說似乎老了一點,親愛的……唉,我記得他還是個流著鼻涕的小孩子時,經常沿街售賣《星期六晚郵報》,並且負責在黑人區售賣《信使報》。」 「但是——唉,他的腰部變得那麼肥大……你瞧!他把帽子取下來了。唉,他的頭頂全都禿了!……噢,我從來沒有想到——」 「你在想什麼啊?他只有三十六歲,不管怎麼說,他的長相歷來就不怎麼樣嘛。他就是尤金·甘特,當年那個流著鼻涕、在黑人區送報的小孩。他的母親開了一家旅館,他的父親在廣場那裡開了一家石匠鋪……你瞧他!昔日不起眼的小孩已經離開了這裡,並且寫了一兩本書呢——你瞧那裡,瞧見了吧!——瞧那一大幫人都圍著他!他們都在竭力套近乎,現在正擁擠著跟他握手呢。」 在街道對面: 「你好,阿金!」 「噢,你好——嗯——你好——」「得了吧,你嗯什麼呀?」「哎呀,你好——啊——」「小子,如果你再叫不出我的名字,我就要收拾你了。你瞧瞧看,認出來了嗎?你啊什麼呀?」 「什麼,啊——啊——」 「好了,你聽著!……唉,你告訴我,那本書里把你叫猴子的人是誰?」 「嗯,啊——啊——」 「你快點說啊!……快告訴我:那本書里把你叫猴子的人是誰?」 「哎呀——啊——啊——希德!希德尼·潑陶!」 「我的天哪,你總算說出來了!」 「哎呀希德,你還好嗎?他媽的,你剛一開口打招呼,我就認出你了。」 「你認出屁來了!」 「我只是不十分……噢,你好,卡爾。你好,維克,你好,哈里、道克、伊克——」 這時他感到有人在拽他的衣袖,於是轉過身: 「有事嗎,夫人?」 那位女士戴著假牙,她的嘴唇雖然沒有張開,但卻十分匆忙地說: 「尤金我知道你想不起我來了我是當年和你一起上普蘭姆大街學校的朗·威爾遜的母親莉茲小姐是你們的老師——」[5] 「噢,真的嗎,威爾遜夫人,朗還好嗎?」 「他很好謝謝你現在我看你很忙有這麼多朋友我就不想耽誤你的時間了我知道大家都想見見你所以你肯定忙得要死如果什麼時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我的兒媳婦非常有才華她會繪製雕塑作品撰寫劇本她本人渴望見到你她本人寫了一本書說她的生活經歷和你的生活經歷有諸多相似之處因此她肯定你們二人有共同語言如果你能抽空坐在一起聊聊——」 「噢,我很樂意——我很樂意,威爾遜夫人。」 「她肯定如果她跟你聊聊天的話你會就那本書給她提出一些建議幫她找出版商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見你你會心煩意亂你幾乎沒有閒暇時間但如果你能跟她聊聊——」 「噢,我會的,我會的。非常感謝你,威爾遜夫人,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 家裡的情況如下: 「媽媽,有沒有人打來電話?」 「哎呀,孩子,電話整天都響個不停。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呢。蘇·布萊克打電話過來讓你給她回個電話——還有羅伊·希徹布蘭德、霍華德·馬特里特,以及——噢,對了,是這樣的——一位大荷明一帶的姑娘說她寫了一本書,正打算過來拜見你。她說她想讓你讀一讀,然後提點意見,看看能不能修改一下,這樣就能賣……噢,對了——還有這麼回事——扶輪社的弗雷德·帕托打來電話問你願不願在下周二和他一起吃午飯。我覺得你應該去,孩子。他們都是善良、實在的人,個個都是,他們在這一帶都是很有地位的人哪。如果你還想繼續寫書的話你就應該和他們多打交道……還有——噢,對了!——有人從老年醫院打來電話——是一位姑娘,名字沒有聽清楚,不是叫萊克就是叫萊普,總之發音有點像——她說她以前在普蘭姆大街學校上學時和你是同班同學,她現在負責老年娛樂中心——她說許多老年人都讀過你寫的書,都想見見你,問你能不能賞光在星期六晚上到那裡做客。我希望你去,孩子。我覺得那些可憐的老年人,大多數都是從家裡搬到那裡去的,很多人再也回不去了——你去了可能會使他們高興一些……是的,的確是這樣!——薩姆·考頓代表大學校友委員會打來電話邀請你下星期出席在鄉村俱樂部舉行的校友聚會。你應該去,孩子。他們都是老朋友和同學,都想見到你。一點沒錯!——你覺得怎麼樣?——哎呀,你要去的話,就會和美國參議院議員理察·L.威廉斯在同一檔節目《我們的迪克》中發言了! 「薩姆說,你和他是這個小城裡名氣最大的兩位大學校友。嗯——!還有吉米·史蒂文森,他打電話想邀請你參加一次商人協會舉辦的肉排宴請,地點在蜂樹河畔伊德·夏普的別墅,距古德戈頓九英里遠。要是我,我肯定會去的。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但他們都說伊德·夏普有一座非常漂亮的別墅,是這一帶最好的——我聽人說,別墅就坐落在那些了不起的山裡,周圍的自然環境如同仙境。我對那一帶很熟悉,因為九十年前,我父母親常去那兒。他們結婚以後,就從那裡搬到了澤布倫——當然,他們不在那裡住的原因——我想,是因為澤布倫的吸引力太大了,還有他們那些親戚的緣故——但在那附近你再也找不到比那裡更好的地方了,那個地方恰好處在大自然的包圍中,古老、飽經風霜的小酒館就在它的後面。孩子,如果我是作家,想尋找靈感的話,那可是我最愛去的地方了。人們常說,要接近大自然,這樣就能接近上帝了……還有,對了——兩個從田納西來的小伙子打來電話——說他們是布萊克利家的孩子。 「你聽說過有名的布萊克利·坎南家族吧。嗨,我聽說他們擁有將近三個縣的全部農場,而且他們的工廠遍布田納西各地,一直擴展到南部,還有中西部地區——嗨,他們的資產有幾百萬呢。他說——噢,還只是個孩子,你知道的——他狡猾地說,『是迪麗莎嗎?』——他拿你在書中給我起的名字來稱呼我。哎,我只好跟他鬧著玩,裝作不懂——哎,我說:『我不太清楚,我的名字叫伊麗莎。雖然我也聽說有人叫我迪麗莎,但你完全沒必要相信書里的東西。儘管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和其他人一樣。那麼,』我說,『我今天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一切正常,如果腦袋上長出角來,哎呀,那麼我肯定會發現的,但是我什麼都沒有看見。當然,我現在已經變老了,視力也許衰退了,』我說,『可是你還年輕,視力應該很好,所以為什麼不來看看,然後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呢。』嘿,他在電話里爽朗地笑了起來,然後說,『哎呀,你說得對極了!我覺得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想當作家——就連我父親也開始種起西紅柿了——我覺得你兒子是最棒的作家之一了。』嘿,我可沒有說假話。我父親經常教育我們,自我吹噓是最粗俗、最沒教養的行為,所以我只好說,『哎呀,你聽著,我不大清楚這些。但是你可以快點到這裡來瞧瞧他。你可能會大吃一驚,也可能會發現他的頭上並沒有長什麼犄角。』 「哎呀,他聽了之後爽快地大笑起來,然後說:『你說得對極了!我正打算說這件事呢。我和我哥哥準備明天下午開車上你那兒去——我們要把他帶回來。』他說。『我聽說他也想要一座別墅,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就送給他一幢,都準備好了,所以我們要帶他上這兒來。』他說。哎,你可不能要啊,孩子,但是對他們的態度要好一點。他說起話來很有教養——布萊克利家族的人都是好人,這你應該知道……另外還有許多姑娘打來了電話,她們聽說你需要打字員,所以都樂意幹這個,都說很擅長打字。其中一位說她願意無償效勞——說她想成為作家,通過替你打字可以學到很多東西,還可以從中汲取靈感。哼!胡說八道!——我馬上就掛斷了電話,這是真的!想無償效力,還裝腔作勢地說什麼靈感,我覺得真有些可笑。我清楚她的目的何在,一點沒錯。你可要當心啊,孩子——別讓任何一位愚蠢的女人把你勾引住了……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卡什·霍普金斯上門詢問過你。當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過去他一直幫你父親幹活,你父親也很喜歡他,所以他一直是咱家的老朋友,對你們幾個孩子都很好……希金森先生也來過這裡了。他是聖公會的牧師,前些年到這裡來療養——你覺得還不錯吧!——他從一開始就是你的朋友。當所有的傳教士都指責你、說你令我們所有人蒙受恥辱的時候,當所有人心懷怨氣、聲稱你再回家就殺了你的時候——他卻替你作了辯解,孩子! 「他堅定地站在你的一邊!他讀過你寫的全部東西,他說,『那個孩子應該去做傳教士。他書中講到的福音比我們所有牧師宣揚的加起來還要多!』噢,他旗幟鮮明地替你說話,你要知道。『連我們都沒有做到這一點,』他說,『受責備的不該是他!』孩子,我希望你能對希金森先生好一點。他一開始就是你的朋友,正如那句諺語所講,他是學者又是基督的紳士……啊,天哪,你覺得呢?真可惜你不在家,沒有見到他。我告訴你,當時我一個勁地昂著頭大笑。哎呀,奇怪的是,厄內斯特·皮格勒姆竟然坐在一輛大型轎車裡——非常得意地坐在他那輛嶄新的凱迪拉克座位上,肥得跟豬一樣,嘴裡叼著一支大雪茄。當然,他現在有錢了!手頭也寬裕了——皮格勒姆家的每個人都有錢了!你知道,兩年前威爾·皮格勒姆死在北方某處的時候,他可真有錢,他當時是某個大公司的重要領導。你知道,他是皮格勒姆家唯一一位在外闖蕩的人了。但是,可憐的威爾!我還能想起四十多年前他剛剛離開這裡的情景呢——他在日後自己領導的那家公司里找了份工作,地點位於東部某個州。人們說,他當時連一件多餘的襯衣都沒有。兩年前他死在這裡了,身後留下近百萬家產。所以他們都有錢了!當然,威爾沒有孩子,所以他的兄弟姐妹們都繼承了遺產。他留給厄內斯特幾十萬元——就是這麼回事,一點兒沒錯,因為我是從報上讀到的,而且厄內斯特本人也親口這麼說過。其他人也分得了相應的份額。我們這裡的其他人都破了產,整個小城都遭了殃,每個人都有損失——正如《聖經》所說,『神力發威了!』但是厄內斯特家族的人從此用不著擔心什麼了。所以,今天下午厄內斯特開著他那輛巨大的新車停在咱家門口,抽著名貴的好煙。『喂,厄內斯特,』我說,『我覺得你的氣色從來沒有今天這麼好過。你還在從事水管生意嗎?』我問。我當然知道他已經不干那行了——我只是想聽聽他怎麼說。『不,伊麗莎,』他說——噢,他說話的那副模樣你可從沒有見過,他吹了一口雪茄說:『不,我已經年紀大了,所以覺得應該退休了。』哼,退休!我趕忙轉過頭,防止笑出聲來。『誰曾聽說過水管工還需要退休的?要不是威爾,他退休了靠什麼生活?——這是我想知道的。但是——噢,對了,你瞧這個,上面寫著:『你告訴阿金,』他說,『我沒有什麼事可干,時間自由。』他說,『如果他想去什麼地方的話,我可以帶他去,我的車隨時供他差遣。』你知道,他一貫是個熱心腸。我想他能想起曾經在伍德森大街和我們為鄰的那些日子,也能想起你們成長的過程。皮格勒姆家的人歷來都是我們的好朋友,對你們的職業生涯很關心。 「孩子,我希望你在家的這些日子能去拜訪一下他們。他們很高興見到你。但當我看見厄內斯特坐在他那輛大車裡,身體肥胖,噴著雪茄菸,還趾高氣揚地說他已經退休時——哎呀,我只得轉過身子,覺得很好笑…… 「嗨,我這一生從未見過比他更滑稽的人了!今天上門拜訪的人真是絡繹不絕,電話一直響個不停。啊——今天似乎全城的人都登門而來或者打過了電話——噢,對了!外面的陽光會客廳里有兩個人一直待在那裡——他們是老船長菲茨傑拉德和受訓護士摩根小姐。我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他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所以我希望你最好還是出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對了!在前面會客廳里還有三個人——一位自稱來自查爾斯頓的女士曾經讀過你的書,她路過這個小城時聽說你正好在家,於是便趕來想跟你握一握手,還有你以前認識的那位年輕的梯普頓,還有——噢,是的!一點沒錯!——來自報社的記者,也在那裡。我想他準備寫文章讚揚你,所以你最好馬上過去……啊!電話又響了!稍等一下,兒子——我去接!」 [1]諾克斯維爾(Knoxville):美國田納西東部城市,位於田納西河畔、查塔努加東北。建於1785年,曾兩次作為州首府(1796—1812年和1817—1819年)。 [2]孟菲斯(Memphis):美國田納西州西南部城市,位於密西西河邊,接近密西西比州邊界。 [3]傑克遜維爾(Jacksonville):美國城市,全美至少有四個城市使用該名,此處未交代細節。 [4]紐奧良(New Orleans):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東南部城市,位於密西西比河和龐恰特雷恩湖之間。 [5]為儘可能全面展現原作敘述風格,此處亦不加任何標點,以此表現出說話者的語言特點及急切心情,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