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10章 征塵滾滾遞得飛書 墨印油油傳來隱語

姚民哀 《山東響馬傳》
那一天朝上,天霽雲開,雪已融淨,那時正是仲冬天氣,北道上最最嚴寒時候那有枝無葉的楓樹、榆樹上棲著六七隻飢鴉,一聲高一聲低地噪著,山中多年的老鶻也飛出來覓食。白莊一共不過三四十家人家,茅舍竹籬上罩著一層濃霜,茅屋檐邊結著二三寸長的冰條,顏色都是慘白異常,映得當空的一輪紅日也發不出威來,所以日光也變了白淡淡、黃澄澄的了。太陽照得著的牆角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席地而坐的,倚牆而立的,蹲在一處不動的,走來走去不定的,種種不一。內中一個老者用手向莊橋外一指道:「你們大家各憑目力,瞧到盡頭,不是天和地銜接的了?那雲看上去還不及我們晚上輪流守望的那座碉樓高呢……咦!你們瞧上西莊的那條岔路上,老早就有不怕冷的弟兄打獵哩。」 大家留神一看,那條上嶧縣的大道一望平陽,不見個人影,那條上西莊的小路上果然有一個人,背了支鳥槍,全身穿了猴毛的獵衣,蹬著鹿皮靴,跑得很快地向白莊方面而來。大家疑心是土碼子的踩盤,所以格外注意,始而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面目,及至行近,仔細一看,原來是孫家美珠老大。正想到莊橋東堍跟首去迎他首去迎他,那條大路上忽然隨風吹來一陣鸞鈴聲響,留神再一瞧,原來有一個人騎著一匹銀蹄雪尾的烏雲騅,四蹄放開,正是踏破嚴霜、踹飛塞土,如同火車一般開過來,風馳電掣,一眨眼已經到了三岔路口。恰巧美珠從小道過來,特地遲行一步,讓馬先過。誰知馬上之人一見美珠,即便勒住馬匹,滾鞍下馬,走上一步,走到美珠面前,在身畔摸出個信封,一聲不響授給美珠。美珠伸手接了那信,那人便退過去,帶轉馬頭,扳鞍上騎,只見他兩腿一扇,那馬又飛一般循著原路去了。這般事情,局外人雖瞧得清清楚楚,卻不知此人從何而來,這信是誰寄給美珠,又疑心不是信札,總之莫名其妙。 書中交代,這馬上之人乃是美珠太叔丈人崔翰林的護院鏢客,喚作一陣風屈德,本來是東三省馬賊出身,因為犯了血案,逃入榆關,發誓洗手,在崔家住了四五年了。本來鬍子全仗馬上功夫,所以騎得出這樣好馬,這樣迅速。此次是崔翰林叫他前來送信給美珠,叮囑不許多話,恰巧在途中相遇,故此他把信送掉,便翻身而去。美珠見屈德這樣匆匆,心上萬分疑惑,把那封信姑且在左脅下掛的那口豹皮獵袋內一塞,因為在路上拆觀不便,回到家中開拆未遲。兩隻眼睛卻望著馬上屈德的背影,也好算是目送飛鴻,直送到看不見了,才向著護莊橋行來。從西邊上橋,那東面橋堍上這班曝日閒談的白叟黃童、村姑農婦,好比接新官上任的衙役三班相似,排列得整整齊齊,有的脫帽彎腰,有的笑嘻嘻道:「大爺今天該是一早就往西莊打牲的嗎?聽說西莊羊角窪的野兔子和山雞比著往年多上一半,爺背上口袋裡飽滿滿的,敢莫就是那裡的行貨嗎?」 美珠強笑搖頭道:「不就在三里墩打的?」 有一個人接口道:「怪道東方發白之際,被槍聲驚醒,嚇得我睡都不敢睡,一味提心弔膽,留神碉樓上的鐘聲。如此說來,就是爺掣著鳥槍上的火繩哩。」 美珠又點點頭。一個老年婦人道:「這種天氣,五更三點,正下霜時候,爺該保重身子就得了,牲畜值得多少?」 一個壯男忙道:「呸!你認道大爺為了區區銀錢起早啊,錯了,爺是好玩,藉此練熬練熬功夫。若不相信,我們跟爺到府上,爺就把得來的東西賞給我們吃喝也許哩。」 美珠道:「少停煮熟了,便派人分送到各位府上嘗嘗新,恐怕不好吃。」 說時,已下了東橋堍。這班無事忙的男女便讓開一條路,美珠匆忙地進了莊門,一直回到家中,到書房坐下,衣服都不及換,只把鳥槍牲袋等等卸了下來,便在豹皮袋內拿出那封書信觀看。卻是一個黃色箋紙裱背的信殼,正面用紅墨印的一枝梅花,靠上部左角印就一行小行書,乃是「江南無此物,聊贈一枝春」十個字,另外「吉羊樓仿古監造」七個小字。正中間卻寫著「救急良方」四個銅字大小的黑字,細看筆跡,乃是太叔岳所書。反過來一瞧,並沒封口,心中早已十分納罕,然後把裡頭所套的一張信箋抽出來,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 千手千眼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救急神方,求得者,照方服藥,遲恐不及,切勿自誤。 延胡索、胡桃、常山、惡實、人中……白木鱉、菜油、柴胡。 柴胡底下又把朱筆圈了三四個連環圈兒。美珠看了半天,真箇莫名其妙,順手向台上一丟,自言自語道:「敢怕老頭兒讀書讀出了神經病來發瘋哩,這算什麼呢?我家又沒病人,承老頭兒的情,一筆工楷,親手抄錄,著派了專人送來,真是倒霉……」忽又轉念道:「不,我家太叔岳年紀不能說大,向來做事條清理白,家內無論甚事,務必親理,大小不行有絲毫錯訛,怎會無緣無故來這一張什麼救急神方呢?其中定有奧妙。」所以拿起來再看一兩遍,還看不出什麼道理。姑且向懷中一塞,正想到裡面去更換衣服,外邊莊客卻領了一個人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