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沒有門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時間與流浪者之自述 永遠流浪和重歸故土……播種,開花,成熟,收穫。大的花,富麗的花,陌生而未知的花。 疲倦的人將在何處休息?內心孤寂的人將在何時返家?什麼樣的門為流浪者敞開?在什麼地點,在哪一片土地上,在什麼時候? 何處?內心疲倦的人能在何處永遠居住下去,厭倦流浪的人能在何處找到清靜,煩亂、狂熱、焦慮的人能在何處永遠平靜下來? 誰擁有大地?難道我們需要大地就是為了在那裡流浪嗎?難道我們需要大地就是因為我們永遠平靜不下來嗎?不管誰需要大地,他都可以占有大地:他可以在大地上獲得清靜,他可以在一小塊地方安頓下來,可以在一個小房間裡永遠生活下去。 他邁進上萬條喧鬧的街道,在辛苦和恐懼中不斷找尋,他是否需要上千條舌頭來表達自我的感受?他將不再需要舌頭了,對於沉默和大地,他將無須舌頭:他扎了根的嘴唇里吐不出一個字來,毒蛇冷酷的眼睛將透過他腦殼的眼窩向外窺視,滋生出藤蔓的心裡不會再有呼喊了。 塔蘭圖拉毒蛛正在腐朽的橡樹上爬行,蝰蛇的胸膛貼在地上,發出噝噝的聲音;酒杯掉在地上了;然而大地將永遠長存。愛情之花正在荒野里綻放,榆樹根彎彎曲曲地伸進了埋葬在地下的情人們的屍骨。 僵硬的舌頭開始枯萎,疲倦的心開始腐爛,一張張無知的嘴巴在埋葬的肉體之間爬出了一條條隧道,但是,大地將永遠長存。毛髮像四月的植物在埋葬的胸膛上生長出來,死亡之花將從腦殼的眼窩裡生長出來,永不枯萎。 噢,愛情之花,她強有力的嘴唇將我們喝下去,沉入死亡之中,在一切遙遠和轉瞬即逝的事物里,她是我們兩萬個日子裡的魔女,她的親吻會使頭腦發瘋,會使心臟扭曲、破碎,然而她卻自鳴得意:自豪而喜悅。不朽的愛情,孤獨且痛苦地留在荒野里。我們大聲呼喚你:你並沒有從我們的寂寞中離開。 1.1931年10月 養尊處優的人,生平從未孤身獨處,能以如此興奮的熱情,祝賀你孤獨的歡樂,真是妙極了。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一生經歷過許多孤獨——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多;在我人生的短暫時光里,我也結識過不多幾個養尊處優的人。他們對孤寂的生活擁有一種狂熱的渴望,這是令人驚訝的。黃昏時分,他們會驅車前往鄉下的別墅,他們的妻子兒女都在那兒熱切地等著他們;有時候,他們會驅車去城裡的豪華公寓,他們漂亮的妻子或情婦正面帶溫柔的微笑,期待著他們的到來。女人的身體上灑過了香水、塗過了香油、極富誘惑力,然後展開恩愛的擁抱。而這一切就像一把寒冷的塵土和灰燼,就像一點兒毫無價值的渣滓。 有時候,他們中的某個人會邀請你出去吃飯;請你的人是個身體發胖、討人喜愛的紳士,四十六歲,頭頂微禿,一副健康的樣子。他營養好,氣色好,然而毫無臃腫、粗俗之態。事實上,他是一個頗具審美情趣和品位的百萬富翁,他的五官雖然大而臃腫,卻顯得敏感而睿智,他的儀態溫文爾雅,十分冷靜,他的微笑中微微透出一絲憂傷,隱隱帶了一絲諷刺、幽默的意味,就像經歷了一位年輕人所能經歷的所有苦惱、希望以及飽受折磨的憤怒,如今明白了人生的未來前景,他的「眼瞼有點兒疲倦」,他無奈地聽天由命,並不因此感到過於痛苦。 然而人生對我們的東道主並不過於嚴酷,他周圍文雅而奢華的一切都表明他並不對金錢感興趣,相反,他對珍貴物品感興趣。他住在東河附近的一個屋頂公寓裡;這個地方的陳設布置與眾不同,顯示出一種平靜且獨特的品位。他擁有雅各布·愛潑斯坦創作的頭像和雕像,其中包括一個他自己的雕像,那是「兩年前我在那兒時」由雕塑家創作的。他也藏有珍本和初版本的精品。讚賞完這些珍藏之後,眾人都跨出屋去,在樓頂上逗留了片刻,在那兒欣賞河流沿岸的風景。 黃昏正在迅速到來,你手中的磨砂高腳杯發出輕微而愉快的叮噹聲,你眼前那座偉大的城市已經燈火輝煌,照亮了高聳的大樓正面和幕牆。這時候,高樓大廈上透出百萬顆鑽石般的點點燈火,而太陽已經沉落在那些高樓背後了。一日將盡時分,夕陽染紅了河流,餘暉既不熾熱也不強烈——你看見了駛過的小舟、拖船、駁船,還有一座座大橋,就像高翔的鳥兒俯衝向下——夜幕降臨了——河上有船——有船——你的內心深處有一種狂熱、強烈的渴望,而你卻無法表達出來。 當你再次回到屋中的時候,你會覺得你離自己生活的布魯克林十分遙遠,你孩提時對這個城市的一切感受,在你還沒有弄明白之前,似乎不僅是可能的,而且就要出現了。 這個城市的美妙幻景,存在於你的心裡,透出神奇、迷人的色彩,就和你在十二歲時想像的一樣。你以為同樣美好、幸福的好運、名譽、勝利隨時都會歸你所有,你即將在偉大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之間獲得你的一席之地,過一種你從未經歷過的幸福、快樂生活——不知何故,這一切就在眼前,正期待著你,如果你想接觸它,它離你只有一寸之遙,如果你想說出來,只差一個字,如果你知道從何處進去,那只不過是一堵牆,一扇門,你只需邁出一步就行了。 不知何故,那古老狂野、無言的希望每次襲上心頭你就會找到它——找到那扇你可以進入的門——那個人會告訴你的。你此刻所呼吸的空氣里,充滿了某種不大可能的好運所帶來的興奮。你又想問他,是什麼神奇的秘密,為他的生活賜予了那種力量、權威和閒適,使人生所有狂熱的拼搏、痛苦和醜惡,使憤怒、渴望和流浪都變得那麼遙遠,你以為他會告訴你,把這神奇的秘密告訴你——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除了上好的飲料和一頓美餐之外,你什麼也不確定。於是,當你想起時間和城市的神秘時總會在靈魂深處感到所有的迷惑和慌亂又會重新湧上你的心頭。你記起你第一次穿過火車站的正門看到這個神話般的城市時,它正在你面前閃爍著光芒——就像某個你一直熟悉卻又無法確定的事物,它真實得難以置信,它置身於那個迷惑人心的時間傳奇里。因此,在擁擠的人行道上百萬個黝黑、無奈的臉上,也同樣具有這種令人著迷的時間傳奇——那是城市的時間,並非你的時間,而你總是作為一個陌生人生活在其中,它比早晨更加真實,對你來說,它比夢境更加玄虛。 片刻之間,時間和城市古老的、無法探求的神秘重又返回了,以可怕的失敗和吞沒一切的感受壓倒了你的精神。你看見了那個男人、他的情婦,還有你認識的所有其他城市居民,他們處於永恆的光輝中,然而對你來說,他們的生活和時間比夢境還要奇特,你認為你命中注定要像個幽靈似的始終與他們為伍,永遠無法理解他們的生活,也無法使他們的時間變成你自己的。現在,你會覺得自己似乎生活在一個毫無厭倦和痛苦的世界裡,過著一種你永遠無法接觸、靠近或理解的生活。這是一個奇怪的城市群體,他們的生活維度和你自己的並不相同,無法用分、時、日、年來衡量,相反,他們生活在深不可測、不可回憶的感覺維度里,他們只能在其生活的某些瞬間被回憶起來,諸如往昔九千份熱情、過去兩萬個醉酒的夜晚,八百次社交聚會、四百萬樁殘忍不仁之事、九千件變節背叛式的不忠之舉、兩百次私情的瞬間。因此,他們的生活呈現出一個神話般、可怕的「感官時代」。所以,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青春,也想不起天真的模樣,這使你感到自己仿佛淹沒於巨大的恐懼之中,陷入漫無目標、沒有日期、無法回憶的時間之海之中。那裡沒有門。 現在,你的東道主的臉上微微露出了痛苦、挖苦的笑容,又給自己在一隻盛有冰塊的高腳杯里倒了一杯真正的烈性、上等的黑麥威士忌,若有所思地喝了兩三口後,他沉思地咂著嘴巴,開始對自己艱辛的命運感到一絲憂傷。 正當他的情婦俏麗地坐在軟墊椅子的寬邊上,用她輕盈而纖細的手指,溫柔地撫摸著他皺緊的眉毛,而他的酒友龐桑比或者卡托,正靜靜地「擺出各種東西」,準備在晚宴上享用,他的眼睛憂鬱地凝望著前方,微微地苦笑著,為你的好運氣表示祝賀,祝賀你得以獨居在南布魯克林的阿美尼亞人聚居地區。 唉,你卻說獨身一人孤居在南布魯克林也有其不利之處。你住的那個地方就像普爾門火車的臥車車廂,只是沒有臥車車廂那麼長,而且一端僅有一扇窗戶。房東太太為防止附近一帶可愛的惡棍破窗而入,在正面窗戶前裝上了鐵柵欄;一到冬天,這裡會變得又冷又暗,出汗似的滲出黏糊糊的水來;夏天,你自己卻會流汗不止,人人都是這樣;這裡熱得就像地獄。 而且——在這兒,你就開始著手你的工作了——你早晨起床時,古老的高旺怒斯運河甜美的氣息便鑽進了你的鼻孔、你的嘴巴、你的肺部,滲入了你所做、所想、所說的一切事物里!你說,這是一種極其濃重的惡臭,是一種交響樂般的氣味,是一種綜合的、令人驚奇的氣味,精心地設計、壓密而成,含有八十七種不同的腐爛之物散發出的氣味;你的興致越來越濃,熱情地向他細數出來。你說,其中有溶解的骨膠和燃燒的橡膠氣味。其中有死老鼠腐爛的氣味,有腐朽的爛白菜、多年前的雞蛋、古老的番茄發出的氣味;有燒著的破布和腐爛的內臟的氣味;還有墓地里一頭死馬的氣味,臭鼬毛皮的氣味,以及堵塞的下水道發出的有害臭氣;另外還有—— 然而,就在這時,你的東道主將腦袋向後一仰,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欣喜若狂、心滿意足地長長吸了一口氣,仿佛在這濃重的臭味中,他的確找到了生活自身的氣息,於是大聲地叫喊道: 「妙極了!妙極了!噢,簡直棒極了!絕了!」他一面大叫,一面又把腦袋朝後面仰過去,發出了一聲狂喜的大笑聲。 「噢,約翰!」這時,他的女人說話了,她美麗、迷人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覺得你根本不喜歡這個地方。這聽起來簡直太可怕了!我可不想聽到它。」她說,身體厭惡地微微戰慄著。「他們居然讓人住在這種地方,這簡直太可怕了。」 「啊!」他說,「真是棒極了!它所有的力量、富足和美好。」他大聲喊道。 嗯,你也認為它是非常棒的地方。它充滿了力量和豐富——一點沒錯!至於美,那是另外一回事。你並不是很有把握。不過,即使在你說這番話的時候,你也想起了許多事。你想起了八月里酷熱的一天,一匹高頭大馬站在馬路邊。它步履緩慢,馬蹄上粗毛叢生,馬身上長著鐵灰色的大斑點。車夫已經把馬從貨車上卸了下來,馬兒極富耐心地站在那兒,腦袋低垂著,沉浸在無限和無言的憂傷中。一個黑臉、黑眼睛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些糖,站在馬兒身旁。車夫長著一張粗糙的、皺紋密布、城裡人的臉,他朝馬兒身邊走過來,把手裡提的一桶水潑在馬兒身體的兩側。馬兒巨大的兩肋立刻感激地抖動了幾下,然後冒出水汽來。車夫站在路邊,開始專注、從容地打量著馬兒的身體,小男孩則站在那兒,把手伸進馬的口套,鎮靜地摩擦著,一直溫柔地和馬兒說著話。 隨後,你想起了一棵樹,它斜靠在你居住的那個窄巷裡,那一年,它竟然煥發了生機,於是,你日復一日地觀察著它,看著它煥發出神奇的綠意。你還想起了濱水地區那條粗糙而陳舊的街道,還有赤裸裸、粗野的生命,那裡擁擠的小木屋、廉價公寓、貧民窟、髒兮兮的碼頭,還有難以言說的醜陋與美好;你還想起了一天的日落時分,你沿街走來,看見了夕陽和海港的一切色彩,頃刻間,在一條莊嚴的白色大船的側面,在光與色構成的閃耀之網上,閃爍著,燃燒著,不停地變幻著。 你開始向你的東道主講述它的樣子,黃昏的景象和感受——你會講起寂寥的碼頭上令人興奮的氣息和氣味,映照在破爛房屋的舊磚牆上的柔和陽光,講起大船船頭的光芒與色彩帶來的炫目和美麗。然而,當你講述這些的時候,你已經找不到當年那種神秘、狂喜、極其憂傷的感受了。 是的,曾經美不勝收——令人心碎,使人頭腦瘋狂,把生命的肌肉撕成碎片——但是,有什麼可說的呢?你會想起這一切,還有別的上萬個事物,然而,當你開始向你面前的那個人講述這一切時,你卻說不出來了。 相反,你只向他講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告訴他夏天多黑多熱,冬天多濕多冷,要弄點好吃的東西又有多難。你告訴他,你的房東太太以前是個伶牙俐齒的記者。你告訴他,她是個善良的、思想開放的婦女,做事馬馬虎虎,精神煥發,充滿活力,喜歡喝酒,也喜歡和酒徒為伍,而且對一個記者必須了解的坎坷、醜惡的人生一面非常熟悉。 你告訴他,她在殺人犯被處決之前和他們混在一起,從他們口中或他們的母親那兒弄清真相,她爬上船舷去了解事情的原委,她強迫自己去加入出殯的隊列,跟隨葬禮直到墓地,她對人類各種痛苦、體面、憂傷的情緒置之不理——只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她自己仍然是個體面的婦人,一個非常善良、慷慨、精力充沛的人,然而她又是個老處女,從某些方面來看,她具有清教徒般的精神境界。 你告訴他,若干年前,她曾發過瘋,在一個精神病院待過兩年。你告訴他,她的瘋病有時候還會發作;幾個月前的一天夜裡,你回到家時,發現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你的床上,然後站起身來,像歡迎她的夢中大情人那樣來歡迎你——尤斯塔斯·麥克納米博士,她自己虛構出來的一個名字,一個人,一個情人。接著,你又講起她古怪的家人,她的三個姐妹和她的父親,他們都只有同樣瘋狂的特徵,不過沒有她那麼精神煥發,也不具備她的力量和能耐,她從十八歲起就一直操持著這一家人的生活。 你講起那位老人,那位沒有什麼發明的發明家。講起了他發明的一個開塞螺旋鑽,鑽上裝了一個不中用的旋塞;還發明了一把不能鎖的鎖;一面打不破的鏡子,那鏡子照不出人影兒。你講起他去年得到了十二萬美元遺產——他生平第一次到手的錢——他立刻把錢拿到華爾街股票市場,很快就把錢蝕光了。與此同時,他又把妻子和女兒送上豪華客輪的新婚套房去歐洲旅遊,就在她們正欲回國時,他卻發電報告訴她們:「向羅馬挺進,我的孩子們!繼續挺進,繼續挺進!你們的父親快要賺到百萬美金了!」 是的,我會把我在布魯克林一條陋巷裡所發現的這一家子講給東道主聽,這一家人真是不可思議、瘋瘋癲癲、異想天開,然而他們卻心地高尚。這一切以及其他上百件怪事,我都會講給我的東道主聽。我還會把發生在我周圍老百姓身上的上千件事情講給他聽——住在陋巷裡的亞美尼亞人、西班牙人、愛爾蘭人,每逢周末一回家,他們就會打開收音機,使得整個地方都轟響著上百種雜亂的噪聲。有人星期六喝醉了酒回到家中,開始打他們的老婆——他們生活的親密和歷程,在歡笑、呼喊、尖叫和咒罵中,透過上百個敞開的窗戶,毫無遮掩地傳了出來。 我能講給他聽,他們如何打架、喝醉、被殺,他們如何盜竊、攔路搶劫、用棍棒脅迫,他們如何賣淫、偷竊、殺人——對他們說來,這一切都是他們有序、體面生活中的一部分——然而當房東太太的侄子只穿一條泳褲在後院的草坪上躺了個把鐘頭的時候,他們卻義憤填膺地號叫著,向警察局投訴,他們很快就派了一個代表團前來。 「你們得把那個光著身子的人從那兒攆走。」他們說,用譴責、厭惡而不事張揚的語調。 沒錯,先生,我們很喜歡說反話——我們,還有發明家老惠特克,以及他的大女兒瘋莫德,她經常為打碎一個碟子而嘟囔不休,然後又毫不吝惜地讓你吞下過多的早餐,從四月到八月她總會耐心地給後院那塊二十英尺見方的土地澆水,直至生出碧綠的草坪,然後讓二十個皮包骨頭的、面容黝黑的半裸頑童走進去,不到二十分鐘便會把草坪踩成泥濘的草灘,而她卻拿水龍管把水澆在頑童瘦小的身體上。我們——那位老頭,還有他的女兒們,他的孫子,那三位銀行職員,一個漫畫家,兩個在赫斯特旗下工作的年輕人,還有我自己。先生,我們有時候會把一位姑娘帶進我們的房間,喝醉後開始哭泣,然後為罪惡而卑劣的生活進行懺悔,閱讀莎士比亞、彌爾頓、惠特曼、多恩等人的作品和《聖經》,還會閱讀報紙的體育專欄。我們,儘管年輕、愚蠢、老邁、瘋狂、糊塗,但是我們從不謀殺、搶劫或打掉婦女的牙齒,按照世人的標準看來,我們都是比較體面、善良、慷慨的人,是「陽台廣場」的賤民——之所以有這個稱呼,是因為那裡既沒有廣場又沒有陽台,只有一條又小又窄的巷子,一堵長長的磚牆,一排骯髒的小屋,是由多年前生活相對富足時期的馬廄和車庫改建而成的。 是的,我們是嫌疑犯,是秩序和公共道德的敵人,是公開、下流醜事的無恥參與者,我們的鄰居看我們的時候,眼睛裡流露出震驚、譴責、不信任的眼神。當時,他們像充滿愛意的丈夫那樣毆打他們的老婆,懷著公民的自尊相互割切著對方的咽喉,老老實實地幹著謀殺、搶劫和強姦的營生,一個個都像極富自尊的市民。 在這期間,有個人被謀殺了,腦袋被敲壞了,就躺在三戶人家之外的一間屋子的台階上;還有一位喝醉的婦女,在某天深夜兩點鐘左右,她從一輛汽車裡走出來,尖聲向所有的街坊鄰居控訴那位護送她回家的人。 「你得給我錢,你這個叫花子!」她吼道,「聽著,你得付給我錢,把我的三塊錢拿出來,要不然我就回家叫我丈夫揍得你拿出錢來!任何一個狗娘養的男人,休想跟我睡了覺、白占了便宜就溜掉!快點,把錢拿出來!」她大吼著。 「表現得像個貴婦人吧!」男人用相對較低的聲音說道,「你不表現得像個貴婦人,我就不給錢。你非得表現出貴婦人的樣子才行!」他堅持著,他對騎士規則的忠誠,的確令人動容。 這場爭執一直持續著,直至那名男子發動汽車,瘋狂地向前駛去才算結束。她被丟棄在小巷裡,獨自來回徘徊了好幾個鐘頭。她尖叫著,啜泣著,用髒話咒罵著,呼喚她丈夫下樓,好好收拾一下那個白占了她便宜的追求者——這番控訴一直不受干擾地持續著,直至三個年輕、貪婪的暴徒抓住機會,竄出來搶劫了她。他們在深夜裡從我的窗前跑過,有一個人害怕地退縮了,他說:「天啊,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感到很難受!等一等!你們幾個去吧!別管我了!我想喝一杯咖啡!」其他人都粗野地咆哮起來:「來吧!來吧!你這個膽小的雜種,如果你不快點,我就宰了你!」於是他們走了,他們敏捷的腿腳在黑暗中靈活地蹦蹦跳跳,那位婦人醉醺醺、瘋瘋癲癲的呼號也隱隱約約地從巷子那一端傳來,然後消失了。 你的東道主陶醉在這些野蠻的往事中,他狂喜地捶打著自己的額頭,大喊道:「啊,太棒了,太棒了!你真是個幸運的人!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你環視了四周,一言未發。 「要自由自在!要到處走動,看看這一切!」他說,「要生活在真正的人們中間。要看看生活的本來面目,赤裸裸的生活——真正的本色,和這些不同!」他說,然後朝他周圍那些幻景般的文雅陳設投去厭倦的一瞥。「最重要的是:要孤身一人!」 你問他,他是否孤獨過,他是否知道孤寂的滋味?你想方設法告訴他,但是,他對此也很熟悉。他淡然、嘲弄地笑了一下,流露出智者對青年的容忍和厭倦神色,「我知道,我知道!」他慨嘆道,「但是,我們所有人都是孤獨的。歸根結底,我的年輕人,對我們來說,真正的孤獨就在這裡!」他拍了拍襯衣前面第三顆飾紐微微偏左一點的位置,假定他的心臟就在那個區域。「可是你,自由自在,年紀輕輕,可以到處遊走,整個世界都任你探索——你有一個美好的生活!天啊,一個人還有何欲求呢?」 唉,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很快,你的太陽穴處會沉重地搏動起來,你的唇邊會冒出刺耳、尖刻、憤怒的反駁之詞,而且你感覺到,你能告訴他許多事情。你可以向他講述那些並不怎麼愉快、美好的事物。所以,人們貪慾的東西真他媽的多啊——美食、知已、舒適、自在、安全,還有一個像現在那樣坐在你身邊的美麗婦人,以及一個孤獨的結束——不過,有什麼可說的呢? 因為你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你知道你所知道的,而黑色、淒涼、疼痛的孤獨,深夜裡噬咬寂靜之根的孤獨,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它在黑暗中躺在我們身邊,而河流卻在流動,它使我們內心充滿了神秘的歌聲和蒼白時間的無際荒涼,永遠和我們同在一起,它無聲無息,我們最終無法把它從血液里連根除掉,無法把它從靈魂深處抹去。它的味道在我們的嘴邊是酸的、苦的、辣的,它始終和我們在一起,在我們的體內,在我們周圍,它就是我們的牢獄、我們的俘虜和我們的主人,三者合而為一。我們無法把它黝黑的臉和我們自己的臉區別開來,我們同它博斗,愛它,恨它,最終接受了它。如今,我們必須永遠和它在一起,直至死去。 所以有什麼可說的呢?已經有太多的生命,太多的權力、莊嚴和歡樂,而且也美不勝收,上天知道凡間有太多的貧窮、污穢、苦難、瘋狂和失望,有太多的謀殺、殘忍和仇恨,還有太多的孤獨:胸中充滿蒼白的恐懼,嘴唇因強烈、刺激的孤寂而結了一層硬殼。 啊,有的是時間,即使在布魯克林也有充足的時間,充足、奇怪、黑暗的時間,具有百萬個面孔、黑暗的時間,永遠像條河似的在你身邊流動,在白天,在黑夜,在你身邊流動,使你的生命變成了它自己的,正如它把大地上的一切生命和城市變成它自己的一樣,它把大地歸入它的潮流中,就像它把你生活中百萬個黑暗、隱秘的瞬間吞沒在它自己的潮流里一樣。搖撼著船隻的雙舷,穿越你靈魂的邊緣,在黑暗中堆滿貨物的陳舊碼頭附近泛著泡沫,它像時間和靜默悄悄遊走在城市的高樓大廈旁,水波蕩漾在生機勃勃的石島周圍——這流水因大地上的廢棄物而變得混濁,因我們的污物而發黑,因垃圾而變得沉重、豐富、腥臭、美麗,一如眾生,無窮無盡。它從我們身邊流過,流過,朝氣蓬勃地向大海流去。 噢,有的是時間,面容陰沉的時間——即使在布魯克林的地下幽深處,也有足夠的時間。然而,當你試圖向那人說明這一點時,你卻辦不到,因為,到底該說什麼呢? 因為,你突然想起黃昏悲慘的光芒如何灑落在名為布魯克林的大地上那片巨大、鐵鏽色的都市叢林地帶,同時,落在所有那些眼神僵直、臉色蒼白灰暗的人們的身上,想起他們在黃昏時分憂傷的落日餘暉中,在布魯克林,倚在寂靜窗台上的情景。你還想起一天的黃昏,在布魯克林某個涼快的地下室里,你躺在那張可憐的床上,傾聽黃昏的聲音,傾聽你那棵樹上漸漸消失的鳥鳴;你想起兩扇窗戶被推開了,你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的交談聲——他們在柔和、傷感的光亮里交談著。他們的談話重新回到你的意識中來了,仿佛是縈繞在心頭的一首老歌的疊句——那是一首在布魯克林聽到並忘卻的老歌。 「你肯定去外地了。」在暗淡的亮光里,有個人問道。 「是的,我到外地去了。我剛回來。」另一個說道。 「是嗎?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另一個說,「我一直在想,你肯定去外地了。」 「是的,我到外地度假去了。我剛剛回來。」 「啊,是嗎?我就是這麼想的。前幾天我還想,我有好些日子沒見過你了。『我估計她去外地了。』我說。」 接著出現了片刻的沉默——只聽見漸漸消失的鳥鳴聲、街頭人們的說話聲(輕微的響動、大叫大嚷、斷斷續續的呼喊,還有黃昏時分逐漸沉寂的聲音:在遙遠、廣袤的空中竊竊私語著)。 「哦,自從我出門後,有沒有什麼新聞?」在柔和、悲慘的亮光里談話繼續進行著,「我去外地以後,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另一位回答,「幾乎還是老樣子。你明白嗎?」這句話聽起來不大自然,直覺中他感到了那種無話可說的痛苦。 「是啊,我明白。」另一位平靜、無奈地答道。此刻的布魯克林已是一片寂靜。 「格羅庚神父大概是你外出之後去世的吧。」其中一位說道。 「噢,是嗎?」另一位問道,平靜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關切。 「是的。」 接著是一陣沉默的期待。 「唉,那太遺憾了,不是嗎?」那個平靜的聲音深表惋惜地說。 「是的,他是星期六死的。星期五晚上他還好好的。」 「噢,是嗎?」 「是的。」 好一陣子,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了。 「哎,太不幸了,你說呢?」 「是呀。他們直到次日才發現他。他們找到他時發現他躺在浴室的地板上。」 「噢,是嗎?」 「是的,他們發現他躺在那兒。」 兩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子。 「唉,真是太遺憾了……我想這一切都是在我去外地後發生的。」 「是的,你肯定已經外出了。」 「是的,我想,是這樣。我一定在外地。否則我會聽到消息的。」 「那麼,再見了,孩子……我們下次還會再見面的。」 「嗯,再見。」 一扇窗戶關上了,接著便是沉默。黃昏、遙遠的聲音,還有布魯克林斷斷續續的呼喊聲。布魯克林籠罩在無形、鐵鏽色、難以計數的生活荒野中。 現在,斜陽的餘暉從鐵鏽色房子的破舊紅磚牆上迅速消失了,空氣中傳來人們的交談聲,某個地方傳來音樂聲,而我們躺在那兒,就是躺在地下室里、漫無目標的原子,是大地上人群擁擠的荒原里灰色、無聲的原子。我們的聲名已經消失,我們的姓名已被忘記,我們的力量就像被開掘的大地正在消耗殆盡。黃昏時分,我躺在這兒,河水正在流淌……黑暗的時間就像禿鷲啄食著我們的內臟,我們知道,我們都失落了,我們不能動彈……那邊有輪船!那邊有輪船!……基督啊!我們都在黑暗中慢慢死去!……而你肯定去了外地……你肯定去了外地…… 這就是陰鬱時間的一個瞬間,是時間百萬個奇怪、陰鬱面孔中的一個,下面是另一個: 2.1928年10月 我的生活大多處於孤獨和流浪之中,我所認識的任何人的生活都難以與之相比。為什麼會這樣,或者說這一切是怎麼造成的,我從未弄明白過;然而,事實就是這樣。從我十五歲起——除了一個短暫的階段之外——我一直過著一個現代人所能遭遇到的、孤獨的生活。我的意思是說,年、月、日、鐘點的數量——我獨自一人度過的實實在在的時間——是極其漫長而特別的。 因為我似乎從未尋求過孤獨,也沒有躲避過人生或者設法修築一堵牆把自己圍在其中,以逃避塵世的狂亂和喧囂,所以,這個事實越來越令人驚奇了。我是如此熱愛生活,以至於被人生的飢餓逼得近乎瘋瘋癲癲,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殘酷的、身體上的飢餓,它可以吞噬整個世界和世上的所有人。 上大學的時候,我會在晚上徘徊在圖書館巨大的書庫里,從上千個書架上抽出書來,像個瘋子似的飽覽群書,這些龐大的書庫令我發狂;讀的書愈多,仿佛自己知道得愈少,我讀過的書愈多,那些未讀之書的數量就會愈加龐大,多得難以計數。我在十年時間裡至少閱讀了兩萬冊圖書——我有意把數目估計得低了一些——而翻過的、瀏覽過的書比這要多好多倍。如果這個數字難以令人信服,那我也只好說抱歉了,但是,事情就是如此。然而,對書籍的狼吞虎咽並沒有給我帶來安慰、安寧和智慧,相反,我從書籍里獲得的營養反倒在精神和心靈上增添了憤怒和失望,我吞咽的食物反倒使我的飢餓愈加強烈。 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這樣的。 因為這種驅策我閱讀那麼多書籍的勁頭與獎學金毫無關係,與學習上的榮譽毫無關係,與正規課程毫無關係。從哪個方面看我也算不上一個學者,而且我也不想當學者。我只想了解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當我明白自己做不到這一點時,我就會被逼得發瘋。當我在巨大的圖書館裡飽覽群書時,一想到外面的街道和美麗的城市,就像有一把利劍刺進了我的身體。這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己在圖書里度過的每一秒都是浪費——就在此刻,大街上正在發生某些重要的、難以挽回的事情,如果我能及時趕到並親眼看見,我就能把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弄得清清楚楚,弄清楚所有的人,所有的話語,所有的行動,地球上萬物的來源、本源和源泉。 我會奔上街頭去尋找,我會乘坐地鐵進入波士頓,然後狂亂地奔走在上百條大街上,盯著百萬張臉,竭力想從他們的動作、言語和臉上,從他們百萬種不同的命運里,迅速勾勒出一幅真實的圖畫。我會在喧鬧的街道上左尋右找,直至骨頭、大腦和血液再也經受不住——直至我生命的每一條肌腱和精神都開始扭緊,顫抖,筋疲力盡,而我的心也因失望和孤寂的負荷而沉重起來。 然而,我的心裡始終燃燒著一個強烈的希望,一個瘋狂而堅定的信念。我會把我一生中打算做的一切計劃、方案全部寫下來——這是一個工作和生活的規劃,它會使上萬人的精力消耗殆盡。我會在半夜三更起床,把我所見、所做的一切按類別瘋狂、潦草地寫下來:我曾讀過多少冊書籍,曾經旅行過多遠的路,曾經認識多少個人,曾經睡過多少個女人,曾經吃過多少頓飯,曾經訪問過多少個城市,曾經在多少個國家生活過。 有時候,我會貪婪地看著這些名目繁多的清單,心中暗自得意,就像守財奴看著自己窖里存放的錢財一樣,可是,當我想起還有許多事物自己尚未看過、經歷過、見識過時,我就會痛苦而失望地呻吟起來,把腦袋向牆上撞去。於是我會重新另列數目繁多的清單,把我尚未讀過的所有書籍、尚未吃過的所有食物、尚未睡過的所有女人、尚未去過的所有國家、尚未去過的所有城市,全部列了進去。然後我就寫下了完成所有這些任務的計劃和綱領,完成這一切大概需要的時間,大功告成時自己的大致年齡。這時,我的內心就會湧起一陣巨大的希望和歡樂,因為這一切似乎很容易,毫無疑問,我都能實現。 我從未問過自己:在執行這項宏大的計劃之際,我將如何生活,我將為這項巨大的冒險去哪兒籌集金錢,我需要做些什麼才能使冒險活動進行下去。我雖然在某些方面思想活躍,但是一說到這種事情,我連個小孩子也比不上。探究和吞噬這個世界需要一個百萬富翁的財力,對此,我毫無概念。想到這些時,我也會覺得這並不重要,也不是什麼現實問題,於是,便不耐煩地把它丟開了。有時候,我會深信有個老人去世時會給我留下一大筆遺產;或者當我在芬威公園散步時,會撿到一個裝有幾十萬元的錢包,這筆橫財會使我繼續幹下去:或者有一位美麗、富有的年輕寡婦,真心實意,溫柔,情意綿綿,嬌艷,長著一頭胡蘿蔔色的紅頭髮,臉上隱約有一些雀斑,獅子鼻,明亮的灰綠色眼睛,透著淘氣、熱情、忠誠的眼神,結實的小牙齒里有一顆金牙,她會愛上我並嫁給我,永遠對我真心實意、忠誠不貳,而我則繼續讀書、吃、喝、拈花惹草,週遊世界;或者,我會每年寫一本書或一個劇本,並獲得極大的成功,一下子賺來一萬五千或兩萬美元。 一想到這些,我會瘋狂地奔向外面的世界,有時因失望、疲倦、迷惑而發瘋,有時因堅信一切都按自己的期望而發生,就會在歡喜、興奮、確信中發狂。於是,我會在夜色中聽見廣袤的大地和遼闊的美洲大陸的聲音和寂靜,直至我感覺到這一切都像地圖似的在我眼前展開——河流、平原、山脈,夜色中上萬個沉睡的城市;我似乎覺得自己一下子看見了全部景象。接著,我會想到堪薩斯州、懷俄明州、科羅拉多州,或者其他一些我從未去過的地方。所以,我再也睡不著了,我會在床上輾轉反側,我會撕破床單,坐起來抽菸,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我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欲望,想出去看看這些地方,傾聽人們的聲音,想從大地上的火車裡走下來。我似乎覺得,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夠了,我就會心滿意足的。我的思想糾纏在這樣一種認識中,總覺得這些地方的大地在外觀和感受上與我熟悉的任何事物都不相同,它自有其獨特的特點和結構,自有其獨特的彈性,腳踩上去便會彈跳起來,還具有東部大地所不具有的那種深邃、堅實之感。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安寧地生活了,除非我踏上了那片土地,並親自看一看。 與此同時,穩固和永遠的變化,永遠流浪和返回故土,極度的疲倦和永不滿足的渴望,確信、安寧、無欲和靈魂的永恆折磨,這幾組巨大的對立開始在我心裡持續較量著。現在,我幾乎不想家了。相反,我倒像一個俘虜在某個神奇的綠色土地上的人,在夢境中度過了他的人生,卻不知歲月正在逝去;時間、欲望、回憶的大樹,透過我生命的組織綻開了繁花,並不停地吸收養分,永遠不停地惡性發展,最終使我出生的故土和我熟悉的生活變得遙遠起來,就像沉沒在海底的阿特蘭提斯島諸城一樣。 後來,我在某天早晨醒來時,開始想念家鄉了。一道門鎖從我的記憶里彈了回去,一扇門突然打開了。眼前突然升起了黑色、神奇的帷幕,我看見了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看見了自己曾經熟悉的所有人,周圍散發出奪目的光輝。一種強烈的欲望——想再次見到他們的欲望,猛地在我心裡燃燒起來。我說:「我必須回家去!」所有經常在大地上流浪的人們也都說過這樣的話。 三年像夢一樣地逝去了。在此期間,我父親去世了,那年的十月,我最後一次回了家。 又到十月了,那年的十月來得又急又快:寒霜提早到來了,這給山腰上鬱鬱蔥蔥的林木染上了明艷、耀眼的色彩,空氣中充滿清涼、悲傷、歡快的氣息——當然還有十月的氣息。有時候,或者經常,白天古老、慵懶的陽光帶來一絲溫暖;午後,金色、溫暖的陽光為大地罩上了一層薄霧,然而,大地卻瀰漫著寒霜的氣息,瀰漫著還鄉者的喜悅,以及對逝者和永遠離開、不再返回之人的難過情緒。 我父親已經去世了,現在,我似乎覺得自己永遠也沒有見到過他。父親走了,而我卻在到處尋找,我不相信他已經死去,我堅信自己終將找到他。這是那年的十月,經過一年的漂泊和遊蕩,我又回家了。 我不相信父親已經離世,但我還是在十月份回家了,我之前的全部生活就像夢境一樣陌生而憂傷。然而,我發現一切仍然美好如初——小鎮、街道、神奇的山巒,還有那些下巴突出的普通人。我看見他們仍然和當初一樣生機勃勃。從他們的眼睛裡,我看到了迷茫、孤獨的神色,仿佛他們都是幻影,全都迷失了方向;我仿佛滿腔熱情地重新回到這片大地的懷抱,在痛苦和激動中高聲地叫喊,滿懷對過去美好、快樂生活的無限嚮往和遺憾之情。如今,我就像一個無形的幽靈必須重新回到那種生活中去,但卻無法再次觸摸、握住、體會到它的溫暖和實質。我又回家了,然而,我卻無法相信父親的離去,我仿佛聽見他渾厚的聲音再次迴響在街頭,同時看見他瘦骨嶙峋的身影大步跨過廣場;每次在轉過街角的時候,都會看見他等候在那裡,或者看見他手裡提著沉甸甸的肉和食物,疾步朝家裡走去,他的力氣、體能和熱情使我們永遠感到安全;他會再次為我們生起呼呼的爐火,陣陣旺火輕微地搖動著煙囪;他會把令人歡欣的消息帶給家人,這樣,美好的日子、神奇的日子、金色宜人的美好生活將再次回來。我所發現的這個和夢境、幻影一樣的世界會突然甦醒過來。一如從前,對於大地觸手可及的溫暖和輝煌而言,只要父親重新回來便能使這一切重獲生機。 所以,我無法相信父親已然離世。晚上我躺在母親的寄宿公寓裡,躺在床上靜聽風吹枯葉的嘩啦聲,遠處傳來狗吠聲,我感到黑暗、古怪、隱秘的時間在我周圍流動,我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和這個屋子,想起百萬個有關時間的奇怪、神秘面容,想起了黑暗的時間,想著,感受著,想著: 「十月又來了,又來了……我又回到了家中,可是父親已經死了……這就是歲月呀……歲月……歲月……我現在何去何從?該做什麼?因為十月已經來了,然而,生活中的某些精彩已經結束,我們全都感到迷惘。」 夜裡,暴風雨搖晃著這幢房子——這座老屋,母親的寄宿公寓——我曾在這裡見證了哥哥的死。夜色中,破舊的房門搖晃著,嘎吱作響,黑暗逼近屋子,充斥在整個屋子裡。黑暗在夜色里溫柔、神秘地運動著,觸手可及,充滿了整個屋子。我躺在哥哥的房間下面,成千上萬悲傷的時刻和回憶以各種神秘的身影出現,在我身邊來回遊走。暴風雨搖晃著房子,某種東西在強勁的大風中嘎吱作響。 狂風在夜色中拚命向我們襲來。黑暗在房子裡來回移動,雖然無聲但卻能感覺得到——就像幽靈在母親的公寓裡喘息,就像怪獸或者朋友在我耳畔預言沉默且難以忍受的逃離。黑暗和風暴,它不停遊走在我的身邊,在我生命的邊緣巡遊,永遠在我身邊,跟隨著我,在我的體內輕言細語: 「孩子,孩子——跟我來吧——今晚和我一起去看看你哥哥的墳墓吧。和我一起去那個多年前埋葬了年輕少年的地方吧。今晚和我一起去他們重新散步、活動的地方吧。你會再次看見你哥哥的臉,聽到他的聲音,看見他和其他年輕的逝者一起從墳墓里出來,朝你走來,一如既往,在十月里向你講述他們的逃離、成功、黑暗中的快樂,告訴你一切都將再次發生。」 而我會躺在那兒思索: 「十月又來了——又來了——」我感到黑暗圍繞在自己身邊,不敢相信父親竟會死去。我尋思著:「奇怪而孤寂的歲月又來了……我又回家了……回家了……難道它不再像從前那樣伴隨著我們了嗎?」——黑暗仍然遊走在我周圍,我心想:「這就是我從小熟悉的黑暗嗎?我以前不就是躺在這裡,感受著身邊的這些黑暗嗎?……我們不正是在十月的晚上聽見了遠處的犬吠嗎?」我接著想:「狗吠聲難道沒有被風吹散嗎?……我聽見街頭的枯葉在風中亂舞……強勁的大風呼呼直吹……我聽見僵硬的枝幹在強風中嘎吱作響……聽到某種東西在夜色里咯咯地響著……正如我們所想的一樣,我想起了所有那些已經離開、永不再來的人們,想起了那些躺在地下的朋友和兄弟……哦,十月不是又回來了嗎?」我大聲喊叫著。「一切如故?」……我聽見黑暗還在母親的公寓裡緩緩徘徊,我躺在黑暗中,不停地想著,感受著,想著。 「如今,十月又歸來了,但是我們這裡的十月和別處的十月並不相同。這個成熟、收穫的月份又來了,弗吉尼亞的栗子也熟透了。寒霜使四季溫和的音樂變得高亢,世間的一切生物都開始返家。這個國家幅員遼闊,各地的十月並不相同。在緬因州,寒霜像鐵釘一樣,鋒利而猛烈地降臨。僅僅一周,所有的樹木、色彩明艷的樹葉驟然變了色:楓葉變成了艷麗的紅色,其他葉子變成了淡黃色。在林間漫步時,它們就會落在你的周圍,就像破碎的陽光一樣,你很難說清哪個是搖曳在地上的陽光,哪個是落葉。 「與此同時,帕利塞茲丘陵正在融入一團團斑駁的色彩之中,這個季節大搖大擺地襲過全境,隨後南方蔥蘢的山間樹木開始泛黃、枯萎。當俄亥俄州的孩子們聞到燃燒的柴木煙味時,他們會說:『我敢打賭,密西根州的森林著火了。』北卡羅來納州的山民正在打獵;他和一隻耷拉著耳朵的獵狗在外面待得很晚,一輪明月從崎嶇的山崗爬了上來;他在外面待得那麼晚,他的朋友會對他說些什麼呢?他們肯定會天真地狂笑著說:『夥計,你要是夜不歸宿的話,你的黃臉婆絕不會饒你的。』 「啊,歸去,歸去! 「啊,歸去,歸去! 「十月是一年當中最富足的月份:莊稼都收割了,穀倉裝得滿滿的,柜子里裝滿了收穫的東西,棕褐色的約克蘋果汁從榨床上源源不斷地緩緩流出。蜜蜂鑽進黃色的葡萄中,蒼蠅變得又老又肥,身體變成了藍色,嗡嗡聲更加響亮,爬行的速度更加緩慢,趴在門檻、天花板上慢慢等死。太陽越過青銅色、收割完莊稼的田野,在血液與花粉似的晚霞中沉落下去。」 「玉米一束束堆了起來:又硬又黃的玉米粒一排排突出在曬乾的玉米棒子上,如今正適合存貯在賓夕法尼亞州巨大的紅色穀倉里,也適合馬兒髒兮兮的大板牙嘎吱嘎吱地咬嚼。慵懶的馬蹄子猛地踢著木板,倉庫里透出乾草、皮革、木材和蘋果的氣味。這一切,還有馬兒清脆的咀嚼聲表明:所有的汗水、辛苦、耕耘已經結束。晚熟的梨子在陽光照耀的架子上散發著芬芳;穀倉的彎椽上掛著熏制的火腿;食品間的架子上擺著無數裝滿水果的罈子。在這個季節,緬因州的樹葉變成了金黃色。陣風吹過,地上就會落上厚厚一層板栗,弗吉尼亞的矮栗也熟透了。 「午後的小鎮上瀰漫著燃燒的氣味,胳膊上套著帶扣的男子在院子裡耙著樹葉,幾個肩頭繫著皮帶的男孩從旁邊走過。地面上、水溝里舖了厚厚一層巨大、棕色的橡樹葉;街頭的樹葉沒過孩子們的膝蓋。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燒著,刺激、嗆人的青煙弄得眼睛生痛,在收割完畢的田地里,火舌像蝗蟲一樣不斷啃噬著斷莖殘草。大火把回憶的芒刺打進了人們的內心深處。 「鋒利的草葉猶如一簇簇長矛,到了中午時分,上面的冰花開始融解。雖然夏天已經過去,但是陽光依然溫暖。很多日子裡,這片金褐色的土地都陽光明媚。但是夏天已經過去,大地正在等待,焦慮和狂喜啃噬著人們的心,寒霜即將來臨。殘陽如血,破舊的水桶反射出落日的餘暉,當孩子提著新鮮的、浮著泡沫的牛奶往家走的時候,夕陽的餘輝照耀在巨大的穀倉上。巨大的影子在田地里拖得長長的,紅色的落日餘暉倏忽間消失了。黃昏的犬吠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霜色之中。空中傳來喚狗的清晰哨音,還有霜花和寂靜的氣息——這就是全部。風兒攪動枯黃的落葉,吹著它們到處飛舞,巨大的橡樹葉徹夜飄零著。 「火車席捲塵土、一路轟鳴著穿越大陸,身後的軌道上落葉紛飛。火車衝過峽谷和山澗,轟隆隆行駛在橋面上,跨過波濤洶湧、褐色的大河,費力地越過重山,繞過田野里的殘草斷莖,從小鎮空曠的站台旁奔騰而過,火車邁著均勻的步伐沉重地跨過北美大陸。田野、山巒、小丘、峽谷、溝壑、高山、平原、河流、樹木橫臥的荒野、棕色稠密的灌木叢,平原、沙漠、種植園,一覽無餘的壯美風景,浩瀚的起伏迴旋,這一切永遠無法記住,永遠無法被忘記,永法難以言表——它因收穫而疲憊,因每一個果實、礦石而充滿力量,被秋日染成褐色、無可估量的豐饒顯得繁茂、粗獷、自由奔放,永恆而壯麗!對疤痕和美麗毫不在意。一聲呼喊、一個空間,一陣狂喜!——這就是十月里的美國。 「狂風從大地上呼嘯著猛撲而過,在遠處的大樹間發出陣陣怒吼,孩子們興奮得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想著是不是魔鬼從大地那頭猛撲而來。整夜都能聽見橡果像雨點一樣落地的清晰響聲,也能聽見帶著刺殼的栗子落地的撲撲聲。 「在夜裡,通常只有生機勃勃的寂靜,遠處偶爾會傳來幾聲犬吠,在塗了石灰的棲木上也會傳來幾聲雞翅的撲騰聲。秋天低垂、沉重的月亮懸掛在光禿禿的松枝背後,一會兒升至樹林的邊緣,一會兒到達頂端,一會兒又在黎明鬼魅般的白色光芒中緩緩落下。乳白色的月色灑在寒霜滿地的田野,灑在落滿霜屑的南瓜上,月光一會兒又變得更白、更小、更亮了。它低懸在陡坡之上,掛在百萬相同的街道上方,使整個大地沉浸在霜色和寂靜之中。 「隨後,透過霜氣襲人、沉睡倦怠的空氣傳來噹噹的鐘聲。人們躺在床上傾聽著。他們一言不發,也不動彈,寂靜像耗子一樣啃噬著黑暗,但他們的內心卻悄悄地說: 「『夏天來了又走了,來了又走了。那麼現在呢?』但是他們不再多說,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他們會像寒霜一樣,默然等待、聆聽著時間,滴答滴答、奇怪的時間,聆聽著那些難以揮去的短暫歲月。他們會想起早已離世的人們,想起那些此刻長眠於地下的故人,想起很久以前的寒霜和寂靜,想起遺忘了的面容和已經逝去的歲月,他們會想起那些難以言表的往事。 「在晚上,在黑暗中,在那些酣然入睡的寂靜小鎮,在百萬條大街上,他們會聽見快車的轟鳴,會聽見河面上巨輪發出的聲聲長鳴。 「那麼他們會說什麼?他們會說什麼呢?」 當我躺在那思考、感受的時候,身邊只有黑暗在遊走。一扇房門嘎吱嘎吱地響著。 「十月是歸來的時節:年輕人的胸中嚮往著逝去的愛情。他們的嘴唇因欲望而乾澀,他們的心被春天的荊棘刺傷。因為迷人的四月殘忍而妖艷,它會在極度的快樂和無言的欲望中將他們撕裂。春天不會說話,只會叫喊,但是蝰蛇般的時間比四月更加殘酷。」 「十月應該是歸家的季節。即使小鎮也在這個季節獲得了新生。」他這樣想著,「生命的潮水再次充盈,富人重新開始了生意或者開始追求新的時尚,而窮人的身體也從炎熱和疲倦中解脫了出來。夏天的墮落和恐怖已被人淡忘——記憶中只有炎熱的小屋、潮濕的牆壁,汗流浹背、辛苦、不幸、絕望的人間地獄,以及囚禁了一些面容蒼白、髒兮兮人們的靈薄獄[1]。如今,百萬人的心中重新恢復了快樂和希望,他們再次如饑似渴地呼吸著空氣,他們的行動也充滿了生機和活力。夏天給他們帶來的痛苦印記仍然清晰可見,他們的眼睛裡流露出飢餓和患病的神色,這種神色里包含著孩子般的希望和期待。 「在古老的十月,大地上的萬物都指向家園:水手回到海上,旅人回到牆壁和籬笆里,獵人回到田野、洞穴和長吠的獵犬那裡,情人回到他所拋棄的愛情身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回家:父親,難道你不會再來了嗎? 「如今,就在大地上的一切都回家的時候,你在哪裡?因為這一切,以前不是都重新來過嗎?我們不是看見過、聽見過,熟悉這一切了嗎?只要你回來,這一切不就像過去那樣再次出現了嗎? 「父親,在夜裡,在黑暗中,我聽見了快車轟隆而過的聲音。在夜裡,在黑暗中,我聽見了狂風在大樹間號叫,聽見橡果像雨點一樣清脆落地的聲音。在夜裡,在黑暗中,我聽見了雨打屋頂的聲音,聽見了汩汩的水聲,也聽見了大地盡情吞咽的聲音和五月的乾渴開始消退的聲音——聽見了河流在十月的憂傷和沉默。山澗的溪流吐著白沫,翻騰著直瀉而下,被衝出來的泥土紛紛剝落,溶入水中,在夜色中消失在打轉的旋渦中。小溪像蛇一樣泛著亮光,蜿蜒流淌在濕漉漉的蕨類植物下面,溪水像一道薄薄的帷幕傾瀉而下,吼叫著從磨坊旁邊流過,發出風兒似的呼嘯,在夜裡,在黑暗中,河水從我們身邊流過,奔向大海。 「當我們躺在那裡,沉沉地睡去時,河水像巨大的無底洞,慢慢地吸吮著大地:夜裡,河岸被衝垮,在黑暗中轟然坍塌,泥土開始溶解、落進水中,巨大的號角在夜色中響起,巨大的船隻在河流的入口掙扎著。因此,這河流,這神秘、永恆的河流,因我們拋棄的垃圾而發黑,因我們的污染而混濁,它就像一切生命、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那樣豐富、旺盛、美麗、永不停歇,就像神奇、悲壯的時間一樣從我們身邊流過——流過——流過——流向大海。 「這一切都曾留存在大地上,並將永遠留存下去,但是你卻走了。除非你再回來帶給我們生命的色彩,否則,我們的生活將在黑夜裡毀掉、崩潰,我們的生命將被河流吞噬,我們的生命將隨著河流一路翻騰著流向大海和黑暗。 「父親啊,夜深不眠時,回到我們身邊來吧,就像從前那樣,回到我們身邊,賜予我們無限的力量,賦予我們無限的慷慨。你那高大的生命軀體可以把世上一切迷失、破滅的東西重新變成狂喜、歡樂的金色圖案。父親啊,在狂風呼嘯的夜晚,回到我們身邊吧,因為又一年的十月到來了,它帶來了死亡與生命,以及無數人們返回的神奇預言。如果你不來,我們就會被毀滅、迷失方向、徹底崩潰,我們的生命就像風化了的礦物碎片,在黑夜中翻卷向前,歸入大海。」 就這樣,我躺在母親的寄宿公寓裡不停地思考著、感受著,內心不停地說著話,可是除了寂靜和黑暗以外,屋裡什麼也沒有。風暴搖撼著房子,大風在屋頂上猛衝,這時,我才明白父親再也回不來了,我所熟悉的一切生活就像夢境一樣消逝、破滅了。 突然間,我明白,活在世上的每個人都曾尋找、都在尋找他的父親,即使他的父親死了,他的兒子也會狂熱地在喧鬧的街頭尋找他的父親,他從不會喪失希望,始終覺得終有一日能再次看見父親的臉。十月里,我重新回了家,可是那裡沒有門,沒有我能進去的門。如今,我知道自己永遠無法重返這種生活了。可是,在驅策我逃離的一切巨大不安中,我卻無處可去,我在這個世界上無門可入,無寓所可住,然而我必須為我自己安排一種和我父親截然不同的生活,否則我就會死去。 風暴在夜裡搖撼著屋子,風中有某種東西在呼喚。它在和我交談,我的內心充滿了有關逃離、黑暗、發現的令人鼓舞的預言,它像魔鬼一樣歡快、低聲地說: 「走吧!走吧!走吧!遠方有新的天地,早晨和陽光明媚的城市!孩子,孩子,去吧,尋找新的世界吧!」 這是黑暗時間的另一個瞬間。這是時間百萬個面孔的另一面。 下面是另一個瞬間: 3.1926年10月 白天,空氣就像金黃的霧靄,昏昏然、欣喜地瀰漫在空中,帶給人一種莫名、莊重的快樂和即將迫近的預言。一道古老、金黃的光芒,早晨古老、迷濛的橙色霧靄,永遠無法進入晴明和光亮之中。——那一年,英格蘭的十月就是這般情景。有時候,到了夜裡,月亮會在狂亂的風暴驅策下疾行於高空,有時候,則會帶來一種赤裸、遙遠的孤寂,那最——啊——最——熟悉的璀璨星光,它永遠照耀著人們,照耀著他們不可名狀、情緒激動的矛盾心境——強烈的歡樂與空虛的淒涼,希望與恐懼,家園與渴望,它們痛苦的強迫帶來的雙重摧殘——永遠流浪與重歸故土。 繁星在寂靜中閃爍著,是黑夜中樸實的微粒——它們以記憶中的火焰點亮了黑暗的巨大天幕,使人回憶起熟悉的山巒。我們出生的故土,我們可以觸摸的故土,使流浪者感到大地和家園似乎靠近了,非常近了,使他們心中充滿了沒有門、沒有房子、沒有時間、無垠赤裸的孤寂感。 那一年,隱秘、孤獨、巨大的事物處處皆是,它們有的等待著,有的漸漸逼近,有的靜止不動。在霧靄茫茫的天空里,某種漠然、巨大的事物即將出現,但卻從不露出公開而清晰的輪廓,那幾乎是記憶里群山深處的十月,清冷而霜意融融——噢,有些東西是那麼接近,那麼熟悉,只有一字之差,一步之遙,一屋之遠,一門之隔——只差一道門,而這門卻永遠關閉著,只差一道門,而這門卻永遠找不到。那一年,那片土地上的十月就是這般情景,那裡的一切全都陌生而熟悉,就像一個夢。 夜裡,在那個古老的小旅館的休息室里,噼啪爆裂的爐火歡快地燃燒著,人們坐在一起,暢飲小杯泥漿似的黑色液體,他們把這種味道發苦的液體稱作咖啡。 這些人大多是一家人,是前來探望他們上大學的兒子或兄弟的。他們是尤金生平見過的最特別、最醜陋、相貌最與眾不同的人。父親往往是一群人中長相最英俊的:是一位陽剛的男士,在其飽經風霜的紅色面容上,白色的鬍鬚剃得短短的,長著鐵灰色的頭髮——該國備受人們喜愛的鬥牛犬就是這副模樣。母親的長相很醜陋,一張長長的馬臉,兩頰結實、飽經風霜,仿佛具有鞣革的耐磨性和堅韌性。她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冷峻、直白的笑容,而且永遠固定在牙齒外突、乾癟的嘴唇周圍。她說起話來聲音就像馬嘶一般,身材毫無曲線之美,瘦骨嶙峋的臀部尤為醒目,偏偏穿上了古怪、邋遢的衣服——之所以古怪,是因為男士們都穿得很講究,因為他們穿的每一件衣服,不管多麼古老和陳舊,似乎都很漂亮、得體。 女兒的模樣頗像母親,一位高大、笨拙的姑娘,瘦削、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一張牙齒外突的嘴巴,身穿一套不合身的淡藍色晚禮服或宴會服,這種藍色令人很不舒服;她的腰間還莫名其妙地系了一隻巨大的玫瑰花飾。她生就一雙大腳、一雙乾瘦的大腿、一雙乾瘦的胳膊,腳上穿著沉悶的灰色舞鞋和灰色長筒絲襪。 兒子是個面若紅蘋果的小伙子,頭髮鬈曲漂亮,身穿寬鬆的灰色長褲;另一位青年的類型和氣質與他不同,是他大學的同學,他對這個姑娘的態度雖然謙恭有禮,但卻很冷淡,姑娘報之以相同的態度,每個人都非常滿意。 他們非得讓人親眼見到才會相信,然而,即使那樣,人們也會像看見長頸鹿一樣,說道:「我不相信。」年輕人都拘謹地坐在椅子邊上,手裡端著小小的咖啡杯,身體前傾,表現出一種冷淡而尊敬的態度,他們的談話令人難以理解。因為舉止文雅,神態冷漠、疏遠、正式,幾乎像軍人一樣乾脆利落,然而人們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種充滿溫情的親切感,感受到一種奇怪而隱秘的情意,他們會用交談或誓言的形式把內心燃燒的冰冷火焰表達出來。 你必須凌駕於他們之上才能理解他們所說的話,即使那樣,你也是以一種著迷、懷疑的心情去傾聽的,就像一個擅長外語的人設法弄明白對方的聲音和言語的意義,卻心知肚明自己是在翻譯,一刻也不會忘記那個語言並非他自己的語言。 然而,當你離他們十或十五英尺之遙時,即使他們講的是中國話,他們的話語也不會更加難懂;不過,僅僅聽聽聲音也是蠻吸引人的。因為會有拖長、逐漸升高、馬嘶般的聲音,接著會有蘆笛般的聲音,鋒利、冰冷的結論和短促的脫口而出,有時會有可愛、音樂般的談話聲。但是,馬嘶般的聲音和短促的叫喊始終居多;突然間,我明白了,在其他民族看來,這些人多麼奇怪啊;也明白了,為什麼法國人、德國人、義大利人在聽到他們談話的時候,往往會張大嘴巴,瞪著眼睛茫然地盯著他們。 有一次,我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和家庭教師或某個熟悉的教士在一起。他是個身材高大的主兒,塊頭大得不可思議,體重足有三百磅。他的臉和下顎就像一個火紅的月亮,既十分粗野又十分細膩,他那濃密得像樹籬一樣的眉毛下面有一雙明亮的菸灰色眼睛,正敏銳地向外窺視著。他穿著教士的服裝,他那肥大的、非常肉感的小腿緊裹在釘有紐扣的長筒靴里。我經過時,他粗大的胖手裡優雅地端著一小杯泥漿似的咖啡,傾身向前,透過他濃密的眉毛敏銳地盯著那個年輕人——他弟弟的朋友。然後,他說道: 「你可曾讀過——我是說近幾年來——《威克斐牧師傳》[2]的最後幾章?」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杯子放在茶托上。「不久前,我又重讀了這本書。真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說。 要想重新把這些簡單的話語,或者它們對我造成的感官影響再現出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這聲音中充斥著馬嘶般的聲音、蘆笛般的曲調、權威的莊嚴和自命不凡的氣派,拖長的低語透出恭維、尊敬的意味。如此簡單的話,竟能承載隱藏在其中的全部意義,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 因為首先,「你可曾」三字是用一種優雅的先升後降的馬嘶聲表達出來的,「讀過」兩字的確是用悠長的蘆笛聲吟唱出來的,而「我是說近幾年來」則透出一種甜蜜、溫柔、仁愛的意味,「《威克斐牧師傳》的最後幾章」是用一種飽滿、深思熟慮、心滿意足的口吻表達了一種表面上的尊敬,「不久前我又重讀了這本書」,講得如笛聲悠揚,思考周密,而且帶有一種克制、溫和、十分懷舊的意味,而最後那個決定性的短語「真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則充滿了熱情的信服和真誠,最終變成了崇拜和敬仰,所以,「一部了不起的作品」這幾個字不是說出來的,而是熱情地傾吐出來的,聲音倒像是「一部了得起的作品」了。 「噢!」年輕人漠然地回答,聲調聽起來頗為驚訝,神態既冷淡又吃驚。「嗨!不管怎麼說,我小時候就讀過這本書了。」他尖聲大笑起來。 「你應該再讀一遍,」大塊頭教士油腔滑調地說道。「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優雅地用自己肥大的手把一小杯黑色泥漿般的咖啡端了起來,然後送到了唇邊。 「難道你不覺得這本書太多愁善感了嗎?」姑娘在這一刻像馬嘶似的尖聲插話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漂亮的女人竟然屈尊做此傻事。如今,指望人們能接受這樣的小說,畢竟有點兒過分了,」她大聲嚷嚷著,「特別是最近二十年來發生了各種變化。我想,在十八世紀,這種事是頗為人們所看重的,然而,」她用一種極其鄙夷的神情說道,「今天還有誰在乎呢?」她粗率地說,「誰會在乎漂亮的女人屈尊做什麼事呢?我根本看不出這會有什麼關係。如今,這一點都不重要了!沒有人在乎了!她幹什麼都無所謂了!」 「噢!」年輕人神情冷淡、吃驚地說,「是的,我想我明白你的意見,可我並不完全贊同。我們怎麼能確定怎樣算多愁善感,怎樣不算呢?」他大聲說道,「也許多愁善感的倒是我們自己——而我們重新審視戈德史密斯筆下的那種生活與風尚的時代,也許快要到來了。」 「那會很有趣的,對嗎?」姑娘平靜而諷刺地說。 「是的,會很有趣的。」青年回答,「不過,比這更奇怪的事情不也發生過嗎?」 「不過,我似乎覺得他並沒有抓住事情的關鍵。」姑娘張大嘴巴高聲嚷了起來。「畢竟,」她輕蔑地說,「沒有人再對婦女的愚蠢感興趣了——姑娘被毀,背棄誓言之類的事情。如果這是她最後得到的結果,她當初就應該弄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我不會在她身上浪費我的憐憫的!」她冷酷地說,「最大的愚蠢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如今,重要的是要儘可能地放聰明一些!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處事又聰明,那麼其他的事就好辦了。」 「嗯,」母親現在說話了,她飽經風霜的臉上擠出憔悴的微笑,看起來既嚴厲又可怕。「那得下點兒工夫,是不?」她說出這句平靜的話時,她那嚴厲的微笑一刻也沒有收斂,她的聲調里透出一種嚴酷、執拗、幾乎野蠻的諷刺意味,其他人都泰然自若,不為所動。 「啊,一部了得起的作品!一部了得起的作品。」這時,那個大塊頭的教士做夢似的低聲說話了,他好像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似的。他優雅地把小小的咖啡杯重新放回了茶托。 當人們看見他們、聽見他們交談時,第一個衝動就是想在吃驚之餘縱聲大笑——然而,不知何故,他卻笑不出來。他們的聲音具有一種內斂的、可怕的特質,這種特質使他笑不出來。他們十分自信,對這種感覺確信不疑,所以除了以自我的方式看待事物以外,對其他方式視而不見。在陌生的土地上,在陌生的人們之間,在地球上最遠的地方和最野蠻的殖民地里,也會採用這種方式,不會有絲毫變化和改變。 是的,他們已經找到了一條生活之路,一扇門,一個可以進入的房間。如今,他們周圍都有牆壁,這條路就是他們自己的。黑暗時間的標記和無數世紀的歲月安排,都影響了他們,造就了他們這樣的人,這樣的人,而且不會發生改變。 我不知道他們的道路是不是一條好的道路。然而我知道,這並不是我的道路。我沒法進入他們的門。突然間,我的生活中充滿了赤裸裸的、空虛的孤寂感,我漫步在無垠的天空下,沒有可供我使勁猛推的牆,沒有可以進入的門,狂野、空虛的靈魂毫無目標。此刻,蟲子又開始噬咬我的心了。我感到蒼白的時間緩慢地遊走在自己周圍,而我的生命正在黑暗中漸漸消逝,有個聲音不停地說:「為什麼?此刻,我為什麼在這兒?我將何去何從?」 晚餐過後,我走出房門,走在高街上,黑暗的空氣里飄來大鐘的樂聲,空氣中充盈著煙霧和十月末的氣息,某種強烈、莫名的歡樂帶來的預言式的刺激與威脅。經常在夜裡,在某種神奇的魔力下,天空會擺脫白天掩蓋它的厚重灰色,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映襯著繁星璀璨的光芒。有時,天空會變得狂野起來,人們可以看見風捲殘雲疾馳而過,瘋狂的月亮匆匆遊走在殘雲之上。 當煙霧瀰漫的空氣里傳來古老的鐘聲時,學生們便會沿著街道向前走去,獨自一人或者三三兩兩,步履輕快,行色匆匆。他們顯然要去開會、赴約,或者期待在匆忙中能獲得某種好運、幸福或歡樂。 柔和的燈光會從大學古老的窗子裡透出來,人們可以隱約聽見大學裡傳來的交談聲、笑聲,有時還有音樂聲。 然後,我會到不同的酒館去,一直喝到打烊時才離開。有時候,大學的學監們會到我正在喝酒的那家小酒館去,同在場的每個人說話,很快又會離開酒館。 不知何故,我總希望他們能把我當成一位大學生。當我站在酒吧櫃檯旁的時候,我會看見他們向我走來,彬彬有禮地同我說話,然而語氣卻嚴肅而莊重。 「先生,請問尊姓大名,在哪個大學讀書?」 當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大學生時,我能看出他們嚴厲的紅臉上露出吃驚、不大相信的神色。最後,我終於使他們相信了,他們會垂頭喪氣地向我低聲致歉,而我也會大度地原諒他們。 可是,大學學監們從未跟我交談過。一天夜裡,酒館侍者看見我目送著學監們走了出去。他誤解了我的眼神,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愉快地安慰我: 「先生,你根本用不著擔心什麼。他們不會打擾你的。他們只找大學裡的先生們。」 「他們怎麼知道我不是大學生?」 「那我說不上來,先生,」他歡快地回答,「不過,他們自有知道的辦法!啊,沒錯!」他滿意地說,把一塊濕抹布啪的一聲丟在酒吧柜上,「他們自有知道的辦法,毫無疑問!他們都是一幫聰明人。一幫非常聰明的人,先生,他們總有知道的辦法,你卻不知道。」他愉快地微笑著,越過木製櫃檯使勁地揮舞了一下,然後把抹布擱在酒吧櫃檯下面。 我杯子裡的酒快要喝光了,我看著酒杯,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再要一杯。我覺得他們把酒杯製作得很小,我不停地想起北卡羅來納州和南卡羅來納州的州長們。這是個優雅、溫暖、寬敞的小酒館,我身後有個大火爐,燃燒的煤輕快地爆裂著,變成了熊熊的爐火,我能感到自己的脊背被烘得暖乎乎的。戶外,在霧茫茫的空氣里,人們孤寂、匆忙的腳步走了過去,再次消失在霧茫茫的空氣里。 就在這時,那位長著紅銅色頭髮,有一張精明、伶俐的鸚鵡臉的女招待轉過了身,並用一種歡快、清脆、專斷的口吻大聲喊起來:「時間到了,先生們,打烊了。」 我放下空酒杯。很想弄明白他們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不是大學生的。 現在正值十月中旬,正是米迦勒節開始之際。到處都是新生活和回歸故土帶來的歡欣、刺激和熱鬧,這一切始於一個古老而美麗的地方,幾百年來無數的生命和冒險使這個地方本身變得更加富裕。早晨霧蒙蒙的空氣里透著一種木然的興奮,還有上等菸草、啤酒、烤腰子、火腿、香腸、烤番茄的香味,還有一種清茶的懷舊氣息。而且,不知何故,在那金黃、朦朧的光芒中,竟然不可思議地飄來咖啡的香味——一種令人發瘋、不真實、虛幻的香味。因為當你前去尋找那咖啡時,咖啡就不會在那兒了:那兒只有黑色泥漿般的液體,苦澀、毫無生機、難以下咽的液體。 這兒的一切東西都很昂貴,然而只消看一眼,你就會覺得很滿足。小小的店鋪,裝著凸窗,窗上鑲著含鉛玻璃的酒鋪。裡面擺著波爾圖葡萄酒、雪利酒、勃艮第葡萄酒等各式各樣、品種豐富的美酒,室內透著酒香和溫暖。還有裁縫鋪、菸草店,後者把精選過的上等菸草藏在陳年罐子裡。當你從街上走進去時,店裡的小風鈴會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彬彬有禮、性情溫厚、脾氣好的老闆站在櫃檯後面,他的面頰紅潤,褐色的鬍鬚飄舞著,身穿有錢的店主常穿的那種燕領襯衫。他會把罐子捧到你鼻子底下,讓你在購買之前先聞一聞稀有菸草濕乎乎的香味,在你離開之前,他還會送你一支上等香菸——這一切舉動都使人生最簡單的行為和交易具有了一種儀式化的溫暖和神聖,從而使你感到富有和稱心。 早晨,我的周圍處處透出一種固有的恢復感,這種感覺就像重新獲得了一向屬於自己的那種生活。這種熟悉的表情不停在眼前浮現。這種表情出現在商人——肉鋪、酒館、服裝店老闆的臉上,有時候出現在婦女的臉上,這些平凡、文雅、親切、極其嬌美、安詳的表情會出現在早晨霧氣朦朧、古銅色的晨光里,一個個朝市場走去,有時出現在男人們的臉上,他們戴著圓頂窄邊禮帽、戴著硬翻領。這種表情出現在一位男士和他兒子的臉上,後者就像脾氣極好的紅臉小公牛,渾身充滿了活力,他在考利路上開了一家小酒館,離我後來居住的那個房子很近。 這是一種飽滿、紅潤、充實的神情,寓安詳於開朗、溫和的脾氣之中,和我在新英格蘭人臉上看到的神情相比,這種神情包含了更多的開朗與成熟的幽默。它更像南方小城和鄉下人的神情。有時候,這種神情包含了我舅舅克羅克特·彭特蘭臉上透出的那種開朗和紅潤,而且還透出跟牛一樣怡然自得的良好性情。有時候,它又像警察貝利,在一個冬日的夜晚,當大雪封地、鐘聲齊鳴的時候,他被一個黑人殺死了。另外,這種神情顯得豐滿而熱誠,就像歐內斯特·皮格勒姆的臉,他是一位城市管子工,住在我父親的隔壁。它也像希金森夫人的臉一樣,豐滿、平凡、友好、土裡土氣、無知、溫順。她出生在英格蘭,現在住在大街對面,她那張普通、友好的臉上、嘴巴周圍,全都流露出某些英格蘭男女具有的動物般的表情,這種表情給人一種溫柔、朦朧、微妙的感受。 這是一種似乎離我很近的生活,我可以隨時觸到它,將其擁有。我似乎已經返回了我一向熟悉的房間門口,在門外停留片刻,靈魂里毫無懷疑和不安,因為我隨時都可以轉動門上的球形把手,打開房門,邁進一種本屬於我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個長途旅行歸來的人,坐進他自己熟悉的椅子裡,自然而不假思索。 然而,我從未找到那扇門,沒有轉動把手,也沒有走進房間去。我一到那兒,就找不到它了。它近在我的手邊,如果我想觸到它,它離我不過一隻手的距離,如果我想說出來,也只差一個字了。只需一邁,一挪,一步,就能得到全部的安寧、確信、歡樂——以及永恆的家——我的生命為此而喘息,而我被黑暗所吞噬。 我從未找到它。早晨古老且霧氣蒙蒙的金色,總會充滿希望、歡樂和內在的發現,但下午總會到來,而那潮濕的淺灰色天空會隨著廣大蒼穹的荒寂和令人難以忍受的時間重荷與厭倦,向我壓下來,我的胸中充滿了空蕩蕩、赤裸裸的孤寂。 我會在傳奇般的大街上行走,經過所有這些可見的、受制於時間的神奇之物,看見學生們穿過大學校門,看見校園裡那一塊塊蔥綠得難以置信的、天鵝絨般的草坪,看見時間所形成的平靜、歡樂、巨大、黑暗的房間,而我卻找不到一條進去的路。 我每天奔走在城市裡,呼吸著那可憎、令人倦怠、淺灰色的陌生空氣,毫無刺激和活力。我沿著神話般的、中古時期久遠的牆垣走去,很想弄明白:我本人究竟和那些牆垣或高樓有什麼關係?或者,我如何用西班牙國王的肖像畫來消除我的渴望?還有,我為什麼會在那兒?我為什麼要去那兒? 我置身於一個魔幻般的生活結構之中——這是一種時常縈繞腦際的、熟悉的生活——如今我身在那兒,可我卻無路可入。旅館本身顯得古老、美麗、神奇而富有魔力,就像我曾經在書中讀到的所有旅館那樣,然而我曾經夢想要在某家旅館裡找到的一切歡喜、溫暖、快樂、舒適,這裡全都沒有。 樓上,過道平平仄仄,高低不平;上升幾級,又重新往下了,在附加結構那令人迷惑的設計里,很容易迷失方向。我始終清楚它的這個樣子。然而,房間又小又冷、黑暗且寒磣,燈光暗淡而陰沉。你儘可能地不待在屋裡,當你晚上睡覺時,你會顫抖著爬進又冷又潮的被窩。當你早晨起床時,門口放著一壺溫水,供你刮鬍子之用,可是那個壺太小了。你儘可能快地走出房間,到樓下去。 樓下會好一些。壁爐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響著,早晨古老且霧靄蒙蒙的金色氣息,人們乾脆、歡快的聲音,他們早晨紅潤、富有活力的神情,使人心情愉快、始終豐富而美味的早餐清香,還有他們一日中最好的飯菜:腰子、火腿、雞蛋、香腸、烤麵包、果醬和茶。 然而,晚間就餐時,餐具都用滾水煮過,擺在法蘭絨布上,排場顯赫,侍者提供周到的服務——他用沉重的銀盤恭敬、文雅地為你上菜,你會覺得那菜餚肯定和所有的餐具一樣美好。然而,事實從來不是這樣。 我在餐廳中央的一張大桌子上吃飯,一些體貼人士專門為我這樣的孤身流浪者和迷途者提供服務。飯菜看上去很不錯,可是,卻按這個國家的天才烹調法,做得索然無味。我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如何烹製的。每道菜的做法都很精緻,可是嚼起來卻令人難受而厭倦,然後懷著極大的耐心把它吞咽下去——就像被罰只吃不加調味品的煮菠菜時所具有的那種忍耐心一樣。這些飯菜透出一種邪惡的魔力、一種淒涼的神秘,他們能從最上等的肉類和蔬菜中抽掉所有的汁液和天然風味,然後鄭重其事地給你端上來,而蔬菜過去生命里的每一個原子都消失不見了,變成了燉乾草或煮法蘭絨抹布的味道。 一道暗紅色、又稠又膩的湯;一片煮熟的魚上面澆了一層叫不出名堂、吃不出味兒、黏乎乎的白色液體;在洗碗水裡煮爛了再烤的烤牛肉;還有結實、完美、可愛的球芽甘藍菜,這道菜的味兒可真說不上來。它可能是煮濕灰的味兒,或者是燉綠葉的味兒,所有的苦味都已去掉,幾乎壓幹了水分,或者說,它具有煮雲、煮雨、煮霧的味兒。甜食往往是一塊顫抖的黃色布丁,看起來很漂亮,周圍有一圈暗粉色的稀薄甜液。最後端上來的是一杯又黑又苦、泥漿狀的液體。 我感到這些令人厭惡的、魔鬼般的飯食會隨時復活,如果我只能做出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出一個魔法的手勢,或者作一番祈禱,或者說一句巫術的話,這話我差一點就說出來了,但卻無法完全回憶起來。 正是這些食物伴隨著痛苦、強烈的失望和困惑使我的靈魂飽受折磨。因為我喜歡吃,而他們對食物的描寫是世界上任何人無法企及的。從我童年時起,他們對食物所作的描述的回憶始終在我的心靈深處燃燒著。這是從上千種書的記憶中抽取出來的(奇怪的是,《昆廷·達沃德》[3]便是其中一例),但是大部分記憶來自《湯姆·布朗的求學時代》[4]一書的驚人情節,該書描寫了那個孩子乘坐英國公共馬車在寒冷的黑夜裡奔馳,在路旁一家旅館裡逗留並吃早餐的情景。室內爐火熊熊,氣氛歡快,鋪有雪白檯布的桌子上擺滿了香氣四溢的肉食,侍者輕快地走進來,端來了牛排、烤腰子、雞蛋和燻肉,還有滾燙的滷汁。 我能想起那飢餓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早餐時的貪婪和歡喜。那是一個帶有神奇情趣的記憶:寒霜與黑暗,渾身冒著熱氣的馬兒,旅途經歷和一次巨大冒險帶來的刺激與狂喜,小旅館帶來的歡快、溫暖與匆忙,給孩子吃的味美、豐盛的食物,這一切明亮而生動。如今,我一旦想到這一切,幾乎總被那份渴望逼得發瘋。 現在我覺得:這些人把食物描寫得如此動人,並非因為他們吃的食物多麼美味,倒是因為他們難得吃到美食,所以才對飯菜產生了巨大的夢想和幻想,同樣的特點——與其說是「擁有」倒不如說是「缺乏」,與其說是「滿足」倒不如說是「渴望」——已經滲透於他們的一切所作所為中,並使他們產生了巨大的夢想,像英雄一樣做事,不可估量地豐富了他們的生活。 他們曾經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人,因為他們之中很少有人真正熱愛偉大的詩歌和領會偉大詩歌的精髓。他們的詩中具有陽光般燦爛的特色,因為他們的生活中很難長時間接觸到陽光,他們的詩篇里充斥著大量的、金黃色的陽光(由光芒、色彩與物質綜合而成的無敵力量,按照任何一種可以比較的標準來看,這種力量擊敗了全世界),因為他們對霧和雨太熟悉了,而對黃金般的陽光卻了解不多。他們對四月的描述最為美妙,因為他們生活中的四月最為短促。 就這樣,他們從嚴酷、灰暗的天空里煉出了金黃的陽光,從他們的渴望里煉出了豐盛精美的菜餚,從他們陰冷、淒涼的生活處境中生髮出魔力來。其中美好的事物都是從他們生活中那些醜陋、乏味、痛苦的事物中嚴厲、節儉、痛苦地產生出來的。一旦出現,就比世界上任何東西更加珍貴、更加美好了。 然而,我知道,這些也屬於他們:這是我無法進入的另一扇門。 我離開的前一天,那些受羅氏獎學金資助的研究生們邀請我共進午餐。那是一頓豐盛的午餐:我們在他們的大學宿舍里一起吃飯。他們把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並囑咐廚師不要節省,不要有所保留。飯前,我們共飲了一瓶上好的雪利葡萄酒。我們一邊吃,一邊暢飲著學院的啤酒,強烈、醇香的黑啤。當我們開始喝咖啡時,每人還喝了一大瓶波爾圖葡萄酒。 首先是美味而應時的濃湯,顏色呈紅褐色,一隻巨大的盤子裡堆滿了鮮美、黃褐色的鰨魚,還有一盤鮮嫩、濃香、多汁、誘人的烤羊肉,我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羊肉。和羊肉一起端上來的還有葡萄乾口味的紅色果凍,調味極佳的球芽甘藍、煮土豆等。最後端上來的是好吃的蘋果餡餅、濃濃的奶油、芳香四溢的奶酪和薄脆餅乾。 這頓飯鮮美可口,大家吃完後都很高興。我們非常快樂、非常開心。只有濃濃的葡萄酒、醇美的淡啤酒、豐盛的美食才能讓我們如此開懷暢飲,處在盡興、熱情、快活的沉醉中。這是一種境界,當它難得降臨時,我們能迅速意識到生活中少有、珍貴、無可爭辯的快樂。它比哲學的力量還要大,是無法估價的珍寶,是對生活中所有的痛苦、疲倦和失望的有力犒賞。它是比阿奎那更高明的老師。 我們都是年輕人,吃完飯後,我們全都醉醺醺、喜滋滋、得意揚揚的,只有年輕人才會這樣。此刻,我們似乎覺得,我們既不會出什麼差錯也不會犯什麼錯誤了,整個世界變成了快樂的場所,只有快樂、擁有和成功。這幫年輕人不再像他們初來時那樣害怕、迷茫、寂寞、痛苦、自卑、孤獨了。 我們生活的美好、時代和壯麗全都以從未有過的方式展示出來了。我們為自己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感到幸運、美好、幸福。此刻,我們的生活中似乎不再陌生、格格不入,我們都覺得自己會成功,並能躋身於全世界最優秀、最幸運的人群中。 而我此刻正在激動地考慮著自己的遠行,心懷難耐的渴望。這份渴望並非那種釋然的快樂,而是因為我周圍的每樣事物似乎都變得讓人開心、愉快、美好。這是無法言說、即將到來的快樂的象徵,是上千種火車形象的象徵,是各種瑣小、色彩濃重的快樂和舒適、準確的火車形象的象徵,是消失在濃霧中的英格蘭的象徵。這個聚集著四千萬人口的地方,忽然間不再沉悶,相反,它卻顯得美麗而渺小,近在咫尺,似乎可以大步跨過去、一躍就能全部抱住。它所有的快樂、神秘、魔力使我充實、使我滿足,永遠屬於我。 我懷著同樣快樂的心情想到了倫敦巨大的霧靄之網,想到了在某處可以喝到味性柔和的淡啤酒,想到了倫敦的廣場、古老的庭院、塵封已久的神秘,想到了霧中來往穿梭的千萬張陌生面孔。我想到了像飛彈一樣快速穿過英吉利海峽的豪華火車,想到了碼頭、渡輪、黑暗、夜晚,想到了洶湧的海浪衝擊港口防波堤的場面,英格蘭逐漸模糊,法國境內燈火閃爍,然後又是碼頭,擁擠的人群,激昂的談話,法國人陌生、黝黑的臉,永遠陌生、神秘、古老的土地、人民、面孔。然後想到了巴黎,想到了巴黎懷舊、微妙、無比刺激的生活及其特殊的風韻、氣味,想到了它古怪、麻醉的時間,再次見識了它的食物和美酒,還有淫婦白皙、肉慾、誘人的胴體。 我們一個個歡快、狂野,充滿了快樂、希望、無法戰勝的信念,當我們想到這一切,想到世界把一切榮耀和神秘都藏在它無限的資源深處,供我們去取。我們高聲歡唱,搖晃著腦袋,哈哈大笑。我們沒有懷疑,沒有恐懼,也沒有模糊的迷惑,就像我們在更加年少、更加自信的時候那樣。 然後,我們便出發了,穿過了校園後面潮濕、碧綠的田野。灰濛濛的樹林在藍色的薄霧中變得模糊不清,被人踏開的小路似乎極為熟悉,好像我們曾經無數次穿越這片田野、踩過那條小路似的。最後,我們來到了小溪般的河水邊,這條水量充沛、緩緩流動的小河象徵了過去未知的時代和寶貴的歷史。這條平靜、窄小、幽深、平滑的小河雖然毫不起眼,但卻十分神奇,它悄無聲息地穿過濕潤、碧綠的田野,置身於田野的懷抱中,顯得迷人、整潔、完美。 穿過田野之後,我們沿著小河一路前行,最後來到一幫正在等待的隊員跟前——默頓學院的船員在前,另一所學院的船員在後,兩個學院的學生全都急切地聚集在各自的賽艇邊,囑咐經驗不足的新手,期待著比賽開始的信號。 緊接著,獲得羅氏獎學金的研究生們拍了拍我的後背,充滿活力地大聲嚷道:「你一定要和我們一起跑!你一定要支持我們!你現在屬於默頓隊了!」發令槍響了,船員們彎下腰開始奮力划起船來,長長的槳片伸入冰冷的水中,一場角逐開始了!他們的動作很輕巧、很敏捷,兩伙年輕人在小路上奔跑著,拚命地為自己的隊員吶喊助威。 我剛開始跑的時候,感到自己銳不可當、結實靈活、心情急切。我有了一種輕飄飄的感覺:我的步態輕盈,步幅大而輕鬆,我的呼吸柔和、毫不費力。小伙子們奔跑的腳步聲響徹在前後左右,響徹在堅實的路面上,聽起來很悅耳。我對自己的力量和信心很有把握,心想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能和他們一起跑到世界的盡頭,然後再跑回來。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受。 我以為自己恢復了少年的全部體力和耐力,以為又恢復了少年風暴般的速度和力量、強健的身體、生機勃勃的勁頭;我以為自己從未失去這些東西,而這些東西也從未改變。然而,我的肢體開始變得如鉛一般沉重,我第一次有了拼搏帶來的疲倦感,我的腿部肌肉慢慢地開始遲鈍起來,一種麻木的下墜感使我的指尖刺痛不已。此刻,我不再那麼機敏、那麼快活地注視那些河面上划船的船員和那些輕巧地奔跑在路上的少年了。 我開始頑強、沉著地朝前奔跑著,我的心像錘子一樣敲擊著他的肋骨,呼吸也變得急促、嘶啞起來,舌頭在嘴裡腫了起來,感到又麻又厚,塵埃在我眼前零亂地舞動著。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陌生而孤立,透著一種古怪的不真實感。我急促地喘著氣,好像另外有人在我的體內說話: 「加油,默頓!……加油,默頓!……加油,默頓!」 此刻,我周圍那些敏捷的少年已經超過了我,跑到我的前面,然後消失了。我既看不見那些船員,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前面。我盲目、絕望地奔跑著,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什麼也說不出,就像一個痛苦、沉重的生命,經過了百萬個沉重的時辰和疲倦的掙扎,正沉重、盲目、呆頭呆腦地沿路奔跑,處在無盡疲憊的永恆天空下,穿過某個巨大的行星空間下那個灰白、貧瘠的土地——那裡既沒有陰涼和支撐,也沒有遮蔽物,那裡永遠沒有休息的地方,沒有房間,也沒有可以進入的門,在那裡我必須摸索地掙扎,疲倦地前行,獨自一人不停地穿越那個巨大的空間。 接著,我身邊再次響起嘈雜的聲音來,我感到結實有力的手搭在了我的身上。他們抓住我,把我攔了下來,幾張熟悉的面孔透過塵埃舞動的灰色空間,朝我靠了過來。我再次聽見了自己幽靈般、不真實、沙啞的喘氣聲:「加油,默頓!」我再次掃視了一眼朋友們,見他們個個咧著嘴微笑著。他們一邊搖晃著我,一邊笑著大聲喊道:「別跑了!比賽結束了!默頓贏啦!」 4.1928年4月春 那年整個春天,在大街對面那個骯髒的貨棧的大窗戶里,有一個人一直坐在那兒,姿勢從未改變過,眼睛一直凝望著窗外。那是一座舊樓,外觀暗淡又難看。灰褐色的外牆上掛著粗糙的防火梯的帶子,在正面牆上有一塊滿目瘡痍的木製招牌,上面的字母雖已褪色,但還可以辨認出來——「防護品銷售公司」。我不知道防護品銷售公司是什麼企業,但是自我住在這條街上以來,每天都有大型的運貨馬車開到這幢難看的建築物前,然後緩緩地倒退到飽經歲月的裝載平台的厚板上。該平台的末端是一個陡峭且平滑的空地,它高出人行道四英尺。司機和他們的助手們從其座位上跳起來,空氣中就會充滿刺耳的叫喊聲和隱隱約約的城市之聲。「加把勁,喂!加把勁!快點兒! 快點兒!幫一下忙,你們幾個,喂,你!」 他們互相嘲笑地看了看對方嚴厲的臉,嘴裡輕聲嘟囔著:「我的天!」他們不情願地維護自己的權益,粗暴地維護著自己的職責界限。「我管他去哪兒!應該留意的是你們,他媽的這與我有何干?」他們一面高聲、惱怒地說,一面猛烈而粗魯地幹著活兒,陷入一種混亂的狀態中。他們干起活來既快又有力量,動作非常靈活敏捷,口中大聲喊著:「嗨!小伙子們!你們以為我們整夜就該和你們一起瞎轉悠嗎?……加把勁!加把勁!」 他們堅韌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皮膚又粗又干,毫無生命和活力,言語十分簡短,在城市鋼鐵般胸脯的滋養下成長,具有堅韌、自信的氣質,然而也有一種苦澀的味道。他們出生在一個由磚頭、石塊和野蠻衝突的世界;他們從娘胎里鑽出來,投身於一個擁擠、喧鬧的世界;他們在兒童時期往往在輕軌火車突如其來的隆隆聲中沉睡,長大後開始學會在一個充滿野蠻暴力和喧鬧的世界裡搏鬥、威脅和掙扎,這個世界的特點在他們的身體和行動上烙上了印記,也銘刻在他們的語言、大腦和幻想里,而且滲透入了他們血肉的一切組織里,直至他們的生活受到了城市生活的薰陶,也呈現出城市獨特的基調和特點。他們尖利的舌頭髮出了城市金屬般的鏗鏘聲,而城市野蠻的速度和狂暴的運動,也影響了他們的行動和姿勢,城市的喧鬧、不和諧的節奏,它垂直的高度和峽谷般的窄小,喧鬧、巨大的幻覺,都為他們賦予了幾個詞兒、詛咒和手勢,以及他們需要的、完美且永恆的、像貓兒一樣的平衡,這使他們感到震驚,使其陷入一種強烈、無畏的沉悶之中,節儉地把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納入城市緊張且特殊的規範之中。 城市是他們鐵石心腸的母親,他們從城市的乳房裡獲取了粗糙的營養。行為乖戾,隨時都會詛咒。他們的脈搏隨著城市狂熱的節奏而跳動,他們伶牙俐齒,言語骯髒。當他們想到城市的時候,他們的心裡就會充滿一種巨大而隱秘的豪情,一種神秘而難以言說的柔情。 他們的靈魂就像城市街道上無法改變的瀝青路面。每天,喧囂生活中的各種運動,上千種新奇而陌生的場面,上千種奇聞引起的暴力意味,在人們眼前疾駛而過。每天,一切聲音、景象和喧鬧,都從它不屈的表面抹掉了。上萬個狂熱的日子在他們周圍逝去了,他們卻沒有任何回憶:他們就像一生下來就長大的成人,時刻生活在當下,每走一步,他們都會吸一口氣,都會擺脫過去的東西,而他們的生活全部書寫在黑暗時間每時每刻的流逝上。 他們做起事來既穩當又自信,雖然經常出錯,但卻始終充滿信心,從不猶豫。他們既不承認自己的無知也不承認失誤,他們不知道懷疑為何物。每天早晨他們都會以一句嘲弄的話、一聲大吼、一聲刺耳且不耐煩的咒罵開場;迫不及待地迎接白天的喧鬧,在熱鬧的中午他們堅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汽油和汽車熱乎乎的煙氣中,言語機警、巧妙狡猾地發一通牢騷,咒罵警察當局的專斷,咒罵行人的愚蠢,咒罵那些技術不及他們嫻熟之人所犯的錯誤。每天,他們都要面對大街上百萬種危險和混亂,內心卻鎮靜自若,仿佛他們是獨自行駛在鄉村的大路上似的。每天,他們都會懷著一顆無畏、無憂的心,開始自己的冒險之旅。那些僅僅適應荒野生活的人對於這種冒險往往會感到恐怖、荒涼,進而退縮不前。他們都是地道的城市之子,他們完全擁有城市。他們擁有城市數不清的神經末梢,擁有城市巨大網絡上的每一個節點。每天,他們都駕駛著自己龐大的機器橫越全城,仿佛它只是本地手掌那麼大的一塊熟悉的土地,他們擁有一種技能,一種固執的確信,一種大膽且無可比擬的權威,並以此來應對每一個突發的危機、打擊或危險。 他們幹活時透出的力量與精確,在我的內心激起了一種強烈的崇敬之情,也使我有了一絲懊悔與羞愧。因為,不管我什麼時候看見這一切,通過與之相比,我感到自己的生活顯得漫無目標,動盪,迷惘,仍然迷失在雲霧、混亂和困惑之中。我的生活飽受欲望的折磨,對愛情既充滿幻想又瘋狂,計劃和設想往往狂熱而不確定,往往在希望和信心中開始,最後以失望和半途而廢收場,目的模糊,內心惶惑。而這些人的生活卻不同:他們在一個需要手工技能的生活中將自己的力量和才能完美地加以運用,操縱機器的動作給人一種美感。就和現在一樣,我曾經三百次看見他們快速而粗野地闖入城市的大街。冬天的時候,他們身穿厚厚的黑色羊毛襯衫和皮夾克,春天,他們幹活時會光著刺有文身的胳臂,棕色的胳臂雖然瘦削,但是上面卻扭動著一條條鞭繩似的肌肉。而他們這樣勞作的目標和目的,我始終不大清楚。 晚上也是一樣,一周五次,這些大型的篷車就會在路邊排成一個浩大、等待著的車隊。現在,大篷車的車身上覆蓋著巨大的防水帆布,車的兩側各亮著一盞綠色的小燈。而司機們的臉則在香菸的微光中顯現出來,他們在大型車輛的影子裡悄悄談論著什麼。我曾經向一位司機詢問過他們的旅行目的地,那人告訴我,他們要去費城,次日清晨便可返回。 那年春天,這些夜色中的大篷車,看起來體積龐大而朦朧,然而卻充滿了力量,給人一種沉默的期待感。那些小小的綠燈發出的微光,以及司機們等候出發命令時低聲的交談都給了我一種神秘而歡樂的感受。我說不出這個景象在我內心喚起了何種情感,然而,其中包含了四月的巨大魅力。夜色中大地的遼闊和寂寥,深紫色天空中閃爍的繁星,而司機們在漆黑的大篷車裡驅車駛過沉睡的市鎮,再次進入香氣宜人的鄉下,然後又駛進第一縷陽光,駛進城市,駛進四月,駛進早晨的鳥鳴聲里。 在我看來,在四月的黑夜裡,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精彩。他們是世界上熱愛黑夜的眾多人士中的一部分,我感到自己和他們是一致的。因為我曾經熱愛黑夜遠甚於白晝。一到夜裡,我生命的精力就會達到最旺盛的程度,而在我生命的中心總會有黑暗帶來的那種神秘與狂喜。黑夜曾使我瘋狂、陶醉,帶給我上千個憎恨、欲望、謀殺的殘酷形象,以及女人的虛情假意。但是,黑夜從來不會像白晝那樣使我感到疲倦和困惑,也不會使我產生窒息、被淹沒的感受——淹沒在地球上那些瞎眼的、不會思考的海洋動物爬行的洋底。 我懂得那些在黑夜裡駕駛大篷車穿越鄉村的司機們的歡樂和艱辛。我能夠切實而具體地看到並感到某種經歷,在這種經歷中,我和他們一起體會他們旅途中所有的時刻和行動。我能看見大篷車黑乎乎的隊伍轟隆隆地駛過沉睡的市鎮,能夠感受到黑暗,感受到鄉村清涼的芳香再次迎面拂來。我能看見駕駛員平靜、布滿皺紋的臉被朦朧的小燈照亮了。我知道他們停車吃飯的地方,通宵營業的小餐廳或送餐車被油膩的燈照得暖暖的。有時候,餐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值夜班的希臘人在打瞌睡;有時候則充滿了駕駛員拖足走動時發出的沉重腳步聲,充滿了魯莽、隨意的交談聲。 我能聞見那種濃郁、芳香、新鮮菸草散發出來的刺鼻氣味,這氣味會使人感到安慰。一雙粗糙的大手合攏起來,在撅起的嘴巴之間點燃第一支香菸,我能感受到這種顯而易見、廉價卻無法估價的歡樂,一位神情疲憊者把香菸深深吸入鼻孔里,然後慢慢呼出來,充分享受著。接著,我能聞見熱乎乎的黑咖啡散發出的美妙、令人興奮的香味,洋蔥煎蛋那純粹且令人飢腸轆轆的氣味,油煎漢堡牛排散發出的刺鼻香味。我能看到、聞到、品嘗到肉醬做的堅硬而粗糙的紅色肉餅,一隻油膩的手啪的一聲把肉餅放進黑乎乎的平底煎鍋里,迎著刺鼻的油煙,翻動一下,於是,原本拌了香料、血淋淋的碎牛肉很快就變成了棕黑、味美的牛肉餅,外邊浸滿了油,而裡面的肉末卻色澤純正。 他們模樣不雅地吃了起來,狼吞虎咽地撲在盤子和杯子前,顯示出極強的食慾,就像一個極度勞累和飢餓的男子,津津有味地享受著美食。他們像野獸一樣專注於大吃大嚼,嘴裡塞滿了味美、粗糙的肉餅,隨心所欲地往漢堡包上塗上厚厚的番茄醬,同時用結實、發黑的手指將香氣宜人的麵包撕成柔軟、順從的麵包片。 噢,我和他們在一起,是他們中的一分子,我贊同他們的舉動,我是他們的歡樂和渴望的親兄弟,直到他們咽下最後一口堅硬的食物,緩解腹中強烈的飢餓感,直到他們從肺中舒出一聲充滿感激、充滿刺鼻香味的氣息。 在我看來,在黑暗和四月的魔法中,他們的生活顯得輝煌而壯麗。他們堅強、無敵地闖入荒涼的中心,穿越我靈魂中所有的憤怒、痛苦和瘋狂,再次向我講述他們對新的土地、勝利和發現的歡欣預言,講述充滿嶄新快樂的早晨再次降臨大地,講述人類古老、不朽、引以為豪、創造性勞動的再次復生,他們再次不容置辯地對我說:我們這些死去的人應該重獲生命,我們這些迷途的人應該找到方向;人類隱秘、狂野、孤寂的心在黑暗中會顯得年輕而充滿活力,而且永遠不會死去。 那年整個春天,那個骯髒的貨棧的大窗戶里,那個人坐在桌子前,眼睛一直凝望著大街。我已經有三百次看見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然而我發現他一直無所事事,總是用凝固而出神的眼睛朝外望著。起初,那個人只是他周圍事物中毫不起眼的一部分,他的形象已經悄然融入了周圍的事物中,就像布滿灰塵的磚塊和破舊的木板,屬於那個陳舊貨棧的一部分,而且沒有人注意過他。 後來,埃斯特通過歡快、機靈、敏銳的觀察發現了他,並把他定格在記憶中。一天又一天,她平靜地注視著他。有一天,她看著看著突然笑了起來,說道:「我們那位在銷售公司的朋友又坐在那兒了!你認為他會銷售什麼呢?我從未看見他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你以前注意過他嗎?」她熱切而歡快地說,一邊用小手拍著自己的耳朵。「我的天!這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事了!他成天坐在那裡,無所事事!」她吃驚地爆發出一陣大笑。「你以前看見過他嗎?他一直坐在那裡凝視著窗外。」她停頓了一下,有些迷惑地做了一個不敢苟同的姿勢。「你說奇怪不奇怪?」她問道,露出嚴肅、吃驚的表情。「你覺得他是做什麼的?你覺得他在思考什麼?」 「啊,我不知道,」我冷淡地說,「我認為,他什麼都沒想。」然而從那一刻起,那個人的臉便定格在我的記憶里了。此後的幾個星期,她每天來這裡的時候,都會看看街對面,然後歡快地大叫起來,聲音里透出一種滿意、肯定的真摯之情。當人們看見自己記憶中某種熟悉的、寬慰的事物時,就會產生這樣的情緒。 「嗨,我看見我們的老朋友了,看見銷售公司了,他仍然向窗外眺望呢!我很想知道他今天在想什麼?」說完,她會轉過身去,哈哈大笑著,面容因愉快和開心變得緋紅。接著,過了好一陣子,他像個孩子似的對詞彙和韻律著了迷,她出神、嚴肅地冥想著詞兒的奇特節拍,神態平靜地從唇間發出一連串毫無意義的聲音:「Corp—Borp—Forp—Dorp—Torp.」然後,她又一本正經、歡快地吟誦起來,好像發現了新事物一樣露出得意的神態。 「銷售公司,銷售公司。他整天坐在那兒,什麼活兒也不干!」儘管我反駁地說她的詩句既無意義又不合理,但她卻把緋紅的臉往後一仰,高聲大笑起來,發出了一陣洪亮、歡快、得意的呼喊。 接下來,我們不再笑話那個人了。雖然我們一開始注意到他時,覺得他的懶惰似乎不可思議且滑稽可笑,他所從事的工作似乎很神秘,但是他凝視窗外的眼神中卻透出一種令人生畏的、巨大的、難忘的特點。日復一日,熙來攘往、為生活和業務奔忙的車輛在他面前的大街上駛過。日復一日,大篷車和運貨馬車來了,司機、車夫、包裝工人全都在他眼前一涌而過,空氣里充斥著他們刺耳的叫喊聲,他們情緒煩躁,但卻專注於自己開車的活兒,窗子裡的那個人卻從不動搖,始終專注、出神地呆望著。 那個人的臉永遠駐留在我的記憶里。它一直固定在那兒,就像一個人的頭腦中對整個城市生活所形成的難忘形象中的一個。在我看來,它變成了固定和判斷的永恆形象,是上千天的城市生活中漫無邊際的混亂和遺忘的審查者,是我自己生活中備受折磨的瘋癲和不安的審查者,它公正無私,永不改變。 因為黑夜即將到來,我會再次見到黑夜黝黑的面孔,再次生活在擁擠的黑暗世紀裡——這個黑暗世紀從燈光延伸到陽光,從午夜一直延伸到清晨。 對聽到的片言隻語所作的思考,對一個輕蔑眼神產生的強烈嘲弄,一個年輕惡棍和他的同夥在我窗下經過時發出的嘲笑聲,或是記憶里的某些意外事件,某個音調的變化,某個微笑的延長,任何隨意的舉動或言語或情況所造成的可怕歪曲,或者由於表面看不見的某種緣故,瘋狂、憎恨、絕望的洪流,會隨著邪惡的魔法醒來,毒害我,骨頭、大腦、血液,它的惡毒污穢所形成的惡臭腐敗物侵入了我生命的每一處組織,成為我情婦的不忠與背叛的直接、確鑿的證據。 接著我就會打電話給那個女人,如果她接了電話,我就會惡毒地詛咒、辱罵她,問她的情夫在什麼地方,問她剛才是否和他在一起,即便她發誓說沒有別的人在場,我仍然會相信她的情夫就站在她背後低聲耳語、竊笑。即使在咒罵她的時候,我也感到了那種無法平息的懊悔所引起的令人心碎的痛苦。我會告訴她以後再也不要回來找我。我會把電話機從牆上扯下來,扔在地上、摔得粉碎,再狠狠地踩上幾腳,似乎這個玩意兒就是毀了我的那個邪惡、惡毒的罪魁禍首。 我會拚命喝酒,直喝得滴酒不剩,暫時感到了酒精帶給我的那種充滿活力、短暫、虛假的幻覺,然後就奪門而出,跑到街上罵人、打架,與整個城市,與所有的人——在隧道里、大街上、沙龍里,或在飯館裡的人打架。一個世紀的生活,上百個生命的死亡、希望、毀滅,全都收納在黑夜包容一切、巨大的朦朧之中。黑夜就像巨人一樣瘋狂地跳著舞,而白晝會不可思議地再次到來,就像誕生,就像希望,就像歡樂,而我也會從瘋狂中被拯救出來,發現自己再次站在布魯克林大橋上,正邁過大橋朝家走去。早晨,光亮、明媚的早晨,不可思議地照耀著這座偉大城市高聳的大樓及其懸崖峭壁般的牆壁。 我會在早晨邁進我的街道,回到我的家中,發覺我房間裡的寂靜一直在等待著迎接我。在經歷了黑夜所有的瘋狂、死亡、上百萬盲目的混亂之後,再次看見黑夜貨棧窗子裡的那張愚鈍、固定不變的臉,那張臉始終盯著窗外,看著大街,眼睛裡透出一種憂傷、冷峻的安閒,平靜的預言,以及黑暗時間不可改變的判斷。 那人白胖的臉,固定在窗子裡,就像街頭上百萬漫無目標的忙碌和奔波之物的永恆象徵。這些事物經過了狂暴、巨大的時間侵蝕,以某種方式和一個形象聯繫在一起。那年春天,這個形象經常經過大腦、燃燒著的幻覺之流來到我面前,一道烈焰穿過我的腦海,與眾不同的是,它無言且無法說明,既不是夢也不是幻想。 那個縈繞我心頭的憂傷形象是這樣的: 一日將盡,有個人坐在窗邊。陽光既不炎熱也不刺眼,最後的幾道光芒溫暖地灑落在老屋的磚牆上,為其抹上了一層悲哀、超凡的亮光。坐在屋中的人一直盯著窗外。他從不開口說話,他的凝視也從不動搖,他的臉既不同於貨棧窗子裡的那張臉,也不同於我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張臉,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他那張臉上很容易看到一個被囚精靈永久不變的流放跡象,那張臉是我見過的最平靜、最憂傷的臉。 我能清晰地看見那個形象,我完全了解它,就像我親身經歷過並成為我自身一部分的事物一樣。對我說來,那張臉就變成了黑暗和時間的臉了。它定格在那年春天的記憶里,就像一個黑暗評判者或黑暗的命運,然而也像人類生活中所有憤怒和苦惱的冷漠見證者。 它說出的話我一句也聽不見,它的嘴巴是緊閉的,它的語言是難以言說的——然而它對我所說的話,比任何說出來的話更加清晰、更加逼真。這個聲音似乎包含了整個世界的聲音,似乎重新將時間低沉而永恆的聲音據為己有,這時間之聲,日以繼夜地迴旋在大地之上,迴旋在人生喧鬧的大街之上,不管人類是活是死,它都永遠不變且永恆地存在下去。 它是黃昏和黑夜的聲音,那些經歷了白天的緊張與喧囂,此刻在黃昏時分靜倚在窗欄上的人們所說出的百萬個聲音全部包含在這個聲音之中。這個聲音里包含了整個巨大的安靜和疲倦——在一日的黃昏時分,這種聲音似乎會降臨城市;又一個日子漫無目標、野蠻的混亂會在此刻行將結束——這時候,一切事物,街道、建築物、千萬男男女女似乎在哀傷、疲倦的歡樂中緩慢地呼吸著,城市生活中的所有聲音、狂熱和活動似乎在憂傷、平和、無奈的光芒里變得平靜。 對人們百萬個聲音的熟悉皆包含在這個獨特的、沒有說出來的聲音里,人類生活中的辛勞、狂怒、失望所形成的智慧,皆在黃昏時分向我說明,而且與我緊緊相隨,與我在夜裡產生的所有瘋癲和失望逗留在一起。這個無言的形象對我所說的話如下: 「孩子,孩子,」他說道,「要有耐心和信念,因為生命的日子很長,而每一個現在的時刻都會逝去。兒子,兒子,你愚昧且酒醉,狂怒且蠻橫,充滿仇恨、絕望,還有隱藏在靈魂中的困惑……不過,我們也都如此。你的渴望那麼強烈,因此你覺得你能把地球吃掉喝掉。不過,所有的逝者與生者在年輕時都是這樣想的。你發現地球與你的人生相比真是太了不起了,你發覺你的頭腦和肌肉要比它們賴以存在的渴望和欲望渺小得多——不過,孩子,這就是地球和一切生命的歷史。如今,你已經體驗了瘋狂和失望,因為你會在黑夜逝去之前再次陷入瘋狂和絕望。我們,由你的土壤和本質鑄成的人們,體驗了年輕人所有的瘋狂、痛苦和失望,我們在憤怒的大地上拚命掙扎,然後被大地擊潰,我們曾被愛情未知、神秘的仇恨和憎恨、欲望的激情逼得發瘋,曾被信任與嫉妒的激情、憂傷與渴望的激情弄得瘋瘋癲癲。此刻,我們靜倚在窗台上,仔細觀察著眼前騷動、痛苦、狂亂的生活,號召你重新振作起來,燃起希望,因為我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切正在逝去,我們能夠告訴你,有些事物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始終如一。 「因為我們不會再次進入黑暗,不會飽受瘋狂之苦,也不會承認絕望;因為我們已經找到了門——因為我們會在自己周圍築起壁壘,而且會找到一個地方,清晰地看見一些事物,讓百萬人走過…… 「因為我們經歷過很多很多,我們見識過那麼多,我們生活得那麼久,那麼孤獨,思索過那麼多事情;因為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智慧了;因為肚子與背脊,骨骼與血肉,如今我們使一些東西變成了我們自己的。我們知道我們該知道的,我們擁有了我們該擁有的,我們變成了本來的模樣……」 「深夜裡,我們不會叩打牆頭高聲叫喊:『再也不會了!』我們不會傾聽時鐘在異域的空中報時,不會在某個陌生的土地上想起自己的家鄉,馬蹄聲、車輪聲再也不會從記憶的街道上傳來;因為我們不再走了,我們不再走了,因為我們的流浪已經結束了,我們的渴望已經得到了滿足——啊,兄弟,兒子,夥伴,挨餓的青年,在上萬個滿是塵土與憤怒的日子裡,在我們的渴望與不安的瘋狂里,我們夢想著一切都不要改變,我們夢想一切都永遠長存,我們為你創作了這首歌: 「有些事情從來不會改變。有些事情永遠都相同。把你的耳朵貼在地上,並且記住,有些東西會永遠長存。看哪!因為我們置身於這千變萬化的潮流中,因為我們看見許許多多的東西來來去去,許許多多的言語被人遺忘了,那麼多的名譽在閃耀之後便消失不見了;因為我們的大腦全神貫注,在匆忙、震驚和無數次衝擊中患病、飽受打擊和驅策;因為我們是一粒塵埃,一顆細胞狀的垂死原子,是一個巨大建築物中渺小的流浪者,是一個陌生人,他連人生中百萬條街道的百萬分之一英寸也沒有踩過,是一個鮮血淋淋的、痛苦的肉體,在欲望的重壓下搖搖欲墜,在永恆的渴望中崩裂;因為我們最引以為豪的歌子消失在一切號叫聲里,我們的視野被建築物阻隔和弄迷糊了;因為我們對人不如對灰泥考慮得多,我們的心變得瘋狂而絕望,我們沒有了希望。 「但是,我們知道,消失的腳步要比它踩過的石頭更好,所有的高樓大廈全都傾覆之後,一句說過的話卻會留存下去;我們知道,這些消失了的人們,這些死去、埋葬、立刻被遺忘的人們,徒然的叫喊,記憶中模糊的手勢,芸芸眾生中被遺忘的瞬間,都會在此長存下去,而這些被埋葬的情人們的屍骨,將會比城市的塵土更加長久。因此,當你看著那些引以為豪的高樓大廈時,你要振作精神,因為我們告訴你,高樓大廈還比不上草葉和樹葉,因為草葉和樹葉會永遠長存。 「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有些東西始終如一。塔蘭圖拉毒蜘蛛、蝰蛇、非洲毒蛇永遠都是老樣子。街上的馬蹄聲永遠不會發生改變,粗糙的水面上閃爍的光芒永遠是老樣子,掛在枝頭的樹葉永遠是老樣子。又到四月了!一片片突然出現的綠意,嫩枝上羽絨似的黑點和如煙的蓓蕾,有些東西來了又去了,永遠捕捉不住。春天的荊棘,尖銳而無聲的叫喊,這一切始終都是老樣子。 「夜晚森林裡的流水聲,永遠長存的大地的沉默,自豪、不朽的繁星發出的燦爛光輝,黑暗中一個女人的大笑聲——一聲叫喊!一聲叫喊!——這一切永遠不變。 「飢餓、痛苦、死亡,永遠不會變化。黑暗的眼瞼,早晨的天真,耙松礫石時清晰而響亮的嘎拉聲,正午時分,炎熱草地里不停的蟬鳴聲,母雞在雞棚里撲騰、抖動雞毛,然後磕磕絆絆走動的聲音,港口裡大海的氣味,孩子們的聲音在晴朗的天空里織成了一張緻密的網,這一切永遠都不改變。 「所有屬於大地的東西都從不會改變……樹葉、草葉、花朵,呼嘯、睡眠、重又醒來的風,黑暗中僵硬的枝條碰撞、顫抖著的樹木,埋葬在大地中的昔日愛人們的遺骸……所有始自大地而順應四季的事物,所有消失又重歸大地的一切……這些都將永遠不變,因為它們來自於永不改變的大地,它們回歸到永恆的大地。只有大地經受得了,而且將永遠經受得住。 「在那像脈搏一樣悸動的人行道下,在那像呼喊聲一樣顫抖的建築物之下,在那荒野的時間之下,獸蹄再次踏在城市的碎骨上,某種東西花兒似的長了出來,永遠從大地里迸發出來,永遠長存。忠實,就像四月一樣重新煥發出生機。」 [1]靈薄獄:地獄的邊緣,是善良的非基督徒或未受洗禮者的靈魂歸宿處。 [2]18世紀愛爾蘭作家奧利弗·戈德史密斯的主要作品之一。 [3]英格蘭作家瓦爾特·司各特所著的長篇小說。 [4]英國小說家托馬斯·休斯的主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