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記憶深處的鐘聲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1 有時候,法院的鐘聲似乎始終迴蕩在我的全部生命里。這鐘聲幾乎嵌入我的每一個青春記憶里。在急風驟雨的秋日裡,陣陣鐘聲如同洶湧的潮水奔騰而來,悄然而去。而在萬物萌動的春日,在新葉如刀的四月,在綠意盈盈的五月,這鐘聲依然如故,它第一聲渾厚的回音將難以揮去的孤寂傳達給了六月,與樹葉的沙沙聲,與家附近山巒上空浮過的雲影融為一體;向清晨表明自己來自法院,現已甦醒;同法院午後的睏倦和沉悶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快速而渾厚的吼聲,是鞋跟發出的快速撞擊聲;它厚重的回音,以及快速、有力的撞擊聲永遠一成不變。但我知道,它連貫、富有節奏的撞擊聲穿透了我的心、腦以及靈魂,也穿過了我的血管,融入了某個人命運與失誤的全部激情和活力。 小時候,每每聽見這鐘聲,我都會心跳加速,喉嚨變得乾澀,心情激動而快活,而其中緣由卻不得而知。可是,在春天,在春光明媚的四月,這鐘聲便好像為我告示一天的開始,告訴我這個忙碌的世界正隨著車流的增加而緩緩邁向正午。等到下午的時候,它仍然會用另一種語言對我訴說;它會打破沉寂與睏倦,要求人們振作起來;它會用溫暖的口吻同那些無精打采的人講話,告訴我們必須乾脆利落地結束怠惰的午睡;它會同我們的肚子講話,那裡裝滿了各種食物:青蘿蔔、玉米、青豆、豬肉、熱餅乾、蘋果派,它告訴我們吃飯的時間已經結束,工作的時間已經開始,一個人的意志和品格必須戰勝自己的口腹之慾,工作是要務,收工的時間還未來到。 清晨到來,它又會講起民事訴訟,講起法官和訴訟爭執;它的聲音里滿是文書和傳票、出庭和辯護;有時候它有力、迅速的聲音會高聲喊道:「開庭!」 「開庭,開庭,開庭,開庭,開庭,開庭,開庭,開庭!」 有時候會說:「你的財產屬於我——屬於我——屬於我——屬於我!」 有時候卻粗暴、專橫、強硬、莫名其妙地說: 「你必須出庭——出庭——出庭——出庭——出庭!」 有時候,它只會更加粗暴、專橫地說: 「出庭——出庭——出庭——出庭——出庭!」 下午,法院的大鐘會講到更加嚴厲的裁決:受審的殺人犯,大熱天的死亡,還有坐在被告席上的神情呆滯、智力遲鈍的山裡人,數百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對他的所作所為並不完全清楚,還有殺人犯突然的哭泣聲,這聲音本身就像嗆在咽喉里的鮮血,太陽在眼睛裡變成了血影,到處都是鮮血,在熱乎乎的空氣中,在舌頭和嘴巴里,在太陽的影子裡,白天的光亮全部消失——接著突然一聲撞擊,金黃色的光亮又一次返回,雲影掠過山腰處碧綠的草地,到處響徹著鳥兒的歡唱,在荒野中顯得迅捷、神秘而聰慧,三點的沉悶和嗡嗡聲穿過粗糙卻生機勃勃的草場——在突然、迅速和隨意中,一切都倏然結束,如同林中的嗡嗡聲——誰都不知道他行動的動機;此刻,兩百雙眼睛緊盯著被告席上的犯人,它是法律鐵掌之下驚慌失措的動物,炎熱午後不斷迴響的法院大鐘似乎正發出粗暴、不容更改的命令: 「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接著更簡潔地說: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2 有時候,我懷疑年輕一代以及那些城裡長大的人是否能夠聽懂法院的鐘聲——鄉下法院的鐘聲,大約六十年前,它確定了美國的生命和命運。不管怎樣,對我們利比亞希爾鎮的人來說,這鐘聲便是所有人生活的中心,是整個社會的中心——因為利比亞希爾先有法院,然後才有鎮子本身。起初,小鎮圍繞法院而建,接著才有廣場,最後沿著通向四面八方的道路逐漸蔓延開來。 對於周邊地區的鄉下人甚至大多數鎮上的居民來說,法院是他們生活的中心,他們比我們更感興趣。他們來鎮上做各種生意——有的買東西,有的賣東西。可是生意一旦結束,他們總會去那裡。 法院一開庭,他們準會在那裡。他們的騾子、馬兒、牛以及篷車都停在那裡;他們聚在這裡從事各種社交活動,享受社會生活;他們的案件審理、訴訟、裁判都在此處進行;他們聚集在一起暢談強姦、肉慾和謀殺——自己的生活形態和模式,以及自己對生活的看法、感受、品位與滋味。 從總體上來看,我覺得這裡就是美國的框架,是說教、行動之間巨大鴻溝之所在,此處有正義的顆粒,也有堆積如山的冤案。我們生活的框架不僅體現在鄉下人的生活、聲音、外貌上,體現在這些坐在法院台階上、或吐痰或虛度光陰的粗魯山里人身上,而且還體現在法院大樓的設計、外觀和結構中。在仿希臘建築的正面,那裡有石膏巨柱支撐,形如堅硬的岩石;在審判大廳高大的四方形結構中,在法官的座椅上、被告席上、證人席上、律師台上、用欄杆隔開的參與者席上、後排的旁聽席上、交叉排列的國旗與州旗上,喬治·華盛頓鋼鐵塑像上——在室內所有的裝飾物上,都強烈地體現出一種威嚴,體現出法律的公正和尊嚴。 但是,唉,跟法院本身的設計和結構一樣,法律的公正並不會消除恐懼,而且並不總是盡如人意。外觀輝煌的陶立克式、科林斯式巨柱其實只是由板條、磚塊和石膏砌成,外觀頗像石柱。不管法院自身如何竭力顯出古典與莊嚴,它高大、陰沉的窗戶一般情況下都髒兮兮的;不管這酷似古希臘風格的建築外牆對鄉下人影響如何,它又寬又暗的走廊里堆滿了案件的材料和通風設施,黑暗中的木板、樓梯嘎吱作響,某個沒有關緊的水龍頭正不祥地滴著水。 法院的氣味頗像某種恐懼、罪行、美國正義的味道——我們生命的某種本質、我們身體散出的某種汗液,我們自身的某種物質——它明確無誤地從這個國度的法院裡散發出來。 從其基本的元素來看,它首先具有某種汗液、菸草汁和尿味——是一種酸肉味、腳臭味、密塞的尿壺味、下水道堵塞的公共廁所味。這些味道混雜、精妙地交織在一起,類似某種滯留的消毒劑味、某種石灰和明礬的氣味、某種強烈的氨水味。這是某種古老、黑暗的走廊和破舊的樓道所發出的氣味,是陰暗、潮濕、發霉的地下室發出的氣味。是底部咯吱作響的破舊椅子發出的氣味;是潮濕、表面粗糙的木料散發出的氣味;是某種磨得光滑的扶手,包括長凳扶手、椅子扶手、櫃檯扶手、工作檯支座散發出的氣味;這種氣味猶如建築物中的所有的木製物件全都浸過油、經過燉煮,並在人的汗水下變髒,然後在身體的不斷摩擦下形成的氣味。 除此以外,這還是一種因久坐而散發出的皮革氣味、因久戴而散發出的牛皮手套氣味、黃紙和墨汁的氣味;這是一種臭鞋、短袖衫、套頭衫的氣味,帶著汗液、乾草、黃油的氣味;是某種乾燥、令人興奮的石灰味,某種硬挺、嘩啦作響的襯衫味,某處嘩啦啦不停作響的文件味,還有乾巴巴的關節和手指、不停揉搓的潔白雙手發出的氣味;此外也是鄉下律師古板、寬大的衣服發出的氣味。 噢,還遠遠不止這些——所有這一切——混合成一種令人神魂顛倒的恐怖氣味,它會令人心跳加劇,喉嚨發乾;這種氣味由各種仇恨、驚駭、恐懼、狡辯,以及世上的一切嫌惡構成,由人身上痛苦難耐的神經、心臟、大腦、肌肉構成;由人的汗水、人的虛偽和欺騙的瘋狂構成——由暴力、犯罪、謀殺、奸詐的欺騙、背信棄義等強烈的氣味構成——在失誤、熱情、內疚、瀆職、冤案橫行的臭水溝旁,公正、公平、真實、希望的氣味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總而言之,這就是美國——廣袤的美國,懶散、巨大、混亂、犯罪橫行的美國;這是浸在血泊中、殘忍的美國;是飽受折磨、漫無目標的美國;是野蠻、盲目、瘋狂的美國;它通過微不足道的法律和可憐的藉口,正在急劇膨脹;這是懷有無望希望的美國,是堅信無信仰的美國;這是因自身恐懼、因背棄自身昔日夢想與未竟希望而深受打擊的美國;這是不曾將自己的預言、尚未發現的語言說出口、未將歌聲唱出口的美國;正是基於這些原因,她便成了我們自己的美國,儘管這裡充滿了恐怖、美好、溫情、驚駭,儘管我們知道有些尚未被證實的事、某些被遺棄的事——我們只知道這一點,唯一的一點。 3 我想,我個人對法院以及法院大鐘的興趣是別人的兩倍;它響亮、渾厚的聲音不僅與我年少時的每一次經歷相伴,而且相伴在我對父親的記憶里。戰後的一段時期,父親一直是巡迴法庭的法官,他一生中有關這一段歲月的記錄和這大鐘的迴響相伴相隨。鐘聲響起,法院便會開庭,父親就在鎮上;鐘聲不響,法院便不會開庭,父親就在其他鎮上。 此外,若鐘聲響起,父親肯定會在家裡;鐘聲未止,他便會啟程前往法院。他出發前的儀式總是不變;我覺得自己差不多見證過上千次了吧,而且不會有一點兒變化。他會在一點鐘到家,全神貫注、安靜地吃午餐,很少說話,或許在思考即將審理的案子。飯畢,他會走進書房,伸展四肢躺在他陳舊的皮沙發上,小睡四十五分鐘。當他午間小憩的時候,我常常會注視他的樣子。他會在臉上蓋一塊手帕,光禿禿的頭頂露在外面。這樣的小睡常常會產生如雷的鼾聲,而那塊巨大的手帕會在呼吸的作用下鼓起來,就像迎風的船帆一樣。 不管他睡得有多深,法院的鐘聲一旦敲響,他總會自己醒來,一把從臉上取下手帕,猛然坐起身,紅潤的臉龐和藍色的眼睛裡頓時顯出緊張、吃驚的神色。 「鐘聲響了!」他會叫喊一聲,好像這是他唯一期待的事情。然後他站起身,跛著腿走到桌邊,將報紙、辯護狀、各類文件塞進陳舊的公文包中,然後戴上破舊的帽子,跛著腿、沉重地朝走廊走去,而母親則坐在起居室里忙著做針線活兒。 「我走了!」他用既突然又令人吃驚的警告口吻說道。母親對此不作任何回答,繼續平靜地做她的針線活,好像她一直在期待這個令人吃驚的消息似的。 接著,父親用迷惑、猶豫的眼神看了看她,跛行至走廊里,中途停了下來,又跛行到敞開的門邊,清楚地吼了一聲: 「喂,我走了!」 「好的,愛德華,我聽到了。」母親平靜地回答,手裡依然忙著針線活。 於是父親會再次盯著她,顯得吃驚而迷惑,隨即大聲說: 「你需要買什麼東西嗎?」 母親聽後好一陣子不作回答,但微微抬高手中的針線活,迎著亮光,眯著眼穿針引線。 「喂,」父親會大聲地吼起來,好像在沖某個山項上的人叫喊,「需——要——買——什——麼——東——西——嗎?」 「不用了,愛德華,」母親快速地回答,神情依舊平靜,「我想沒什麼要買的,我們不缺什麼。」 聽說這話,父親會緊緊地盯著她,呼吸加重,帶著困惑、猶豫、吃驚的表情。然後他會突然轉過身,口裡咕噥道:「嗯,那麼再見吧。」然後跛行穿過走廊,朝台階走去,接著沉重、快速地穿過院子——只等夜幕降臨,我才能再次見到父親:他身體健壯結實,面色紅潤,禿頂,手臂下常夾著一隻破爛的公文包,跛行在六十多年前修建的破舊大街上,而法院的大鐘正急促、有力地敲打著。 我聽父親說過,除了戰場,審判室或許是地球上最刺激的地方了,而觀察人生和人品最佳的時機也在審判室;我想他說得對。遇到有意思的案件時,他有時候會帶著我一同前往;我耳聞目睹過許多奇妙、引人入勝的事情,以及許多野蠻、令人厭惡的事;到我十五歲時,我不僅相當熟悉審判程序,而且親眼目睹了審訊的過程;經歷了唇槍舌劍的驚險和刺激,領略了緝捕人員摧毀證據、嚴刑逼供、誘供等巧妙的手段——獵人窮追不捨,狐狸無路可退;我也聽說過為各種事由而進行的審訊——偷盜、襲擊、搶劫、敲詐勒索、縱火、強姦、貪慾、盜竊、莫大的罪行或偽證的清白——所有激情、罪行、狡詐,所有的幽默風趣、愛意、忠誠,所有的骯髒、無知、勝利或失敗、痛苦或實現,以及人類所知、能力所及的各種行為。 雖然父親位於學院街的住所距廣場法院只有幾個街區——事實上,兩者之間的距離很短,他可以在鐘聲尚未結束時走到法院——那些日子裡,當我們走過那段路時,幾乎經過了鎮上的大部分居民區。每次當我和他一起走過的時候,我們一定會談起整個鎮子;一路上總會有人跟父親打招呼:「喂,將軍您好」或者「早上好,將軍」或者「下午好」——(法院之外人人都稱他將軍)——而父親一邊跛行,一邊簡短、咕噥著作答: 「你好,愛德華。」「早晨好,吉姆。」「你好,湯姆。」 他走路雖然有點跛,但若要趕時間,他會走得飛快——而我只得加緊腳步才能趕在他前面。 等到了法院,就會有一群人跟我們打招呼,他們都是一群毫不起眼、有氣無力的鄉下人,嘴裡嚼著菸葉的山裡人,普通的流浪漢。這些流浪漢以門廊、台階、法院破舊的磚牆為自己的俱樂部、身體的靠背、逗留所、食物儲蓄處。在我看來,幾乎可以算得上他們的最終安息地了——按父親的話來說,他們中的有些人「和上帝一樣年長」,他們坐在法院的台階上、或者背靠著法院牆壁的時間要遠遠超過我們大多數人的記憶。 在這幫古老的安逸分子裡,有一位頭目——我想人們都默認他是這幫人的頭目——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無賴。他不在場的時候,人們都稱他盧奇·塔。這個綽號是我父親給起的,之後便一直沿用了下來,主要因為這個綽號實在太恰當了。老盧奇·塔的真名叫斯萊格,雖然他自稱斯萊格少校,而且密友、朋友、熟人都這麼叫他,但是這一頭銜只是他自封得來,並無別的依據可尋。 老盧奇·塔在當年內戰期間曾經當過兵,並且失去了一條腿。他飽受了巨大的精神之痛,而這卻為他贏來了一個毫無尊重可言、帶有挖苦意味的綽號——盧奇·塔。他的上顎部位受了傷,從而留下了一個洞。按盧奇·塔自己的話來講,洞口「大得足以容下整個拳頭」。這是當年在作戰過程中遭到特製榴霰彈襲擊而致,而他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但是他的言語表達能力卻未能倖免。我認為他是我見過、聽過的最好色、最污穢、最下流的老頭了。而且,他的淫穢體現在他咯咯的假笑里,體現在高聲、嘶啞的大笑中,幾個街區範圍的人都知道,即使在一百碼外也聽得真切。 如果說他有什麼值得自豪的東西,那麼他嘴裡的大洞要比他的木製假腿更使他榮耀了;他覺得此洞比自己當選榮譽軍團、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更令他滿意。他上顎的大洞不僅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而且也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充分理由;這個大洞成了他虛度光陰的資本。此外,該洞不僅可以證明他所想、所感、所做的正確性,而且還可以明顯地讓他從自己的行動、言語中感受到神聖、權威的力量,感受到某種非凡、無可置疑的正確性。如果有人膽敢——或自命不凡——質問盧奇·塔的任何觀點(他的觀點源源不斷,內容包羅萬象),不論是有關歷史、政治、宗教、數學、養豬、種花生,還是占星術,他都希望別人能夠立刻、完全、徹底地屈從、俯首稱臣——直至被摧垮——然後在適當時刻迅速地調用他本人的主要「撒手鐧」——上齶的大洞。 談話的主題、談話的時機、爭論的內容都無關緊要;老盧奇·塔可能會把黑說成白,把上說成下,把地球說成扁的,而非圓的——不論他的觀點如何,不管他的話是對是錯,只要他說出來就是正確的,因為一個上顎長著大洞的人是不可能說錯什麼的。 在任何情況下,只要有人對他的觀點提出疑問或反對,他的神態就會迅速改變。他儘管安裝了木製的假腿,但卻像個猴子似的從那把破舊的椅子上猛地躍起身來。他氣急敗壞,每說一個字都不停地跺著那條木製假腿。接著,他會張大那只可怕的嘴巴,露出幾隻發黃的老牙,人們不禁疑惑那張嘴還能否再合得上。他會伸出一隻哆嗦的手指著那個洞,然後高聲嘶啞、激動地尖叫起來: 「盧奇·塔!」 「我知道,少校,可是——」 「你知道什麼?」老盧奇·塔往往會嘲笑地問,「你知道什麼,呃?一個可憐、自命不凡、什麼都不懂的人竟敢反駁一位曾在弗吉尼亞打過仗、上顎的傷口大得能放下一個拳頭的人……你知道什麼!」他尖叫著,「你知道什麼……盧奇·塔!」 接著,他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直到別人都能聽見他下顎的開裂聲了,然後他會哆哆嗦嗦地伸出一隻指頭,指著那個能說明一切的大窟窿。 「沒錯,我能瞧見那個洞,沒錯,但我們爭論的是地球究竟是圓是方,我認為它是圓的!」 「你認為它是圓的,」盧奇·塔嘲笑地說,「你怎麼知道的,呃——一個乳臭未乾、自命不凡、什麼都不懂的人……你怎麼知道它是圓是方?……你什麼地方都沒去過……什麼都沒有見識過……你連離家五英里外的地方都沒有去過!……竟敢跟一位曾在弗吉尼亞打過仗、上顎的傷口大得能放下一個拳頭的人爭論問題——盧奇·塔!」說完這些,他就會使勁地跺那條木腿,張大嘴巴,用顫抖但卻揚揚得意的手指著那個能說明一切的洞。 別的時候,如果沒人反對他,老盧奇·塔就會變得很和藹,他會滔滔不絕地同任何處在他聽力範圍內的人交談。這些人都願意傾聽他沒完沒了地講述戰爭期間、和平年代的各種奇聞異事,以及有關騎馬、喝酒、黑人、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他們尤其愛聽他講述女人的事,他講起與女性的關係時,總會扯高嗓門,帶著淫蕩的意味,偶爾還會發出陣陣尖銳的淫笑來,幾百碼外都聽得清。 我父親對他很反感;他代表父親憎惡的一切事物——懶惰無能、無知、骯髒、好色、職業退伍軍人;但是憎恨、關愛、反感、憤怒或者嘲笑都無法影響到老盧奇·塔;他是禍根、是負擔、是無數痛苦的根源,但他卻依然坐在那把破舊的椅子裡,面對著法院的門廊,永遠是一個令人痛苦、飽受折磨的負擔。 雖然老盧奇·塔在生氣時或者遇到某人反對他觀點的時候,會像猴子一樣迅速、敏捷地從自己的椅子裡一躍而起,但是他一見到我父親,就會變成一位年邁、虛弱的退伍老兵。他因傷而殘廢,但卻努力用恰當、敬重的方式同他尊貴的長官打招呼。 老盧奇·塔一個勁地向那幫嚼著菸葉的聽眾吹噓自己在弗吉尼亞如何英勇作戰,但當父親走近時,他會突然住口,微微前傾座椅,用顫抖的手扶著椅子的扶手,然後狂亂、徒勞地用木製假腿劃著地面,不停地哼哼著,呼吸困難,就像人使完最後一點力氣,但卻拚命、不惜一切地作垂死掙扎。 然後他會暫停一下,急促地喘著氣,用虛偽、假裝的謙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孩子們,我不好意思請求你們幫一下忙,但我不得不這麼做!將軍來了,我得站起來才行。你們有誰可以扶一下我?」 當然,許多雙富有同情心的手向他伸了過來,連拉帶拽讓老盧奇·塔站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挪了挪身子,然後使勁用木製假腿蹬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但無濟於事,嘴裡不停地哼哼著,呼吸困難,就像人使完最後一點力氣,但卻拚命、不惜一切地作垂死掙扎。 ——然後,他帶著崇高的神情,慢慢地行了一個禮——你所見過的最華麗、最莊嚴的敬禮,這是老警衛員向滑鐵盧君主行的禮。 有時候我擔心父親會上去扼死他。當父親盯著盧奇·塔的時候,他的臉就會變得通紅,就像一隻大而熟透的西紅柿,他脖子、額頭上的血管膨大得跟韁繩一樣,他粗大的手指在手心裡痙攣地抖動著。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朝法院跛行而去。 然而,有一次他所說的一句話,聽起來雖然簡短,但卻像猛烈的炸彈一樣。 「他就是人們眼中的傑出老兵之一,」他發牢騷地說,「作戰四年,然後賦閒四十年。這就是你眼裡的傑出老兵!」 「嗯,」我肯定地嗯了一聲,「那個人有一條木頭腿呢。」 父親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我,寬闊的臉龐變得通紅,藍色的眼睛裡露出嚴肅、奇怪、年輕的神色,顯得很痛苦。 「聽著,孩子,」他非常平靜地說,一邊輕輕抓著我的肩膀,動作透出一種古怪而特別的肯定,「聽著,一條木腿說明不了一切!」 我看著他,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對這句意義非凡卻毫無意義的話,我不知如何作答。 「記住我說的話,」他說,「一條木腿說明不了一切!」 然後,他滿面通紅地轉過身,沉重、快速地跛著腿走進了法院,只留下我靜靜地待在原處,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他寬闊的背影。 4 這次談話之後過了半年,有一天,我正在他的書房裡閱讀斯波茨凡尼亞戰役的詳細歷史資料,作者是漢考克指揮部的一位將軍,他曾親歷了那次戰役。我讀完了那次血戰的前兩章——即漢考克指揮軍隊向聯盟軍發起衝鋒的一章,以及我方軍隊發動反擊的一章——目前正在閱讀最後一章——對雙方軍隊在掩體裡進行的白刃戰進行了詳細描述——按這位軍官的話來說,這可是一場殘酷、漫長的戰鬥,「每一英寸陣地都幾乎被鮮血染紅」。突然我讀到了這樣一段內容: 此次戰役還打響了其他幾次戰鬥,雙方調用了更多的兵力,傷亡更加慘重,作戰範圍更大,但據我個人判斷,在現代,還沒有哪次戰鬥比斯波茨凡尼亞戰役最後幾小時雙方進行白刃戰時更加殘酷、更具破壞性的了。雙方勢均力敵,都躲在掩體裡向對方猛烈射擊,戰士們不斷從倒下的戰友手裡接過步槍。一位士兵剛剛倒下,另一位便躍起來取代他的位置。人人皆如此——從列兵到上尉,從上尉到旅長;我親眼看見將軍在交火最激烈的地方與士兵並肩作戰;我親眼看見梅森將軍和他的山裡人士兵一起射擊、裝彈,直至自己中彈被部下抬走。他的右腿被小型炮彈炸得皮開肉綻,必須要做截肢手術—— 我的眼睛被什麼東西模糊了,這一天的金色和歡唱突然間消逝了。我站起身,走出書房,沿著過道走過去,手裡拿著攤開的書。 我走進客廳,朝裡面望了望,看見母親正在那裡。她平靜地抬起頭,然後迅速看了看我,吃驚之餘站起身來,一邊把手中的針線放在桌子上。 「那是什麼?你怎麼啦?」 我朝她走過去,覺得自己走得非常堅定。 「這本書,」我邊說邊把書遞給她,用手指了指地方,「讀一讀這裡——」 她快速接過書,讀了起來。很快她便把書交還給了我。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但卻語氣平靜地說: 「原來如此?」 「書上講的——是我父親嗎?」 「是的。」她說。 「那麼,」我說,緩緩地盯著她,一邊使勁地清了清喉嚨,「這麼說父親——」 接著我看見她哭了起來。她摟著我的肩頭說: 「你父親的自尊心太強了——他不願告訴你。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知道他是個跛子這一事實。」 這時候我終於明白他當初那句話的意思了。 跛子!一晃五十年過去了,但每每憶起,我的視線便會模糊不清,喉嚨里好像有個東西堵在那裡,金色的陽光和歌唱就會跟很久以前那個春日一樣消逝而去。跛子——他是個跛子! 我看見了他的禿頂和紅通通的面龐,還有矮胖的身子沉重地朝法院挪去……聽到了堅實、快速的鐘聲……想起了盧奇·塔、法院門前的流浪漢以及來往的行人……還有審訊、律師、被告……還有到我家來的那些將軍們,以及八十年來他們一貫的模樣……他們談及的事情、他們帶來的神奇……我的心如同孩子一般充滿了戰爭的夢想和榮耀……那些了不起的將軍和我印象中並不尚武的父親……還有我對事實過分疑惑的毫無價值……我看見他魁偉、平凡的身子朝法院跛行而去……把他幻想成戈登,正身在荒野……或者在彈痕累累的田野,或者在葛底斯堡樹林裡衝鋒陷陣……或者在夏普斯堡身負重傷,跪倒在斯波茨凡尼亞溪邊……看不清自己的悲慘模樣;而且,我就跟孩子一樣,想像不出多年前在弗吉尼亞盆地,究竟有多少瘋狂或神奇的事情發生,甚至想像不出有多少熟悉的磚紅色面龐和禿頂…… 跛子!——不!他不是跛子,相反卻是最強壯、最正直、最普通、最正常的人!……五十年過去了,但每每想起那個失落的日子,一切便會湧上心頭……每一份記憶、每一片葉子、每一朵鮮花……樹葉的沙沙聲、陽光下的每束光亮和陰影……落滿灰塵的廣場、拴馬樁、騾子、牛隊,還有馬兒、鋪著乾草的四輪馬車,香氣四溢、堆得高高的西瓜……法院前的流浪者……老盧奇·塔——還有斯班格勒的騾隊正小跑著穿過廣場……每一扇敞開的門……每一扇緊閉的大門……那天經過小鎮的各種事物——在黑人區角落的妓院裡女人們坐在飾有格子的門廊里……她們在溫暖的午後盡情休息,只肯定一件事——夜晚定會來臨!……所有已知的、未見的事情——都只是我全部意識的一部分……五十年前五月天的某個下午,在南方某個山區小鎮……時間像蜜蜂嗡嗡不止,像林中的聲響漫彈不歇,像雲影穿過蔥蘢的山腰,或者像從法院裡傳來的有力、快速的鐘聲……一位很早便已埋葬的逝者一路跛行前往法院,他曾參加過葛底斯堡戰役……時光飛逝……就像樹葉……就像流淌的河水……時光飛逝……正如此刻被突然想起……就像六十年前被遺忘的蹄聲和車輪……時間就像永不再來者匆匆而過……只留下我們,偉大的上帝,僅憑此……便知道這大地、這時間、這生命遠比夢境還要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