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9章 聞密謀弱弟詰阿兄 泄密語主翁責侍僕

姚民哀 《山東響馬傳》
當下孫美珠聽了周天松這一番說話,自己思忖道:「我自從湖南回來之後,常被官府敲索,一會兒說我勾結土匪擾亂治安,一會兒又說我私藏軍火謀為不軌,家中弄得時常雞犬不寧。那班狐假虎威的萬惡偵探時常跑來騷擾,用掉些錢呢,倒也不在這上頭計較,可是花錢買罪受,心上總有些不願意。幸虧我的脾氣自己曉得,可算得是中華民國的好百姓,如果我和我家老五(美瑤)、大房裡的老二(美松)一般生性,早已鬧了大亂子,走了這條路哩。如今弄假成真,多蒙郭師父的情,舉薦我去當麻子,那不是小孩子遊戲的事。想著了祖上都是安分守己的清白良民,輪到自己,軍前投效也當過差使,也稱過老爺,自己的丈人又是前清的翰林,如今倒去做那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勾當,不免划算不通。但是要一口就回絕他,使他有興而來,敗興而去,這種人也是不大好相與的,不要真的像戲上梁山兄弟邀請玉麒麟那樣,實做一回大名府,鬧得家破人亡,結果還是落草為寇,那也非上策。如果要把從長計議,往後再說這些套話去拒絕他,那我又變了不漂亮了。他既已經說過乾脆一句話,用不著世俗浮文,我仍玩著這一手,豈不是變了個不識時務的私褲子,惹他們笑我耳聾眼瞎嗎?」 想了一會兒,早已得了一個主意,便滿臉堆笑,站起來向著天松唱個大肥喏,重行歸座,開口道:「孫某不才,一來蒙郭師父的舉薦,二來蒙眾兄弟的推愛,三來裡頭有一半英雄多是跟勛帥在湖南時候的老同事,四來我本被這一班贓官惡吏三天兩頭出花樣地恫嚇敲詐,我不趁這種好機會出一出胸頭冤氣,簡直沒有報復的時候。常言說得好:『有仇不報非君子。』難道說天生成了我孫美珠六尺之軀,連這些些小事都不思報復嗎?這點膽子都沒有,還想做甚大事?不過沒有退步,不能造次。如今周大哥到此相邀,天緣湊巧,進身有路,再好也沒有。依理今晚就該跟了周大哥上山入伙,做一個雪夜奔山的林教頭,無奈內人現有身孕五月,不便行動,娘兒們動身已經討厭,何況再是有孕的人。兄弟年過三十,膝下尚無男女,所以要求周大哥帶信給眾家好漢,最好讓內人臨盆之後,兄弟方才心定,再行自己投效前來,倘嫌日子距離太遠,也得容我安頓妥了家眷,然後上山。這一個要求,想必能如我所願,全仗周大哥幫忙。」 說完這一套話,又站起來一躬到地。周天松到底是個莽漢,一聽此話,信以為真,便道:「既然如此,那麼請孫大哥慢慢地安頓寶眷,兄弟改日再來奉邀便了。」說時,便要夤夜冒雪而行。 美珠哪裡肯放,道:「無論如何,周大哥總得過了一宵再作道理,這種寒冷天氣,如何好放大哥登程?客房早已齊備,不嫌怠慢,請住過一宵,明日一早上路。要是不答應呢,便不把我當作朋友看待。」 周天松聽美珠說出這種話來,未便再辭,況且滴水成冰的天氣,雪深三尺,北風吹得房屋都吱吱地響,雪片好似鵝毛般飛下來,口內雖說上路,心上倒也有些害怕呢。既蒙美珠再四地邀留,而且出乎至誠,自然也答應了,不過說:「孫大哥,兄弟在山是在法外,下山乃是在法內了。我是個犯法之人,不要有累孫大哥,這是不當穩便。」 孫美珠哈哈大笑道:「不是孫某誇口的話,俺雖不能如郭解、朱家那樣豪俠,但是複壁藏人,莫說周大哥一位,就是再多幾位也不妨。況且在這滕嶧兩縣地界之內,多不敢說,方圓二三百里,兄弟說一句話,還有一點兒小信用,要做什麼事,便毅然決然地做,一毫沒有顧忌。周大哥在此,莫說耽擱一宵兩宵不會出什麼亂子,就是十天半月,也沒有妨礙。倘有一點兒半點兒風吹草動,姓孫的擔負完全責任如何?」 天松忙道:「孫大哥何出此言?小弟不過說句玩話,怎說認真發急起來呢?孫大哥要是沒種,郭大哥也不會佩服到五體投地。」 美珠又笑道:「我要是半吊子,早已趁周大哥凍得人事不省時候捆送官廳去討賞哩。」 當下兩人又是相視一笑。美珠便站起身軀和周天松挽手,一直送到客房裡面。周天松安歇了,美珠方回到外間,吩咐那些莊客道:「你們不許多話,第一要守口如瓶,免得傳揚出去,多生枝節,就是西莊也不准通風,千萬不可說給五爺知道。誰走漏了消息,留心狗腿,非把它打折不可。」 手下人自然諾諾連聲,都說不敢多話,美珠方才進去睡覺,手下人也各自安息。一到第二天清晨,風雪雖止,冷氣逼人。依著美珠,還要留天松住到了光天化日,再行動身,天松哪裡肯依,決計要去。美珠見留他不住,那麼請他吃了一頓早飯,另外又送了三十塊錢程儀,方才分別。 天松走了之後,美珠再叮囑家中上下,不可走漏一些風聲出外。其實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這等大事。美珠本來恐怕最小兄弟排行第五名的美瑤知道,誰知偏是他先曉得,隔不到兩天,特地從西莊趕來,質問他胞兄,說:「我家受那獵狗式的偵探騷擾得也夠受的了,如今既有這樣路,何妨就暫且走他一走?將來羽毛豐滿,勢力養成,藉此和官廳好開對等談判,一樣可圖出身。若說不贊成呢,不應該沽名釣譽,論甚江湖義氣,就該把周天松押解到嶧縣城內,表明心跡,一來省得他們纏繞不休,二來也可使官廳明白我們是清白良民,不幹這擄人勒贖的買賣的。大哥為甚走路不揀這兩條正的路走?照你這種想兩方討好的手面,簡直就是姑息養奸,不要後悔莫及啊!」 美珠嘆道:「五弟,你可知官廳方面何嘗不知我家清白?但是他們想法要我們的銀錢,就不得不這樣地誣衊我們,若不給錢給他們用,你說捆送一兩個人去,非但得不到功,倒反惹起了軍警兩界醋意,買通了解去之人,反被咬一口,就算得罪了青紅公口三界弟兄。我們住在這種強盜窩內,闖下了這種滔天大禍,真箇有滅村赤族之殃,不是我家一門受害而止,連累片莊、茶亭兩處生靈塗炭,因此上為兄的不得不如此周旋。五弟,你哪裡知道處世的難處啊!倘真的去落草為寇,又污穢了祖宗地下的清白。」 美珠雖苦苦地譬解,美瑤卻不住地搖頭。等待少停,美瑤走了,美珠立即召集莊漢,查問是誰嘴快去告訴五爺知道。一查,查出一個餵馬的小馬夫,名喚大根子,今天朝上,美瑤習練馬箭,恰巧大根子遛馬,在茶亭、白莊交界地方一片廣場上碰頭,有人瞧見大根子指手畫腳和五爺倆大交談。美珠便厲聲詰問大根子,可曾在五爺面前說明此事,大根子口內推說不曾,面色卻立時變了。 美珠恨恨道:「我因為五爺性子暴躁,肚子內留不住隔宿話,恐怕鬧亂子,故此不許你們告訴他。你這小雜種,偏不肯聽我的說話,要你假小心瞎殷勤多嘴!看你的神情,哪怕冤枉也不相干,免不了一頓狗腿。」 當下,美珠親自動手,將大根子撳倒在地,抽了二十下皮鞭,抽得大根子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美珠因為他始終忍痛沒有討饒,打開之後,余怒未息,又吩咐把大根子攆出門去才休,自己回到上房,還是怒氣勃勃。美珠妻子崔氏見丈夫動怒,便慢慢地詢問何事生氣,孫美珠便將此事根由一五一十告訴崔氏。崔氏雖是女流,頗有見識,忙道:「你為著五叔口不緊,所以要瞞他,大根子口快受責這是該打,一些不枉,但是攆了他出去,難道保得定大根子不懷恨在心,不再多話嗎?萬一遇到了機靈鬼,就把大根子帶去做了見證,到衙門出首,鬧出禍事來,豈非更不得了嗎?」 美珠一聽妻子之言不錯,趕緊出去喚人分頭尋找大根子回來。辰光相差不過半句鍾,可是大根子影蹤全無,哪裡找尋得著?打聽到市梢頭一家茶棚子內,好容易聽那開茶棚的報告說,是親見大根子跟了一個走江湖的醫生出市梢去的。那莊漢回來,依言告訴美珠,美珠聽說找不到人,只有茶棚子掌柜瞧見刁奴跟著走方郎中去的,想來不會有甚意外之事發生,不過心上卻仍時時提防著。過了一二十天沒動靜,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哪裡知道,這走方郎中卻是個很有關係的人,閱者諸君想必尚記得小子第三回書內,先機子口內所說的話,不是有個為了隱匿靈參被孫明甫斬斷一條左臂的賈金彪其人嗎?按孫美珠的號叫明甫,那賈金彪的臂膀雖斷,幸虧靈參到手,就仗了賣去靈參的款子,捐得一個都司虛額,如今投在兗州防營裡頭,已做了領哨。始而知道孫美珠到湖南去做新軍教練官,運道亨通,奈何他不得。後來又知道解散回籍,靠山倒了,賈金彪想著報仇的機會來了,別人攻訐美珠,志在金錢,賈金彪卻是簡直要美珠性命,以報斷臂之仇。志在金錢的,用不著小題大做,只要一角公文,便好達其目的。如今賈金彪暗中對美珠布置的手段完全和什麼警署、偵探、新軍、稽查等進行方法截然不同,頂要緊是得到真憑實據,然後告發,好把美珠置之死地。所以他不時派人在此踩緝,這個走方郎中就是賈金彪派到白莊、茶亭一帶常去偵探孫家動作專員之一,一個月之中必要來幾次。孫美珠家中下人有甚感冒,經這人治好的已不知有多少,好在這人診金有無不計,有時向他買藥,藥本低昂不算,故此孫美珠家男女下人都和他感情很好。今天大根子被攆來,便去找此人醫治腿傷。此人一探聽被打被攆原委,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便推說藥料不齊,要和大根子一同上兗州城內配藥,方能醫治這腿上傷痕。大根子裡外里被攆出外,無處存身,自然一口應承,便跟了這走方郎中走了。但是此一去,管叫有大事發生。要知孫美珠如何抵抗,賈金彪怎樣報復,請閱者諸君看下幾回全武行打出手的熱鬧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