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14章 率黨入山中途遇警 呼徒縱火半道獲奸

姚民哀 《山東響馬傳》
那人去後,美珠便又把闔宅的莊客都喚到面前,宣布自己的宗旨。願意的跟主子走路,不願意的給發工資,讓他們自去謀生。他家中莊客一共有五十多人,散去的不過十四五個人。美瑤便把情願跟著一起走路的三十餘人名姓都錄了下來,那些多是兗州、沂州、曹州三府屬農民,聽見「做土匪」三個字,好像情竇大開的淫娃,聞得有人做媒,對了婆婆家一般歡喜,沒有一個不是笑逐顏開,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語的。 本來山東省內這兗、沂、曹三素稱匪藪。那沂山的山脈,北起青州,南至沂州,綿長三百五十餘里。恰巧泰安府的泰山山脈蜿蜒南下,和沂山銜接,自然深山巨谷,豐草長林,隨處可以藏匪。那曹州府呢,雖則一坦平壤,但是莽蕩數百餘里,南與蘇省徐州府屬的豐、沛、蕭、碭各縣境界毗連,恰好包圍著南陽、微山兩個大湖的南北岸,鄆城縣屬之梁山泊也在其內。這是盜匪歷史上有名險要,港汊交錯,蘆蓼叢生,又是天生的土匪安樂窩,況且自古迄今,該地的居民最最強悍。山東人有句土諺,凡是性子強硬撒潑、不受人勸、打死不討饒之人,人家提起此人叫作「這是曹州府人賊脾氣,一輩子改不過來」。本省別一府人尚且如此說法,這行為也就可想而知。倘然貧窮失業,便都靠掏亂把吃飯(吃賭銅鈿飯者匪,諺曰掏亂把),萬一站碼頭守不住,土開碼頭守不得烘隆,那就免不了作奸犯科,弄得鄉里不容,那麼不是投身行伍去當兵,便是揭竿聚眾為土匪。現在直系的軍隊,無論何師何旅,總有山東人在內,山東人裡頭不問可知,兗、沂、曹三府屬人最多。在孫美瑤家中做長工的,曾經在居正吳大洲的部下吃過糧,民國五年改編之後,這一支軍隊分駐曹州、濟寧州等處,不久便譁變的譁變,遣散的遣散。這個當兒,便造成一個匪中大人物范明新。 范明新軍事學識很好,為人也慷慨好友,所以資格聲望都比別人高些,那班游兵散勇便即推他為首。范明新老實不客氣,自稱山東全省忠義軍司令,用軍法來編練成了一股人,總數也有五六百名,私下派人上青島,向日本人購買了精利的軍械,專門在單、曹、巨野、鄆城三四縣地方橫行無忌。又有一個淮安鹽販子顧德林,軍械不如范明新,手下弟兄可比范明新多上一半,不過民國七年份上,被張樹元用全力痛剿一回之後,元氣大傷。後來跟平原匪首沒耳朵老劉磕頭,兩幫合為一股,聲勢稍振。去年禹城幾釀巨案,蹈臨城覆轍,就是顧、劉二人所做的。兗、沂兩府地界上最有名望、弟兄最多,要算那大鼻子徐三狗子第一。徐是沂縣鄉下蘆塘人,出身是賣糖球、燒餅的,他是跟前清著名光蛋吳二和尚磕過頭的,所以門裡輩分很大,做小買賣不得利,便染了手面,幹著好買賣。手下已嘯聚了七八百人,把臨沂南境的泉源頭南橋和他出身所在的蘆塘做了大本營,弟兄們的軍械也是向日本人購買,一半毛瑟槍,一半毛瑟手槍,沂州府界,算他頭把交椅。兗州府屬的坐頭位土匪,那是一個女人,喚作趙媽媽,和著兩個親生女兒,手下也帶著六七百弟兄。她另外練成一百多個護衛親壯,也都是有力婦人,出來做生意時節,都跨著駿馬,佩著雙盒子炮,哪裡看得出是女流之輩?兩個女兒許給矮腳虎孫繼遠和高廷舉做妻子。孫繼遠是另外一股,三百多人據著泰安肥城山做山主。高廷舉是登州府蓬萊縣人,前清貢生,很有家財,曾經自費出洋,也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他的落草,乃是看上趙媽媽第二個女兒,所以才拜趙媽媽做了乾娘,上跳板的。論他身家和人格,哪一樁輸給人家?據說和從前做過交通總長的高鐵頭還是同族,乃是趙媽媽帳中謀士,又號稱護國軍師。 去年五旅旅長李森想去攻打趙媽媽的老巢馬連山,在石門、里瀟兩處地方開火。趙媽媽死守著澇坡村,足足戰了兩個月,結果還是李森敗退,這就是高廷舉運籌帷幄、指揮攻守的功勞。所以當地的謠言,說是李旅長打不過一女子,其實趙媽媽是沒有戰略,完全是這位干殿下二駙馬的布置,總算獻點兒能耐給丈母和妻子瞧瞧。因此上板泉崖劉家莊一帶回教殺牛大司務趙青山,劉家莊開茶棚子的張學禮、張學善弟兄倆,徐州獨山湖水路英雄竇二墩,雖都有二三百個弟兄,卻都佩服趙媽媽,不但聲氣相通,有攻守同盟之約,並且推她做了師娘,有時還聽她的指揮哩。 這一班投到孫家來做長工莊客的已經算是安分守己循良之輩,不過眼中瞧見、耳內聽得,當年同營哥兒弟兄上了跳板,都吃好穿好,又有煙抽,又有錢用,怎麼叫他們不眼紅?現在聞說主人也上跳板了,他們豈有不願之理啊?所以有人說山東的匪禍完全是被軍閥濫招兵招了去,又隨便遣散,或者開了小差,也不嚴究,才釀成這麼大的。至於剿匪軍官大都投鼠忌器,恐怕真的土匪肅清,自己的軍隊也就被淘汰,所以不願出全力痛剿,留點兒餘地,保保自己飯碗的險。軍官如此,部下的軍士越發兔死狐悲,誰願意把自己身子效命疆場,打了勝仗,給上頭人得功加官晉爵?樂得留一點兒交情在綠林,將來自己截汰,或是改編退伍了,好來尋尋生路。這也不單是山東一省如此,天下十八省大約都如此的,故此土匪哪裡會有肅清之日,簡直狼狽為奸,彼此利用。就中苦熬了我們小百姓,弄得家破人亡,男啼女哭。唉,我也不忍說下去了。 單說當時孫美珠、孫美瑤倆把跟去莊客點名之後,便由五爺領他們到後面新蓋的那隻西式船廳裡頭,把大菜台底下的地板揭起,下面是個很深地坑,藏著四箱子彈、三十桿六咪哩九的日本步槍,都拿起了散給眾人背好了。他們弟兄倆也就換了輕裝扎束。好在細軟值錢東西,有的是崔氏帶了去,有的美珠、美瑤倆隨身帶了,便立刻出離家門。臨走的時節,依著美瑤,索性放一把火把莊子燒了乾淨。美珠卻極力阻擋說:「留著不討粥飯吃,也許將來我們還要回來呢。」 美瑤聽了哥哥的話,縮了手,然後一行人眾離開白莊,一直往青山飲牛河進發。那時節,正是臘將殘破的時候,北方冬盡春初天氣,有時竟和南五省的二三月相似,溫暖非常,有時滴水成凍,寒冷得人擻擻抖。總之,不起風有太陽就暖和,只要烏雲滿天,狂風匝地,哪怕六月里,也許冷得穿皮衣裳。美珠離開白莊那天,上一日還雪花飄舞,這一天無風而有太陽,便好似春天一樣。孫家弟兄倆對於白莊、茶亭兩處地方,究竟舊時游釣之地,多少總有一點兒桑梓之情,一朝離開他去,難免依依不捨,所以在馬上不住地回頭觀看。二人之中,美瑤年紀輕,尚沒有如何的感觸。美珠俯仰身世,料定前途絕沒有良好結果,又想起了妻子崔氏,伉儷平素情深,如今為勢所迫,不得不分飛兩地,心上愈想愈難受,不住地唉聲嘆氣。倒是情願相隨落草的那班人,一個個興髙采烈,摩拳擦掌,好似一做碼子,立刻可以發大財一般,有說有笑,雄赳赳、氣昂昂地前進。 又行了一程,直待回過頭去,瞧不見白莊的東西兩莊形跡,美珠才死心塌地地趕路。趕到未末申初時候,美珠正要想跟兄弟商量今晚投宿的方法,耳邊廂猛聽得一陣鴿翎聲響,美珠便知道有同道的來礙路了。美瑤哪裡明白就裡,仰面一望,順手在左脅下抽出一桿七咪喱六三口徑日本大正三年仿德國最新式製造的毛瑟手槍來,覷准了第三隻鴿子,將機一撥,砰的一聲,那隻鴿子便飲彈墜地,翅膀撲了一撲,便不動了。 美瑤口裡嚷道:「大哥,我們開青龍就得彩,往後去一路順風哩。」 美珠尚未答言,誰知左邊樹林裡有許多人高喊:「此山是我們開,此樹是我們栽,不論雙單雁,快獻油水來。」 喊聲未絕,跟首一排朝天槍,而且有一槍對著美瑤的烏蹄銀背小川馬射來。幸虧美瑤眼明手快,忙把左手將韁往上一提,那馬的兩條前蹄向上一掀,這顆子彈在頦下噓哩的一聲穿過。美瑤身子向馬的前身一磕,馬蹄重又著地,恰巧又是一槍向美瑤上部射來。幸虧美瑤身子沒有挺直,在後腦門上邊又飛過一子,美瑤趁磕伏之勢,把右手的毛瑟手槍彎過去,在馬頸下開出一槍。只聽樹林內哎喲一聲,便有另一個人聲道:「王第五,足背上掛了彩嗎?」 此刻孫家莊客都已伏地散開,準備開槍,向左首樹林總攻擊。美珠卻雙手亂搖,禁止莊客開火,自己卻對著樹林內高聲道:「線上的合字,俺孫美珠也,是道兒上同源,要上青牛河探訪周二霸天,川資未帶,衣帽不周,所以未曾拜山驗關。至於合字三光透頂,多多冒犯。姓孫的不是無種雜物,兩下免傷江湖義氣,緩日加倍補送給合字換季……」 美珠話未說完,林內槍聲頓息,路上早雁翅排開,擁出一中隊人來。左臂都扎著一塊紅色兜肚,這種天氣卻還是把袖口捲起,露出半條臂膊。美珠一瞧,曉得是紅纓槍會的好漢,此會乃是大刀會的分支,宗旨是聚眾自衛。紅、白兩纓槍會乃徐州、兗州一帶一種有勢力的團結,會中不設會長,調度一切悉聽老師指揮。老師承傳祖師法術,會員身上各帶一道符籙,相傳可以祛邪卻病,槍炮不入。會員每日照例練運氣功夫一小時,隨身均帶標槍一支,哪怕良民入會,下田耕種,此槍亦插置身畔。會中有三大戒律,一不搶奪,二不姦淫,三不怕死。那些走江湖賣膏藥餬口的,該會會員居多。內中分長房、二房,在槍纓上區別。槍纓紅的是長房,所以叫紅纓槍會。槍纓白的便叫白纓槍會,乃是二房。照了會律,那是絕好組織。可惜在這種亂離時世,這種秘密會黨又在此山野村莊上混合,絕不會是地方公正團體,安分守己的小百姓多少不論,總得受些累啊。 閒言休絮,書歸正傳。那隊人排開之後,擁出一個首領來上前答話。美珠一瞧,不是外人,乃是長清的趙志成。他本是有名的殺牛好手,在濟寧州專管殺牛,他小名叫作阿狗,所以人家都叫他殺牛狗。每月的收入也很大,可惜愛賭,手彩不佳,又沒有偏財運,大賭大輸,小賭小輸,輸得連一個妻子、兩個女兒都輸去,還不覺悟,甚至於被臥替換的小衫褲也都當淨輸去。後來無人可賣,無物可當,他便約了幾個下手,合夥了到濟寧州四鄉去偷牛,偷了來便殺了變錢。始而呢,人家不覺得,絕不疑心到他是偷牛賊,可是趙狗頭一回得了手,膽門子一天大一天,最先一月之中,合夥出去偷條把牛,後來因為同淘分贓不勻,時常窠里反,他便丟了同夥,一個人獨自偷去。偷的心念一天狠一天,由一月偷一條變作半月偷一條,再進一步十日偷一條,七日偷一條,五日、三日,甚至按日偷一條,方方團近的牛也被他偷來殺乾淨了。市面上牛肉一多,行盤也跌了,最先和他合過伙的瞧見他做這樣的好買賣,看了眼紅,由羨慕化為妒忌,漸漸地替他宣揚出去了。鄉下農民也有瞧見過他偷牛時候情形,出頭做了見證,先報告堂董。堂董始而不信,但是一來鄉農有人證,再者調查堂里,這幾月內並沒有宰殺多少牛,兩下一對,趙狗果然靠不住了。那麼先就把他歇生意,然後將他交給這班鄉農,由他們處置。那班鄉農將趙狗先帶到鄉下,關在一所武聖廟裡,然後商量對付方法。可是他不單偷這一個村莊,別的市集上得了信,都趕來加入主張,有的要把他送官辦,有的主張把香燙死他,有的說活埋,有的說活燒,七張八嘴,議了二三天,沒有議妥,可是便宜了趙狗兒了。到了第三天晚上,被他掙斷了捆住他手足的繩,深宵逃去。一逃逃到滕縣該管的鳳凰嶺地方,聚集了一二百個青皮混混,老實不客氣做起土碼子來哩。 這還是前清光緒三十年間的事情,直到交了民國,他的案子取消了,他方才算棄邪歸正,把歷年所積蓄劫奪下來的非義之財做了資本,在嶧縣地界泥溝和鐵山溝兩處地方開了兩爿三合義成記客寓,自己又入了紅纓槍會,算是做正當經紀人了。實在呢,他的兩處寶號雖不像《水滸》上揭陽嶺李立,十字坡張青、孫二娘等所開的黑店,專售人肉饅首和蒙汗藥酒,可是相差也不遠,而且時常借著梭巡為名,帶了許多會員到各處去遛腿。好在方圓四五百里,裡頭的土碼子跟他都有老交情,他若遇見了小幫客商,硬指他們是土匪,把東西留下來完事。 今天他又是出來放哨,遠遠瞧見了孫美珠等,他認作買賣來了,故此放鴿翎探信。不料被美瑤打死了一個鴿子,他又認是保鏢的達官,那是這一隊人必定有有油水的西商在裡頭,決計是好買賣,故此下了個經風令,就冒冒失失地開火。現在美珠一掛招牌露了相,才知道一條線上的人,故此停止開槍,上前答話。美珠瞧見是趙志成,趕緊地滾鞍下馬,上前拉手。 趙狗道:「孫大爺,你不在府上享福,帶了這許多弟兄出來混事,替你想想身價和留在外頭的交情,如今來做這件事,未免不合算吧。」 美珠嘆道:「趙爺不是外人,好表表我們弟兄心跡。我們走這條路,真箇是不得已而為之,只為……」接著,美珠把自己的遭遇一一訴說出來。 趙志成一聽,蹺起大拇指道:「還了得,指日間您要作保主谷總櫃當家,總算咱們弟兄倆雖然認識了好幾年,可從來沒有噓過。常言道,『不噓不親,噓噓也許骨肉至親』,往後矗風行剪口開爬,仰仗地方正多哩。」 美珠忙道:「趙爺言重了。愚兄弟身入玄門,正要拜山歸標,向各香主求討海底和腰平,煩懇眾大哥替愚兄弟掌舵,怎說反這樣賜萬笠給愚兄弟戴,那不是活活丟人,怕不放馬就砸嗎?」(按:土匪自稱其業曰矗風,行剪口乃上陣衝鋒,開爬即動手搶掠。土匪共分十大幫口,玄門乃十幫中之一種,拜山是與土匪往來,歸標為實行當土匪,有聲名及前輩之土匪曰香主。土匪以票布為自家人互認之標誌,腰平者即票布之別稱,掌舵代為做主之謂,以高帽子套人曰萬笠,失面子曰丟人,第一次出手擄人曰放馬,失敗曰砸。)趙狗笑道:「海底道情,爛熟得如此,還這樣地謙遜嗎?緩日上總櫃叨擾喜酒,今天時候不早,各走各道,改日再聚吧。」 當下便和美珠們分手。趙狗存心不良,連夜把手下弟兄統進了白莊、茶亭,他的心思原想在孫家的兩所宅子裡搜刮些值錢東西,誰知一毫貴重東西沒有,白費了一番手腳。恨得牙痒痒的,無可發泄,吩咐手下放了一把火,將孫家新舊兩所宅子都焚成了一片瓦礫場。所以三天之後,賈金彪會同水陸兩警到來拿捉美珠,不料撲了個空,連房子都火燒掉了。賈金彪認是美珠自己燒去的,誰知實在是趙狗做的事。 趙狗燒了孫家兩所莊房,無精打采地打算回泥溝,半路上綁著一個男票,仔細一盤問,就是孫美珠家的小馬夫大根子。趙狗很為歡喜,把大根子看押起來,預備孫美珠舉行開山大典時候,把這大根子送去祭神,倒是一件絕妙禮物,也就呼群嘯黨,管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