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失去的孩子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1 葛羅夫走進廣場。亮光照過來,照過去,接著又照了過來。市政廳的大銅鐘急促地敲了三下,聲音傳遍了全城。四月的微風將噴泉的水柱吹成絢爛多彩的薄幕,然後又顫顫巍巍地恢復成羽毛狀。他是個孩子,眼睛烏黑,面容冷峻,脖頸上有一塊胎記——就像一顆深棕色的漿果,神情溫和。以他的年齡來說,他不苟言談,善於傾聽別人,顯得過於平靜。磨損了的鞋子,系在膝部的粗帶長統襪,一條齊膝長短、一側鑲有三隻無甚用處鈕扣的短褲,水手服,一頂破爛的舊帽子歪戴在烏黑的腦袋上,又髒又空的帆布包搭在肩頭,等著裝滿午後嶄新的印刷品。這身舒適、破舊的衣服勾勒、映襯出葛羅夫的形體。他轉過身,朝廣場北面走去,這一刻他感到現在與永恆已經融為一體。 亮光照過來,照過去,接著又照了過來,噴泉羽毛狀的水柱有節奏地朝上噴吐著,四月的微風穿過廣場,將它吹成鑲有彩虹的薄霧。消防局的馬兒不停地踏著地板,發出咚咚的聲響,它們乾淨、粗糙的尾巴不時來回拂動著。電車從小城的各個方向駛進廣場,像上了發條似的按規定好的時間停上一刻鐘。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拉著運貨馬車吱吱嘎嘎地從他父親鋪子的另一側穿過。市政廳的大鐘發出三聲沉悶、莊嚴的響聲,接著一切又恢復了原狀。 他寧靜的眼睛看著外形難看的混合建築結構——整個廣場的建築物極不相稱,而他並不感到失落。葛羅夫心想,「此處,此處便是一如既往的廣場,還有爸爸的店鋪、消防局和市政廳。噴泉的羽毛狀水柱有節奏地噴吐著,每過一刻鐘就會有電車停下來,還有坐落在角落裡的五金商店,那一排舊磚房使這一側的街道顯得髒兮兮的,人群來回穿梭,照在這裡,不斷變換的亮光總會再次照過來的。一切來去匆匆,在廣場上不停變化著,可終究都會恢復原樣。」孩子心想,「葛羅夫站在這裡,正背著報紙口袋。成熟的葛羅夫幾乎不到十二歲。此時正是一九○四年四月。市政廳的大鐘便在此處,正在敲響三點鐘。葛羅夫正站在永不改變的廣場上。葛羅夫就在這裡,定格在這一刻。」 在他看來,這個廣場就是宇宙的中心。多少年來,它本身由磚石隨意鋪砌而成,是時間與斷斷續續的勞動偶然的凝聚物。在他的靈魂深處,這就是地球的支點,是亘古不變的花崗岩心,是萬物不斷穿梭、居留於此、永不改變的不朽之地。 他穿過拐角那間陳舊的小屋——一幢容易失火的木製建築,一位猶太老闆在此經營著他的法蘭克福香腸生意。然後他穿過隔壁辛格的店鋪,裡面陳列著亮閃閃的新縫紉機。他看著那些機器,滿是羨慕但並不快活。他耳邊又響起婦女縫紉時忙碌的嗡嗡聲,想起針腳與縫紉的複雜精細、風格與款式的神秘,回憶起婦女俯身專注於閃亮的縫紉針,腳踩踏板,機器呼呼轉動的景象來。這是女人們幹的活兒:他莫名地想到了乏味與淡淡的沮喪。同樣,他常常會盯著上下運動的縫紉針看,針頭的速度快得他難以跟上,於是便會陷入片刻的恐慌之中。然後他會想起母親說過縫紉針曾刺進過她的手指,當他經過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這一點,伸長脖子看看,然後猛地轉過頭。 他繼續朝前走去,但卻不得不再次在隔壁的五金商店前駐足。他總會身不由己地在閃閃發光的華美之地停留下來。他喜歡五金商店,櫥窗里陳列著精準的幾何工具。他喜歡擺滿錘子、鋸子、刨板的櫥窗。他喜歡那擺滿結實的耙和鋤頭的櫥窗,工具上鑲著由優質的白色木頭製成的嶄新手柄,清晰、鮮艷地加蓋著製造商的標記。他喜歡在五金商店的櫥窗里看到這些東西。每每見到他都會心滿意足,心想總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擁有一套。 而且,他總會駐足在樂器和鋼琴店前。這是個了不起的店鋪。櫥窗里一隻白色的小狗正蹲坐在那裡,腦袋黯然地偏向一側,這隻狗從不移動、從不吠叫,專心傾聽通過號角發出的「主人之聲」一個永遠沉默的號角,永不說話的聲音。店內,擺設著各種型號的鋼琴,豪華而閃亮,洋溢著輝煌與富有的氣氛。 此時,他的確被牢牢地吸引住了,於是便停下了腳步。一縷溫暖而富含巧克力香味的空氣撲入他的鼻孔。他努力想走過那只有八英尺長的店鋪;可他停頓了一下,內心激烈地鬥爭著。就在老克羅克夫妻經營的小糖果店前,葛羅夫走不過去了。 「吝嗇的克羅克夫婦!」他輕蔑地想著,「我再也不去那兒了,可是——」當正在製作的美味巧克力散發出的香味再次撲入鼻腔時,他又一次心動了——「我只在櫥窗里看看有些什麼。」他停頓了一下,黑色、平靜的眼睛朝小糖果店的櫥窗里望去。一塵不染的櫥窗擺滿了盛放新鮮糖果的盤子。他的眼睛落在一盤巧克力豆上,然後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在舌頭上放上一顆,它就會像蜜汁一樣立即融化。有些盤子裡盛著自製軟糖。他渴望地盯著深色巧克力軟糖,若有所思地盯著淡棕色核桃糖,更專注、更出神地看著薄荷糖、巧克力牛軋,以及其他各種美味糖果。 「老吝嗇鬼克羅克夫婦!」葛羅夫再次低聲咕噥著,轉身欲走,「我再也不會上那兒去了。」 然而,他並未走開。「老吝嗇鬼克羅克夫婦!」他們可能真的如此;不過他們做的糖果可是小城裡最棒的,事實上,是他吃過的最棒的。 他回首望著小店的櫥窗,看見克羅克夫人正在那兒。一位顧客走進店內,選好了糖果。葛羅夫看見克羅克夫人小鷦鷯般的面容,神情專注,此時正傾著身子,認真地盯著磅秤。她乾淨、瘦骨嶙峋的小手指間捏著一片軟糖,葛羅夫看見她一本正經地用小手將其掰碎,然後讓糖一點一點掉進秤盤。秤桿搖搖晃晃地沉了下去,她馬上捏緊手指,從秤盤上拿起一塊軟糖,再一次仔細地掰開。這一回,秤桿搖晃了幾下,便慢慢地沉了下去,然後又升了起來。克羅克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取回的那塊糖放回糖果盤裡,然後將其餘部分倒入一個紙袋中,折好袋口,遞給了顧客。她仔細地數了數錢,然後放入錢匣子,銅幣放在一處,鎳幣放在另一處。 葛羅夫站在那裡,輕蔑地看著。「老吝嗇鬼克羅克!生怕她會多給一點兒。」 他又輕蔑地哼了一聲,轉身欲走。可就在此時,克羅克先生從製作糖果的小隔間裡走了出來,皮包骨頭的手裡端著一盤剛做好的軟糖。老克羅克搖搖晃晃地沿著櫃檯走到前面,把糖放下。他的確是搖晃著走過櫃檯的。他是個瘸子。跟他老婆一樣,他也像一隻精神萎靡不振、瘦弱的鷦鷯。他手指乾瘦,嘴唇薄薄的,面容痛苦、瘦削。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几英寸,那條短腿的腳上穿著巨大的厚底靴子,靴底飾有弧形條紋,至少有六英寸厚,這樣就可以彌補短腿長度的不足。靠這隻木頭支架,克羅克先生搖晃而來,面帶古板、不安的微笑,好像擔心自己會損失什麼似的。 「老吝嗇鬼克羅克!」他低聲說道,「哼!他什麼都不會給你的!」 然而他並未走開。他好奇地待在那兒,從櫥窗里張望著,溫和的黑眼睛目不轉睛,警覺且好奇,鼻子緊貼著櫥窗。不知不覺中,他那隻鞋尖磨損嚴重的舊鞋開始不斷摩擦另一條腿上的厚襪子。剛出鍋、散發著熱乎乎氣味的新鮮軟糖美味可口,真叫人心動。他開始在一隻褲子口袋裡摸索起來,掏出一個破爛、磨損嚴重的黑色舊錢包,錢包上有個扣子。他打開錢包,仔細地尋找著。 他的發現並不令人激動——只是一枚五分的鎳幣和兩枚一分的銅幣,還有他已經忘掉的——郵票。他取出郵票,攤了開來。有五張兩分的,八張一分的,這是一塊六郵票的剩餘部分。郵票是兩個星期前,藥劑師里德為答謝他跑腿送給他的。 「老吝嗇鬼克羅克!」葛羅夫心想。他面色陰沉地望著那個矮小的古怪身影,看著他再次搖晃著走進店鋪,繞過櫃檯,來到另一端。「嗯——」他不太肯定地再次看了看手中的郵票,「其他郵票都落入他手裡了。不妨把這點兒也拿去算了。」 如此輕蔑一想,他內心頗感寬慰,於是走進鋪子,站在那裡,盯著玻璃櫃裡的糖果盤子,下定了決心。他用一隻並不大幹淨的手指指著一盤新鮮巧克力軟糖說道,「我要一角五分這種糖,克羅克先生。」他停頓了一下,竭力抑制著尷尬的情緒,然後仰起臉平靜地說,「對不起,我不得不又要給郵票了。」 克羅克先生沒有作答。他沒正眼瞧葛羅夫,古板地緊閉著嘴唇。他搖晃著走過去,拿起糖鏟又走了回來,拉開玻璃柜子的門,把軟糖放在糖鏟里,搖晃著走過去放在秤上稱了起來。葛羅夫時而凝視,時而斜視,見他撅著的嘴巴閉得緊緊的。他看見他拿起一塊軟糖,掰成兩半。然後,老克羅克將兩半再分成兩半。他在那邊稱,葛羅夫在這一邊斜著眼看,內心躊躇不定。他覺得,管克羅克夫人叫吝嗇鬼可真有點不太公正了。終於,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稱量工作已經結束,秤桿懸在那裡,令人擔憂地搖晃著,好像磅秤也擔心再偏向克羅克老頭一點點,它們就會完蛋似的。 接著,克羅克先生抓起糖果,倒進一個紙袋,沿著櫃檯搖晃著走向孩子,乾巴巴地對他說:「郵票在哪兒?」葛羅夫把郵票遞給了他。克羅克先生鬆開鷹爪一樣的手,把紙袋丟在櫃檯上。葛羅夫抓起紙袋裝進自己的帆布口袋,接著又想起了什麼。「克羅克先生,」窘迫的情緒又一次襲來,猶如劇烈的疼痛一般,「我多給你了,」葛羅夫說道,「那些郵票共計一角八分。你該找我三張一分的。」 克羅克先生沒有作答。他乾瘦的手忙碌地將郵票攤開,擺在玻璃櫃檯上面。擺完後,他嚴厲地看了片刻,朝前挺了挺骨瘦如柴的脖子,上下掃視著,就像計算數字的簿記員一樣。 打量完畢後,他惡狠狠地說:「我可不願做這種生意。如果你想吃糖,你就拿錢來買。我這兒可不是郵局。下次你來這兒買東西,你得拿錢買才行。」 怒火從葛羅夫的喉嚨里升起。他橄欖色的臉上湧現出氣憤的色彩。他褐色的眼睛變得又黑又亮,很想脫口而出:「那麼你為何要拿走我其他的郵票?你為何在拿走所有郵票後,才說並不想要它們?」 但他是個孩子,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一個安靜、溫和、冷峻、細心的孩子,曾經接受過如何尊敬長者的教導。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他烏黑的眼睛看著。克羅克老頭微微撅著嘴,並沒有與葛羅夫的目光相對,他用乾瘦的指頭收起郵票,轉過身,搖晃著走過去放進裝錢的鐵柜子里。 他拿起兩分的,摺疊起來,擺在一隻扇貝形的盤子裡,然後拿起一分的,折起來擺在旁邊的一個盤子裡。接著,他合上鐵柜子,開始搖晃著走開,一直走到了另一端。葛羅夫的面容此時既平靜又冷峻,一直盯著他看,而克羅克先生並沒有看葛羅夫。相反,他開始摺疊一些印有標記的硬紙板,想把它們折成紙箱。 葛羅夫馬上說:「克羅克先生,請你找我三張一分的郵票,好嗎?」 克羅克先生並沒有作答。他不停地折著紙箱。他一邊折一邊緊緊地抿著嘴唇。克羅克夫人也用鳥爪般的手摺著紙箱,此時轉過身,惡狠狠地對丈夫說:「哼,我什麼都不會給他!」 「請你把三分郵票找給我,好嗎?」葛羅夫說。 「我什麼都不會給你的。」克羅克先生說。 他停下手中的活,搖晃著走向櫃檯。「你現在給我滾出去!不要再拿什麼郵票到這兒來了。」克羅克先生說。 「我很想知道他究竟從哪兒搞的那些東西,我就想知道這個。」克羅克夫人說。 她說這一席話的時候並未抬頭。她微微將腦袋偏向克羅克先生的一側,然後繼續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摺疊著紙箱。 「你從這兒滾開!」克羅克先生說,「不要再拿你的郵票上這兒來了……你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郵票?」他問。 「我也一直想知道這個,」克羅克夫人說,「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兩個星期你總拿著郵票上這兒來,」克羅克先生說,「我並不喜歡這些郵票。你是從哪裡弄來的?」他問。 「我一直想知道這個。」克羅克夫人第二次說道。 葛羅夫橄欖色的面容微微泛白。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看起來就像毫無生氣、呆滯的柏油球。「里德先生給的,」他說,「是里德先生給我的。」然後便拚命地喊叫起來:「克羅克先生,里德先生會告訴你我是如何得到那些郵票的。我替里德先生干過活,他是兩星期前給我郵票的。」 「里德先生!」克羅克夫人很不高興地說。她連頭都沒有轉動一下。「這可真滑稽。」 「克羅克先生,」葛羅夫說,「只要你能把三個一分的郵票找給我——」 「你滾出去!」克羅克先生嚷道,然後搖晃著朝葛羅夫走過去。「聽著,不要再到這裡來了,小子!這種生意真滑稽!我可不喜歡,」克羅克先生說,「如果你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掏錢買東西,那麼我就不會同你做買賣。」 「克羅克先生,」葛羅夫又說道,他橄欖色的面容變成了灰色,「如果你能把三個一分的郵票找給我——」 「你滾出去!」克羅克先生一邊大聲說,一邊朝櫃頭盡頭走去,「如果你不滾蛋,小子——」 「我就要叫警察了,我只能這麼做。」克羅克夫人說。 「你必須把那三張一分的郵票給我才行。」他說。 「滾出去!」克羅克先生尖聲叫道。他抓住紗門,一把拉開,然後就把葛羅夫推了出去。「你不要再上這兒來了。」他說,停頓了一下,嘴唇微微抽動著。他轉過身,搖晃著又朝店裡走去。紗門砰地在身後關上了。葛羅夫站在街頭。亮光照了過來,照了過去,接著又照在了廣場上。 孩子站在那兒,一輛四輪馬車吱吱嘎嘎地從身旁駛過。有幾個人走了過去,可葛羅夫茫然地立在陽光下,覺得這一切就是時間,就是宇宙的中心,就是永恆不變的核心。他覺得這就是葛羅夫,這就是廣場,這就是現在。 可這一天有什麼東西已經失去了。他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壓迫著自己。 廣場模模糊糊地退縮在周圍,眼前的亮光映襯著灰色的塵埃,噴泉形成的水簾幻變成艷麗的彩虹,重新得意起來,噴射成有節奏、羽毛狀的水花。但這一天所有的光亮皆已暗淡,「這就是廣場,這就是永恆,這就是時間——一切如故,除了我自己。」 失落的孩子拖著磨損的鞋子,跌跌撞撞、摸索前行著。麻木的雙腳穿過大路,來到鵝卵石鋪砌的街道,來到規劃良好的中心廣場——這裡有草地,有花圃,不久就會盛開紅艷艷的天竺葵。 「我想獨處,」葛羅夫想,「在一個無法靠近他的地方……噢,天哪,我希望他永遠不要聽到,永遠沒有人告訴他。」 羽毛狀的水花散開了,彩虹狀的水霧灑過他的頭頂。 他走了過去,來到另一側,然後又穿過街道。當他麻木的腳踏上父親鋪子的台階時,葛羅夫心想,「噢,天哪,要是爸爸聽到就好了!」 他看著並感受著那些台階——長約二十英尺舊木材的寬度與厚度。他都看見了:父親鋪子門廊上的鐵柱子,漆著毫無生氣、反常的黑綠色——這一地區飽經歲月的柱子皆是這副模樣。兩個污漬斑斑的天使,還有立在一旁等待著什麼的石頭。遠處、周圍、石匠的鋪子裡,到處都是白色大理石冰冷的雕像、打磨得渾圓的石頭,無精打采、伸著一雙結實、充滿愛意的大理石手臂的天使。 他穿過走廊,白色的雕像立在他周圍。他來到鋪子後面的工作間。他知道,在室內左邊的角落裡有一隻小小的鑄鐵爐,上面塗了厚厚一層褐色的東西,熱烘烘的,而長長的排煙筒則伸出店外;那扇又高又髒的窗戶俯視著黑人區附近的市場廣場;室內粗糙、陳舊的架子上放著厚厚的木板,木料雖不光滑,卻很柔韌,就像動物結實的毛髮一樣;架子上擺著各種尺寸的鑿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石頭粉塵;一隻帶有腳踏泵的旋轉砂輪;一扇通往小巷的門。此處高出小巷十二英尺。室內有兩隻三腳木架,上面放著墓碑,父親正在其中一個墓碑旁邊工作。 孩子盯著看,看見上面刻著克里斯曼的名字,看見約翰的名字中「S」刻得很勻稱,在姓名與日期之下隱藏著真摯的情感:「約翰·克里斯曼,1903年11月7日。」 甘特抬起頭來。他五十三歲,面容憔悴,鬍子颳得並不整齊,身體又高又瘦。他身著質地很好的深色衣服——結實、魁偉——只是沒穿外套。他幹活的時候身著背心,外面罩著襯衫,一隻結實的表鏈掛在背心前,戴著硬翻領、打著黑領帶。他的喉結高高突出,額頭、鼻子十分削瘦。淡顏色的眼睛呈灰綠色,眼窩雖不深,卻冷冰冰的,而且不知道怎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孤獨。他的肩頭繫著一條圍裙,戴著上漿的護袖。他一隻手拿著又大又圓的木槌,猶如屠夫的屠槌;而另一隻手則拿著一隻冰冷結實的鑿子。 「你好嗎,兒子?」 他平靜、心不在焉地問。說話的時候並未抬頭。他操縱著手中的鑿子和木槌,猶如鐘錶匠專注於手錶一樣,不同之處在於,他本人和木槌皆有更大的力量。 甘特放下木槌,擺平鑿子,從支架旁走來。 「怎麼回事?」他問。 當葛羅夫眨動他烏黑的眼睛時,雙目模糊了,滾熱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從未偷過郵票。」他說。 「嗨,怎麼回事?」父親問道,「什麼郵票?」 「就是里德先生給我的郵票,其他孩子都生病的時候,我在他那裡幹了三天活……可老克羅克,」 葛羅夫說,「他拿走了全部郵票。我告訴他郵票是里德先生給我的。現在他還欠我三張一分的——克羅克老頭說他不相信郵票是我自己的。他說——他說——肯定是我從什麼地方拿來的。」葛羅夫大聲地脫口而出。 「郵票是里德先生給你的——呃?」石匠說,「你的那些郵票——」他舔了舔嘴唇,把頭一仰,盯著天花板看了看,然後轉過身,迅速、大步地從工作間走進了庫房。 他很快又返回了,當他經過辦公室那陳舊、漆著灰色油漆的隔板時,他清了清喉嚨,舔了舔拇指說:「現在,你聽我說——」 然後他轉過身,再次大步走到前面,清了清喉嚨說,「你聽我說——」他轉過身返回原路,沿過道兩側排列的墓碑走來,低聲咕噥道,「我的天哪,現在——」 他抓起葛羅夫的手,兩人迅走如飛。他們穿過走廊兩側的石碑,經過污漬斑斑、守在那兒的天使,下了木頭台階,穿過了廣場。噴泉有節奏地噴涌著,噴散成五彩的水簾,掠過他們。當葛羅夫與父親穿過廣場時,一匹年邁的灰馬張著嘴,神情平和地看著他們,然後咂巴著嘴,暢飲冰涼的山泉。他們卻未注意到這一切。 他們迅速地來到另一側,徑直朝糖果店走去。甘特仍然繫著他的那條飾有條紋的長圍裙,緊握著葛羅夫的手。他打開店鋪的紗門跨了進去。 「把郵票給他。」甘特說。 克羅克先生搖晃著從櫃檯後面走過來,此刻他臉上古板、仔細的表情變成了微笑。「這不過是——」他說。 「把郵票給他。」甘特邊說邊往櫃檯上扔了幾個硬幣。 克羅克先生搖晃著走過去取了郵票,然後又搖晃著返回。「我只是不知道——」他說。 石匠接過郵票遞給孩子。克羅克先生拿走了硬幣。 「這只不過是——」克羅克先生又開始說起來,面帶微笑。 甘特清了清喉嚨。「你從未做過父親,」他說,「你從不理解一個父親的感受,也不懂得孩子的感受,這就是你之所以干出剛才那種事的原因。但你已經遭了報應。上帝已經懲罰了你。他讓你飽受折磨。他讓你瘸腿無子——瘸腿無子,飽受痛苦,直到進入墳墓、被人遺忘!」 克羅克的妻子不停地搓著那雙皮包骨頭的小手,懇求地說:「噢,別說這種話,請別說這種話。」 石匠仍然喘著氣,緊握著孩子的手離開了鋪子。亮光再次出現。 「沒事了,孩子。」他邊說邊把一隻手放在孩子的背上。「沒事了,孩子,」他說,「你現在好受了吧。」 他們穿過廣場,彩虹般的水霧掠過他們,那匹馬站在水槽邊痛快地喝著水。「沒事了,孩子。」石匠說。 老馬沿斜坡而下,馬蹄聲響徹在鵝卵石路面上。 「沒事了,孩子,」石匠又說了一遍,「做個好孩子。」 他不緊不慢地走了一會兒,然後邁開大步走進自己的鋪子。 失落的孩子站在廣場上,距父親鋪子的門廊並不遠。 「這就是時間,」葛羅夫心想,「這兒便是廣場,這兒便是父親的店鋪,我就在這兒。」 亮光照了過來,又照了過去,然後又照了過來——可現在卻與以往大不相同了。孩子看著熟悉的雕像模特,知道它們一如既往。可這一天有些東西已經失去了,有些東西再一次返回。在那些平靜眼睛的視野之外,某種光明已經失去,而某種更深的色彩卻進入了視野的範圍。他難以說清,他並不明白,在一刻鐘內生活如何穿過幻變的陰影。他只知道,某些東西已經失去了——永遠無法再獲得。 正在此時,一輛雙輪單座輕型馬車經過廣場,尾端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聖路易」「短程旅行」「博覽會」。 2 正當我們一路南下經過印第安納州的時候——你還太小記不得這些,孩子——可是當我們經過印第安納州,去參加博覽會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那個早晨你的模樣。當時正值春天,所有的蘋果樹都吐出了新綠。由於正值印第安納的初春時節,萬物開始泛綠。當然,我們家鄉可沒有印第安納州的農場。孩子們從未見過那樣的農場,我想,他們全都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們全都不停地沿著走廊跑上跑下——嗯,不,你和葛羅夫除外。你太小了,尤金。你當時只有三歲,你和我待在一起。至於葛羅夫——哎,我會給你講一講的。 但是其他孩子都不停地跑上跑下,從一個窗戶到另一個窗戶不停地張望著。一看到什麼新鮮東西,他們彼此就會大聲叫著、喊著。他們不停地朝各個方面張望,觀察各個方向,好像希望能夠看清自己的後腦勺似的。那是全家人第一次去印第安納州,我想人人都會覺得好奇和新鮮。 他們似乎永不滿足,一刻都安靜不下來。他們不停地上下來回跑動,彼此大聲叫喊著,直到——「我敢說!你們這些孩子!我從沒有見比你們更興奮的了!」我說。「你們不停地上下來回跑動,一分鐘都安靜不下來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我說。 你也清楚,他們對去聖路易都興奮不已,對一切都感到好奇。他們情不自禁,什麼都想看一看。但是——「我敢肯定!」我說,「如果你們這些孩子不坐下來休息休息,那麼沒等我們到聖路易看博覽會,你們就會累倒的!」 葛羅夫沒有跑來跑去!他——沒有,他沒有跑。聽著,孩子,我想告訴你,我撫養了你們這一群孩子,如果要我說,你們幾個沒一個是傻瓜。可是葛羅夫!哎,你們現在都長大了,全都離開了,再沒有哪個是孩子了……當然,正如人們所說的,我希望你們已經找到了成年人的尊嚴。我想你們都具有成年人的判斷力……但是葛羅夫!葛羅夫甚至在那個時候就做到了。 噢,甚至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知道,那個時候,你們其餘幾個若不在我跟前,我幾乎很難放下心來,可是我卻信賴葛羅夫。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我可以派他到任何地方,而我總會知道他定能安全返回,準確出色地完成我讓他辦的事情! 哎,我甚至無須囑咐他什麼。你可以打發那個孩子上市場,告訴他你要什麼,而他返回時,用同樣的錢買回的東西是你自己買來的兩倍。 現在你也知道,人們常以為我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其實,葛羅夫才算得上真正地精明!——哎,到後來我甚至無須囑咐他什麼了。你爸爸對我說過:「你只要告訴他你想買什麼東西,然後其他的事最好交給他去辦吧。」你爸爸說,「如果我不相信他買東西比你更精明的話,那就該見鬼去了。他花同樣的錢買來的東西比我見過的任何人買回的都多。」 嗯,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你知道。我只得爽快地承認。葛羅夫甚至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遠勝過我……哎,是的,小城裡人人都在談論他,你是知道的。他們說所有的商人、農民都認識他。當他們看到他走來時都會笑起來——然後說:「當心!葛羅夫來了!他可是你們愚弄不了的買主!」 他們說對了!那個孩子!我會說,「葛羅夫,你跑到居民區去看看今天有沒有什麼好吃的——」我只是眨眨眼,你知道的,他卻會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會透露自己具體想要什麼,可我會說,「我想有些從農村來的新鮮東西應該上市了吧,所以你還是拿上錢去看看吧。」 哎,他呀,只需說這麼多就夠了。你只要告訴那孩子你相信他的判斷力,那麼他寧願跑到地球的另一端為你去跑腿。另外,讓我告訴你吧,他也從不會出什麼差錯! 他的眼睛會變得像煤塊一樣烏黑——噢!那個孩子看你的神態,還有他的睿智與判斷力。他會說:「好的,夫人!切勿擔心,媽媽。交給我吧——我會辦好的!」 接著他就會像閃電一樣飛快地跑開了——噢,天哪!正如你父親所言,「我已在這個小城生活了將近三十年,」他說,「我看著它從一個鄉間小路密布的村莊發展起來,明白了該明白的一切,但那個孩子卻是個例外——」你爸爸說——「他知道一些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噢,他會徑直趕到你爸鋪子下面的地方去,那裡常停著馬車夫和鄉下人的馬車;要麼,他就會趕到康科德大街上去,那裡常常是農民停放馬車的地方。儘管他只是個孩子,他會直接去找那幫人的——葛羅夫會的!——他會像個成年人似的跟他們討價還價。 「哎,」他最後說道,「你不得不承認這些,對嗎?他曾經是你最聰穎的孩子,現在還是嗎?」 我只是看了看他。我只能講實話。我不能再糊弄他了。「不,」我說,「他是個善良、聰明的孩子。這一點無可挑剔,但這位聰明伶俐的孩子比其他任何一位的思考能力、理解力、判斷力都要強。我最好的孩子——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嗯,不是尤金,」我說,「是另一個。」 他看了看我,然後說:「那麼是哪個?」 嗯,我只是看著他,微笑著。我搖了搖頭,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他。「我從不會吹噓自己的孩子,」我說,「你自己會發現的。」 不過——我得告訴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撫養了一大幫孩子,對你們我很了解。你要相信我的話——最出色的要算——葛羅夫了。 那時候,每當我想起葛羅夫的時候,總會看見他坐在那裡,神情冷峻且真摯——鼻子緊貼著窗戶,和那天早晨途經印第安納州時的樣子一樣。 整個上午,我們一直沿著沃巴什河岸前行——這條河流經印第安納,曾有一首關於這條河的歌——所以,整個上午我們都沿河而行。我和你們幾個孩子坐在一起,經過印第安納,前往聖路易,去看博覽會。 葛羅夫坐在那裡,安靜且認真地眺望著窗外,他一動不動,就像個大人似的坐在那裡。他只有十一歲半,但是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都更加理智,判斷力、理解力更強。 他就坐在這兒,緊挨著一位有身份的男子,眺望著窗外。我從來都不認識那個人,也從未問過他的名字,但你聽我說!他的確是個相貌英俊、穿著得體、心地善良、坦誠的人,而且我能看得出來,他非常喜歡葛羅夫。葛羅夫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然後看了看那位紳士,面容冷峻且誠摯,就跟大人一樣,然後問道:「這一帶種的是什麼作物,先生?」嗯,那位紳士仰起頭,哈哈地笑了笑。「嗯,讓我想一想再告訴你吧。」他說,然後,他們二人開始攀談起來,葛羅夫沉浸在其中,表情也很莊重。他向對方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諸如此地種有哪些種類的樹木、農場有多大,各種各樣的問題,那位紳士都做了回答。最後我說:「哎呀,葛羅夫!我覺得你不該問那麼多問題。你打擾這位先生了。」 那位先生向後仰了一下腦袋,笑了起來。「你不要管這孩子。他沒做錯什麼。」 他說,「他一點都沒打擾我,如果我知道他所提問題的答案,我就會告訴他的。如果我不知道,那麼我就會如實相告。但他沒做錯什麼,」他邊說邊把胳臂搭在葛羅夫的肩頭,「你不用管他了,他一點都沒打擾我。」 我仍然能想起他那天早晨的樣子,烏黑的眼睛,烏黑的頭髮,脖子上有一塊胎記,他的神情是那麼冷峻,那麼嚴肅,那麼真摯。他坐在火車車窗前,眺望著窗外的蘋果樹、農場、畜棚、房屋、果園,沉浸在其中,我心想,這是因為一切對他既陌生又新鮮的緣故吧。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每每想起,總會歷歷在目,好似發生在昨天一樣。現在,你們弟兄幾個有的離開了人世,有的已經長大離開,一切都和當時不同了。但是那天早晨你們全都跟我在一起,我以為自己能夠回憶得起別人的眼光,但不知道怎的,卻想不起來。然而,我仍然能夠想得起那個早晨,我們途經印第安納,一路沿河前行,趕往博覽會時葛羅夫的模樣。 3 尤金,你還能記起葛羅夫昔日的樣子嗎?我指的是他的胎記,烏黑的眼睛,橄欖色的皮膚。那塊胎記總露在外面,因為他經常穿著孩子們習慣穿的水手襯衫。但我覺得葛羅夫離開人世的時候你還太小……幾天前,我看過那張老照片。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爹媽、兄弟姐妹一起站在伍德森大街房子前的那張照片。你不在裡面,尤金。你還沒出生呢。拍照片的時候你還沒來到世上呢……過去一有機會我們就會說你是掛在天堂里的一條抹布,你往往會氣得發瘋,這事你還能想得起來嗎? 你就是那個嬰兒。你嬰兒時就那副模樣。照片上沒有你,對不對?……前幾天我看過那張照片。我們都在上面。我的天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的意思是,當你看到我們當時的樣子——黛西、本恩、葛羅夫、史蒂夫等所有人——那麼看看現在!死的死,長大的長大,離開的離開。當你努力弄明白這一切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切很滑稽?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切很古怪?你上過大學,應該知道答案,如果你知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我的老天,有時候我會想起自己從前的模樣——想起常做的夢。想起彈鋼琴時,一天練習七小時,夢想有朝一日會成為偉大的鋼琴家。我拜奈爾阿姨為師學習唱歌,因為我覺得有朝一日我會開創自己偉大的歌劇生涯……你現在覺得吃驚嗎……你能想像嗎?以偉大的歌劇為職業生涯!現在我想問你,我很想知道。 我的老天!當我來到居民區,走上街頭,看見所有那些長相滑稽的男女孩子們在藥店裡閒逛——你覺得他們都有我們這樣的遠大抱負嗎?你覺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在思考以歌劇為職業生涯嗎?……你有沒有看過我們的那張照片?前幾天我剛好看過。是在伍德森大街老房子前拍的,爸爸身穿燕尾服站在那兒,媽媽緊挨著他——還有葛羅夫、本恩、史蒂夫、黛西,還有我自己,我們的腳都踩在腳踏車上。可憐的盧克當時只有四五歲。他不像我們都有腳踏車。但照片上有他。我們所有人都在一起。 瞧,我在這兒,我那可憐的瘦腿、長長的白衣服,兩條辮子垂在身後。我們大伙兒都穿著模樣古怪的衣服,衣服上有一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兒。但是我想你不可能想起來。當時你還沒出生呢。 不過,我們都是一夥長相不錯的人,我不妨這麼說。背景是昔日「86」號房子的前面門廊,有葡萄藤和花圃。伊麗莎小姐站在爸爸身旁,手腕上戴著令人著迷的手錶……我不應該笑,但伊麗莎小姐——嗯,媽媽當時可是個漂亮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伊麗莎小姐的確是一位漂亮的女人,而身穿燕尾服的爸爸則是個美男子。你能想起禮拜日他是如何打扮自己的嗎?我們都覺得他是多麼了不起,你能想起他讓我數錢的情景嗎?那時我們覺得他多麼富有啊。你還能想起我們當時如何看待廣場上那個小小的店鋪嗎?……現在你覺得這一切奇怪嗎?當時我們竟會認為爸爸是小鎮裡最高的人,還有——噢,毫無疑問!他有自己的缺點,但爸爸是個了不起的人。你知道這一點! 史蒂夫、本恩、葛羅夫、黛西、盧克和我在屋子前面排成一溜兒,一隻腳站在腳踏車上。我開始回想一切。往事一一湧起。 你能想起有關聖路易的事嗎?當時你只有三四歲,但你肯定能想起什麼……我給你擦洗身子時,你常常會大聲哭鬧,你能想起來嗎?可憐的孩子,因為葛羅夫,你常常會大聲哭鬧。每次我一把你放進澡盆,你就會大聲哭鬧找葛羅夫……他是個善良的孩子,非常喜歡你——幾乎是他把你帶大的。 那一年葛羅夫在博覽會展區內部旅館上班。你能想起那個陳舊的內部旅館嗎?就是博覽會展區內那個又大又舊的木製結構。還能想起我是如何帶你到那裡等待葛羅夫收工的嗎?還有報攤攤主——那個上了年紀、身體很胖的比利·佩勒姆——能想起他常給你一塊口香糖的事嗎? 他們都喜歡葛羅夫。人人都喜歡他……而葛羅夫多麼以你為榮啊!難道你想不起他是如何到處炫耀你的嗎?想不起他常常帶著你四處走動,讓你跟比利·佩勒姆以及服務台的柯蒂斯先生說話的事嗎?你能想起葛羅夫如何讓你開口說話,讓你講「葛羅夫」嗎?你說不出來——你發不出「r」來。你只會說「葛娃」。你忘了嗎?你不應該忘記這個,因為——你是個可愛的孩子,那麼——哈——哈——哈——哈,我不知道說到哪兒去了,但你在當時很逗人……兄弟,聽我說,你在當時名氣還不小呢。 前幾天,當我看到照片的時候,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想起我們如何去找葛羅夫,以及他如何帶我們去遊樂場。你能想起遊樂場嗎?能想起食人蛇、活靈活現的骷髏、肥女人、順水滑梯、過山車和弗雷斯大轉輪嗎?能想起你上弗雷斯大轉輪時如何大哭大鬧嗎?你拚命地喊叫,而我則拚命地笑,但我告訴你,我本人其實也很害怕。回想起那些日子,一切多麼美好啊。而葛羅夫則嘲笑我們,告訴我們沒什麼危險……我的老天!可憐的小葛羅夫。他當時還不足十二歲呢,他看起來卻比我們更加老成。我比他大兩歲,但我覺得他什麼都知道。 他老是這樣。現在回想起來,有時候覺得似乎是葛羅夫把我們帶大的。他總在照顧我們,告訴我們該如何做,帶給我們吃的東西——冰淇淋或者糖果,用他從展會內部旅館打工掙來的微薄收入買東西給我們。 接著我開始想起那天下午我們偷偷從家裡溜出來。媽媽不知上哪兒去了。葛羅夫和我上了電車來到市中心。我的天哪,我心想我們來到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了。那些日子,我們管這樣的出門叫旅行,坐一回電車就是一件值得大講特講的事了……我聽說現在那一帶都蓋上了大樓。 所以我們登上電車,坐完全程,來到聖路易商業區。我們在華盛頓大街下了車,來來回回地閒逛。聽我說,兄弟,我們都覺得那很了不起。葛羅夫帶我進了一家藥店,讓我坐下來喝汽水。接著我們走了出來,閒逛了一陣,最後來到聯合車站,來到河畔。我們兩人都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嚇得半死,不知道媽媽發現了會說什麼。 我們一直待在那兒,直到夜幕降臨。我們經過一家老式快餐館——一家外觀陳舊的快餐館,店內的桌椅也很陳舊。人們都坐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吃飯。我們看完了所有的標牌,了解了他們吃的是什麼,價格是多少。我想菜單上沒有什麼菜會超過一毛五分,但即使是德默尼考酒店,也不見得比這家飯館豪華多少。所以我們站在那裡,鼻子緊貼在窗戶上,朝裡面張望著。我們這兩個瘦骨嶙峋的小孩子都被嚇得半死,從這件事中得到了終身難忘的興奮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使勁地聞著飯館裡的氣味,覺得味道太棒了……然後葛羅夫小聲對我說:「快,海倫,我們進去吧。豬肉炒豆子只要一毛五,我帶錢了。」葛羅夫說,「我有六毛錢。」 我嚇得說不出話來。我以前還從未到過這樣的地方。但我不住地想,「噢,天哪,要是媽媽發現了該怎麼辦!」我感到我們好像犯了什麼大罪……還是小孩的時候,你不會不知道小時候的事吧?那種興奮感畢生難忘……我難以抗拒。所以我們兩個都走了進去,然後坐在櫃檯前的高凳子上,點了豬肉豆子和一杯咖啡。我想我們當時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太害怕了,所以什麼都沒有享受到。我們只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東西,大口喝完了咖啡。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刺激——我認為那個可憐的孩子在走進飯館的時候就已經生病了,只是他並不知道而已。我轉過身看了看他,見他面色煞白……我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卻沒有作答。他的自尊心太強了。他說自己沒事,可我能夠看出來他病得很厲害……最後他付了賬,總共花了四毛錢——我永生都不會忘記這件事……果然,我們剛走出飯館的門——他還沒走到路邊——就發作了。 那個可憐的孩子又怕又愧。他之所以害怕倒不是因為自己病了,而是因為他花光了錢,結果一場空。而媽媽會發現的……可憐的孩子,他只是站著看著我,低聲對我說:「噢,海倫,別跟媽媽講今天的事。她要是知道了會氣瘋的。」然後我們便快速回家,到家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得如同白紙。 媽媽在等我們。她看著我們——你知道伊麗莎小姐認為你做了不該做的事後盯著你看的樣子。媽媽說:「哎呀,你們兩個孩子到底上哪兒去了?」我以為她會好好收拾我們的。接著她看了看葛羅夫的臉。這使她的怒氣全消了。她說,「哎呀,孩子,你到底怎麼了!」她本人的臉色也變得煞白……而葛羅夫只說了句,「媽媽,我覺得很難受。」 他病得很重,一下子倒在床上。我們給他脫去了衣服,媽媽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額,然後來到走廊——她面色蒼白,你可以在上面用粉筆畫出黑道道來,她低聲對我說: 「快去請醫生,他在發燒。」 我跑上街頭,直奔帕克醫生家,兩條小辮兒在空中晃動著。我帶著他回到了家。等他從葛羅夫的臥室里走出來的時候,他告訴媽媽該如何如何,但我不知道她是否聽見了他說的話。 她的臉色煞白。她看著我,出神地凝望著我。但她似乎從未看見我。噢,天哪,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當時的樣子,忘不了我的心一會兒停止跳動,一會兒又快要蹦出嗓子眼的滋味。當時我只是個瘦弱的、年僅十四歲的孩子。但是她的樣子好像要在我面前死去似的……我清楚,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她哪怕活到一百歲也無法恢復過來的。 可憐的老媽。你知道,他始終是她最疼愛的——這你知道的,對不對?不是我們其他幾個孩子!——絕不是!我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她一直最疼愛葛羅夫——她對葛羅夫考慮得比我們其他人都要多。而且——可憐的孩子!他是個可愛的孩子。我仍然能記得他躺在那裡的樣子,想起他病得多重,想起我自己當時有多麼害怕!我不知道為何那麼害怕。我們只不過偷偷溜出家門,上了一家飯館而已——可我對整件事情心存愧疚之意,好像這都是我的錯似的。 前幾天當我看著那張照片的時候,一切往事全都浮上心頭。我想,我的老天,我們當時只是兩個孩子,我比葛羅夫年長兩歲,現在我已經四十六歲了……你能相信這些嗎?你能明白我們成長、變化、分離的情形嗎?……天哪,在我看來,葛羅夫就是個成年人。他是那麼安靜——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看起來比我們其他幾個孩子更加老成的緣故吧。 我很想知道,要是葛羅夫看到那張照片他會說什麼。我所有的希望、夢想、偉大的抱負到頭來只是一場空,這一切發生得太久遠了,好像在另一個世界裡。然後又重新返回,恍如昨日發生過一般……有時候我在夜裡醒來,躺在床上,想起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們,想起我們對事物的看法與事物本身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啊。次日我會邁上街頭,觀看那些從我身旁經過之人的面孔……你難道不覺得都很古怪嗎?從他們的眼睛裡,你難道看不出某種滑稽的東西嗎?好像人人都在冥思苦想什麼東西似的。他們仿佛很想知道孩提時期發生過的事情,想要知道昔日曾失去過什麼……我現在是不是瘋了,或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尤金,你上過大學,如果你知道答案,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現在你是否覺得他們看起來就是那副模樣呢?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在人們的眼睛裡我從未注意到那種神色,你呢? 我的老天,我希望自己能知道這些事情的答案。我很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從那以後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我們的眼睛裡是否也有同樣古怪的神色。是不是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發生了什麼事?……所有站在伍德森大街那所房子前面的人:葛羅夫、本恩、史蒂夫、黛西、盧克,還有我——我們都在那兒,你清楚我們站在那裡的樣子,以及一切是如何失去的。可是,人們到底都失去了什麼呢? 結局為何與我們最初認為的完全不同?一切都已失去,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都是我們在某個地方夢想過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些事情似乎在某個地方聽說過,最終卻發生在別人的身上。接著一切重又回來。 突然間,你會想起當時的情景,再次看見三十年前那兩個滑稽、驚恐、瘦弱的小孩如何將鼻子緊貼在快餐館髒兮兮的窗戶玻璃上的情景來。你會想起當時的感受、當時的氣味,甚至還會想起家裡那間餐具室散發出的古怪氣味。你還會想起房子前面的台階、臥室的樣子。還有那兩個身著水手衫、習慣踩著腳踏車在房子前面騎來騎去的小男孩……還有葛羅夫脖子上的胎記……內部旅館……聖路易以及博覽會。 一切重又返回,就像發生在昨日。接著再一次離去,似乎比夢境中更加遙遠、更加陌生。 4 「這就是國王公路。」那名男子說。 於是尤金看了看,覺得那只是一條大街而已。街上有許多新蓋的建築物,一個大型旅館、幾家飯館,還有現在風格的酒吧和燒烤店,色彩單調的霓虹燈,川流不息的機動車流——一切都是新的,但這只是一條大街而已。他知道這裡一直就是一條大街,僅此而已。但不知怎的——嗯,他站在那裡看著,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什麼。 那個人一直好奇地看著他。尤金問他這裡是不是可以到達從前的博覽會。 「當然了,當年的博覽會址就在那裡。」他說。「那裡現在變成停車場了。不過,你能不能想起要找的那條街道名稱?」那人問他。 尤金說他記得那條街道的名字叫艾奇蒙,但並不大肯定。不管怎樣,跟這個叫法差不多。他說那座房子就在那條街和另一條街的角落裡。 那人問:「另一條街道名叫什麼?」 尤金說他不大清楚,不過國王公路就在一個街區遠的地方,距他們的住處約半個街區的地方有一條城際電車線。 「那是條什麼線?」那名男子邊問邊盯著他。 「城際電車線。」尤金回答。 這時,那個人又盯著尤金看了看,說道:「我不知道什麼城際電車線。」 尤金說那條電車線從一些房子後面經過,軌道後面有木柵欄和雜草。但是不知何故,他並沒有說當時是夏天,能夠聞到枕木的氣味,一種木頭和瀝青混合的氣味,還有下午火車開過之後,那種空蕩蕩的感受。他只說城際電車線位於一些房子的後院與舊木柵欄之間的地方,而國王公路就在一兩個街區之外。 他並未說明當年國王公路還算不上一條大街,而只是像施了魔法一樣從某個暗淡、陰森的土地上蜿蜒伸過來的那種道路。在這條路上,他曾與吹笛手之子湯姆交往甚密,這裡還可以購買十字麵包[1]。亮光照過來,又照過去,清晨一路經過印第安納,空氣中傳來發動機煙霧的氣味,還有聯合車站。最重要的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遠去的說話聲:「國王公路。」 他之所以沒有講那些有關「國王公路」的事,因為他環顧四周,明白了「國王公路」到底是什麼。他只能說那條街靠近「國王公路」,就在角落裡,而那條城際電車線就在附近。他說那是一座石頭房子,前面有石制台階,還有一簇雜草。他認為那座房子的一角有個小塔樓,但並不太肯定。 那個人又看了看,然後說道:「國王公路原來如此,可是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一條大街。」 接下來尤金不再搭理他,徑直朝前走去,直至找到了那個地方。最終他拐進那條大街,在兩個拐角相交處找到了那個地方,那裡有許多房子緊挨在一起,還有塔樓和台階。他停頓了片刻,回望了一眼,那條大街似乎代表了時間的概念。 他在那裡佇立了片刻,期待著一個字,一扇門的打開,那個孩子的到來。他等待著,但是沒說一個字,沒來一個人。 然而,一切如故,只有那些台階比以前更低了,門廊更矮了,那片草地不及記憶中寬闊了。其餘的一切依舊如故。玄武岩的門面,三層樓高,傾斜的板岩屋頂,紅磚砌成的側牆上開著窗戶,中央部位依然是陳舊的拱形入口,為方便醫生之用。 房前有一棵樹,一根燈柱。房後和兩側的樹木比記憶中更多。所有石板塔樓和石板窗戶的山字牆都呈尖頭狀,前屋有兩扇拱形的窗戶,鑲嵌在結實的石塊中。 一切都那麼結實、堅固、醜陋——一切都那麼耐久、完好,同他記憶中的一切完全相同。只是現在他聞不到柏油的氣味,那種填充在乾裂舊枕木上的熱乎乎的氣味,還有後院的木板柵欄以及乾巴巴的野草,午後電車過後空蕩蕩的感覺,以及身著水手服、面容特別的雙胞胎,他們興奮地腳踩三輪腳踏車,在房子前面來回走動著,還有午後那種炎熱的感覺,那種人人都不在博覽會的感受。 除了這些,一切如故。除了這些以及那條如今變成大街的「國王公路」,除了這些,以及那個沒來的孩子。 那是個炎熱的日子。夜幕降臨,熱空氣像浸透了水的毯子升騰而起,掛在聖路易的上空。這是一種潮熱,人們清楚夜裡肯定不會好受也不會涼快些。當熱氣快要消散時,人們想起了時間的概念,有人說道:「這種狀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肯定會消散的。」正如人們在美國常說的那樣。但當他講這一席話的時候,他並不相信這是真的。熱氣浸透大地,人們汗流浹背。他們面色蒼白,濕漉漉的,顯出無奈、痛苦的表情。人們會產生一種被遺棄的感覺——當一個人背井離鄉,生活在美國的大城市裡,飽受了炎熱一天的煎熬,想起遙遠的距離、想起天氣的炎熱、想起所有的感受時就會產生這種感覺。「噢,天哪!這個國家太遼闊了!」 他只覺得內心空落落的,感受到了美國的荒涼、炎熱高天中的孤獨與憂傷;感受到了一日將盡時,從中西部疾速蔓延而來的暮色,穿越悶熱的大地,穿越所有孤寂的小鎮、農場、田野、火爐般炙熱的俄亥俄州、堪薩斯、愛荷華、印第安納州;還有偶然響徹在熱空氣里的聲音、迴蕩在小車站裡的聲音,這些聲音平靜、輕鬆,以某種方式消散在熱浪和天空巨大的空虛和疲倦之中,消散在浩瀚、憂傷、高遠、可怕的天際里。 接著他再次聽到了發動機和車輪的聲音,聽到了汽笛的哀鳴與鈴聲,聽到了悶熱的車場裡換擋的聲音。他在街上走著,走著,走過一簇簇強烈的燈光,走過臉色陰沉的人們,淹沒在孤寂與懷疑之中。 他產生了一種回歸的感受,知道他不該來此,當他最終看到國王公路的時候,發現它只是一條街;而聖路易——富有魔力的名字——是一個坐落在河邊,沉浸在潮熱中的大型城鎮,炎熱而普通,並沒有太多的南方味道,也沒有太多的發展。 以前不是這個樣子。他能想起天氣如何逐漸變熱,熱天如何美好;想起他自己躺在後院那張透氣的床墊上,床墊常常會變得又熱又干,聞起來就像充滿陽光一樣;想起陽光如何讓他昏昏入睡;有時候,他會走進地下室感受那種涼爽,那裡散發著地窖特有的味道——涼爽、陳腐的氣味,蛛網與髒瓶子的氣味。他能想起,當你打開樓上房門的時候,那種地窖的味道就會撲向你——涼爽、發霉、陳腐、潮濕、陰暗。這種陰暗地窖的記憶常令他興奮不已,使他產生一種發自內心的期待感。 他能想起午後的天氣如何變熱,想起午後所有人不在家時,他會產生空落落、莫名的憂傷感。整個房子會變得如此孤寂,有時候他會坐在其中,坐在走廊樓梯的第二級台階上,傾聽午後的靜默與空靈。他能聞到地板與樓梯上的油味,看見滑門以及棕色的清漆,還有橫掛在門前的珠鏈,他會把手放進鏈里,攬入懷中,讓它們相互碰撞,不住地嗖嗖抖動著。他能感受到室內的黑暗、空靈、經過裝修的黑暗,以及斑駁的光亮。透過樓梯窗戶以及門旁小小的彩色玻璃,他感受到了斑駁的光亮與空靈,靜默與地板上的油味,還有炎熱的午後房子裡淡淡的憂傷。所有這一切本身就透出一種生命力,似乎專注地等候著什麼,如此生動、如此寂靜。 他會坐在那裡傾聽。他能聽到鄰家女孩在午後練習鋼琴的聲音,能聽見半個街區以外大街上車輛駛過後院圍牆的聲音;能聞到後院圍牆又干又悶的氣味,以及午後車道旁乾枯的草地發出的氣味,柏油的氣味,干枕木的氣味,明亮、磨損的鋼軌的氣味;能感受到午後庭院的孤寂,以及車子開走以後空蕩蕩的感覺。 接著他就會盼望著黃昏的到來,那斜斜的光芒,大街上走動的腳步聲,那一對身著水手服、坐在腳踏車上、面容清晰的雙胞胎。他會再一次聞見晚飯的香味、聽見房子裡人們的說話聲,看見葛羅夫從博覽會趕回來。 他踏上大街的時候,情景便是如此,他找到了那兩個拐角相接的地方,然後轉過身,看看時間是否存在。他經過那座房子:一些燈在閃爍,門是開著的,一位女人坐在門廊里。他快速轉過身,折了回來,再次停在房子前面。角落的燈光毫無生氣地落在房子上。他站在那裡望著,一隻腳邁上了台階。 然後,他問那位坐在門廊里的女子:「這房子——打擾一下——你能告訴我,誰住在這所房子裡?」 他知道自己的話既奇怪又空洞,而且也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她盯著他看了片刻,感到有些迷惑。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住在這兒。你要找誰?」 他說:「嗯,我要找——」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因為他明白自己不能告訴她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過去這裡曾經有一幢房子。」他說。 這時,那名女子正瞪著眼睛看著他。 他說:「我想我過去曾住在這裡。」 她一言未發。 過了片刻,他繼續說道:「我孩提時期曾住在這所房子裡。」 她靜靜地望著他,然後說道:「噢,你肯定住在這所房子裡嗎?你還記得地址嗎?」 「我忘了地址。」他說,「但是在埃德蒙大街上,坐落在拐角。而且我知道就是這棟房子。」 「這不是埃德蒙大街。」那位女人說,「這條街名叫貝茨。」 「嗯,那麼,他們改了街名。」他說,「但是這棟房子沒有變,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們改了街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記得他們叫的是別的什麼名字。」 她說:「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你是什麼時候住在這裡的?」 「在一九○四年。」 她又開始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快速地說:「哦,那一年這裡舉辦博覽會。你當時在這兒嗎?」 「是的。」這時候,他說話更快、更有信心了。「當時我們在這裡住了七個月。這棟房子是帕克醫生的,」他繼續說,「我們是從他手裡租來的。」 「是的,」那位婦女邊說邊點著頭,「這是帕克醫生的房子。他已經去世多年了。但這是帕克的房子,一點沒錯。」 「旁邊那個入口,」他說,「就是有台階的地方,是專為帕克醫生的病人留的。那是通向他辦公室的入口。」 「噢,」那位女人說,「我不知道這個。我常想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我不知道它的用場。」 「前面的這個大房間,」他繼續說,「是診所,並裝有滑門,旁邊有一間供患者休息的小房間。」 「對,那個小房間現在還在那兒,不過如今那兩間已經打通、變成一間了。我從來都不大清楚那個小房子是幹什麼用的。」 「房間這一側也裝有滑門,直通走廊——還有一段朝上的樓梯。樓梯平台處有一扇裝有彩色玻璃的小窗戶,在走廊這扇滑門的對面掛著串珠綴成的帘子。」 她點了點頭,微笑著。「是的,一點都沒有變——那滑門和樓梯上的彩色玻璃窗至今還在。串珠窗簾沒有了,」她說,「但我記得以前別人住的時候還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當初我們在這裡住的時候,」他說,「我們把醫生的診所當作客廳——但後來——最後的一兩個月——我們把它當作——臥室。」 「現在還是臥室,」她說。「房子由我管理,我出租房子。樓上所有的房間都租出去了。但我有兩個弟弟,他們睡在前廳里。」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後尤金說:「我的哥哥也住在那裡。」 「在前廳嗎?」該女子問。 他回答說:「是的。」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想進來看看嗎?我覺得變化不會很大。」 他謝了對方,表示願意進去看看,然後就踏上了樓梯。她打開紗門,帶他進了室內。 房子內部基本保持了原貌——樓梯、走廊、滑門、樓梯上裝有彩色玻璃的窗戶等。除了有一種空落落的感受外,一切如故。午後斑駁的光線、曾經坐在樓梯上等待的男孩也不在了。 一切如故,不同之處在於:他孩提時曾坐在那裡感受某個事物——現在他已明白;他曾坐在那裡感受過一條偉大洶湧的河——在某個地方。現在他已明白!他曾坐在那兒思索究竟什麼是國王公路,始自何處,終於何處,現在他明白了!他曾坐在那裡,耳畔縈繞著那具有魔力的詞彙「鬧市」!——現在他明白了!耳畔縈繞著那已經開走的有軌電車,還有所有來了又走開、如雲影掠過樹林的事物,它們永遠無法捕捉得到。 他心想,在這午後的寂寥與空靈中,自己若能再次坐在那個樓梯上,他就能夠回想起一切。然後能回想起他所看到、經歷過的一切——對自己四歲的世界做一個簡短的總結,所有的時間之光將會照耀其上;還能回想起那短暫得無法衡量的宇宙,然而就範圍而言,它又是如此浩瀚、難以憶起。到那時,他又能看清自己的小臉了,映襯在大廳黑色的鏡子前,再見凝視孩提時自我的眼睛,在他三歲安靜的自我中找到唯一完整的「自己」,他心知肚明:「這就是那所房子,它在靜聽;這兒便是空靈,午後的空靈;此刻我就在房子裡,這種空靈就是我的精神內核,就是我的中心,我在這裡!」 但當他思考的時候,他心裡明白,即使自己獨坐在這裡,回想起一切,那些東西也會轉瞬即逝,一切如故——初來時就像從遙遠、迷人的博覽會場傳來的巨大、催眠的嗡嗡聲,然後像山坡上逐漸淡去的雲影,如同夢幻中逝去的面容——來了,走了,來了,獲得了,擁有了,但卻無法捕捉得到,就像很久消逝在山裡的聲音,就像黑暗中烏黑的眼睛和平靜的面容。那迷失了的孩子——他的哥哥,常在生活和工作神秘的節奏中進入這所房子,然後離開,最後又返回。 這名女子帶著尤金走進房中,穿過走廊。他提到了食品儲藏室,告訴她昔日的位置,並指了指地方,但現在它已不復存在。他提到了後院、院子周圍的舊木柵欄。但是,舊木柵欄已不見了。他提到了馬車庫房,並說其外面塗上了紅色。但現在那裡是一個小車庫。後院還在,但比他記憶中的要小一些,那裡現在還多了一棵樹。 「我並不知道那兒有一棵樹,」他說,「我想不起任何樹木了。」 「也許當時就沒有樹吧,」她說,「一棵樹三十年就能長大。」然後他們再次折了回來,在滑門旁暫停了一下。 「我能看看這間屋子嗎?」他問。 她拉開了滑門。那門滑動時顯得很沉重,但還是很順利地打開了,這一點跟從前一樣。他再次看了看這間屋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側有一扇窗戶,前面有兩扇拱形窗戶、壁櫥和滑門、斑駁的綠瓷壁爐、深色木製壁爐架、壁爐橫杆、梳妝檯和一張床,正好就是從前擺放梳妝檯和床的地方。 「是這間屋子吧?」那個女人問。「沒什麼變化吧?」 他告訴她,一切如故。 「你哥哥就睡在我兄弟現在睡的地方嗎?」 「這就是他的房間。」他說。 他們都沉默不語。他轉身欲走,同時說道:「好了,謝謝你。很感謝你能帶我看一看。」 她說她很高興,這算不了什麼。她說:「等你見到家人後,可以告訴他們你看到這個房子了。」她說,「我叫貝爾夫人。你可以告訴你的母親,一個名叫貝爾夫人的人現在是房子的主人。等你見到你哥哥後,可以告訴他你看到他睡過的房間了,而且保持原樣。」 這時,他告訴她他的哥哥已經死了。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望著他說:「他是死在這裡的,對嗎?就在這個屋子裡?」 他肯定了她的問題。 「嗯,那麼,」她說,「我明白了。不知為什麼,當你告訴我他曾經在這裡生活過時,我就明白了。」 他一言未發。那位女人立刻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傷寒。」 她震驚、不安地望著他,情不自禁地說:「我的兩個兄弟——」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說,「我想你現在無須擔心了。」 「噢,我倒沒想到這個,」她說,「只是在想一個小男孩——你的哥哥——曾經——曾經住在這個屋子裡,而我的兩個弟弟現在睡在這裡——」 「嗯,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個。但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如果你了解他,你就不會介意了。」 她沉默了,而他快速補充說:「再說,他在這裡並沒待多久。實際上,這並非他自己的房間——那天晚上他和我姐姐回到家時,就生病了,他們沒有挪動他。」 「噢,」她說,「我明白了。」然後又說:「你會告訴你母親你來過這兒嗎?」 「不會。」 「我——我想知道她對這個屋子的感受。」 「我不知道。她從未提起過。」 「哦……當時他多大了?」 「十二歲。」 「你一定非常小。」 「我還不到四歲。」 「你只是想看看這間屋子,是不是?這就是你為什麼來這兒的原因?」 「是的。」 「嗯——」她不大確定地說,「我想現在你已經看到了。 」 「是啊,謝謝你。」 「我想你對他的記憶不會太多吧?我要是你不會記得很多的。」 「是的,沒有多少。 」 歲月像落葉一般凋零,那張面孔重又回來——溫和暗淡、橢圓形的面容,烏黑的眼睛,如同棕色漿果一般柔軟的胎記,烏黑的頭髮,全都俯身向下,一同襲來——他看上去,像鬼影一般,睿智、熱心,轉瞬即逝。 「現在跟我說——葛羅夫!」 「葛娃。」 「哎呀,你說得不對。你說成了葛娃。葛羅夫——現在說!」 「葛娃。」 「聽著,如果你說對了,我會獎勵你。你想去國王公路嗎?你想不想讓葛羅夫請你吃點好的?那麼你聽著。如果你說葛羅夫說對了,我就帶你去國王公路,請你吃冰淇淋。現在就說!葛羅夫!」 「葛娃。」 「哎呀,你——你是我見過的最笨的傻瓜。難道你連葛羅夫都說不了嗎?」 「葛娃。」 「哎呀,你——你老咬舌頭,真是的……哎,快走吧,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帶你吃點好的去。」 一切重新返回,逐漸模糊,又再次消失。尤金轉過身,向這位女子致了謝,道了別,準備離開。 「嗯,那麼再見了。」女子說,兩人握了握手。「能帶你看看我感到很高興。要是——」她沒有說完,最後又接著說,「那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現在你會發現一切都改變了。現在這周圍、遠處那裡、當年博覽會展區都蓋起了房子。我想這裡已經物是人非了。」 他們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在樓梯上站了片刻,然後再次握了握手。 「那麼,再見了。」 他又來到大街上,找到拐角相接的地方,最後一次轉身看了看時間遠去的地方。 他明白自己不會再來了,那已失去的神奇不會再來。現在一切都已失去——街道、熱浪、國王公路、湯姆與吹笛人的兒子,全部交織在博覽會巨大、催眠的嗡嗡聲里,交織在午後空落落的感受里,與那所等待著什麼的房子和那個做夢的孩子交織在一起。在那令人迷醉的樹林和記憶的灌木叢外,尤金知道,他那位既是哥哥又是朋友的深色眼睛與平靜的面容已經消失了。那個可憐的孩子——生活的陌生人、生活的流放者,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身處迷途。很久以前——那個失去的孩子永遠消失了,永不再來。 [1]上面飾有用糖霜做成的十字花的甜味小圓麵包,依照傳統在復活節前星期五那天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