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奇克莫加河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我十九歲。如果我能活到今年八月七日,我就九十五歲了。今天早晨一想到此,我就打算繼續活下去。嗯,我想你會認為過去肯定有很多值得回憶。 一八四二年我出生在托伊河的分岔口。孩子,你爺爺於一八二八年出生在同一地點。他爸爸比爾·彭特蘭,也就是你曾祖父,孩子,是在革命戰爭剛剛結束後搬到那個地區、並在托伊河的分岔口定居下來的。那條河的真正的印第安名字叫艾斯塔托伊,但白人常常簡稱它為托伊,從那以後,人們就稱它為托伊河。 當然,那些年月里,到處都是印第安人的地盤。我曾聽說當年是切羅基人幫助比爾·彭特蘭建造了他最初的住所,他有幾個孩子就出生在那裡。我還聽說,比爾·彭特蘭的祖父是在大革命前從蘇格蘭來到這裡的,他們共有三兄弟。我聽說當時這個國家就他們三人姓彭特蘭。如果你在別處遇見一位姓彭特蘭的人,那就可以斷定他是這三人之一的後嗣。 你聽著,正如我剛才所說,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我剛滿十七歲。那天早晨七點三十分,我從家裡出發,走了一整天才來到克靈曼。吉姆·威沃前一天晚上就從自己居住的大胡桃林來到我家,同我待在一起。現在他同我一道前行。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現在我們一起踏上了漫長、疲憊的旅程——我們那天早晨出發的時候,很多人並不知道。 從我們住的地方到克靈曼足足有二十英里路,我想今天的人們可能會認為二十英里是相當漫長的一段路,但對於當時的人們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我們都擅長跋涉。乖乖,吉姆·威沃能夠不間斷地連續走上一整天。 吉姆身材高大,而我則很矮小,跟現在你在大街上見到的我差不多,只比當時乾癟了一點兒。但不管他走到哪兒,我都能跟得上他。我們在十二點之前抵達了克靈曼——那又是一個大熱天。當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我們已經趕上了二十九團,並加入其中。從那時起,一直到戰爭結束,我一直待在這支隊伍中。不管三七二十一,當晚我就參了軍,那時我十九歲,從那天起,四年內我沒再回過家。 孩子,你舅爺巴克斯早就到了弗吉尼亞:我們之所以知道他的情況是因為收到了他的來信。他一開始就加入了第十四團。他已經到達了馬納薩斯[1],我想從那時起,一直到接下來的四年里,他參加了弗吉尼亞境內發生的每場戰役。安提塔姆戰役[2]中,他負了傷,一連數月臥床不起。 即使在當年那種年月里,你舅爺巴克斯仍篤信你們聽說過的那種奇怪宗教。彭特蘭家族的人都是好人,但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他們有時候篤信古怪的宗教教義。這是他們廣為人知的名聲。巴克[3]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使在那種年月里,他仍然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拉塞爾派教徒,他認為,世界即將走向末日,而他本人打算在那一刻同歸於盡。這就是他的理解方式。他經常做出預言和預測,即使在戰前也如此。當戰爭爆發的時候,嗯,巴克早就知道了。 哎呀,我的老天!他是絕對不肯錯過那場戰爭的。巴克之所以上戰場並非因為想屠殺北方佬,他不想屠殺任何人。他的心腸跟嬰孩一樣善良,打起仗來如獅子一樣勇猛。後來有人說,他們在葛底斯堡[4]偶然見到了他,他正站在一堵牆後射擊,他的步槍槍桿太燙了,所以他不得不放下槍,雙手在臀部摩擦著,因為手上起滿了水皰。他們說,他一邊高唱聖歌一邊流淚——反正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每次開火的時候,他都會唱不同的讚美詩。我想他肯定打死了不少人,因為只要巴克手中有槍,他很少會打偏。 但他是個好人。他連只蒼蠅都不想傷害。我想他之所以參戰,是因為他覺得那樣自己就會抵達哈米吉多頓[5]了吧。他就是那麼決定的,你明白這個。戰爭爆發的時候,巴克說:「嗨,終於來了,我要去那裡了,時機到了。」他說,「當上帝打算在地球上建立自己的王國,將綿羊與山羊分割在左右兩側時——恰如很久以前的預言——我就要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去那裡了。」 嗯,我們並沒有問他會加入哪一方,其實不用問我們都很清楚。巴克打算加入綿羊陣營——他就是這麼決定的。這在他陣亡前十年早就決定好了。他不斷做出預言和預測,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他犯過什麼錯誤,但他的預測一直很準。最初他曾說過這場戰爭會成為哈米吉多頓式的決戰。當他的預言沒有應驗時,他說定會在八十年代[6]發生;當這一預言沒有應驗時,他又說定會在九十年代發生。當戰爭在一九一四年發生時,全世界都被卷了進去,嗨,巴克斯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不管最終會發生什麼,巴克從不會承認失敗或坦白自己錯了。他只會說自己在數字上有些出入,而自己已經查明了真相,下次不會再錯了。直至他死,他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我聽到他死訊的時候,我不得不大笑起來,我想起了巴克篤信的一句話。他說人死之後,千年之內萬事都與自己無關。你只需躺在墳墓里靜靜地安睡,直等上帝前來將你喚醒。這就是我不得不大笑的原因。次日清晨,當巴克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身在天堂時,我會向他奉獻任何東西。我會把一切都獻給他,觀察他的面部表情。我不得不稍待片刻,但只要見到他,我就能找到快樂。但我肯定,即使在那裡他也不會承認失敗的,他總能找到理由,總會設法做出辯解,說自己只是在個別數字上有些出入而已。 但巴克是個好人——巴克斯·彭特蘭。他唯一的失敗也正是諸多彭特蘭家族之人共同的失敗——他篤信古怪的宗教教義,且從不願意放棄。 嗯,正如我剛才所說,巴克被編在第十四團。你舅爺薩姆和喬治在第十七團,他們三人都身在弗吉尼亞李將軍的部隊里。接下來的四年時間裡,我既沒見過薩姆和喬治二人,也沒聽到過他們的消息。一八六五年前,我一直不清楚他們的情況,不知他們的生死。當然,直到錢瑟勒斯維爾戰役[7]之後,他們才寫信給我,之前一直沒有喬治的音訊。後來我才知道他已戰死。當我返回家鄉後,他們說當時有七個人圍住了他。他們要求他投降,但由於他不願意那麼做,他們便殺害了他。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從不認輸。他們說當初尋找他屍體的時候,他們不得不爬過成堆的北方軍屍體,最後才找到他。接著他們認出那是喬治。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點沒錯。他從不屈服。 他被葬在弗吉尼亞州里奇蒙聯邦公墓。二十年前,巴克斯前往葛底斯堡參加一次大型聚會時,曾路過那裡。他仔細搜尋了他的公墓,最終找到了他的位置。 吉姆和我都認為我們也都該去那裡。我是指參加弗吉尼亞李將軍的部隊。這就是我們當初參軍時的想法。但是,我馬上就要告訴你,最後的情況與我們當初想像的並不相同。 鮑勃·桑德斯成了我們的統帥;L.C.麥金太爾是我們的少校;利安德·布利格是我們軍團的上校。他們讓我們在克靈曼一直待了兩個星期。然後率領我們開進了阿爾特蒙地區,並在那裡操練了兩個月。我們當初的訓練場就是現在的帕克大街。當時那裡只有空曠的田野,別的什麼都沒有。現在那一帶都蓋起了房子。看著今天的景象,你永遠都想像不出當時那裡竟是空地。但事實就是如此,一點沒錯。 十月底,我們做好了準備,他們開始率領我們繼續前進。開拔的那天,就在臨行前,瑪莎·巴頓風塵僕僕地從澤布倫趕來看望吉姆·威沃。他認識她只有兩個月,就在我和他一同參軍的那個星期認識的。她是沿凱恩河來的。當時,在克靈曼郊外正在召開一次營地會議,開會期間,她正好來看望另一位姑娘。就這樣,吉姆·威沃碰到了她。一天傍晚,我們聊著天,經過她和另一位姑娘所住的房子。當時她們二人正坐在門廊里。另一位姑娘頭髮金黃,皮膚白皙,而她的皮膚則稍暗一些。她長著烏黑的頭髮和眼睛,身材豐滿,個頭有點兒矮。她有著最迷人的皮膚,那是你見過的最迷人的白色皮膚和牙齒了。她笑的時候,臉頰上就會露出兩個小酒窩。 唉,我們兩人誰都不認識她們,所以不能停下來跟她們談話,但是當吉姆看到那個矮個子姑娘時,他好像挨了一槍子似的馬上停了下來,緊緊地盯著她看,那姑娘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然後,我們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吉姆停下來再次扭頭看了看。千真萬確,他扭頭看的時候,那姑娘也在看他。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然後扭過了頭。 唉,她就是這樣俘獲他的心的。他一句話沒說,但是天哪!我覺得他就像掛在魚線上的鮭魚!我知道,就在那個地方、那一刻他被她迷住了。我們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停下腳步,望著我說: 「你看到身後的那個姑娘了嗎?」 「你說的是那個金黃頭髮的還是黑頭髮的?」 「你他媽的太清楚我指的是哪個了。」他說。 「是的,我看到她了——她怎麼了?」我問。 「啊,沒什麼——我只是想娶她。」他說。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被那姑娘迷上了。然而起初一段日子我並不相信這種感覺會持久,因為吉姆有很多女朋友——直到那時,我本人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交過,但是,我的老天!吉姆每隔一個星期都會交到新的女朋友。我們連隊有許多長相英俊的小伙子,但吉姆·威沃是你見過的最帥的一位。他身材瘦高,體形勻稱,走起路來身材筆挺:他長著烏黑的頭髮和眼睛,當他看你的時候,簡直可以在你心口處看出一個窟窿來。我覺得他在見到瑪莎·巴頓之前,已經看穿了許多女孩子的心。他有俘獲女人的能力,他天生就是勾引女性的情種,如果真有這種人的話。這就是我一直認為他對瑪莎的感覺不會持久的原因。 也許當他的感覺真的持久時,卻讓人有些憐憫,因為在遇到瑪莎·巴頓之前,吉姆·威沃一直是我見過的最開心快樂的人。他對一切都無所謂——愉快極了,準備面對一切,隨時會搞個惡作劇或愚蠢的玩鬧。但從那一刻起,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常常在想,也許當他一旦對感情認真起來時,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憐——這一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要是再晚幾年來就好了——要是等到戰爭結束再來就好了!他想去很多地方——他對待這件事就像一隻巨大的雲雀。可現在!唉,她愛上了他,他也愛上她。我們撤出小城的那天,她答應嫁給他,他的懷表里放著她的照片和一縷青絲。我們撤離的時候,他與我並肩而行,從她身邊走過,她看著他。我感到了他身體的震顫,知道她的目光猶如刀子一樣刺穿了他。 從那一刻起,他就徹底變了;從那一刻起,他就像生活在地獄裡的人。到頭來這一切會有怎樣的結局真有意思——與我們最初預料的迥然不同。戰爭和黑髮姑娘能改變一個男人,這可真有意思。但這就是下面我要講的故事了。 當時最近的鐵路線也在八十英里以外的蝗谷。我們撤出小城後,踏上了直通費爾菲爾德的大路,沿著河岸直奔向前,一路經過克雷斯特威爾,跨過藍嶺,然後下了山。首日行軍結束時,我們到了老斯托克頓,並在那裡安營紮寨準備過夜。翻山越嶺整整二十四英里路,再加上當時的道路狀態,可以說,這對我們這些僅僅接受過兩個月訓練的士兵來說真的夠受了。 我們在三天半後到達了蝗谷,我真希望你能見到當時群眾歡迎我們的場面!整條大路兩側都是人們的叫喊聲、歡呼聲。所有的婦女、兒童都站在道路兩側,樂隊奏起了音樂,孩子們在我們身邊跑來跑去,全都穿著最好的鞋子、嶄新的衣服,他們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天哪!他們全都注視著我們,我們感到驚慌失措。我想我們大多數人都會有那種感受的。我們都覺得遠離家鄉很有意思。如果有人提前知道未來的遭遇,或者在四年後看到他們變成了一大群衣服襤褸、形容憔悴之人,全都瘸著腿、光著腳、半裸著身子的時候,我想他們在參軍時肯定會三思的。 天哪!每當我想起這些,每當我設法講述這些的時候,我總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當時的情景。每當我想起當初參軍時的情景——以及四年後返回時的情景!我離開的時候是個懵懂的鄉下孩子,善良得連只兔子也不願傷害。戰後我返回家鄉,這時的我即使站在一位剛剛在我眼皮底下被殺的人面前時,我的感受也不會比站在一隻被亂棍打死的豬面前強烈多少。我對人類的感受不比對一隻麻雀的感受強烈多少。十英畝大小的戰場上密布著死人的屍體,你若行走其間,根本就無處插足,這些我早就目睹過了。 這便是我犯下的大錯。要是當初我知道得再多一點,要是我回家後再多待一段日子,那麼一切都會令人滿意了。這是我一生的最大遺憾。我從未接受過教育。我參軍之前一直沒有機會,戰後復員回家,本可以有機會去上學的,但我並沒有去。原因是我已經知道得夠多的了:我已經目睹過太多的打鬥和殺戮,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感到僵死而麻木,好像大腦已被子彈完全打飛了一般。我只想擁有一小塊土地,然後安頓下來,忘記一切。 這便是我犯下的大錯。我並沒有再等下去,而是很快就結了婚,不久孩子就出生了,孩子是根基、是雄鷹,弄不好就會夭折,所以我得想盡辦法養活他。但要是當初我再等上一段時間,結果就會好得多。不出一年,一切問題都解決,我恢復了健康,鼓起勇氣站了起來。由於自己目睹、經歷過太多的痛苦,我比從前更加寬容、理解了自己。至於我的腦子,嗨,它比以前更加好使了。由於我的經歷,我本可以馬上去上學受教育,你也明白我並不想等待。我認為這種機會是不會重來的,而我只是厭倦了生活。 但正如我所說過的——我們一路行軍,只用了不到四天時間便來到了蝗谷,然後他們讓我們上了火車,來到了里奇蒙。那天早晨我們便抵達了里奇蒙,當時我們一直以為他們會把我們派到北方與李將軍的部隊會合。但次日早晨,我們得到了命令——他們要把我們派往西部。他們最近一直在肯塔基州作戰:我們的部隊在那裡遇到了麻煩;他們派我們去攔截坎伯蘭郡的北方軍。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老弗吉尼亞。從那時起,我們便轉戰西部和南部。這就是我們二十九團當時的作戰地點,從那時起到戰爭結束,一直如此。 直到一八六二年春天,我們才經歷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戰。那次戰役會讓一位士兵成為真正的男子漢。此前,在田納西和肯塔基州,只有一些小型的衝突與偷襲。那年冬天,我們在寒風冷雨中進行了一次艱苦的行軍。我們真正明白了什麼是飢餓,明白了如何勒緊褲腰帶以適應食物的配給。我想,直到那個時候我們才明白,行軍吃飯與我們經常所說的野餐可不是一回事。我們一直在學習,可我們還算不上戰士。只有經歷過大戰才算作真正的戰士,而我們還沒有經歷過。一八六二年初我們差一點就能參加一場大戰了:我們受命行軍,去解多納爾森之圍——但是,我的老天!我們還沒到那兒,他們就已經把她給奪走了——關於這件事,我要給你講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當時北方軍總司令格蘭特將軍正在攻打那裡,我們急速行軍,想要趕在老屠夫下手前抵達那裡。正當我們離那兒還有七英里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原本我們一直在急行軍,這時卻得到原地解散並休息的命令。就在這時,我聽見了槍聲,知道多納爾森已經淪陷。那不是戰鬥的聲音。一切都跟禮拜日一樣平靜。我們在路邊安頓了下來,這時我聽見了大炮的轟鳴聲。一共響了五炮,非常緩慢:轟!——轟!——轟!——轟!——轟!一聽到炮聲,我便有了預感。於是轉身對吉姆說:「喂,你聽到了嗎!這聲音是從多納爾森傳來的,她已經淪陷了!」 指揮官鮑勃·桑德斯聽見了我說的話,但他不相信那是真的,於是說道:「你搞錯了!」 「哎呀,」吉姆說,「我倒非常希望他說的是真的。我才不在乎這該死的戰爭是失敗還是勝利呢。我已經準備好回家了。」 「喂,他搞錯了。」鮑勃指揮官說,「我敢打賭他搞錯了。」 嗨,可以這麼說,打敗仗對我來說再合適不過了。那些日子裡,我特別喜歡打賭——從戰爭之初到戰爭結束,一直如此。任何形式的娛樂活動——惡作劇、打牌或者賭博,或者任何別的愚蠢活動,我都會參與其中。我會跟別人打賭,說紅色就是綠色,或者說白天就是黑夜。如果有姑娘在柿子樹上瞧我,哎呀,我的老天,我想我肯定會爬上樹抓住她的。整個戰爭期間,我一直都是這樣。戰爭之前或者戰爭之後,我從未跟別人打過賭,也沒玩過牌,但戰爭期間,我卻隨時準備參與其中。 「你想押多少錢?」我問。 「賭整整一百塊。」鮑勃·桑德斯說,他話音剛落,打賭便開始了。 我們重重地放下錢,然後交給吉姆,由他負責裁決。嗨,夥計,我們還沒等上半小時,就有一個戰士騎馬跑來,說不用再往前行進了——要塞多納爾森已經淪陷。 「我剛才怎麼說的?」我問桑德斯指揮官,然後把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嗨,接著大家都開始嘲笑他。我真希望你能看見他當時的表情——可以這麼說,他看起來非常困窘。但他承認了,你知道的,他只能爽快地承認。 「你說對了,」他說,「你打賭贏了。但——你要告訴我,接下來我該怎麼辦!」他把手放進口袋,掏出一疊鈔票。「我已經輸了一百塊——身上幾乎沒錢了!我們抽牌來賭這最後的一百塊,誰的牌大誰贏!」 嗨,我已經準備好了。我掏出一百元錢,說道:「把牌拿出來!」 於是,他們拿出了牌,吉姆·威沃洗了洗,然後拿在手裡,讓我們抽。鮑勃·桑德斯先抽,他抽到的是黑桃八。我抽到的是一個王后。 哎呀,夥計,要是你能看到鮑勃·桑德斯臉上的表情就好了。當時戰士們開始高聲喊叫起來,他看起來簡直想鑽進地縫裡去。我們都開始拿他尋開心,當然,後來我歸還了他的錢。我一輩子從不拿打賭得來的錢。 那些日子裡,我就是這樣——我隨時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一切。不管有什麼形式的惡作劇或愚蠢的消遣方式,我都會和統帥一起參與其中。 要塞多納爾森之役是我參戰以來最滑稽的一場戰鬥了,我之所以覺得它很滑稽,是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參加戰鬥,這對我再合適不過了。而石山之役是我參戰以來最奇怪的一場戰鬥,因為——嗨,我會給你講一個奇怪故事的,如果你聽過那樣的戰鬥,你自己就會明白。 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戰爭:作戰一方不發一槍一彈就獲得了勝利,卻給另一方造成了重創,其破壞之劇甚於全世界所有的槍炮所能施與的程度?嗨,石山之役正是如此。可以說,我本人經歷過許多次戰鬥,但石山之役是整個戰爭爆發以來最古怪的。 我來講一講其中的來龍去脈。 當時我們處在山頂,而北方軍就在我們下面,正想把我們趕下山去。我們並沒有端起槍,我們沒有那麼做——我們無須端起槍。山上唯一的槍械便是我們用繩子拽上去的那架小型銅製榴彈炮。但我們從未用它開過火。我們根本沒機會使用它。還沒等我們把它放好,一枚炮彈就正好落在了它上面,將小小的榴彈炮垂直一分為二,炸成了兩截。即使用鋸子從中間鋸它,也難以達到如此完美的效果。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小型榴彈炮,以及它一分為二的情景。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我軍採用岩塊和石頭作為武器。我們搬來了一大堆岩塊、石頭、巨大的鵝卵石,在山頂上擺成一長溜。等他們進攻時,我們便靜靜地等著時機。 北方軍排成三隊開始進攻,一隊跟著在另一隊後面。我們一直等待著,直到第一隊距我們只有三十英尺的距離——直到我們能看見他們的白眼珠,俗話是這麼說的——然後我們便開始行動了。我們把大石頭滾了下去,說實在的,那一幕太可怕了。戰爭爆發以來,我還從未見到槍炮製造過比這更大的破壞場面。 你可以聽見他們鬼哭狼嚎的聲音,這聲音令人後背發涼。他們不斷擁上山來,然後我們就會掃倒數百人。我們不用一槍一彈,便將對方掃倒在地。我們砸倒、並消滅了他們——僅僅將岩塊、石頭滾下山就做到了。 我曾在戰爭中參加過更大的戰役,但石山一役是我經歷過的最古怪的一次。 要塞多納爾森之役發生在戰爭初期,而石山之役發生在戰爭末期。一個滑稽,另一個則很古怪,但兩次戰役都沒有真正的交火。 要塞多納爾森是我們參戰以來經歷的首次大型戰役——我剛才說過,我們並沒有真正交火,因為我們沒有及時趕到那裡。多納爾森之戰結束後,那年春末,也就是四月份,爆發了夏洛戰役[8]。嗯——我要強調的是,我們及時趕到了夏洛。噢,天哪,我想我們的確趕上了!或許在這之前我們都是鄉下來的孩子,或許還有人拿這個開玩笑呢——但夏洛之戰結束後,我們都不再是鄉下孩子了,我們不再拿這個開玩笑了。這場戰役使我們不再有笑容,使我們更加成熟。我們成了經驗豐富的軍人。 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作戰到底。正是在那場戰役中,我們真正了解了夏洛。從那時起,我們才明白,只有奮戰到底,別無他途。 吉姆在夏洛負了傷。傷勢並不算重,尚不能遂他心愿——因為他老想打道回府。他腿部肌肉受了傷,但我們在他受傷後過了一段時間才找到他。他躺在地上,我想他已經失血很多了。當他被扶起來時,神智仍然清醒。他們又把他放下來,原地進行了包紮。我想,他們對傷口進行了清洗,然後才打上了繃帶——傷員太多,他們只能作這樣的簡單處理。噢,你聽我說,在那樣的日子裡,他們只能那樣做。我親眼看見露天帳篷里外科醫生手拿肉鋸,把傷員的胳臂和腿鋸下來,扔在旁邊,鋸下來的東西堆成一大堆,就跟木柴堆一樣。當沒有任何麻藥的時候,你可以聽見傷員撕心裂肺的叫喊,足以讓你臉色發白。不過,人人都在盡力做好;可生死只能靠運氣——比吉姆傷勢嚴重的有很多,我覺得他算是幸運的了,因為他們給他作了包紮處理。 後來我聽說了他的情況,有人說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一塊又舊又髒的毛毯上,一位軍醫看見他盯著自己被繃帶裹得緊緊的大腿,我猜想,他為了哄他開心就說:「噢,這算不了什麼——再過兩個星期你就能站起來繼續收拾敵人了。」 唉,他們說,一聽到這話,吉姆便開始罵了起來,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他們說,他的言語足以讓你的頭髮都豎起來。他們說,他又是尖叫又是咆哮,最後伸手夠著繃帶,一下子給扯了下來,還說:「我他媽的才不願打仗呢!」他們說,鮮血像噴泉一樣迸射出來,還說那位軍醫氣瘋了,一把翻過吉姆,騎在他身上,奪回了繃帶。繃帶雖然血淋淋的,但他還是重新包紮在他腿上,並說道:「你這該死的,如果再扯掉,我就讓你流血死掉算了。」 他們說,吉姆氣憤地回敬了他,一英里外都能聽到他的聲音,他說:「哼,好啊,我才不在乎呢。我寧願死掉也不想待在這裡。」 他們說兩人對罵了好幾個回合,直到吉姆虛弱得說不出話為止。兩天後我去看望他,見他拄著拐杖,於是便問:「吉姆,你的腿怎麼樣了?還疼得厲害嗎?」 他回答:「不太疼了。他們可以把整條腿都鋸掉,然後埋在夏洛這裡。」他說:「對我而言,只要能讓我回家,不再回來,怎麼做都行。只要能讓我和瑪莎生活在一起,我寧願餘生做個瘸子,也不想再返回部隊參加這該死的戰爭了。」 唉,我也明白他說的是真心話。我看著他,明白他的確是認真的,我也清楚自己無能為力。當一個人說出這種話的時候,你是無法用言語來勸服的。唉,果不其然,兩個星期後,他們給他放了兩個月的假,於是他便拄著雙拐,一跛一跛地離開了。他是我見過的最快樂的人。「他們給我放了兩個月的假,」他說,「如果他們讓我回了家,那麼除非老布雷格[9]將他那支該死的隊伍全部派出來接我,我才會離開那兒。」 唉,他去了兩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我始終不知道這期間發生過什麼——不知他傷口痊癒後自己是否感到過羞愧,也不知道瑪莎勸過他沒有。但到七月底的時候,他又重新回到了我們的隊伍中——他成了我見過的最可怕、最陰鬱的人。他沒有跟我談什麼,也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但我清楚,自從那次負傷以後,他永遠都不會再平靜了,除非讓他永遠離開軍隊,復員回家。 唉,這就是夏洛之戰,那次我們沒有錯過,戰役結束後,我們都失去了歡笑。直到一切結束,我們才明白戰爭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給你講了三次戰役,一次很滑稽,一次很奇怪,還有一次——唉,向我們展示了真正的戰爭與浴血奮戰。但現在我要給你講講第四個戰役。這可是最了不起的一次戰役了。 那次戰役中,我們經歷了幾次猛烈的交火,參與了十分慘烈的戰鬥。但其中最猛烈的一次,當屬奇克莫加戰役了。我所經歷過的最慘烈的戰鬥就是奇克莫加戰役。開戰以來大型戰鬥很多,但奇克莫加戰役之前的戰鬥都不算什麼,也從沒有哪一仗比得上奇克莫加之役。我這就講給你聽。 那年春夏兩季,老羅茲[10]一直跟在我們後面,走遍了田納西。 前一年,我們攔截過他,而一八六二年底的那一次,我們在斯通河附近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令他元氣大傷,只得按兵不動。他在默夫里斯伯勒[11]等了半年。但我們知道他遲早會來的。六月底的時候,他終於動手了,且把我們趕出了謝爾比維爾[12]。我們冒雨撤退至塔拉荷馬[13],那場面你從未見過。那年七月最後一個星期的雨下得可真夠大的,而老羅茲一直在追我們。 他又把我們趕出了塔拉荷馬,我們便撤退至坎伯蘭河對岸,來到了山背後,可他還是跟著我們。 我想,在作戰過程中,在做決策的過程中,總有些人更加果斷。但說到排兵布陣、出謀劃策,沒人比得上老羅茲。他生性狡猾,是只老狐狸。我簡直不知道誰會打得過他。 當布雷格在查塔努加[14]緊緊盯住他,防止他渡過田納西河時,他卻派一隊士兵到上游四十英里的地方去了。接著他又命令他們來回移動,繞過小山,從後面跑到我們前面去了,好讓我們發現他們。那樣我們就會以為所有的北方軍都在那裡了。但是,主啊!這一切只是詭計而已!他下令讓士兵鋸木、敲釘子、造船、吹號、擊鼓,想盡辦法製造出聲音——你能聽到他們在遠處忙著做好準備——可老羅茲卻一直待在下游五十多英里的地方,距查塔努加有十英里的距離,正準備從那兒直接沖我軍襲來。羅茲就是這樣的人。 我們在七月初到達查塔努加,並在那裡等待了兩個月。老羅茲沒趕上我們。他只好渡過坎伯蘭河,命令部隊和輜重隊翻山越嶺追趕我們。七月很快就過去了,我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噢,天哪!」吉姆說,「或許他不會來了!」我知道他會來的,但我允許吉姆保留他的觀點。 有些人對此已經適應了。有的人不會讓這種想法左右自己。他不在乎明天會怎樣。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吉姆卻恰好相反。自他認識瑪莎以後,就完全變了。我想,他從認識她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憎恨戰爭和軍旅生活。從那一刻起,他活著只為一件事——回家娶那姑娘。每逢郵件到來的時候,有些人去取信,他總會排在隊伍的最前面。如果有她的來信,他會像夢遊一樣拿著信走開。要是沒有她的來信,他就會來到某處,獨自一個人待著。他會陷入深深的痛苦中,卻不肯對別人講起。他在戰友中得了個脾氣古怪、不合群的名聲。他經常會陷入沉思,常常為一些瑣事大動肝火,也不願與別人相處。所以,時間一長,他們也就不搭理他了。大多數戰友都不太喜歡他,可是他們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根本不知道他完全不是他們想像的那種人。他會這樣只是因為他感到絕望,愛得太深。但是,天哪!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戰爭能改變一個人,真有意思。戰前,我是個嚴肅的人,而吉姆卻喜歡玩鬧。 我想,以前我吃了太多的苦。我們家太窮了。戰前,我從不知道還有不需要勞動的時候。戰爭爆發後,唉,我只想著以後的樂趣和歡樂。最後,我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唉,我已經習慣了,也不在乎什麼了。 我對一切都能適應。我想這就是我在這兒的緣故吧。我不是那種喜歡擔心的人,而且不管情況多麼艱難,我總會認為,只要別人能挺得住,我就能挺得住。我不在乎明天會怎樣,我想你會說我是個樂觀主義者。如果事情變得比較糟糕。嗯,我常常覺得它還會更糟糕。如果已經非常糟糕了,那麼它就不會更糟糕。唉,我想它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過些日子它總會好起來的。 戰爭快結束的時候,情況變得很糟,我們都認為不會好起來了,我感到自己對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會靜靜地躺在那裡,安然入睡,從不擔心第二天會發生什麼,因為我從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因此也就無須擔心什麼了。我想你一定會說我有彭特蘭家族人的特點——我們信仰那些你們稱作宿命論的東西。 而吉姆卻相反。戰前,他像雲雀一樣快樂,成天只想著玩鬧。但戰爭改變了他,使他變得像另一個人似的。 但是,正如我所說,這種改變並不是一下子發生的。那天早晨,我們從家裡出發時,他是我見過的最快樂的人。我想他對戰爭的看法跟我們其他人一樣——盛大且歡快。我們以為半年內戰爭就會結束。到時候我們就會復員,當然,吉姆也是那麼想的。我想我們都是那麼想的。戰爭讓我們有機會穿上軍裝,到外面開開眼界,開槍打死幾個北方佬,把他們趕到北方去,然後復員回家,在那些沒有上過戰場的人面前逞逞威風,然後成了英雄,跟姑娘們談情說愛。 我們從澤布倫出發的那會兒,情況就是這樣。我們根本沒有考慮冬天,從未想過泥濘、寒冷和下雨。我們從不了解空著肚子、光著凍僵了的腳行軍的滋味,也不了解身上沒大衣可穿,不得不躺在光禿禿的泥地上睡覺的滋味。若能找到一塊乾燥的地方躺下來睡覺就謝天謝地了。由於太累,我們也顧不上別的了。我們不了解,也從未想過這些事情。我們根本不知道在奇克莫加河旁的杉樹林裡會發生什麼。要是我們事先知道,或者有人提前告訴我們的話,唉,我想沒有人會害怕的。我們太年輕、太無知,對什麼都不在乎。至於明白——天啊!關於明白的唯一麻煩是,在你能明白什麼是明白以前,你得先明白明白是怎麼回事。沒有人會告訴你。你得靠自己去明白。 唉,我說過,我們一直在作戰,可是戰爭卻沒有結束的跡象。老羅茲一直在捉弄我們——「天哪!」吉姆會說,「難道就沒完沒了了嗎?」 我從不明白我自己。我們已經戰鬥了兩年,而我很早就不再嘗試明白這一切了。而吉姆則不同。 他從一開始就在祈禱,希望戰爭很快結束,這樣他就能夠回家娶那姑娘了。開始時,也就是一年以前,我曾勸他開心一些。告訴他這一切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但後來發現這些都沒有用。他不再相信我說的話了。 因為老羅茲一直跟在我們後面。我們打敗過他,有一段時期阻擋得他無法前進,但他還是緩過氣來,又跟在我們後面,把我們趕了回去。「啊,天啊!」吉姆說,「難道戰爭就結束不了了嗎?」 我說過,那年夏天,老羅茲將我們趕到了田納西,然後攆出了謝爾比維爾,最後我們退到塔拉荷馬山口處,然後撤退並渡過了坎伯蘭河。我對吉姆說:「聽著,我們要收拾他了,現在他非得翻過那些山才能趕上我們。而我們要在他翻山的時候,好好收拾他。布利格一直在期待這一天。這次我們一定要揍得他暈頭轉向才行。」我說:「這一仗結束後,他的部隊就沒有人了。聖誕節一到,我們就能回家了。吉姆,你等著瞧吧。」吉姆只是望著我,搖了搖頭說:「主啊,主啊,我不相信這場戰爭會有結束的一天!」 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害怕——要是他真害怕的話,反而會使他在戰鬥中更加勇猛。我所見過的人中,沒有誰打起仗來會比吉姆更狠的。他很能幹,善於把握機會,這一點無人能及。我想那是因為他已經完全絕望了。他恨透了戰爭。他無法像別人那樣習慣戰爭。戰爭來了,他卻無法接受。他倒不至於怕死。我想他心裡仍然充滿了生活的希望。他之所以不想死,是因為他想好好地活著。他想好好地活著,是因為他正深陷愛河之中。 所以,正如我所言,老羅茲最終逼得我們後撤,渡過了坎伯蘭河。七月,我們來到查塔努加,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都風平浪靜。但我時刻都清楚羅茲肯定會繼續追來的。八月,我們又聽到了他的風聲。他下令讓輜重隊渡過坎伯蘭河。由於正值雨季,道路泥濘,大車的輪轂都深陷在泥中,但他還是克服了重重困難,來到峽谷,然後翻過了山嶺。九月初,他又跟在我們身後了。 九月八日,我們從查塔努加撤離。我們隊伍的尾巴剛從鎮子一頭撤出來,羅茲的部隊就從另一頭進來了。我們在鎮南的山區潛伏下來,羅茲卻以為我們又開始趕路了。 可是這一回,他上當了。此刻,我們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選好了作戰地點,悄悄埋伏好了。老羅茲尾隨我們而來。他派麥庫克繞到南面去堵截我們。他以為我們在撤退,但是麥庫克到了那兒,卻壓根找不到我們的影子:我們來到鎮子的南面,沿奇克莫加河邊布下陣地。麥庫克走得太遠了。托馬斯[15]想在北面引誘我們。當麥庫克想把部隊帶回去跟托馬斯會合的時候,卻無法越過我們,因為我們堵住了他們。他們不得不跟我們作戰,否則,他們的隊伍就會一分為二。 十七日,我們在奇克莫加河邊布下陣地。十八日,北方軍橫著排成一溜,並在我們對面樹林裡選擇了有利的位置。我們背後有重山與奇克莫加河,而北方軍則背倚米欣納雷嶺[16]。 奇克莫加河之戰是在一片杉樹林裡進行的。據我所知,那片杉樹林大約三英里長,一英里寬。我們整整打了兩天,在樹林裡來來回回,反覆拼殺。戰爭開始前,杉樹林是那麼稠密,拿屠刀伸進任何地方,刀刃都會被擋住。戰鬥結束後,那個杉樹林已經被槍彈打得支離破碎,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一條蜿蜒一百碼長的黑蛇。戰鬥結束後,望一眼杉樹林,你會感到奇怪,竟然有隻跟你拇指那麼大的蜂鳥能僥倖從那裡飛過,沒被炮火炸得粉身碎骨。然而我們進入林子的人,卻有一半多還能活著走出來,講述戰爭的經過。你可能會覺得這不太可能。但我身臨其境,目睹了一切…… 午夜剛過——大約是在凌晨兩點——我們躺在那兒,等待著那場無法避免的戰鬥。吉姆把我喚醒。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在那些日子裡,你得習慣這種情況——儘管天色依舊昏暗,一英尺外,伸手不見五指,但我立刻就認出了他的臉。他的臉白得像幽靈,瘦得跟木柴似的,去年作戰時他就是這副模樣。他的臉在黑暗中像一張白紙。他緊抓著我的胳膊,抓得那麼緊,緊得都有些疼了。我一下子驚醒過來,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他。 「約翰!」他說,「約翰!」——他的手緊抓著我的胳膊,抓得那麼緊,緊得都有些了——「約翰!我看到他啦!他又來了!」 我來告訴你當時的情景吧,他說話的模樣令我毛骨悚然。人們說我們彭特蘭家族的人都迷信,也許真是這樣。他們說曾看見我哥哥喬治在某天黃昏時分出現在山崗上,他們全都走出房門,來到走廊等待他,所有的孩子和成年人都在。他們看見他爬上山崗,繞過一棵樹,然後就像被大地吞沒了一般,消失不見了。十天後,他們得知他就在那天那一刻在錢瑟勒斯維爾陣亡了。 我聽說過這一類事情,也知道其他人都深信不疑,我本人卻不以為然。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講一講那晚那張蒼白的臉和黑暗中閃爍的黑眼睛——他講述時的模樣以及所講的內容,因為我能感到那個人就在我的周圍,能聽到他就在樹林裡走動。我聽見一陣鏈子咯嗒作響的聲音,這足以令人毛骨悚然。我狠狠地抓著他,捏著他的胳膊。我不想讓別人聽見,我讓他別出聲。 「約翰,他在這兒!」他說。 我始終沒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非常清楚,所以沒有問。那是他在一個月里第三次看到了——一個人騎在馬上。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對他說,那是他做的夢,並讓他回去睡覺。 「你聽我說,約翰,這不是做夢,」他說,「啊,約翰,我聽到聲音了,我聽到了馬的聲音。我看到他騎在馬上,清楚得跟白天一樣——他一言不發——只是從那裡朝下看著,然後他轉過身,騎著馬跑進了樹林。約翰,約翰,我聽到他的聲音了,可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唉,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他親眼所見還是想像出來的。但是他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亮,盯著我看,好像要在我身上燒出兩個窟窿似的,我似乎覺得我也看見了那個人。我讓他躺在我身旁,但是他那雙眼睛仍然在閃閃發亮。我知道那一夜餘下的時間裡,他一直沒有合過眼。我閉上眼睛,想讓他知道我已經熟睡,卻無濟於事,我們躺在那兒,睡意全無。直到天色漸明,我們的心情才逐漸好了起來。 十點鐘,戰鬥在我們右側開始打響。我們根本搞不清戰鬥的情況,樹林是那麼稠密,我們連續兩天對戰鬥的情況一無所知。當時我們確實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作戰,也不知道我們犧牲了多少人。有人說,甚至連老羅茲在次日騎馬回城時,都搞不清戰鬥的情況,也不知道托馬斯依然如磐石般堅守著陣地。要是老羅茲都對戰鬥的進展一無所知,那麼一個普通士兵又能知道些什麼呢?我們接連兩天在這片杉樹林裡打來打去;有好幾回,當我們打到山頂的時候,甚至發現敵人早就在那兒了。這就是當時戰鬥的場面——是我經歷過的最慘烈的戰鬥,一直打到那片杉樹林被鮮血浸成了紅色,幾乎連只麻雀容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正像我說過的,十點鐘的時候,我們聽到他們在我們右側開火了,接著我們也開始還擊。後來,我聽說戰鬥是這樣開始的:北方軍來到河邊,正好碰上了福里斯特[17]率領的部隊,打退了那支隊伍。接下來,雙方打過來,打過去,反覆拼殺,直到他們被打退。我們就這樣打了整整一天。我們進攻,他們把我們打退;然後他們進攻,我們再把他們趕回去。從早晨到天黑,我們就一直這樣打來打去。我們在他們左側集結,他們用榴霰彈和葡萄彈掃殺我們,直到我們的鮮血浸透了野草,但我們一直在朝前挺進。那一天,我們肯定衝鋒了十多次——我參加了其中四次。我們在樹林裡來回衝殺,就連手掌那麼大一塊土地也不放過。下午兩點半,我們突破了對方的右翼,逼近威德·格倫的營地——羅茲的大本營就駐紮在此。然後將他們打退,最後搶占了拉斐特公路對面的所有陣地,並且控制了公路。後來,他們又把我們趕了回來。我們一直在奮力抵抗。天快黑時,雙方仍在激烈交火。 我們一整天都在那條公路上反覆作戰,先是我方占領公路,接著又被奪了過去,直到整條公路被鮮血浸透。他們稱那條公路為血路,這個名字可真是名副其實。 天黑以後,我們又繼續戰鬥了一個多鐘頭,你可以看到步槍在樹林裡射出一道道火光,接著,槍炮聲逐漸平息下來。聽著,你應該記住那一夜,那是一個使你終生都感到驚奇的時刻。戰火使樹林多個地方著了火。你可以看到濃煙與火焰,聽到傷員們的尖聲號叫,聽得你毛骨悚然。我們儘可能地搶救他們,可是有幾個,我們甚至沒有辦法搶救——我們只能讓他們躺在那兒。這聽起來很殘酷。我想許多傷員只得撂在那兒,活活等死或被燒死,因為我們沒法救他們出來。 你可以看到護士和擔架手在樹林裡走來走去;雙方都在尋找死人。你可以看到他們在濃煙和烈火中走動,可以看到死人像麥子一樣密密麻麻地躺在那裡,面如殭屍,嘴唇上沾著黑色的火藥。一縷月光微微地照進樹林,這一景象比我經歷過的任何場面更像夢魘中的地獄。 可是我們還有其他活要干。整整一夜,我們都能聽到北方軍到處砍伐、滾動木料的聲音。我們知道他們想砍倒樹木,以便阻止我們次日早晨發起的進攻。因為我們知道戰鬥剛剛開始。我們覺得自己占了上風,但我們知道,哪一方都沒有打贏這一仗。我們知道,次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戰鬥。 吉姆也清楚這一點。可憐的吉姆一夜沒睡——那一夜,他始終沒看見那個騎馬的人——他只是坐在那兒,緊抱雙膝,眼睛盯著遠處,口裡說著:「老天爺啊,老天爺啊,這一切啥時才有個完呢?」 早晨終於來了。這時候,我們才知道我們的位置以及必須要做什麼了。當時我們的戰線已經固定下來。布利格終於知道了羅茲的具體位置,羅茲也知道了我們的位置。就這樣,我們雙方都在等待著早晨的到來。那是一個迷霧蒙蒙的早晨。十點左右,霧開始消散,我們接到命令,又要向樹林發起進攻了。 我們知道戰鬥將在右側爆發——就在我們右側,也就是說,在羅茲的左側。我們知道托馬斯負責羅茲的左翼。我們都知道用牙齒咬碎一塊打火石都要比逼老托馬斯後退容易。可我們還是沖了上去。聽著,那才叫打仗呢!跟這次相比,第一天的戰鬥簡直就像在玩彈子遊戲。 十點半,我們開始攻擊老托馬斯的左翼;布雷肯里奇的部隊迅速包抄過去,在他的背後攻了上來;於是我們開始激烈地交火。老托馬斯拚命鞭打他手下的人,好像要把牛皮鞭打斷、把布雷肯里奇重新打退似的,但是首次進攻一結束,我們就攻占了陣地。 戰鬥在側翼打得天昏地暗,直打到老羅茲部隊的中心;在左側也進行著拉鋸戰,一直圍繞著老托馬斯的陣地打來打去。我們在右路、左路和中路給予痛擊,他們則向我們反撲而來,再次將我們打退。我們在陣地上來來回回,就像兩頭血淋淋的獅子進行著殊死博斗,將那片杉樹林打得支離破碎,血肉模糊,屍橫遍野,看起來就像整座地獄裡的死人都逃到了那裡。 羅茲不斷地派遣他右翼的部隊去幫助左翼的老托馬斯,想阻擋我們。後來,我們進攻老托馬斯部隊中心偏左的位置,然後在中路猛攻,接著又攻擊了他的左路。我們強攻的時候,他不停地將那些右翼的北方佬一會兒調到側翼,一會兒調到中部,來回增援,直至將那些北方兵折磨得精疲力竭。我們打得他們像袋鼠那樣來回蹦跳,最後統統收拾乾淨。 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托馬斯陣地的左面,但是他們為了擋住我們,抽調了右翼的兵力,使那裡顯得兵力單薄,中心陣地的兵力也不足。朗斯特里特[18]發現右側伍德負責的陣地上有個缺口,於是便抽調了我們五個旅的兵力去突破那個缺口,直打得他們落花流水。這下打破了他們的防線,將其整個右翼打得支離破碎。我們就像一群發狂的惡魔拚命地追趕他們。我們消滅了他們,俘獲了數千人。那些沒被消滅和俘獲的人像潮水一樣翻過山嶺,奪路逃去,好像地獄裡的所有鬼魂都在追趕他們似的。 要是我聽過什麼叫潰敗的話,那準是這一回!他們像潮水一樣退到山背後去了——一個個爭先恐後,生怕落在後面。他們發現羅茲趕上來了——他騎著馬來衝進人群中——他想讓他們掉轉方向,再次攻過來。這就像騎著一頭瘦骨嶙峋的驢子在密西西比河裡逆流游泳一樣,絕不可能!隊伍夾著他迅速後退,他就像一塊木料似的。潮水一般的人群湧進了羅斯維爾,成了一群衣冠不整的烏合之眾——這算得上是敗得最慘的隊伍了,而老羅茲也夾在人群中! 他知道這一下他徹底完蛋了,或者預感到如此,因為人人都在說坎伯蘭方面軍已經被打得支離破碎,全面潰敗了。於是,老羅茲掉過馬頭,策馬直奔查塔努加,他成了戰敗者。我聽說當他趕到查塔努加指揮部的時候,是由別人扶他下馬的。他神志恍惚、搖搖晃晃地走進房子,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這是那天下午四點鐘發生的事。後來,有消息說托馬斯仍然堅守陣地,不願退卻。老托馬斯如岩石般駐守在那兒。我們已經粉碎了右翼;我們已經打得他們退到米欣納雷嶺背後去了;北方軍的整個右翼已經支離破碎,他們為了保全性命,已經潮水般地湧進羅斯維爾了。後來,我們開始在左側逼他後退,我們以為他戰敗後,不得不撤離戰場,要麼就會投降。可是老托馬斯轉身沿著米欣納雷嶺後撤,然後以那裡的石壁作為屏障,絲毫不願挪動了。 我們擊潰了對方的右翼,他們如潮水般翻山而逃,三點鐘,朗斯特里特撤回了部隊。我們當時以為戰鬥已經結束了,我們一路跌跌撞撞,像做夢似的往回走。我看了看吉姆,用一條胳膊摟著他說:「吉姆,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早就知道,我們已經把他們打敗了,戰鬥結束了!」我始終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他磕磕絆絆地走在我身邊,臉色跟白紙一樣,嘴唇被彈藥染得烏黑,不斷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好像在說夢話。我們返回最初的陣地,上面傳來命令要求我們休息。我們靠在自己的步槍上,好像一群來自地獄的人,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噢,吉姆,我們已經將他們打敗,戰鬥結束了!」我說。他靠在步槍上,身子搖擺晃晃,眼睛盯著樹林。他只是靠在步槍上,身子搖晃著,始終沒說一句話,他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似乎要將眼前的樹林點燃。 「吉姆,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搖了搖他的胳膊,「戰鬥結束了,兄弟!我們已經打敗他們了!戰鬥結束了,難道你聽不懂嗎?」 這時,我聽到右側有人在喊叫,聲音來自我們的隊伍,吉姆——可憐的吉姆——他抬起頭,傾聽著,然後說:「噢,天哪!」他說,「我們又得出發啦!」 嗨,他說得沒錯。傳來的命令說,托馬斯在山嶺上重整了隊伍,我們不得不再去跟他交戰。之後,我始終不清楚發生的一切。那就像一場夢中的殊死博斗——如在夢魘中一樣——在夢魘中,都是有關死亡和地獄的場面。天黑之前,我想,朗斯特里特已經五次命令我們衝上山去。我們一直衝到他們的槍口下,他們卻像割草一樣將我們放倒。倖存下來的人都跌跌撞撞地退下山去——然後在山腳重整隊形,再一次衝上去。我們拚命發起衝鋒,打開一道缺口,跟他們展開了白刃戰,他們又一次反撲過來,於是,雙方都用槍托砸對方的腦袋。然後,他們又把我們趕了下來,我們又重整隊形,再次發起衝鋒。 最後一次衝鋒發生在黃昏時分。我們跑過去把死人身上的彈藥取了下來——傷員身上的彈藥也取了下來——我們自己的已經打光了。然後,我們開始攻打第一道防線,我們擊潰了他們。接下來,我們又順利地越過了第二道防線。我們正要向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防線發動攻擊——他們靜靜地等待著,直到能看清我們的眼珠的顏色,還沒等我們開火,對方火紅、灼熱的鉛彈就像潮水般朝我們傾瀉下來;我們的隊伍如白雪一樣開始融化。吉姆打了個趔趄,像被抽打的陀螺那樣旋轉著身子。他一下子朝我倒過來,雙目圓睜,口中流血;我瞧了他一眼,然後從他身上跨了過去,好像他是一截木頭似的。那一刻是沒有時間去看,也沒有時間思考別的事情的——除了接近防線外——什麼都不能想。我們靠近了防線,他們開始猛烈地朝我們開火,於是,我們又磕磕絆絆地退了下來。 然而我們知道,我們取得了戰鬥的勝利。後來,人人都在這麼說,所以我們知道情況肯定屬實,因為第二天黎明到來的時候,北方軍都逃走了。他們全都撤進了市鎮,只把我們留在了奇克莫加河邊,占領著那塊陣地。 我不知道那場戰役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哪一方的損失更大。我只知道,人若行走在那塊地上,腳不可能踩在地面上,只能踩著死人走過。我只知道,那片兩天前稠密得刀子也難塞進去的杉樹林,已經被打得支離破碎,星期一早晨你若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有一條黑蛇蜿蜒百碼。 我不知道我們損失了多少士兵,也不知道我們殺死了多少北方兵。雙方的將軍們可以估算出一個令自己滿意的數字,但是我知道那一仗打完後,你只要朝樹林望去,就會感到奇怪,一隻小小的蜂鳥飛進那片杉樹林後,怎麼還能活著飛出來。然而,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了,這是真的,而且不只是蜂鳥如此——因為有人也活著出來了。 在那個星期一的早晨,當我回到米欣納雷嶺上吉姆躺著的地方,就在他身旁,在一根折斷的小樹枝上,我聽見一隻紅雀在鳴叫。我把他翻過身來,取出他的懷表、小刀、一點零鈔,還有他自己的零碎物品,以及幾封瑪莎·巴頓寫給他的信。然後將這些東西放進了我的衣服口袋。 然後,我站起身,朝四周望了望。戰鬥結束後,一切似乎都很滑稽,就像在夢裡一樣。吉姆曾經強烈地渴望活下去,而我對生的渴望不及他一半強烈,現在我卻站在這裡,衣袋裡揣著吉姆的懷表和瑪莎·巴頓寫的信,聽著紅雀的鳴叫。 我會熬過這場戰爭,然後回家跟瑪莎結婚,而可憐的吉姆卻躺在奇克莫加河邊…… 現在當我回想起這件事來,感覺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跟我們原來想像的不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我能活到今年八月七日的話,我就九十五歲了。現在回顧過去,那可是好久的一段歲月了,對不對?不過,這一切再次浮現在我眼前,清晰得如同發生在昨天一樣。接下來,一切都會消失,就跟做夢一樣。 但是我打過幾次大仗,我可以肯定地說。我見過稀奇古怪的事情,參加過血淋淋的戰鬥。可是,我經歷過的最為慘烈的戰鬥——任何人參加過的最為血腥的戰鬥——就發生在奇克莫加河邊那片杉樹林裡——是那次偉大戰爭中的奇克莫加之戰。 [1]馬納薩斯(Manassas):美國弗吉尼亞州東北部一座獨立城市,位於亞歷山德里拉的西面。1861年7月和1862年8月,此城附近發生了美國內戰中的布爾朗戰役(南方諸邦稱為馬納薩斯戰役)。 [2]1862年9月17日,美國南北雙方在馬里蘭州中北部一條名為安提塔姆的小河沿岸進了殘酷而未分勝敗的戰鬥,史稱安提塔姆戰役。 [3]即巴克斯的口頭暱稱。 [4]葛底斯堡(Gettsburg):賓夕法尼亞南部錢伯斯堡東南偏東的一個城鎮。是美國內戰(1863年7月1日-3日)中一次較重要的聯邦軍勝利遺址,這次勝利抑制了羅伯特·E.李對北方的入侵。 [5]聖經中世界末日善惡決戰的戰場。 [6]即19世紀80年代,下同。 [7]錢瑟勒斯維爾(Chancellorsville)是弗吉尼亞州東北部的一個舊城鎮,位於弗雷德里克斯堡以西。錢瑟勒斯維爾戰役是美國內戰中的一次重大戰役,發生在1863年5月2日至4日。當時,羅伯特·李率領的南方聯盟軍擊敗了約瑟夫·胡克指揮的聯邦軍隊。 [8]發生在1862年4月6日至7日的一場大戰,地點位於田納西州西南部,孟菲斯以東的夏洛。作戰雙方傷亡慘重,均超過一萬。該役以南方聯盟部隊的撤退而告終。 [9]即布拉克斯頓·布雷格(Braxton Bragg, 1817—1876):美國內戰時期南方聯盟將軍,在查塔努加戰役時被擊敗(1863年)。 [10]即威廉·斯塔克·羅茲克蘭斯(William Stark Rosecrans, 1819—1898),美國內戰時期聯邦軍將軍。曾在美國西弗吉尼亞州和密西西比州多次取得勝利,後因在喬治亞州的奇克莫加戰役中失利(1863年)而被解職。 [11]默夫里斯伯勒(Murfreesboro):美國田納西州中部城市,位於納什維爾東南部,從1819年到1825年為田納西州首府。美國內戰期間,聯盟軍曾在默夫里斯伯勒戰役中經過艱苦作戰,最後取得了勝利(1862年12月31日—1863年1月2日)。 [12]謝爾比維爾(Shelbyville):美國田納西州中南部城市,在斯通河西岸附近。 [13]塔拉荷馬(Tullahome):美國田納西州中南部城市,位於查塔努加西北,是旅遊勝地和加工業中心。 [14]查塔努加(Chattanooga):美國田納西州東南部城市,位於喬治亞州邊界及納什維爾東南部。田納西河入口港口,在南北戰爭中具有戰略地位,最終於1863年被聯邦軍隊攻占。 [15]托馬斯(George Henry Thomas, 1816—1870):北方軍將領,在聯邦軍大敗的奇克莫加戰役中以其頑強的防守而著稱。 [16]米欣納雷嶺(Missionary Ridge):由東北向西南延伸在田納西和喬治亞州的長山脈。 [17]內森·貝德福德·福里斯特(Nathan Bedford Forrest,1821—1877): 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南方聯盟將領,在夏洛戰役(1862年)和奇克莫加河戰役(1863年)中表現出色。 [18]詹姆斯·朗斯特里特(James Longstreet, 1821—1904):美國南方聯盟軍將領。他因延誤執行羅伯特·E.李將軍的命令而導致南方聯盟軍隊在葛底斯堡的失敗(186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