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一位親戚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有時候,當尤金探望舅舅巴斯科姆一家時,他會碰見表哥阿諾德·彭特蘭。阿諾德是巴斯科姆幾個孩子中唯一一位經常到父親家來的人:其餘的都有意找藉口不來,只在聖誕節和感恩節時露一下面,就像士兵在耶穌誕生紀念日的早晨暫時休戰一樣。這個可憐的、飽受折磨的阿諾德之所以經常到父親家來的原因倒不是出於對父親的愛——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既粗暴又充滿敵意,這種情況自阿諾德童年時期就開始了——而是因為他感到既孤獨又恐懼,所以就像孩子似的回家看看母親,或者想竭力尋求某種安慰。 即使在這頻繁的串門裡,也明顯表現出他很不和諧的生活狀態來。有時他會一連幾個月不見蹤影,之後會突然出現,神情憂鬱,一言不發。在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日他都會如期而至,然後會再次失蹤,一如出現時那麼突然:一連幾個月,有時候長達一年或更久,沒有人能見到他的影子。波士頓稠密、古老的城市之網再次罩住他,將他捲入其中,他完全被遺忘,仿佛被吞噬掉了一樣。在經過幾個月的沉寂後,人們會再次聽到他的音訊:他的家人開始收到他寄來的明信片,卡片上的內容卻常常令人迷惑不解,除了他胸中對家人的憤怒又一次燃燒起來以外,別的什麼都讀不懂。 每當這時,巴斯科姆、他的女兒、其他幾位兒子,都會在同一天裡收到他寄來的明信片,上面寫著一些語義破碎的文字,大致如下: 我已經更名為阿諾德·彭恩了。別費勁找我了,沒有用!你們讓我變成了流浪漢。現在我只想忘記你們,忘記我與你們是同族至親。這都是你們造成的——我希望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們! 亞瑟·彭恩 這一爆炸性的消息出現後,一連幾個月又沒了音訊。然後在某個日子他會一聲不吭地再次出現,並且連續數個禮拜日都會神情憂鬱地如期而至。 二月份的頭一個禮拜日下午,尤金在舅舅家第一次碰見了他。他進去的時候,阿諾德正懶散地坐在沙發上,他的母親湊在他跟前,用一種溫柔的、近乎懇求的語調說著什麼。女性在意識到自己過去對孩子疏於呵護且一切都無法挽回時,往往會用這種語調說話,想以此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阿諾德,」她耐心地勸服道,「阿諾德,你還是站起來吧,我求你了,親愛的,這可是你的表弟啊,難道你不願同他打個招呼嗎?」 沙發上那個肥大、難看的身子終於動了動,他態度生硬地站了起來,從嘴裡迸出幾句粗魯、毫不連貫的話來,向前伸出一隻柔軟、髒兮兮的手,然後轉身走開了。 阿諾德·彭特蘭是一位三十六歲的男子。要不是他肥胖臃腫的身子,他可能會更加矮小。這種膚色蒼白的肥胖與滿身的污垢表明他經常像動物一樣飲食無度、不講衛生。他那稀疏、油乎乎的頭髮胡亂地從中間分開,他的面容跟身體其他部位一樣,蒼白且柔軟,胖得不成樣子,布滿油污的髒鬍鬚使其面容更加難看。在這張蒼白、肥胖的臉上,那雙褐色、疲憊的眼睛緊緊盯著這個世界,眼神里透出對遁世逃避的渴望與膽怯;他的嘴唇不安地顫抖著,似乎處在歇斯底里般大笑的邊緣;他的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發音不清,結結巴巴,斷斷續續,有時候會費力地迸出幾句粗魯、令人震驚的短語,樣子就像失語症患者一樣痛苦。 他的衣服髒得難以形容。他身穿陳舊的斜紋嗶嘰布衣,衣服已經完全走了樣,由於穿的時間太長,表面有些發亮,上面濺滿了無數的污漬。他背心上的扣子有一半已經掉了,在背心與褲子之間有一條長約六英寸的襯衣裂口,露出了肥大的肚子;他的鞋子磨損嚴重,赤裸的腳趾突了出來;他的襪子幾乎變成了破布條,每走一步都會露出髒兮兮的腳後跟。他整個外表看起來破破爛爛,極不協調,很難與人的生活狀態聯繫起來。他柔和、褐色的眼睛總會直勾勾地盯著什麼,透出困獸般驚恐、乞求的神色。 與他待在一起,很容易就會產生一種痛苦、尷尬的感受來——一種想要擺脫某種可憐的蛻變狀態的渴望。除了他父親,每個人都會有此感受;對於巴斯科姆來說,他對獨生子的行為深惡痛絕、嗤之以鼻,有時候會幹脆轉身從他身邊走開,就像人們從一位胡言亂語的白痴身邊走開一樣。 尤金與表哥首次見面的那個禮拜日的晚餐對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次痛苦的經歷,巴斯科姆是個例外。阿諾德吃起飯來就跟動物一樣,他會撲上去,狼吞虎咽地吃,口水橫流,又撕又啃,喘著粗氣,像動物一樣哼哼著,蒼白、寬闊的額頭上滲出一層層汗水。與此同時,他母親則想盡辦法將其他人的注意力從他那令人厭惡的舉動上轉移開。她強作歡顏地同她的外甥談論別的事情——當日新聞、最新的心理學研究成果、參議員無法和解的行為基礎,或者談論創造人類智慧奇蹟的愛因斯坦教授的研究。一聽到這個,阿諾德便會抬起頭來,輕蔑地看看他們二位,然後突然迸發出令人驚恐的胡言亂語,這聲音比他野獸撲食的舉動更令人震驚: 「哈佛的人……十四種語言……一個大——大——大——大——」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極其蔑視的眼神盯著他母親,而她則滿含憐愛、鼓勵的微笑。「——一個大猩猩,」他終於勝利地迸了出來,「一種也不會說!」他又停頓了一下,嘴唇顫抖著,喉嚨抽搐著,然後再次脫口而出:「把大猩猩跟一個人放進籠子……全完了!……完蛋了!……重力定律……啊——哈——哈——哈——哈——哈——」他又開始嗆起來,然後費勁地偏著腦袋,緊挨著髒兮兮的衣領邊緣,脫口而出——「人類的智慧!……死後一文都不值!……沒有用!……七個十便士的釘子更值錢!」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喉嚨又一次劇烈地抽搐起來,最後簡短、勝利地吼出了一個詞:「布里斯班!」然後便平靜下來了。 「啊——!」巴斯科姆低聲咕噥道,此刻他面容扭曲,露出厭惡的表情,他把椅子向後推了推,打算轉身離開。「他到底在說什麼?……大猩猩——哈佛——十四種語言!」他嗤之以鼻地譏笑起來。「哼!哼!哼!哼!哼!……荷馬——但丁——牛頓——七個十便士的釘子——布里斯班!……哼!哼!哼!哼!哼!……有史以來誰曾聽說過這種東西!」接著,他面容扭曲地再次譏笑起來。 「對!」阿諾德憤怒地大叫起來,丟下餐巾,粗暴、憤怒地盯著父親,突然間流起眼淚來,「你,也一樣!……不是大——大——大——大猩猩的對手!」他大喊道。「你還以為你了不起!……自以為是!……啊——哈——哈——哈——哈——哈——」他又一次嗆得停了下來,腦袋偏向衣領,然後脫口說道,「邁格朗瑪尼埃克!……經常自以為是!……但不是大猩猩的對手……它會收拾你的!」 「啊——!」巴斯科姆咕噥了一聲,意氣風發的面容一下子變得黯然失神,罩上了一絲厭惡的神情,「你在胡說些什麼!……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噢,一點都不懂!完全不懂!什麼都不懂!」他咆哮著,把大手伸向空中,做了一個輕蔑而放棄的動作。 接下來的禮拜日,當尤金再次登門造訪巴斯科姆家的時候,令他吃驚的是,老人親自來到門口為他打開了房門。尤金馬上詢問舅母近況如何,巴斯考姆的臉上一下子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他將腦袋朝廚房的方向晃了一下,咕噥道: 「啊——!她在那裡跟那個——笨蛋談話!……進來吧,孩子!」他大聲說道,聲音一下子變得親切了起來。「進來吧,進來吧!」他熱情地大喊,「我們一直在等你呢。」 廚房裡傳來人們的說話聲——一位婦女與一位男子的聲音,起初低沉、急促、模糊不清,然後變得越來越高。突然尤金聽出了阿諾德的聲音,那種壓抑、吃力的聲音此刻變得熱情而激動。 「一定要去!……我告訴你,媽媽,我一定要去!……她需要我……我一定要去!」 「但是,阿諾德,阿諾德!」他母親溫柔的聲音帶著規勸與懇求的語氣。「你要冷靜,親愛的,你要冷靜!我們談話的時候,難道你就不能冷靜一會兒嗎?」 「沒什麼好談的!」他壓抑且費勁地說道。「你已經看過信了,媽媽……你明白她的意思,對不對?」他的聲音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 「是的,親愛的,可是——」 「那還有什麼好談的?」他狂亂地大聲說道,「難道你看不出來她需要我?……難道你看不出來她正陷入某種可怕的麻煩中?——那個畜生……難道你看不出她在乞求我去,把她從那個人身邊帶走嗎?」 「噢,阿諾德,阿諾德!」他母親的聲音充滿了憐憫與懇求的語氣,隱藏著深深的內疚。「我可憐的孩子,難道你不明白,她說如果你去那兒,她會高興見到你的。」他脫口說了一句無法聽懂的話,算作回答。然後她溫柔卻直截了當地說:「阿諾德——聽我的話,親愛的。這個女人已經結了婚,比你大二十歲,她的孩子都已經長大了。難道你不明白嗎,親愛的?那些信只是一個女人出於友好,寫給她曾教過的一個學生的信件而已。難道你沒看出來,你給她寫的信讓她多麼吃驚——她正在竭力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撒謊!」他聲音嘶啞地說,「卑鄙的謊言!你和其他人一樣跟我作對!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我要去找她……我要把她帶回來,不管你說什麼……你見鬼去吧!」他大喊著,「你們全都見鬼去吧!」 廚房裡傳來一陣混亂的響聲,接著阿諾德從搖晃的廚房門裡飛快地跑了出來,將那頂破帽子罩在頭上,狂熱的眼睛裡流露出痛苦與憤怒,他的嘴唇痙攣似的顫抖著,邊跑邊低聲地詛咒著。他的母親緊跟在後面,身材如一隻鷦鷯,面容憔悴,籠罩著痛苦與同情。當那個肥胖、衣冠不整的身影像挨了揍的動物瘋狂跑走時,她喊道:「阿諾德!阿諾德!」而他一刻也沒停下來看一看、說句什麼,也沒跟任何人道別,他跑過那間屋子、出了房子,將門砰然關在身後。 這件事因其不幸的誤會,頗令人同情。自高二起,阿諾德就對當時一位女教師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她是為數不多的能夠理解他的幾位女性之一。她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出於一位善良、聰慧女性對一個可憐孩子的友好關愛,僅此而已。對她、對任何人而言,他都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孩子,可正是這一點激發了她保護他的本能,事實上,比起其他長相好看的孩子來,她更加體貼關愛他。正因如此,她教給他的更多,為他付出的更多,遠勝於他認識的其他人,因此他從未忘記過她。 阿諾德離開學校後,這個女人就出嫁了,然後同丈夫搬到了加利福尼亞。但從那時起的二十年里,她同那個孩子(在她眼裡他仍然是個孩子)的友誼從未中斷過。在此期間,阿諾德每年都會寫幾封信給她——冗長、不著邊際的信里充斥著他的計劃、絕望、遠大理想、希望與失敗,記載著他不完整人格的破碎記錄。而那位婦女經常會親筆寫一封簡短、輕快、友好的回信。 在這些年裡,雖然他仍然是她昔日所教的「孩子」,她卻在他的記憶里發生了變化。雖然當年他們相識的時候,她已經是一位成熟、純潔的女性,但現在她已經是一位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的婦人了。但他一直認為,她什麼都沒變,仍然年輕、美麗、動人。 當這一幻想在他思想深處逐漸成長起來後,他感到自己一直在愛著她——就像正常男女之間的愛戀一樣。同時他也認為,她寫給他的那些隨便、友好的信件本身就意味著她也愛著他。 什麼都無法阻止他。幾個月以來,每次收到她的來信,他都會激動得身子發抖,匆忙趕到母親跟前。他會用顫抖的聲音朗讀她的信,在極為普通的字裡行間搜尋隱藏的愛意。他本人在回復這些友好的短箋時,則變得越來越熱情、越來越親密。直到最後,這種情感逐漸演變成一個墜入愛河之人的深情、狂熱的坦白。這種通信對那位婦人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人人都能看得出來,只有阿諾德本人渾然不覺。起初,她的回信仍然帶著她對他一貫的友好語調,但逐漸流露出一絲不安。很明顯,她想竭力阻止這種不斷上漲的情感洪流,將他的感情轉換到以往的友情上去。於是,當他的來信變得越來越坦白、越來越熱情時,她的回信則越來越冷淡了;在回復他上一封要求「必須見她,而且馬上會來」的來信時,她態度堅決且非常簡短。她在信中遺憾地表示,他提出的那種造訪是不可能實現的,而且她與家人打算要「外出度夏」,她還說前往加利福尼亞的旅行既漫長、昂貴,又非常不舒服,因此建議他選擇其他更舒適、廉價的地方避暑為佳。 即使這封不大友好的信件也沒有熄滅他的希望。相反,他卻開始揣摩言外之意了,他堅信從這些簡短的措辭里找到了富有說服力的愛意,收到信的幾個月里,他已經寫了數封情真意切的信,他甚至認為,她長期的沉默恰好又是一個愛他的信號——認為她由於害怕而感到壓抑,還認為她正處在那個殘暴畜生的管束下,無法自由行事。他對她丈夫一無所知,卻對他充滿了極深的仇恨。 他不聽母親的勸告,還是決定要去。那天他一邊痛苦地詛咒,一邊衝出父親家門,那一刻他下定了決心。什麼都無法阻止他,他去了。 他也許離開已有一個月了。誰也不確定他到底離開多少日子了,因為他的家人已經有一年沒見過他了。他們從未聽說他那古怪的會面結局如何——也無須知道。 從他離開那一刻起,他就完全失蹤了。有關他徹底失敗的傳說、那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的破滅都印在他身上,鐫刻在他的心上,以恐懼、瘋狂、絕望的字母形式存留在他的眼睛裡。 一年之後的某個晚上,尤金走在南波士頓貧民窟又黑又髒的大街上,行至華盛頓南街時,他看見了一位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他的表哥阿諾德·彭特蘭。春雨已經下了一整夜,高聳的建築物下,路面又濕又亮。阿諾德正站在角落裡,敏感、失神地四下張望,手臂下夾著一疊破舊的報紙。 尤金跑過大街,大聲呼喊他,「阿諾德!阿諾德!」起初那人似乎沒有聽見,接著驚恐地環顧著四周。當尤金走到他跟前,再次喊他名字的時候,他身子哆嗦著後退了幾步,用雙手緊緊握著那疊舊報紙,像個孩子似的驚恐地打量著這位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表弟。 「阿諾德!」尤金又叫了一聲。「阿諾德!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表弟尤金啊!」當他再次邁步朝他走近時,他伸出手來打招呼,而阿諾德則驚恐萬狀地倒退了幾步,差點跌倒在地,然後,他保護性地將那疊舊報紙緊握在胸前,結結巴巴地說: 「不——不——不——不認識你……你肯定認錯人了!」 「噢,沒錯!」尤金焦急地大聲說道,「你認識我的!我曾在巴斯考科舅舅家見過你十幾次呢。……你再看看,阿諾德。」他取下帽子,讓他看得更真切些。「現在認出來了吧,呃?」 「不!……不!」阿諾德喘著氣,一個勁地後退著,「你認錯人了……我的名字不叫阿諾德!」 尤金吃驚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突然說道: 「你不是阿諾德?你就是阿諾德啊!你叫阿諾德·彭特蘭,你是我的大表哥。哎呀,阿諾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是在幹什麼啊?」 「不!……不!……你認錯人了,我告訴你!我不認識你!我不是阿諾德!……我的名字叫亞瑟·彭恩。」 「我才不管你他媽的怎麼稱呼自己呢!」尤金憤怒地大喊,「你就是阿諾德·彭特蘭,你要是不承認就休想從我身邊走開!瞧瞧!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你還想愚弄我嗎?」在激動的情緒中,他抓住了那人的胳臂並開始搖晃起來。 阿諾德發出一聲長而恐懼的哀鳴,掙開胳臂,邊退邊叫: 「別管我!……你們全都別管我!……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們任何人!」 說完,他漫無目標、跌跌撞撞地跑開了,那個古怪、可憐的身影,手裡緊握著濕漉漉的舊報紙,彎著身子消失在雨中。 尤金目送著他遠去,內心湧起一絲莫名的同情、孤獨、失落感。在紛繁人生的某個時刻,在喧鬧的美國都市裡,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一位親戚、並同他永遠道別時,人們往往會產生這種感受。那一刻,那個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漫無目標從他身邊走開,然後踏進黑暗、潮濕的大街,這是他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了。 尤金再沒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