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8章 聚英豪寨中同結義 說俊傑莊上細陳言

姚民哀 《山東響馬傳》
卻說孫美珠在周天鬆手里接過那張盟書一看,只見一塊杏黃繡龍的袱子,包紮成一個小小的四角包兒,那袱子的一角繫著兩根秋香色琵琶頭飄帶,把這包兒牢牢地拴著。美珠便把綰的那個蝴蝶雙飛結親手打開,展開袱子裡頭,卻是一本一英尺長、八英寸闊、紫醬色回文地綾裱木簿面的一本冊子。簿面上一條白綾,上蓋一條紅緞子的標籤,簽上寫著「替天行道」四個魏碑,乃是模仿清道人的張猛龍筆法碑,骨肉停勻,力透紙背,真和天台山農的筆氣功夫可以並美,請馬子貞寫來,恐怕寫不到這地步哩。 美珠生平也是最要練字的,當初跟張繼忠在湖南當差使時節,和督署副官處楊處長倆閒空沒事做,便賭寫字玩兒,所以雖則魯莽之夫,卻懂得一些永字八法,沒口子贊道:「好筆法,是誰的法書?」 天松道:「乃是諸葛老三寫的。」 美珠道:「是不是做過縣知事的那位諸葛亭先生?」 天松道:「一些不錯。」 美珠說著,把那本簿子打開來,裡頭乃是海月箋紙,用紅線格著,每頁十行,每行二十五字,寫得一筆工楷。美珠暗想:「怪道人家稱那臨沂兗濟一帶的土匪叫作梁山弟兄,真有能人在內呢。」停睛把那簿子一看,只見上寫道: 同人等素具愛國熱忱,原不以搶架為本能,然值此無信用之政府、不正當之時代,不得不鋌而走險,暫為草澤之雄。目下韜晦蓄養,冀有日之得能揚眉吐氣也。 同人多軍界同胞、家門弟兄,民國成立之初,大多數受官家招安,開拔湘省,為國干城。當此時也,吾等弟兄未嘗不額手相慶,欣然色喜,互相告語曰:天生我等以銅筋鐵骨,今而後可以效忠於國家,名垂於竹帛矣。 初不料勛帥下台,立將吾等遣散,同人等皆一時豪傑,自然郁而不平,不過衡情則然,度勢難抗,雖不甘心,而尚冀回籍安度也。不料又被一班人面獸心、衣冠敗類之萬惡紳董妄造黑白,信口誣訐,一則曰謀為不軌,再則曰治安有礙。昏庸官吏又只圖自己邀賞立功,逼迫同人,至於無處可以立足,有家不能歸去地步。人非木石,不得不重入大海,而作蛟螭矣。故同人等已分據各山要塞,結隊自衛,並將鐘山抱犢峪改名君山保主谷。此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乃天授我等之根據地,故公認之為總櫃,彼此聯絡聲氣,互相保衛。好在同志同胞皆屬父老兄弟,將來官家有真誠無偽之優待,俾同人得大展其志,則同人等當為中國造極大幸福,斷不似現軍人之貪生怕死,魚肉鄉民也。 苟政府若長此無誠意以待黎民,軍人長此無統緒以欺士庶,則同人等枕戈待旦,秣馬厲兵,既不畏內,又不懼外,丈夫處世,敢作敢當,進退自如,有何慊顧,不特泰兗沂曹永無寧日,行將與中國有志之士共謀王霸之業。倘贊同同人之志願者,則請簽名於後,有渝此盟,明神殛之,忠肝義膽、鐵血熱心之士,盍歸乎來? 山東君山保主谷忠信堂公道保衛盟書 龍飛丙辰年月日 底下已經簽名在上的,則有小馬莊的褚思振、杜雲廷、張傳德、陳金斗、戎換銀五條好漢,趙家莊劉守廷、閻守聚、王守業、王守義四金剛,青山飲牛河的周二霸天周天松、周天倫和著堂房叔父周虬龍,南蘆塘橋大王徐大鼻子,長城狗兒趙百萬趙成志,澇坡村騎驢媽媽趙氏和著兩個親生女兒金仙女、銀仙女及乾兒子高廷舉,板泉崖回教教主趙青山和著兩個把弟張學禮、張學善,獨山湖落馬龍王竇二墩、馬連山、李廷臣、謝清和、董福樓、嚴振山、嚴丙山、郝三怪、丁三七弟兄,外號七煞大王,曹州王家六、虎將王文欽、王孝禮、王繼香、王如德、王學理、王景龍和著把兄弟黑白無常尹士興、朱朝聖、蓬頭兒徐光西、開路神劉清源,周村缺鼻子柏老太爺、兒子死不怕柏江、內侄無敵大將靳廣志,沛縣獨腳羅漢胡先聖。這四十三人,孫美珠都約略知道的。以下尚有徐州老英雄范明新、河南老洋人張國忠、紅線女韋鳳娘、四川的二十六大幫、兩湖的十八小幫,孫美珠所不甚知曉的,故此也不再細看,將盟書掩了,依舊包好,交還周天松。 天松道:「這本小小冊子上頭署名的,孫大哥莫輕瞧了,都是三山五嶽的好漢、四海八方的英雄。我們自從聯合之後,大家也義氣為先。那些吃糧不管事的膿包軍隊也不夠和我們開火程度,只有我們軍械不敷的時候,向他們去通商些槍支馬匹,他們怎敢奈何我們。不過我們好比一家人家,妻兒老小都有,卻少一個做主的當家人,因此上我們屢次會議,想舉一個替大眾擔負責任的頭兒,像梁山上的宋三爺那麼一位執管總櫃錢糧,實在我們自己夥伴裡頭揀不出這樣一位豎大拇指的角色。上回諸葛老三自己不遠百里投來入伙之後,那是我們的吳加亮先生,論他這一肚子大才,實在可以配得上穿八卦袍、搖鵝毛扇子資格的了。我們便想推舉他做總當家,偏偏他不肯擔任,說什麼隨陸無武,萬難獨當一面。他酸溜溜的說話尚不止這兩句,我們爽快人學舌不來,總之說是無能擔任,恐誤大局。他另外推薦一位茶亭的郭其才郭大哥,說他天生大膽,前清光緒三十三年就在蘇州四十五標當兵,後來又進過本省的防營做過第七師補充旅的連長,真是見多識廣,去請出來做總當家再配也沒有。誰知郭大哥為人很客氣,他說,這齣入很大,不是當玩的,他不敢挑這一擔。那麼由他想出孫大哥來,說孫大哥是當今的孟嘗君、民國的楚霸王,要是肯答應出山帶領兄弟們,真可橫行天下,所向無敵。所以兄弟特地不揣冒昧,到府相邀。孫大哥也是在江湖上走走,扛過八斤九兩的洋炮,吃過沙泥拌和黃糙米的大鍋飯,不像那班筆管生(讀書人謂之筆管生),開口詩云,閉口子曰,孔子、孟子、兒子、老子,子一個不清楚的,大概孫大哥不會如此吧。乾脆一句話,贊成的就請入伙,不贊成的立刻回絕,讓我們畢了心念好,另請賢人。不過像這種有強權無公理的時世,像孫大哥這樣一表人才,埋沒掉了,著實可惜。莫道我們是嘯聚山林專門打家劫舍,做沒本營生,毫無出息,可知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三國志》裡頭的甘寧甘興霸不是長江一帶有名的錦帆賊嗎?《隋唐》時候的響馬二哥秦叔寶、混世魔王程咬金,起初不都是一家草寇,後來一個個輔佐李世民,雙鐧打成唐世界,單鞭鎮定李乾坤,這些人皆變了開國元勛,封王的封王,拜帥的拜帥,凌煙閣上標名,武英殿中圖像,腰金衣紫,蔭子封妻,何等榮耀!孫大哥正好干一番事業,兄弟魯莽之言,還請大哥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