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里弗斯老人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1 里弗斯老人早晨醒來的時候,他第一眼看見的物品中有兩張非常精緻的巨幅照片,遙相呼應地高掛在梳妝櫃的上方,兩張照片中間擺放著那隻鑲有銀制手柄的梳子。這樣的布局蠻不錯的:每幅照片都占據了各自所在的那一半衣櫃,猶如公牛正在各自的草場上吃草,那隻孤零零的梳子似乎給每幅照片都加了一種「邊框」,把它們分割得恰到好處,為它們起好了名字。從一定的意義上來看,這兩幅照片就像兩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公牛,正輕蔑、挑釁地注視著對方:如果我們這一代人當中有誰還能夠想起二十年前《達拉謨公牛》廣告的話,他可能會聯想到這樣一幅場面——三條橫木搭制的圍欄、草場,揚著粗壯的脖子、眼睛閃亮、不可一世的公牛。公牛的豪情和怒火幾乎要從它的鼻孔中冒出來,這一點比任何言語的表達更加顯而易見。「我在這裡,這就是我的地盤!圍欄這一側全都是我的!滾出去!」 里弗斯老人睜開了昏花的老眼,與其說他看見了這一切,還不如說他感到了這一切。他的視力大不如前了。清晨的一切已經和過去大不相同。他無法很輕鬆地起床,無法猛地坐起身來,他過去習慣做的一切都結束了;相反,他緩緩地、黏糊不清地睜開蒼老、疲憊、視力漸衰的雙眼,疲憊、蒼老、悲哀、茫然、仔細地審視著周圍的大千世界,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猛地支起身子,強打精神起了床。他起床的動作非常緩慢,接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彎下腰找自己的拖鞋,嘴裡痛苦地哼哼著。他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一個曾經相當魁梧的人,一個虎背熊腰、膀大肩闊、肌肉健碩的人。但是現在,他的身材已經因年紀老邁而收縮,逐漸縮成了一個皮鬆肉垂的老頭子。他的肩膀渾圓而鬆弛,雙腿變細,大腹便便——昔日的魁梧大漢已經年邁體衰了。他洗澡要花很長時間,在鏡子裡注視他那張蒼老、憔悴的臉也要花去不少時間。他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綹鬍鬚又長又細,下顎及兩頰的鬍子參差不齊。他的嘴唇厚而紅潤,一雙昏黃的老眼顯得疲憊不堪,所有這些都是里弗斯先生的典型體貌特徵——這些特徵和中國的清朝官吏別無二致。 他刮鬍子也要花好長時間——修理那一把獨具個人特色的,像清朝官吏留的又細又長、亂七八糟的鬍鬚,需要非常精巧的技術。當然,他使用直把剃刀來刮鬍子。正如他常說的,即使有人送給他一座工廠,他也絕不會使用那種討厭的安全剃刀。但是,事實上,他開始擔心那把曾經是他朋友的老剃刀了。現在,他的雙手已經哆嗦個不停了,曾不止一次把自己嚴重割傷,刮鬍子已經變成了一項耗時且危險的事兒。 刮完鬍子再喝上一杯上等的黑麥威士忌——他不需要布羅莫—塞爾策鎮痛藥片、阿司匹林或者蘇打藥片,也不需要任何騙人的特效藥。在喝了一夜老式雞尾酒和香檳之後,沒有什麼能像威士忌這樣的烈性酒能在次日早晨令人精神煥發了。 酒精使他渾身熱乎乎的,眼睛也開始閃爍著光芒。他嘴裡哼哼著、費力地穿上了羊毛襯褲和汗衫,用顫顫巍巍的手指繫上了袖口和衣領的扣子,襯衫洗得乾乾淨淨。他吃力地彎下腰穿上了襪子,穿褲子倒沒有費太大的勁兒,可是穿鞋子就是一件麻煩的事了——討厭的鞋子,彎腰繫鞋帶可不容易,他卻不願意讓其他任何人替他繫鞋帶!天啊,只要他還能活動一塊肌肉,絕不會讓別人來幫忙的。 最難做的事情終於做完了。除了外套、馬甲和衣領以外,所有的衣物都已經穿戴停當了。他站在衣櫃前,繫上了衣領的扣子,又用哆嗦的手指摸索著、小心翼翼地打上了領結。然後,他用那把沉甸甸的銀質梳子開始梳理自己稀稀落落的頭髮,同時,心滿意足地端詳著那兩幅精美的照片。 左邊的那幅照片確實很像公牛,方闊的面龐充滿了活力和力量,嘴裡露出兩排又大又長的牙齒,活像齜牙咧嘴、快活的老虎,嘴巴周圍長著一圈捲曲的小鬍子。一雙眼睛透過鏡片張望著整個世界,姿勢活像拳擊手。整張照片清晰地傳達出一種活力和力量、令人欣喜的滿足感、生活的樂趣、冒險、友誼、愛與恨,以及隨時應對一切的準備。照片似乎在說:「夥計們,我在這兒呢!我是很威猛的!」——這張感覺良好、粗獷、野性、隨時準備進行戰鬥或者開玩笑的照片上寫著:「西奧多將最誠摯、最深情的問候獻給我親愛的老友內德!」 另外一張臉,恰如拳擊手的面容,更為冷峻、更加瘦削、更加鎮定。這是一張又長又瘦的馬臉,下頜突出,嘴裡的大牙齒和威嚴、消瘦,猶如教師一般不苟言笑的嘴巴生硬地搭配在一起。由於下巴太長,整個瘦長的臉都向外凸出著,顯得冷酷無情、傲慢驕橫。這其實就是批改試卷的學校老師的臉、基督教長老會教徒的臉,嚮往奢華生活、美酒、女人、華服、旺盛的精力,嚮往自由,毫無技能,一無所知,充滿敵意。這也是一張激情澎湃、冰火交融的臉,是一張意志堅定、不可摧毀的臉,不是一張普普通通、粗鄙、心懷不軌、唯唯諾諾、委曲求全、處處退讓、聲名狼藉的政客嘴臉,而是一張意志堅強、信念堅定、不屈不撓的臉——也許有些傲慢,但也是整個地球上地位顯赫者的臉。這張臉屬於神聖不可侵犯、高貴之人——照片上也簽著字:「致愛德華·里弗斯——我最誠摯的祝願,您真誠的朋友,伍德羅·威爾遜。」 里弗斯老人疲憊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的確為這兩張照片增添了生活的光芒和情趣。就在他費力地穿背心和外套時,他緊盯著這兩幅照片,心滿意足地搖晃著腦袋,吃吃地笑著說:可愛的老特德!親愛的老托米!我告訴你們說,那些——那些傢伙是什麼人,純粹是橫行霸道的惡棍啊!他只想讓世界上所有的人像他了解這兩個人那樣了解他們!嗨,特德走進房間、丟下帽子的那一刻,這塊地方就屬於他了。他剛一碰到你就會和你握手——嗨——他已經永遠把你當成朋友了!天啊,這個傢伙可有點說頭了——僅僅是他走進房間、丟下帽子或者跳起來和你握手並說「幸會」的神態就讓你渾身暖洋洋的! 那麼托米呢?里弗斯先生疲憊的老眼盯著托米白淨的長臉,他的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話,稍稍變得柔和了一些,和剛才端詳特德的時候相比,他的臉上多了幾許老練和沉穩。托米……這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像他那樣了解托米!為什麼呢,這些人真可惡,他們寫文章說托米為人冷漠、無情、不近人情(一種憤憤不平、不耐煩的嘀咕聲從這個老頭的喉嚨里發了出來)——天啊!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們!他認識托米差不多有五十年了,從他們在普林斯頓大學算起,直到托米過世,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比托米更具有「人性的一面」了!天啊!再也沒有了!問問任何一個認識他的人,問問他的任何一位朋友,他是否冷漠且不近人情,他們一定會馬上告訴你,他到底有多冷漠!這些可惡的傢伙,他只是想告訴他們,他曾經和托米一起度過的那些美好的時光——在大學期間曾經共同做過的一些事情——沒錯!以及後來他告訴他們托米讓全班的同學都來看望他的那段日子。那是一九一七年,當時他正身處麻煩之中,也許從他的做法中你根本無法了解此事,他邀請全班同學前來待了兩天,所有能來的同學也都來了——那是一次慶祝會!他們待在那裡的第二天,托米回去睡覺以後,同學們便把班上年齡最小的,也是個子最矮的吉米·梅森拉了出來,他們給他穿上了睡衣,戴上了睡帽,並把他按在嬰兒車裡,沿著走廊推著他朝托米的房間裡走去,直接進了托米的房間,天啊!他們把托米叫醒說,「托米,這個孩子我們哄不了!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呢!」托米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馬上參與到這個惡作劇之中,他說:「我們應該讓內德·里弗斯照顧他,他是我們當中唯一的單身漢了,如果大家都因為那個孩子的哭聲睡不著覺,他就是應該接受懲罰的人,你們幾位覺得怎麼樣呢?」哎!天啊!他們都同意了他的意見!托米抓住嬰兒車,把它推出了他的房間,領著所有的人到了樓下的大廳里,天啊!來到了我的房間裡,其中有幾個同學發現,自從特德——或麥克金利——或某人來的那天起就有一個搖籃放在那兒。他們把吉米·梅森放到了搖籃里,讓他待在那裡,天啊!——哎呀!這幫可惡的傢伙,他們開始說托米如何冷漠、如何內向的時候,他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來告訴他們吧! 里弗斯先生仔細端詳著這兩幅照片,他疲憊、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絲慈愛和溫柔,疲倦的雙眼裡閃爍出自豪和忠誠。 和這樣的兩位朋友在一起有許多事情值得一提。但是,在里弗斯先生的身上是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或許從未在他身上發生過。所以,這種事情不僅值得一提,而且,從某種可能的神奇本質上來講,就像一邊坐在維蘇威火山上一邊閒坐在北極一樣。這便是里弗斯先生魅力的一部分,他從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何特別之處。有好幾次,他和這兩人之間的友誼也曾出現過難堪的時候。比如,曾經有一次,西奧多走進他的辦公室以後,把他的帽子扔到了門外,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和他聊起天來:「哎!內德,有什麼消息嗎?你最近有沒有在華盛頓市區見過或聽過那個膽小、卑劣的懦夫啊?嗨!你怎麼忍受得了這種該死的傢伙呢?」 猶豫了一陣子,托米很不高興地反問道:「你和薩加莫爾的那個傢伙之間的關係還像以前那樣好嗎?我很納悶,至今還沒有見過你們吵鬧以後是什麼樣。」 哦!哎呀!我的天啊——沒錯,那些傢伙的確時不時地相互說三道四,但那只不過是他們相互發發牢騷而已。我想他們都不是當真的!我的天啊,但願這兩個傢伙能夠相互諒解——而且——而且——而且我覺得他們兩個人的確相處得很好! 2 從這些內心的反應來看,里弗斯先生似乎並不缺少某種特別的天分。雖然他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才華——除了已經顯示出來的真正的、吸引人的交友天賦外——愛德華·里弗斯先生早已高升到這個國家文學活動中相當重要的一個位置了。有些報紙時不時把他稱作「美國文學界的泰斗」。每年,在他的生日那一天,《紐約時報》和《紐約先驅論壇報》的代表們都會拜訪里弗斯先生、採訪他,用相當的篇幅和溢美之詞來刊印他就諸多問題發表的觀點。當《紐約時報》的記者問及他對「現代美國女性」的看法時,這位令人敬重的美國文學界泰斗說,我的天啊!他覺得都很不錯——他認為非常了不起!當《先驅論壇報》的那位年輕記者向他詢問國內文學界的現狀,以及對於青年作家們的看法時,這位泰斗說,喔,這個,他覺得目前一切似乎都很不錯。他喜歡看到富有生機、原創和新穎的觀點——他認為這些年輕的小伙子們已經做到了這一點,我的天哪,這就是他的觀點。《時報》的那位記者詢問——對於現代的言論自由——在現代作品當中「告白一切」的傾向,說白了就是,一些青年作家甚至在一些上流雜誌中使用「髒話」,泰斗是如何看待的?比如,這位泰斗曾經擔任過數年主編的那家《羅德尼》雜誌只在一兩年內就連載了年輕作家約翰·巴爾薩維奇的最新小說。這位泰斗對這種雜誌中使用那些語彙有何看法呢?——那種語彙(包括空白頁面)以前是絕對不會出現在《羅德尼》雜誌高雅的版面中的。許多老訂戶寫了許多義憤填膺的抗議信,難道這都不是事實嗎?是不是有很多人取消了原來的訂閱計劃呢?泰斗本人有沒有贊同登載引起如此眾多、激烈的評論、具有爭議的事件和言論呢?泰斗本人是不是有意要表明他贊同充分自由地使用素材和詞彙,而這正是一些重要的青年作家們作品的一個特色呢?作為一位傑出的編輯、這個國家品位的決定者,作為一位受人稱道五十年、能夠發現、支持最美好事物的人,作為西奧多·羅斯福和伍德羅·威爾遜的朋友,作為亨利·凡·戴克和威廉姆·里昂·菲爾普斯的密友,作為阿格尼斯·萊皮爾、艾倫·格拉斯哥、羅伯特·安德伍德·約翰遜、伊迪斯·沃頓、尼古拉斯·莫里·巴特勒、約翰·蓋爾斯華綏、亨利·西德爾·坎比、珀西·S.哈欽森、沃爾特·普利查德·伊頓、亨利·佩金波夫·索頓斯道、科林納·羅斯福·羅賓遜以及伊麗莎白·皮格拉斯·維金斯、伊莎貝爾·米蘭達·佩特森,還有艾琳·麥克古狄·提茨沃斯、康斯坦斯·林賽·斯金納和維諾娜·羅伯塔·斯諾迪、艾德納·樓·沃頓和艾拉·美伊·莫德、西爾維亞·查特菲爾德·貝茨和伊莎貝爾·洛林·麥克盧什、本·瑞·里德曼和埃德蒙德·卡洛斯·斯蒂德曼、亨利·顧德爾·里奇和華納·珀金斯·比奇、查爾斯·福布斯·戈達德和T.羅斯洛浦·斯多達德、康斯坦斯·達西·麥肯和伊達納·聖·文森特·米雷、漢密爾頓·費什和利蓮·吉什的朋友——事實上,所有才華橫溢、卓爾不群的那些作家、編輯、評論家,他們時刻代表著現代文學最自由的發展方向,不!是最先進的發展方向。但是他們的鑑別力也受到一種健康、均衡的協調,始終遵守高雅的品位、精湛的藝術、美好的形式標準,堅守思想基礎的健康、純淨,以及對美國生活的美好感受,這正是這些年輕的作家在創作中容易忘掉的——鑒於他同所有這些卓越人士有著親密的聯繫,愛德華·里弗斯,美國文學界的泰斗,他本人又是如何看待這些年輕作家的呢? 嗯,此刻,面對這個問題,里弗斯先生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他預感到這個問題隱含了很多內容,會招來反對意見和爭論,而且里弗斯先生不喜歡含義深刻的問題,不喜歡遭人反對,不喜歡和人爭論。他相信自己有駕馭這種局面的機敏和能力。嗯,此刻,這位美國文學界的泰斗遇到了風暴:他必須按風向調整好船帆,謹慎地航行。如果他對那些年輕作家的寫作方法、語言風格、作品本身給予衷心、熱情的肯定,他明白自己必須做好準備來應對那些傑出的、為數眾多的熟人的激烈反對:——德高望重的貴婦人會寫來抗議信,而他又是這些貴婦人晚宴上的常客(里弗斯先生喜歡光顧酒桌,他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外出應酬上了,每天晚上都有應酬,他的難處不在沒人請他吃飯,而在於如何恰當地選擇接受誰的邀約,以便既不得罪人而且將來還能受到邀請——受到那些被婉言謝絕之人的邀請,而且還要保證他在所有接受的邀請中,能夠吃到最好的飯菜,品到最香醇的美酒,喝上最上等的香檳,並且能夠和最傑出、最值得花時間的人進餐)。——那些德高望重的老遺孀也會來信,還有德高望重的范德比爾特[1]氏、阿斯特[2]氏、摩根氏、萊茵蘭德氏、戈爾萊特氏以及舍馬赫氏(里弗斯先生認識所有德高望重的、年老的范德比爾特氏、阿斯特氏、摩根氏、萊茵蘭德氏、戈爾萊特氏以及舍馬赫氏的遺孀們),曾經為《羅德尼》雜誌撰寫評論的幾位卓越的老婦人也會來信,所有大使、州長、參議員、金融家、大學校長以及他曾經認識的國家總統們的尊貴遺孀們會來信。所有具有三個名字的女作家們(伊恩·麥克古狄·提茨沃斯、維諾娜·羅伯塔·斯諾迪、伊麗莎白·皮格拉斯·維金斯等)都會來信——雖然每一封信都是作者以自己獨特而卓爾不群的風格寫成,但都表明了一種統一的目的和觀點,即紐約這位美國文學界泰斗的話是否引用得正確?他們怎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早版的《時報》上刊載的內容是否準確地代表了里弗斯先生深思熟慮的判斷呢?在過去的五十年里,這位知名的評論家不僅是文學界睿智而溫和的評論家,而且代表了文學界最英明、最崇高的評判。在這樣漫長的時間裡他一直從事崇高的服務工作,是火炬的守護者、「永恆價值」的捍衛者,像他這樣一個人怎會輕易忘掉他所有的評判標準,拋棄他所代表的一切,以至於認同、讚揚並支持那些標榜為「文學」(上帝啊,饒了這個詞吧)的垃圾。為了給使用某個語彙辯護,有人可能會在鮑威利大街的下水道里尋找證據,但絕不會在《羅德尼雜誌》的版面上去尋找。為了頌揚無情的「現實主義」(如果你樂意,就說成現實主義吧),「天才」(還天才呢!天啊,幫幫我們吧!),這些墮落的、愚蠢的、粗野的、醜陋的、這些寫在紙上的胡言亂語很有可能會引起某個變態心理學家、對狂躁行為感興趣的犯罪專家、病理學家的興趣,而絕不會引起一位最傑出的評論家的興趣——我的天哪!他到底怎麼了? 3 如此說來,這是一個很難決定的問題。的確如此!人們從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如果他稱讚那些青年作家們的作品、言論和才能的話,那麼他就會把這些情況告訴認識的人,包括他最要好的一些朋友。如果他貶損過這些青年作家們的作品、言論和才能的話,那麼他有可能會收到另外一大堆來自他試圖討好的人的子女以及孫子、孫女們的信件。而這些毫不相干的年輕人會直率地質問他本人到底是什麼東西,並建議他趕快滾蛋,到那些老寡婦家裡為自己預留個住處。他們可能還會更進一步告訴他,長篇連載巴爾薩維奇的作品是《羅德尼》雜誌在過去的二十年間所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情,並告訴他該雜誌已經奄奄一息了,快要成博物館的古董了,並聲稱在里弗斯先生的領導下,該雜誌已經變成了發表前任駐秘魯大使的老寡婦所寫的、體現消費文化文章的主要刊物。他們最後還要建議里弗斯先生閉上他的臭嘴,繼續刊印巴爾薩維奇先生和其他幾位青年作家們的作品,這些人一直在做當今唯一值得做的工作。要不然就奉勸里弗斯先生乾脆把《羅德尼》腐朽的遺稿扔進最近的垃圾箱裡,然後跳河自盡算了。 天啊,如果取悅了一群人,就會惹得另一群人怒氣沖沖,這該怎麼辦呢?曾經有一段時期,年輕人向他們的長者求教應該讀什麼書、如何思考,但是這種情況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現在,人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哎!文學泰斗認為唯一的出路就是中間道路。這也是他一貫堅持的方針。對他來說,這條路向來都是正途。因此,當《時報》的記者問及他對於年輕作家的看法、以及他是否持肯定態度時,里弗斯先生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神情很不自然,這時候他就採取了中間道路。 哦!這個!這可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天啊!很難回答。他對這些年輕作家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全盤肯定——一點都沒有。他也許有些落伍了,儘管如此,他仍然相信存在某種標準——風格、形式以及技藝標準,以及——以及高雅品位的——標準——標準,天啊!他的確相信了。如果這些消失的話,那麼整個世界就完蛋了,但是他根本不相信它們會消失。從長遠來看,這些事情永恆的價值就會體現出來。從目前來看,他根本不相信美國生活的整個圖景、所有的真理、最基本的健康思想、美好的事情,以及——以及理智都由這些年輕作家們操持著。他覺得他們過於重視心理變態,偏愛呈現扭曲的圖片,深入探尋暴力和殘酷的場景以及——以及反常、扭曲的觀點。這場戰爭很可能是導致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但是正如鐘擺在一個方向上擺動得太遠了,它很可能會在另外一個方向上擺回原位。至於這些年輕的作家們,雖然他並沒有對他們所做的一切表示認可,但是他覺得他們的活力、他們飽滿的精神和創造性的觀點是值得讚揚的。他覺得美國文學的未來呈現出巨大的希望。我們毫無疑問地正在經歷文學創作中最有意思、最有希望的一段時期,我們早就知道這一點。其中的一部分青年作家無疑都是天才,等他們再成熟一些、學到新觀點的時候,天啊!他會給他們帶來厚望(明日頭條:「文學泰斗預見青年作家輝煌未來」,或「文學泰斗痛斥淫詞濫調盛讚未來希望」)。 整個文學界就沿著這條道路一路走了下去。關於電影、廣播、汽車、機器時代、政治、羅斯福先生、新政——簡言之,大凡涉及新聞記者一般興趣範圍的一切,里弗斯老人都會嚴格地持守「中庸之道」。如果他要表示反對,那麼他的反對也不會冒犯眾人。如果他要稱讚某人,他的認可也會讓大多數人都表示贊同。很少有糟糕至極的情況,幾乎所有的一切都顯示了越來越好的前景。希望的萌芽遭受挫折,完美的承諾出了差錯。 4 事實上,里弗斯老人和那些社會名流一樣了解其中的內情,但是什麼也不說,只是靜觀其變。這樣做是有益處的:他的文學天賦遠未達到遊刃有餘的地步,文學批評的能力不會比山村小學女教師更高,他對任何事情的反應不會比普通職員更加奇特,他已經爬到了這樣一個至高的地位,憑藉於此,他的文學天賦往往就是理所應當的,他的批評能力被尊奉為不同尋常,入木三分。人們爭相聽取他的看法,他的言論一字不落、完完整整地刊印在《紐約時報》上。 簡言之,里弗斯先生「成功了」;他穩穩噹噹地成功了。他除了具備一種結交熱誠、忠實朋友的真正才能以外,並無別的過人之處。但正是憑藉這個才能他在物質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是一種貌似高談闊論、實則一言不發的驚人才華,是一種非凡的八面玲瓏、討人歡心的才能。他具有一種出眾的、類似中國清朝的官員、跟山羊一樣好色(女人們更喜歡把他說成農牧神一般)的個人形象,是一位儀表堂堂、傑出的——老頑固。 但是現在,這個老頭早上醒來後感覺既難過又寂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里弗斯先生從來都不會直接關注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他和藹可親、與世無爭的天性往往力圖避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會儘可能忽略或者逃避這類事情。然而,最近幾年有好多次,他難過、模糊地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出現了問題。有好多次,疑惑和悲傷深深地刺穿了他溫和、自我滿足的外皮,這時候,他就會懷疑這位威嚴的頭面人物根本就不是——頭面人物。 他老了、他累了、他很憂傷、他很寂寞。他終身未婚,他四十年的生活就是不停地應酬,是「重要俱樂部的貴賓」。現在他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否值得。他總在告訴自己——也告訴其他人——時機一到他就會隱退。他頌揚田園生活的美好,並且多次以口頭、書面的形式表達了自己對國家的忠誠。此外,他花錢和利用那一小筆遺產的時候都很節儉。他從來不需要別人照顧,他的身體很棒。多年來,他將一部分資產投資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個了不起的大型農場裡。農場裡有許多肥羊、血統優良的牛和膘肥體壯的馬兒,這就是他一直打算「晚年的時候」退隱的地方。他在平時的談話和文章中盛讚他的鄉下家園,甚至還為此寫了一本薄薄的書,書名叫《我的賽賓農場》。 那麼,他現在為何還留在這裡?他已經一把年紀了,快要退休了。幾年前里弗斯老人已經時不時地、悲傷地想到了自己的退休時間,當時他正擔任《羅德尼》雜誌的編輯。年輕人嘲笑《羅德尼》雜誌成了博物館的老古董,成了發表前大使遺孀撰寫反映吃喝文化文章的主要刊物。這些都是事實。這份雜誌本身就是一個日漸衰敗的遺物,提醒一個已然逝去、更為閒適的時代。它最終落到了此等衰敗殘破的境況,如果要想使它繼續存在下去必須進行外科手術般的補救措施:里弗斯先生已經不再擔任編輯之職,一位年輕人受命取代了他的位置。 里弗斯先生經常告誡自己為這種事情做好準備。他曾經告訴自己,他決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他也曾告訴自己,「時機到來的時候」,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他會歡快地「卸任退出」,給「某些年輕人留出機會」。不,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在別人了解他之前他早就了解了自己,賓夕法尼亞州的賽賓農場正等著他呢。 寬慰人心的謊言!溫情的錯覺!「時機」早已到來,而里弗斯老人卻不知道。他並沒有卸任退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退休。相反,有人會拍一拍他的肩膀,說他已經不受人歡迎了,他該退休了。 5 這一刻真正到來的時候,里弗斯老人卻無法面對。在董事會議上出現了傷感的一幕——在老詹姆斯、龐德斯、福克斯、普里斯以及迪克面前,這位老人精神崩潰了,他開始痛哭流涕。他被告知退休以後可以拿一半的薪金,他的安全也會得到全方位的保護。但這些都沒有什麼用。他並不需要錢,他很富有。別人都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卻撒謊、乞憐,說有人依靠他來生活、他身負繁重的責任、背著沉重而巨大的負擔,所以僅靠退休金根本無法維繫生活,他需要正常的工資。 人人都覺得這是一樁很殘酷的事情。於是,他們只好把他退休的時間推遲了幾年。但最後他們實在無計可施而又必須維持這份雜誌的生存時,他們才迫不得已讓他辭職了。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們讓他拿全額薪金留任,並稱他為「顧問編輯」,分給他一間不會影響別人的小辦公室,他可以在那裡悠閒地翻閱那些根本不會發表的、毫無用處的手稿,或者接見一下好友、大使們的遺孀,以及老熟人的尊貴遺孀。 這對他的自尊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一種難以承受的落差,但是這總比什麼都沒有強。里弗斯先生還沒有那麼傻,他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社交界受人追捧的主要原因是他身為美國最優秀、最顯赫的雜誌編輯。近幾年來,隨著雜誌地位和影響力的逐漸衰落,里弗斯先生也注意到,他自己在社交圈裡的顯赫地位也隨之降低了。他再也不是二十年前不可或缺的人物了。現在情況怎樣呢?哎!從現在起,日子可不好過了。「顧問編輯」算什麼?這個頭銜吃不開,拿它開開玩笑倒很不錯,用和藹可親、尖銳、含混不清的語調說他已經做出了決定,「我們這些老頑固該退居二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了。因此,我決定辭職。但是他們勸我繼續留任擔當——顧問編輯」。沒有人會完全相信他的話,他本人也清楚這一點,但是——聊勝於無嘛,他可不能放棄。 的確,里弗斯先生已經不受人歡迎了。那麼賽賓農場呢?漫長的晚年生活將遠離城市的喧囂,在睿智、恬靜的沉思中度過——哦,現在去哪裡好呢?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放棄所有的城市生活、放棄他常去的俱樂部、酒吧、晚宴、晚宴後的演講、遺孀們、時尚的老熟人,到賓夕法尼亞的鄉下農場過沉悶、乏味的田園生活,他做不到。 然而,甚至就連這種生活情趣也變得索然無味。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在俱樂部里度過的。他經常自豪地對別人說:「我住在大學俱樂部——在那裡住了二十年了,也不想到別處生活了。這可是世界上最愜意的生活了,你無須操心公寓、打掃房間、處理租約事宜、面對僕人、解決用電、動手做飯——一切都做好了:足不出戶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美食、藏書豐富的圖書館,當然還有……」——說到這兒,他會狡黠地眨一眨眼睛——「漂亮的酒吧!我告訴你,這個可太重要了。什麼時候,你跟我一塊兒去,我會讓湯姆給你調一杯有名的斐生尼茲老酒,他調酒很在行的,你就跟我一起去喝幾杯吧,好不好?」說到這兒里弗斯先生再次狡黠地眨一眨眼睛——他們都是免費讓我喝酒,我一個子兒都不用花,我只需簽個字就行了。 唉!就連去俱樂部、晚間外出應酬這樣的生活也開始讓他覺得索然乏味了。他厭倦了這些,厭倦了俱樂部的那些面孔,厭倦了那裡的飯菜,厭倦了自己的房間。但是,在他試圖放棄這一切的時候,他又難以割捨。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得太久了。 曾經有一段日子,里弗斯先生覺得「任何舊房子」都特別好。「反正我一直都在奔忙,」他過去常這麼說,「我只需要一張睡覺的床和一個掛帽子的地方。」唉!他當然擁有這些,而且好得不能再好了。以前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欠缺什麼,但是現在他想——他想,天啊!他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他想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今天早晨,這個老頭環顧屋子的時候,他感到特別寂寞、無聊。他想搬出這裡!但是,這是一間相當愜意的屋子:足夠寬敞、陽光充沛、足夠清靜——正對面就是坐落在第五大道上氣勢宏偉的宅第,它屬於約翰·D.洛克菲勒先生及其兒子。室內家具一應俱全,但是里弗斯先生心想,這個俱樂部其他任何一個房間的陳設很可能和這一間完全相同。如果他今天搬出去的話,第二天早晨就會有人搬進來,根本不會知道他曾經在這裡住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個房間屬於他自己。不知怎的,這個想法使里弗斯先生坐臥不安,他環顧了一下屋子,身體輕輕地顫抖著,他抓起帽子走出了房間。 6 有一次,在他門外的走廊里,人們看見他的行為舉止發生了徹底的變化。里弗斯先生再次打算先行一步;他覺得,這齣好戲的上演全由自己來導演。他的舉止變得更加自信、快活、有些滑稽;他腳步輕快地沿著走廊朝電梯走去,然後按下了電梯的按鈕。在等待電梯的時候,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副習慣性的、滑稽逗笑的表情。 電梯上來了,門也打開了。里弗斯先生輕快地走了進去,那位曾經載著里弗斯先生上上下下長達二十年的禿頂愛爾蘭電梯管理員微笑著向他問好,他臉上的微笑再平常不過了,其中飽含了對乘客的真摯感情和溫暖情懷。 「早上好,里弗斯先生,」那個人說,「天氣不錯,不是嗎?」 「是啊,蒂姆,」里弗斯先生說,「天氣會很好的。哎呀,遺憾的是,在這麼好的天氣里,你和我這樣的年輕人卻被困在這裡。讓那些老傢伙們幹活去吧,你和我應該放假,找個地方野餐去,帶上我們的女朋友開車兜風去!哎呀,我們就應該這樣!」 「就是,說得對,里弗斯先生,」蒂姆附和道,「這種天氣不是你我這樣的年輕爺們兒幹活的時候。法律應該禁止這種事情。」 「哦!沒錯。」里弗斯先生使勁點著頭說。他們已經到了底層,電梯的門開了,「他們應該讓吉姆那樣的老傢伙到這裡來幹活才對,」他邊說邊指著一位身著賓館服務員制服、沿著走廊走來、滿臉堆笑的年輕人,「你說呢,吉姆?」 「說得對,里弗斯先生。」那個小伙子回答,同時友善地微笑了一下,然後走開了。 接下來,里弗斯先生打算穿過這幢龐大建築的大廳,到公司出納員的辦公室詢問一下郵件的情況。 「你有沒有收到賬單——催款單——廣告——或者那些一直給我寫信的姑娘們發來的情書呢?」他紅潤的臉上露出好色的表情,一邊心照不宣、斜眼望著郵件收發員,然後眨了眨眼,含混不清、呼哧呼哧地大聲問著,這種嗓音完美地傳達了他特有的幽默風格。 「有您的信,里弗斯先生,」那位郵件收發員微笑著說,「看起來姑娘們今早給你寫了不少信嘛。給您,先生。」 「嗯,哎呀,好啊!」里弗斯先生隨手抓過郵件,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我們年輕人要抓緊時機多幹事呢,對不對?人們常說時間不等人吶,如果我們不好好利用機會,等明白過來恐怕就太遲了。」 收發員笑嘻嘻地表示同意,里弗斯先生一邊拆開信,認真地讀著,一邊穿過大廳來到了報攤前。 「喂!年輕人,」他喘著氣問道,「我想問一下,你這兒有沒有特別舊的《紐約時報》?」 「有的,里弗斯先生,」賣報的夥計咧著嘴笑著說,「我一直給你留著一份呢。拿好了,先生。」 「對了,」里弗斯先生拿起報紙,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枚硬幣,警告似的說,「我不要,除非是正版的首刊。你知道,我們收藏家對這種東西一定要非常仔細才行。我一直想買一份首版的,要是我買了第二版、第三版或者第四版的《紐約時報》,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我們的專業聲譽就要毀掉了——嗨,那我就完蛋了。所以,你要是覺得其中有問題的話,我希望你如實告訴我,否則我就不要這份報了。」 賣報人微笑著向里弗斯先生做出保證,認為他的專業聲譽不會受到損害,而里弗斯先生使勁地搖著頭,喘著氣說:「嗯!那就好!」——然後走開了。 7 在去俱樂部大型早餐廳的路上,不論是向人打招呼還是回禮,他含混不清的粗大嗓門在整個餐廳都能聽得見。他認識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都認識他。他同大家說話的時候帶著同樣的詼諧口吻。在回答個人健康狀況時,他說自己感覺好得不能再好了。一聽到別人說「身體不舒服」時,里弗斯先生認為只需來點上好的黑麥威士忌就會「感覺良好」了。 吃早餐的時候(早餐有柚子、煮雞蛋、干吐司和濃咖啡),他抽空仔細地閱讀了他的郵件。今天的郵件和平常差不多。其中一封是某家俱樂部的催款單——里弗斯先生是八家俱樂部的會員,他經常會收到這種催款單,嘴裡經常像現在這樣罵罵咧咧的,而且聲稱要「退出」幾家。「都是蠢貨,」他一看到這個單子便氣呼呼地咕噥起來,然後把它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這些地方我一年也去不上兩次,每次我只要在那裡轉一圈,過一段日子就會收到各種各樣的賬單。」有一位同行來信邀請里弗斯先生加入一家新的俱樂部,名字叫「編輯與作家俱樂部」,目前正在籌建中,將於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二舉行晚宴,進行「一般性的討論」,里弗斯先生每年只需交二十五美元便可以享有該俱樂部特許會員的優惠待遇。(「我們都熱切地期待著你,內德:大家都覺得如若沒有您的加入,我們的編輯與作家俱樂部就名不副實。請務必加入我部。」)里弗斯先生大聲地咒罵著:去他媽的,剛好打算退出一些原來加入的俱樂部時,又有人慫恿加入另一家。不了,先生!他已經厭倦了!他再也不需要什麼俱樂部了!然而,在讀到這些阿諛奉承的邀請詞時,他疲憊的老眼得到了一絲安慰,他又重讀了一遍,然後把這封信放進了外套的內部口袋。他對此沒有考慮,不過他要是再參加一家的話,那真是十足的笨蛋! 還有一封簡訊是尊貴的科尼利厄斯·凡·艾倫·哈克寫來的,信中說她正期待他能夠出席周六晚上舉行的化裝舞會,舉辦地點在沃道夫酒店,發起人是芬蘭自由公誼會的成員:科斯蒂姆·皮里德和路易斯·奎茲。這使里弗斯先生想起他至今還沒有參加過化裝舞會,尚未體會到晚禮服、長及膝蓋的短褲以及套在小腿上的襯褲褶襉飾邊、繡花馬甲、搽了香粉的假髮帶來的巨大痛苦。有一封信是芬蘭學會的朋友們寫來的,他們在信中說里弗斯先生肯定會欣然訂閱他們正在撰寫的一部重要作品的。(這位收信人咕噥得更厲害了:該死的!他才不想知道他們在寫什麼呢,他們寫的東西和別人寫的都是一回事——想要愚弄他!)已故屋頂材料生產商兼合眾國參議員的遺孀,W.斯賓塞·德雷克夫人也寫來了簡訊,邀請他參加愛爾蘭劇作家西默斯·歐伯克於星期六八點舉行的晚宴。(可惡啊!他怎麼可能參加芬蘭自由公誼會的活動呢,難道她想讓我穿上晚禮服丟醜嗎?)還有一份廣告函,是一家鼓吹毛髮再生的騙子集團發來的,內容開頭顯得友善可親:「親愛的朋友:我們已經獲悉您的姓名,您是偉大的、不斷發展壯大、面臨禿頂威脅的美國商界精英之一。」(面臨威脅!面臨威脅,去死吧!)就像紅衫軍逼近費城一樣受到威脅,就像華盛頓受到了朱博爾·厄利所率襲擊者的威脅——受到了四十年的威脅,這太久了,久得連威脅都不具任何價值了!)——「您的情況雖然嚴重,但是並非毫無希望。到了您這個年齡的男士——」(等他們到了我的年齡!他們到底對誰說話呢:他媽的學生娃!)「——都習慣性地認為——」(習慣性地認為!呸!)「——禿頂是不可治癒的。我們向您保證如果您立刻行動,事實並非如此。現在就行動吧!在這樣的階段即使只有六個月的耽擱也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羅伯特連鎖機構為您提供一種簡便、舒適、科學的方法,恢復您失去的頭髮。」(免費提供!免費提供!免費提供給你一種簡便、舒適、科學的方法,你被一幫騙子、毛賊和窮凶極惡的騙子和小偷欺騙、敲詐和劫掠了,這幫人應該被送進監獄!還免費提供呢!呸!) 里弗斯老人氣憤地咕噥著,把這封惱人的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現如今,事事都一樣,都是這種把戲!任何地方都是愚弄人的人!——甚至——甚至社交——應酬——參加派對都變成了一種——一種敲詐勒索!甚至連真正的友誼都沒有了,人人都在盤算著從別人那裡撈點好處!即使是你受邀參加應酬,你就得訂購點什麼東西,給那些該死的愚蠢組織交些錢,在委員會裡當個一官半職,阿諛奉承那些來訪的愛爾蘭紈絝子弟,在最後一刻成為餐桌前的第十四個人,介紹的時候被稱為「里弗斯先生、《羅德尼》雜誌前任編輯」。天啊,他已經受夠了,對此深惡痛絕!為了兩分錢,他願意拋下所有的事務,到賓夕法尼亞州的農場上生活!不管怎麼說,那算是世界上最明智的生活了。鄉下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們的生活沒有都市生活的奇特多彩,但是他們不會愚弄人!你和他們在一起時會覺得很踏實——天啊,的確是這樣。 8 老頭極不耐煩地拿起《紐約時報》,把報紙弄得嘩啦啦直響。在那些清晰、醒目的新聞專欄中,幾乎沒有聊以寬慰的內容。罷工——罷工——罷工,戒嚴和暴動、因飢餓而排隊等待施捨的人群、一千六百萬人失業!可惡,我們下一步將發展成什麼樣子?到處都是停業的銀行、永遠停業的銀行、部分營業的銀行,數以千計的儲戶失去了他們全部的存款,總統和他的顧問們懇求人民保持冷靜、堅定、信心,而可怕的厄運即將到來——徹底的崩潰,也許會是革命——共產主義、軍隊、軍事裝備以及行軍的軍人,到處都是戰爭的威脅,到處都是怒罵、仇恨和誤解,到處都是迷亂、困惑,新的時代和階段,任何事情都不確定、都不肯定——一切都難以理解。股市處於破產的境地——(里弗斯先生瀏覽了一下岌岌可危的股市專欄報道,痛苦地哼哼起來:他以八十七元買進的股票現在變成了十二元多一點,又下跌了三點)——只剩下煩惱、毀滅,以及無處不在的詛咒。 「噢,內德!內德!」——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淘氣的聲音,里弗斯先生猛地抬起頭,大吃了一驚,同時又覺得十分迷惑。 「嘿?……什麼事兒?……噢,你好,喬。我好久沒見過你了。」 喬·佩吉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朝里弗斯老人的肩頭屈了一下身體,他狡猾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是前天晚上飲酒作樂而致。 「內德,」他悄聲地問,一邊用大拇指狡猾地推了推這個老頭,「你見過沒有?讀到過沒有?」 「呃?」里弗斯先生仍然一頭霧水地說,「什麼啊,喬?讀到什麼?」 在回答之前,喬·佩吉特再次環顧了一下四周。他有一張耽於肉慾的臉,面色紅潤、薄薄的嘴唇撅著,臉上總帶著一絲狡猾、猥褻的神態。他是個喜歡搬弄是非、年邁體衰的老色鬼。 「你讀過帕森斯的報道嗎?」喬·佩吉特小聲問道。 「誰?什麼?帕森斯?沒有讀過。他怎麼了?」里弗斯先生詫異地問。 喬·佩吉特又偷偷地四下看了看,他紅潤的臉龐憋成了紫紅色,布滿血絲的眼睛開始模糊不清了,他強忍著不至於大笑起來,肩膀隨之微微起伏著。 「現在有人要起訴他了,因為他沒有遵守諾言,」喬·佩吉特說,「起訴者是一個女戲子:她聲稱十月份以來他們就開始在一間公寓裡同居了——所有的信件都能證明這一點。她提出十萬塊的賠償。」 「這怎麼行!」里弗斯先生氣喘吁吁、一臉驚愕地說,「你說的不會是真的吧!」可是話音剛落,他便堅決地搖了搖頭,說道:「哎!不過!我們可不能急於下結論!絕對不能急於下結論!我一定要先聽一聽帕森斯的話再說!」那種女人會不擇手段的。現在到處都是這種人,她們只想敲詐每一個能敲詐的人——她們只知道敲竹槓、誹謗、撒謊或者幹這一類的勾當。天啊!如果我是法官,我一定要給她們點厲害才行!我們都清楚,那個女人或許就是那種——那種——投機分子,她可能在某個地方遇見了帕森斯,然後——然後——哎呀,整件事就是一樁陰謀!這就是我的看法!」 「嗯!」喬·佩吉特小聲說,開口之前再次狡猾地張望了一下四周,「也許,我不知道——只是報紙上說她有一大堆的書信,而且——」這個老色鬼再次謹慎地掃視了一下周圍,鬼頭鬼腦地輕推了一下里弗斯先生,像耳語告密一樣低聲地說:「上個星期,他壓根兒就不在這裡。」 「不會吧!」里弗斯先生大為驚駭。 「沒錯,」喬·佩吉特又四下瞧了瞧,悄聲地說,「最近三天他甚至沒有去過辦公室。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就是這麼回事,你明白……」 他的聲音聽不清了,然後再次鬼鬼祟祟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但是他那張好色的老臉和撅起的薄嘴唇上透出一絲淫蕩和隱蔽的歡快。 「哦,那麼,」里弗斯老人清了清嗓子,半信半疑地說,「我們絕對不能太——」 「我明白,」喬·佩吉特小聲說,然後又四下看了看,「——但是,內德——」 里弗斯先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他的山羊鬍子,然後迅速、詭秘地打量著喬·佩吉特。喬·佩吉特也詭秘地看著里弗斯老人。在這一瞬間,兩人狡猾的眼神碰到了一起,兩個老色鬼都心照不宣地迅速移開了目光,然後又轉了回來。兩人似乎在狡猾地交流著什麼。里弗斯老人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狡詐的笑容,喬·佩吉特的嗓子裡低聲咕噥著什麼,他紅潤的臉變成了紫色,正小心謹慎地環顧著四周,然後他彎下腰,身體隨著強忍的歡笑不停抖動著: 「但是,我的天哪,」他哈哈大笑起來,「我一想起J.T.看到那則消息時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他狡猾地看了看四周,紅光滿面地說,「還有帕森斯!你覺得他會怎麼想!每天走進辦公室撰寫他長期寫作的《使徒行傳》——」 喬·佩吉特氣都喘不過來了。 「偶爾還從《使徒行傳》的寫作間隙溜出去——」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說。 「你應該說在女戲子之間溜來溜去,對不對?」喬·佩吉特得意得話都快說不出來了,他用手指做了一個下流的動作,捅了一下搭檔里弗斯先生。 「我的天啊!」里弗斯先生大聲地喘著粗氣,用手絹擦了擦湧出的眼淚。「這麼說真不錯!天啊!的確不錯!」 「給周日業餘學校寫那些關於信仰、希望和博愛的小冊子——」 「老天知道,哪裡有什麼該死的博愛!」里弗斯先生喘著大氣說。 「他領會了一點,」 喬·佩吉特喘著粗氣說,「叫作閃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 「哈!」里弗斯先生一邊擦眼淚一邊呼哧呼哧地說。「哈!」 喬·佩吉特布滿血絲、好色的眼睛狡詐猥褻地看著他,輕聲地哼哼著。 在這個陽光明媚、五月初的清晨,這兩位老色鬼就這樣大聲地說笑著、反覆回味著那些下流、淫蕩的話題。其他年老昏聵的禿頂老頭們都回首望著他們,困惑不解地皺著眉頭。畢恭畢敬的服務員們用手捂著嘴,偷偷地笑著。 9 很快到了上午九點二十分,里弗斯先生輕快地離開了俱樂部,在拐角處轉身走進了第五大道,朝詹姆斯·羅德尼公司的辦公室走去,這是他二十年來每個工作日的慣例。 像往常一樣,他和藹地向每個人道早安:門衛、服務生、俱樂部成員、在街角指揮交通的警察、羅德尼公司的電梯管理員、五樓的辦公室小職員。他從這裡退居二線,現在的辦公室仍然就在這裡。多根小姐、速記員、福克斯、龐德斯、老詹姆斯、湯姆·T.湯姆斯——他見到的所有人,里弗斯都會和藹可親、氣喘吁吁地觀察著他們。一切都還順利——或者說差不多都順利——整個早上沿著這條著名的、經常往來的大街;這個老人走到哪裡都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會不斷地回禮——在過去的二十年里,這位極其著名的人物已經成了許多人的老熟人,即便在熙熙攘攘的街頭也是如此。然而,在一個十字路口,有一件事情打破了今天早晨的生活進程:就在老人準備穿過大街到對面羅德尼公司大樓所在地的時候,一輛出租車飛快地開來,一個急轉彎,差點把他撞倒。里弗斯先生站在那裡驚叫了一聲,出租車來了個急剎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也停了下來。很快,這位老人和善的面容變得怒不可遏——他快要氣瘋了,不禁大發雷霆,惡語相向。他握起拳頭,在出租車司機的眼前晃動著,威脅著要打他,大聲地吼叫起來,聲音在一個街區之外都能聽見:「你這個混蛋!我要把你關進大牢,我說到做到!」 這個年輕、健壯、皮膚黝黑的出租車司機聽後不動聲色,身子也沒有挪動,回答說:「好啊,笨蛋,隨你的便!」 里弗斯先生嘴巴咕噥著走開了,然而,還沒走到馬路對面,他又轉過身來,大聲地痛斥道:「你簡直就是公共安全的威脅,一點沒錯!給你這種人發駕照簡直是胡鬧!」 他走進羅德尼大樓的電梯時,仍然余怒未消,氣呼呼地咕噥著;他敷衍了事地回應了電梯管理員的問候,在五樓下了電梯,沒跟任何人搭話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不過到十點的時候,他已經忘了這件事。又跟往常一樣全神貫注地分揀來信了——一些毫無價值的來信,都是認識他的那些故交們,或者認識他、他也認識的那些毫無利用價值的故交們寫來的。 有些信是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故交們寫來的介紹信,向他推薦一位毫無利用價值的老傢伙,這位老傢伙想要出版一部毫無意義的手稿。其他信封里裝著那些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老傢伙們親自撰寫的毫無意義、老掉牙的手稿。 閱讀、回復這些信件,認真地檢查這些毫無意義的破手稿給里弗斯先生帶來了一絲慰藉。被這麼多身份顯赫的重要人士如此熱切地追捧和懇求,他的確有點兒飄飄然了。一位已故大使的遺孀熱切地請他就她的手稿《大使夫人備忘錄》發表意見——天啊!這種東西還想出版!匪徒、職業拳擊手、鬥牛士、街頭霸王和酒後滋事,人們早就厭倦這些了——他們已經厭倦了所有與色情、褻瀆、粗俗、猥褻下流的東西——他們想讀那些描寫高雅人士的東西,以換換口味。嗯,這裡就有一篇,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東西,全都是關於戰爭爆發之前維也納宮廷和外交生活的,關於名人們形形色色的奇聞異事——弗朗茲·約瑟夫、女皇家族、他們的子女、偉大的政治家、駐外使節,是由一位精通於此的女士撰寫的,她本人和施圖伊弗桑特家族有些關聯,大多數時間居住在歐洲的家中而不是在美國,天啊!人們為何不願意讀這種書呢?由一位真正的淑女寫成,其中沒有任何可能冒犯良好教養和審美品位人士的內容。 有時候,這裡就有這樣的作品:這是一篇市場前景不錯的稿子。這部手稿今天早晨剛剛到手,由威廉姆·龐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極力推薦,稱作者是她的小叔子,週遊了全世界,曾是一名運動員、駕駛遊艇的好手、大型動物的好獵手,擁有一匹賽馬,是一個外交使團的成員,是已故石油大亨亨利·C.吉普的長子。《業餘探險家歷險記》——小亨利·C.吉普著。天啊!這一切聽起來還真不賴,前景似乎很不錯,他打算馬上仔細瞧瞧。 里弗斯先生「仔細瞧瞧」那些他覺得前景不錯的手稿的方法既簡單又直接。他在過去的二十年里一直是這麼做的,而且如果還在《羅德尼》雜誌任編輯的話,還會這麼做的,他至今仍然對此深信不疑。首先,他在收到一本聽起來前景不錯、受到名望甚高或者地位顯赫人士熱情推薦的手稿以後,里弗斯先生馬上會在《社交界名人錄》中查看一下作者的情況。如果手稿的作者被收錄在《社交界名人錄》中,就會給里弗斯先生留下很好的印象。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是,里弗斯先生會以一種莊嚴、肅穆的責任感權衡再三。他的眼睛裡明顯透出一種嚴肅和關切的思索,很明顯,他已經對某事作了慎重的考慮。如果要他做出公正的評價,他會調用自己成熟、嚴肅的批評能力,全力以赴。 10 同樣目的清晰、同樣不留情面、外科手術般地直截了當,是里弗斯先生批評技巧的另一個特點。在《社交界名人錄》中查看過那位頗具潛力的作者後,正如他一直期待的,那個人果然列在其中,里弗斯先生便開始用獵鷹般的眼睛認真查看那本厚重卻頗具啟發意義的《名人錄》來。他會仔細查看他的姓名、出身、年齡、門第、教派、大學、學歷、獲獎情況、職務、著述、社團組織,當發現這些信息占據了很大篇幅時(在使用《名人錄》時,里弗斯先生總會認真地權衡斟酌),他就會得出最後的結論:贊成通過。 就這樣,小亨利·C.吉普所著的《業餘探險家歷險記》,里弗斯先生用大拇指熟練、快速地翻閱著《名人錄》神聖的書頁:不錯!正如他所料。當然,威廉姆·龐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的任何一位小叔子都會收錄進來——連同他的妻子——他的前三任妻子,也就是說,第一任妻子[1905年]愛倫·阿斯特·德·凱伊[詳見查爾斯·郎姆遜·特納夫人,H.崔西·斯賓塞夫人];第二任妻子[1913年]瑪格麗特·弗里斯·斯多科斯[詳見F.蒙提摩·佩恩夫人,H.崔西·斯賓塞夫人(第一任)],品查貝莉公主以及第三任妻子[1922年]梅布爾·多德森·斯普拉格[詳見品查貝莉公主(第二任)]以及他三次婚姻所生的所有子女,一口氣讀下去;他第二次婚姻、第三任妻子所生的子女,他第三次婚姻、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子女,他第二任妻子的子女,這是第……好了,不管怎麼說,已經讓人一頭霧水了,也許,所有這一切羅列在一起足有整整一頁! 而且——幾乎帶著迫不及待、有些焦慮的心情,里弗斯先生快速地翻閱著這個厚厚的《名人錄》,現在,他在尋找:吉布斯——吉布森——吉福德——吉爾克拉斯—吉爾羅伊——吉布爾——吉普!啊哈!找到他了——天啊,又是一個了不得的主兒(里弗斯先生拿他專業的手指仔細量了一下)——足有三英寸厚!……不錯,先生!現在讓我們來瞧瞧……已故的亨利·C.吉普和依瑟爾·普拉特之子……聖保羅和哈佛大學——嗯!……荷蘭籍紐約人,聯合會會員、網球協會會員、紐約遊艇俱樂部會員,而且還是埃塞克斯縣狩獵俱樂部的成員(好上加好)……同時,沒錯,還是一位作家:《業餘垂釣家歷險記》(1908年);《業餘登山家歷險記》(1911年);《業餘遊艇駕駛員歷險記》(1913年);《業餘遊艇駕駛員歷險記續集》(1924年);《業餘地理學家歷險記》(1927年)。 天啊!此人看起來的確是個人物!里弗斯先生喘著粗氣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指拿起手稿,順著那條通往福克斯辦公室的漫長走廊走去,他本人的辦公室位於大樓的最後面,而福克斯的辦公室在最前面。 「喂!愛德華,」里弗斯先生一走進福克斯·愛德華的辦公室便用含混不清的嗓音開門見山地大聲說,「我們似乎得到了某種值得一看的東西——一位備受推薦的年輕人,是威廉姆·龐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的小叔子,已故石油大亨亨利·C.吉普的兒子,而且——我已經在《社交界名人錄》中查到他了,」里弗斯先生氣喘吁吁地說,「一點沒錯!——舉世聞名,名人錄上是這麼說的——狩獵高手、遊艇好手、登山高手、曾經是哈佛大學划船隊的成員——」 福克斯一直站在窗戶邊上,帽檐拉得很低蓋住了耳朵,雙手扶在衣領上,眼睛盯著五層樓下第五大道如織的人群和熙熙攘攘的車流,蒼白的目光顯得孤獨而入神。他緩緩地轉過身來,一臉迷惑地望著里弗斯先生,然後用低沉的、裝聾的、疑惑的口吻徐徐地說: 「什——麼?」他看見里弗斯手裡的稿件後,福克斯用一種拒之千里的口氣說:「哦!」然後又失望地轉過了身,對著大街沉思著,露出孤獨、茫然的眼神。 「一點沒錯,」里弗斯先生喘著粗氣、含混不清地說,聲音中明顯帶著激動的語氣——「書上說他去過很多地方,全世界都去過了,什麼都嘗試過,說他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人——」 「什——麼?」福克斯先生再次緩緩地轉過身來,用低沉的、裝作沒聽見的、疑惑的口吻緩慢問道,「誰?」 「嗯——這個——這個——這個人叫吉普,凡·洛恩夫人,我的意思是說——不對!是她的小叔子——就是這些手稿的作者,」里弗斯先生激動地大口喘著粗氣說,(該死的傢伙,里弗斯先生不耐煩地心想,跟這個人簡直沒法正常交流。你給他講某件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他的心思卻跑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去了。他只是盯著窗外,你所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不過,我已經仔細地做過調查了,」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說,「從調查的結果來看,我覺得,愛德華,我們手頭的這部手稿很重要,我們一定要慎重考慮一下才行。我已經查閱了他的所有記錄,他已經寫了半打書了——全是歷險記,你知道,題材各異,」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說著,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名人錄》已經收錄很多了。」說完後,里弗斯先生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畫了一下,想要具體指明「這麼多」有三四英寸厚。 福克斯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表情顯得吃驚而麻木。他的手依然扶著衣領,然後彎下腰,伸長了脖子,驚訝地瞅著里弗斯先生用拇指和食指比畫的動作。 「我說,」里弗斯先生扯起嗓子、含糊不清地大聲說,「他已經在《名人錄》里有這麼多的記錄了!」(該死的,他想,這個傢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他聽不懂我的話嗎?) 「哦!」福克斯慢條斯理地說。他慢慢地、費力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好吧,我會看看的。」他說。 「哎!這就好!」里弗斯先生呼哧呼哧地說完後,稍稍舒了一口氣,然後使勁地點著頭,強調地說,「我正希望你能看一看!我覺得我們得到了一部重要的手稿,所以得好好考慮一下。」 11 說完這些,里弗斯先生便離開了,他沿著走廊,經過正忙著打電話的弗雷德·布希,經過用隔板隔開的資料室,經過小小的接待廳,辦公室文員、速記員和幾位躊躇滿志的作家,他們正坐在那裡等著要見福克斯、迪克、弗雷德·布希、喬治·豪瑟或某個和他們的手稿相關的編輯。就這樣,他重新回到了自己那一間狹小、黑暗、用隔板隔開的小型辦公室。一回到辦公室,里弗斯老頭便使勁搖晃著鬍子,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天啊,哎!他希望他們能夠保持頭腦清醒,好好利用他們的大好機會!他們拒絕了他推薦的所有稿子,不過,他希望他們能夠清醒過來,不要再失去這位作家了。那個愛德華,哎!也許從文學的角度看他是對的,但是他似乎沒有氣魄來——來——來展示自己的實際判斷力。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引薦新人——《名人錄》中大量撰文稱頌的知名人士——他卻讓他們從手指間一個個溜走了。如果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傻呆呆地望著窗外,讓別人把那些你本來可以留住的優秀青年搶走,那麼你還算不算一個編輯?有時候,有些青年似乎已經落後時代五十多年了,他們好像需要某個經驗豐富的人作一些指點才行! 此刻,里弗斯老頭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進來以後,走到辦公桌旁邊,在轉椅上仰躺了一會兒,血管凸起的雙手搭在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盯著眼前的辦公桌。他感到很疲憊,他被自己所做的這些努力、被他最新的發現帶來的興奮以及試圖說服愛德華所做的努力而搞得精疲力竭。同樣,他也覺得有些孤獨。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才是上午十一點半——吃午飯還早呢,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完了,也已經回復了所有需要回復的信件:一捆列印整齊的回信已經擺在他的面前。他只需在上面簽個字就行了,多根小姐會處理其餘事務的。那麼,該做什麼好呢?怎麼打發時間呢?怎麼讓現在到午飯這一段時間忙碌起來呢?午飯之後又該做什麼呢?他會舒服、自在地打發三小時的午飯時間——從十二點到下午三點他會和俱樂部的密友們一起打發那段時間:美味的飯菜、上好的酒水、白蘭地,還有高檔雪茄。但是,接下來幹什麼呢,還有半個下午呢,從三點到五點,漫長的時間擺在他的面前。只為打個照面他還得返回辦公室,但是來到這裡以後又要做些什麼呢?難道坐在辦公室里、呆望著明淨的辦公桌上那本嶄新的綠色記事簿嗎?他的前景淒涼而黯淡。 他突然直起身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鋼筆,開始在這些信件上簽名。簽完名後,他吃力地喊道:「噢,多根小姐。」 「里弗斯先生,有什麼事嗎?」她馬上就來了,她是一位臉蛋紅潤、和藹可親的漂亮姑娘,她的打字桌就擺在他的辦公室外面。 「給你這些信,」他一邊吃力地喘著氣,一邊指著那些信說,「都已經簽過名了,只差寄出去了。你要是準備好了的話,就把它們郵寄出去吧。」 「好的,里弗斯先生。還有別的安排嗎?」 「嗯,對了,」他吃力說,「所有的信都在這裡嗎?」 「是的,都在這兒,里弗斯先生。」 「好吧,那麼,」他說,「我想目前就這麼多……外面有沒有等著要見我的人啊?」他帶著一絲希望問道。 「沒有,里弗斯先生,今天還沒有。」 「好吧,那麼,」他喃喃地說,「我想目前就是這些……哦,我可不希望還有什麼別的郵件。但願如此。」 「我想再沒有了,里弗斯先生。要麼您再稍等一下,我去看看今天第二次送信的時候有沒有送來什麼郵件。」 「好吧,那麼,」老頭子喃喃地說,「你最好去看一下。」 她出去了,很快就拿著一封信回來了。里弗斯先生近乎貪婪地一把抓過了那封信。 「剛剛送來的,里弗斯先生,」她稍微遲疑了一下說,「你需要馬上就看那封信嗎?那——那看上去像是一封廣告。」 「哦,不過,我不大清楚,」里弗斯先生半信半疑地搖了搖頭說,「這些事情你可說不準——你根本不敢確定裡面到底有什麼。我覺得,這很可能關係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需要我馬上處理的事情。」 與此同時,他顫顫巍巍地拿著信,認真地查看著信封:突然,信封上的《美國名人錄》幾個字一下子映入他疲憊的雙眼,他猛地迸出了興奮的火花。 「天啊!沒錯,」里弗斯先生吃力地喘著粗氣,用顫抖的手指撥弄著信的封口,「正如我所料——這好像是一件需要我馬上處理的重要事情。」 「那麼,如果你需要,就叫我一聲。」多根小姐說。 里弗斯先生搖晃著山羊般的腦袋,嚴肅、肯定地說: 「你先出去坐一會兒吧。」他吃力地喘著氣,和藹地說:「要是有什麼必須處理的重要事情,哦——我會告訴你的。」他神情莊重地再次搖晃著山羊般的腦袋。 12 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了,里弗斯先生打開信封認真地讀了起來。一封短箋告訴他隨信附送來了一份收錄在上一版《名人錄》中的個人傳記,同時要求他按實際情況做出必要的修改和補充,並且儘快將修改後的稿件回執過去,因為新版《名人錄》即將出版了。 這可是重大的事情啊!這件事再次說明做事一定要仔細才行——某些需要馬上處理的重要大事隨時都會出現!對了,他最好馬上瀏覽一下,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里弗斯先生扶了扶眼鏡,開始閱讀他的傳記樣稿了——內容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個版面的三分之二。讀著讀著,他最後的那一絲疲倦、無聊和沮喪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老頭的眼睛又開始閃閃放光了,臉龐也泛起了紅暈。他帶著編輯特有的警覺,認真地讀著,但是這種神情旋即便消失不見了,很快就被漸趨增強的入迷取而代之,這位藝術家的全部心思都沉醉在自己的創作成就中了。 天啊!這的確是件重大的事情啊!一個人感到憂鬱、沮喪的時候,就應該看看這個!白紙黑字,擺在面前,按照時間順序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所有的成就!這樣看來,他還真不賴!對於一個鄉村醫生的兒子來說這已經相當不錯了!哎!(里弗斯老人快速地翻看著面前桌子上的《名人錄》)整部書中,介紹文字和他差不多的人只有寥寥幾位(巴爾——巴拉特——巴拉夫——巴特勒),尼克·巴特勒,嗯,他的當然要多一些,即使把他參與的所有學術團體和在國外獲得的榮譽,以及他在法國和英國所從事的那些活動全部記載上去,也還是沒有他的多。里弗斯先生對此頗感滿意,再次凝神注視著自己的豐功偉績,大致如下: 里弗斯·愛德華·施羅德:出版家,編輯,1857年5月,生於賓夕法尼亞州漢堡福斯,是已故的約瑟夫·C.醫生和奧古斯塔(施羅德)之子。里弗斯·愛德華先後就讀於公學和勞倫斯維爾學院,並於1879年獲普林斯頓大學文學學士學位。1879年至1880年間在海德堡和柏林大學學習。1881年進入詹姆斯·羅德尼出版公司任職至今。未婚。1886年至1902年,任《羅德尼》雜誌副主編;1902年至1930年,任《羅德尼》雜誌主編;自1930年至今任詹姆斯·羅德尼公司顧問編輯。 參加或任職的學會、組織、榮譽團體以及研究機構:美國革命之子組織、波特克斯部落子女組織、全國殖民家庭聯誼會(1919年至1924年為地方分會成員);威廉·珀恩子女聯合會、漢博格·福斯總統歷史協會(始於1894年)。還有清教徒前輩公誼會、海外知己國際聯合會、英語演講協會、全國早期胡格諾教徒後裔聯合會、全國拉法亞特兄弟會、斯特本學會、全國備戰協會、全美反戰反法西斯聯盟、美國憲法公誼會、俄羅斯人民公誼會、波蘭公誼會、挪威公誼會、西班牙裔美國人促進南北美洲大陸共和政體間友好關係協會、美國自由聯盟、預防虐待動物協會。同時,他還是以下組織的成員:萬國作家國際共識促進協會(發起人,自1913年起為該組織名譽主席),傳播文明禮儀和文化典範國際聯合會,社會民主聯盟,全國期刊編輯聯盟(附屬於國際期刊編輯聯盟),出版社與作者友好關係促進聯合會,合理健全審稿制度管理聯合會,國民理想、全國道德與純潔標準保護聯合會。 所著詩集、小說、散文、旅行記、傳記、自傳和批評:《萊茵河上的美國清教徒》(1881年)、《永恆的價值觀》(1884年)、《文學與道德》(1885年)、《領導與文學》(1888年)、《文學與美好生活》(1891年)、《致麗塔的十四行詩》(1894年)、《瑪格麗特的五朔節花柱》(1896年)、《普魯和我的年輕時代,麥琪》(1897年)、《十四行詩札》(1898年)、《民謠集》(1899年)、《致路易斯的抒情詩》(1900年)、《捷德·斯通的皈依》(1902年)、《愛博納·阿米斯的苦難》(1904年)、《艾妮德之謎》(1905年)、《他們的金婚》(1907年)、《科克夫人的懺悔》(1909年)、《一位編輯的啟迪》(1910年)、《失敗的垂釣者之告白》(1911年)、《我的賽賓農場》(1913年)、《昔日的親戚現在的兄弟》(1914年)、《法蘭西與自由》(1915年)、《英格蘭會消亡嗎?》(1916年)、《匈奴人與仇恨》(1918年)、《友誼的荒唐》(1920年)、《特德與湯姆的傳記》(1922年),以及《銀髮老者的花環》(1926年)。 參加的俱樂部有:常春藤俱樂部、大學俱樂部、普林斯頓俱樂部、世紀俱樂部、球員俱樂部、忘憂樹俱樂部、咖啡館俱樂部、荷蘭樂事俱樂部、收藏家俱樂部、文書俱樂部、棍棒與槍支俱樂部、拳擊俱樂部、狩獵與吹奏樂器俱樂部、漢堡福斯(賓夕法尼亞州)鄉村俱樂部。 地址:紐約市大學俱樂部 天啊!哎!這的確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里弗斯先生仰靠在搖椅上,前後搖晃了好一陣子,眼睛緊緊地盯著面前密密麻麻排列的那一欄鉛字,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沉思的滿足感。這個幾分鐘前疲憊、哀傷、沮喪的老人現在完全變了樣,他的沮喪消失了,無聊不見了,他的自我懷疑、寂寞和失落的最後一點痕跡也飛得無影無蹤。如果人們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在充滿疑惑的時候、在苦苦思索那些煩心事是否值得的時候,就應該看看這些!也應該讓別人看看。他的成就正擺在面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紙黑字地寫在這裡,要是有人想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也、有何作為時,就應該讓他看一看這些。 他若有所思地在搖椅上搖晃了好一陣子。突然,他清了清嗓子,仰起頭含混不清地大聲喊道: 「多根小姐。」 「來了,里弗斯先生。」這個姑娘馬上微笑著走了進來。 「嗯!」里弗斯先生喘著氣,又一次清了清嗓子,仍然若有所思地來回晃動著搖椅,他把顫抖的手伸進外衣的內襯口袋,掏出當天早晨放在那裡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才說,「哦,多根小姐,你瞧,就在『俱樂部』的那個位置——看到我說的那個地方了嗎?」 「看到了,里弗斯先生。」 「嗯,把編輯與作家俱樂部會員加在這裡,並寫上『特許會員』。」 「好的,里弗斯先生。不過您現在是會員嗎?」 「哦,現在不是!確切地說還不是!不過我馬上就成會員了——」為了應對姑娘略帶調侃的問題,里弗斯先生辯解似的搖晃了一下腦袋,然後說,「哦,沒錯,我記得我曾經說過我再也不會參加任何俱樂部了——不會再參加了,不過這一家我必須要參加!他們說要是沒有我的加入,而把它稱作編輯與作家俱樂部就名不副實了。但是,這是最後一家,從此之後,這種事情就跟我沒有絲毫瓜葛了。所以,你把這一條加在『俱樂部』那一項中。」 「好的,里弗斯先生,編輯與作家俱樂部特許會員。」 「——呃!沒錯……特許會員。別忘了把它加進去。」 「好的,里弗斯先生。還有其他事兒嗎?」 「——嗯!是的,我想沒別的事兒了!……現在,你最好抓緊時間去辦這件事。多根小姐,」他吃力地喘著氣,用告誡的口吻說,「他們說時間很緊,誰都知道,要是我們遲了的話,整個出版計劃就會耽擱的。」 「好的,里弗斯先生。我馬上就寄出去。」 她走後,老人又在搖椅上晃蕩了老半天,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愜意的微笑。這樣一件事竟有如此的效果,竟讓他感覺如此良好,精神如此振奮!的確很有意思。就在半小時之前他的心情還很低落,毫無任何情致,可是現在!里弗斯看了看手錶,輕快地彈了起來。十二點了,他得去俱樂部了,讓湯姆給他調一杯老式雞尾酒,好好地吃一頓午飯。他覺得心情很好,天啊,他的心情的確很好。 老人抓起他的帽子,離開了辦公室。很快就邁上了大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精神抖擻地朝俱樂部的方向走去。 [1]科爾內留斯·范德比爾特 (Cornelius Vanderbilt,1794—1877):美國運輸促進者和投資者,從鐵路運輸和航運中積累了大量資金。 [2]約翰·雅各布·阿斯特(John Jacob Astor,1763—1848):德裔美國皮毛商和資本家,成為他那個時代美國最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