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7回 孫玉振延師課愛子 周天松踏雪遞盟書
白莊上孫家也是有名的大戶,美珠的老子叫孫玉振,一生忠厚,做參販子的,每三年到關東去趟,採辦些貨色,勤儉起家,手裡頭卻著實積蓄了些起來。一共養五個兒子,美珠最大,名字叫作明甫,自小就歡喜練練拳腳,講究講究槍棒。老二、老三、老四三個兄弟,天性懦弱,吃炒豆怕牙齒響的。只有第五個小兄弟,名叫明亮,表字美瑤,雖然年紀最小,卻和老大的志願、脾氣都很相投的,十四歲時候就使得好單刀,走得好拳棒,他們的武藝都是一個湖北人姓毛的教的。
那姓毛的從前保鏢為活,乃是大刀王五會友鏢局出身,和馬永真是師弟兄。自從交通便利,人貨往來,不是走海道用輪舶裝載,便是從火車上掛了貨車輸送,把他們的保鏢一項行業無形取消。姓毛的年紀又大了,改行也來不及,只好帶了一個兒子在江湖上闖闖,有時賣賣傷膏藥,有時設一個拳場,教幾個徒弟,這種生活是很苦的。
那一年,恰巧武漢起義,山東道上風聲鶴唳,不太平得很,因此上各鄉鎮的大戶都動了公事,得著地方官許可,領了幾支老式槍,召集二三十個人,辦起團練來。有的取名民團,有的取名公安局,也有稱自衛團的,也有稱保安局的,居然請了教練,舉了團董一樣,有條不紊地辦理著。那孫玉振雖只一個負販商人,因為他手頭裡有錢,再者大兒子已定下了一門親事,那是嶧縣城內崔翰林的侄孫女,在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做了翰林的親家還了得。
白莊居戶一共也有六七百家,生命財產合算起來倒也著實可觀,別莊上都已募練勇壯,那麼白莊上也不得不練了。公推玉振做了領頭人,一切聽頭兒調度。玉振便先到城內去,仰仗親翁吹噓,縣署照例批准備案,領到三支前膛槍、一支抬銃。回到鄉下,借關王廟做了機關,先定了一個守望團名義,然後端正公函,邀請四十里方圓內的各莊團總,請他們吃了一頓,席間討教了許多創辦的暗關節以及團丁滿額以後進行手續。大家還說了多少交換識見、聯絡感情的套話。第二天,召集本庄大戶討論一切,聘請兩個教練,也都是本庄人,一個叫董福樓,一個叫郭其才,而且年紀都是很輕,福樓只有三十歲,其才只有二十四歲,年長的當了正教練,年輕的做了副教練。自己的堂房兄弟孫桂枝管理銀錢出入。桂枝兒子美松充當偵察,自己大兒子美珠和美琨、美瑛、美瓊都在局裡辦事,連十二歲的小兒子美瑤也加入在內。
有人嫌董、郭的年紀太輕,恐怕不能肩負重責,玉振笑道:「你們知道福樓和其才的履歷嗎?大清光緒三十三年份上,他們倆一同到蘇州投效新軍,福樓做過江蘇第二混成協炮隊炮目,其才當過江蘇陸軍第四十六標排長,一同在宣統二年二月份退伍,軍事教育和經驗都很好的了。我辦這個局子,取公開制度、人才主義,不管年紀大小,只論他的資格如何。」
人家聽了,也無言可難。開局了不多幾天,竟招了二百多人。恰巧那湖北毛老頭兒窮無所歸,路經此地,里外里要尋飯吃,所以父子二人便也投局來當團勇。美珠和這一對父子相見,也是天緣前定,覺得非常莫逆,並且和毛老頭兒兒子尤覺講得投機,竟做起拜把子弟兄來。後來,又知道姓毛的好拳腳,美珠即便拜他為師,請教武技。玉振得了這個信,覺得自己兒子拜在團丁門下,面子上不好看。恰巧山東防營里有郭其才的朋友寫信來,邀其才去當差使,所以其才辭職走了,玉振就破格超擢,將毛老頭兒升為副教練。
民國二年,玉振得病死了,自然販參事業美珠繼續做下去。那時節,守望團撤銷的了,董福樓也走的了,只有毛家父子,為著師徒關係、把弟兄關係,被美珠弟兄們苦留在家。美珠雖然是玉振大兒子,可是玉振在日,從未曾帶他出過一回門,故而美珠第一次出門還是和師父同去,知道老毛是久闖江湖,與他同去不會吃虧。老毛年紀大哩,邀他出關,他非得把兒子帶了同去不可,果然一到東省,老毛終究精力衰邁,受不了風霜勞頓,可憐身死他鄉。臨死之際,他叮囑兒子,到陸軍部直轄第七師里去投奔一個姓劉的,圖個出身,老是在白莊耽擱,衣食雖然不愁,可是自己埋沒了自己,今生今世沒有出頭日子的了。
等待老毛一死,小毛果真依了父命,辭別了美珠,到大同去投奔姓劉的。姓劉的是會友鏢局學生出身,那時在第七師師長張敬堯處當一名差遣,因為他和四大人張敬湯很要好,故此在大帥面前也算得一個紅人。小毛投奔他,他倒沒有忘卻江湖上的義氣,就替他取名毛思忠,補上一份口糧。毛思忠投效了不多時,第七師便奉著袁世凱的命令入湘圖桂。其時譚浩明的前鋒馬濟統率著久勝之師長驅而下,這一股銳氣很難抵擋哩。第七師和他在資江流域相持好久,不分勝敗。有一回張敬堯察看陣地,只帶一百多個護兵,毛思忠也在其內,誰知被敵人得報,用一中隊的人來包抄,自然眾寡不敵,張敬堯也有些慌了。
毛思忠首先說道:「今天拚命是死,不拚命也是死,不如大家拚命,能夠保得大帥出險就是了。」
眾人身臨絕地,被毛思忠這幾句話一鼓勵,真是以一當百,結果到底被他們衝破了濟軍東北陣地,安安穩穩地迴轉大營,一百多個人只死了五六個,傷了三四個,濟軍卻死去近千名,第七師的威勢就在這一陣上出名。自後濟軍真是望風披靡,不多時就被張敬堯把湘南邊境肅清,濟軍只好退守桂邊。論功行賞,倒是毛思忠第一,因此上便漸漸地受大帥知遇,一天抖似一天。其時曹錕和蔡鍔也在那裡相持不下,雖然有從湖北宜昌方面進攻的軍隊牽制蔡軍,無奈蔡鍔的滇軍都久經訓練,本人的資格又飽受日本士官學校的軍事教育,曹錕的第三師哪裡是他的對手。故而老袁又命張敬堯統率所部移兵鄂西,越武陵山,渡大瀘江,攻蔡軍的左翼。毛思忠便首告奮勇,領前隊渡瀘,不到半月,已經連下宜賓、慶苻,直抵瀘州。張敬堯這一喜非同小可,便把毛思忠認為義子,改名張繼忠,允許他招募一混成團兵士,受他指揮,張繼忠居然是個團長身份了。
等待袁世凱死後,黎元洪被督軍團所迫,鬧成復辟,馮華甫入主白宮,和段芝泉為了和戰問題大鬧意見,范國璋反戈嚇走傅良佐,那第七師又奉調定湘。張敬堯未開拔之先,決定添招三個補充旅,把張繼忠那一個團也擴充成旅,派人上山東招募軍士。繼忠想起白莊孫家當初友誼,便專誠差人送信,招呼美珠弟兄們到來。美珠接了信,不知道張繼忠是誰哩,一問根由,方才知道是小毛。當下便把家中諸事委託兄弟和堂叔桂枝,他便和桂枝兒子美松一同到瀘州投效。張繼忠派他們一個做團副,一個做稽查。
又過了將近一年半光景,張敬堯已做了湘督,因為防備湘南的劉林趙起見,再要招兵,委美珠做了招兵專員。美珠回到家鄉,和太叔丈一商量,想出一個收撫土匪,改編為軍的辦法。凡是當土匪的決計略諳軍事,便於訓練,家鄉地方又可以減少劫掠焚奪之事,真是一得兩便。好在以前守望團當副教練官的郭其才,因為投效防營,立下許多緝捕功績,都被別人冒了去,他氣憤不過,即私下擄了軍械,開小差跑掉,一跑跑到黃龍洞,聚了二三百個人,往那裡落草為寇。美珠便首先托人去招撫他,郭其才聽說是孫美珠派人來招撫,小毛在那邊已做了一等一的紅人,自然一口允許。並且代美珠介紹了雙槐谷的諸恩崇,馬山的栗鳳語,馮卯村的郭泰勝、郭安,都次第受了招安,一同到湖南聽張敬堯的節制,當團長的、營長的、連排長的都有,居然都算是官了。
誰知民國九年份上,直皖兩派不和,張敬堯的督軍生生被吳子玉用了一個釜底抽薪之策驅逐掉了,結果張繼忠溜之大吉。這許多匪兵退至湖北,依照王占元本心,立刻就要把他們解散,經不起他們苦苦哀求,一共四團人,本來多是隸屬湖南陸軍第二混成旅一二三四團,王占元減編作一三兩團,受湖北陸軍第三混成旅旅長節制,分駐黃岡、武穴、羅田、安陸等幾個地方。同樣當兵,不如在湖南時候適意,處處受人監視,什麼都不便,他們這班人是散淡慣了,哪裡有真當兵的決心,故此受編了不多時,漸漸變叛。總之,沒有一個人還想什麼升官發財,嘗過了滋味,方知道當兵不如做匪的自在。大家陸陸續續回來,仍舊干他們的土匪生涯,除了郭泰勝在湖南多弄了幾個錢,已在天津造好住宅,可以不理舊業過日子,其餘還是分據各山,照樣做他們的沒本錢生意。
誰知道一下苦了孫美珠一家了,因為他是白莊上面有名首富,地方上早就有人眼紅,再加到湖南去做過官的人,別人說起來,一定說他擄飽,並且他既經和這班土匪做過同事,外邊謠言莫有一個不說孫美珠是坐地分贓的好漢。這消息傳到那班偵探耳內,便時時來纏擾不清,說什麼通同匪類、接濟軍火、擾亂治安,許多罪名,總之有心尋事,要美珠拿些錢出來買賬買賬也就沒事了。可是一次兩次已經應酬過了,他們非但不罷,並且把孫美珠當作好戶頭,三天兩頭來索詐。美珠雖然懷恨在心,但也無可奈何。
他自從湖南回來之後,仍舊做他的參販。他在東三省學來的方法,帶了雌雄兩頭小狗回來,自小就派定一個專人管理和教練,把柴草扎了人的模型,將生牛肉塞在裡頭,每天兩回,教這兩頭狗,要拖翻柴人才能在這柴人的心口內挖肉吃。心口練會了,再教它咬頭部、腰部,總之揀人的要害咬著。那關東一帶狗種又大都是長毛尖嘴,沒有一個村集不請了一個狗師,養著二三十條猱獅狗,專為防備小股馬賊和小竊的,一到晚上人靜了,狗師先敲鑼警告,人家知道放狗了,家家閉戶,不能再在街上遊蕩。然後把這二三十條狗都放了出來,在村前村後巡邏著,到天明時節,再敲鑼示眾。好在那些狗晚上聽得這鑼聲,一條條努目聳耳,都齊集在狗房門口,預備狗師來開門出去,到將近黎明時候,鑼聲一響,那些狗一條條會回進狗房去的。那狗房大抵是把廟宇後院改造,四周用黃白石堆砌了圍牆,四面開了八個一尺有餘高、七八寸寬的狗竇。因為這一種狗,大的真像我們江南的驢子,所以那狗竇要如此高寬。沒事的時候,只開一竇,讓它們魚貫出入,萬一有小股馬賊來侵犯,必定叫這些狗擋頭陣,把四邊的門都開了,那些狗竄出去,被它近了身,比人都難敵,而且不怕死的。如果馬賊開槍擊斃了正面幾頭,他左右包抄來的一毫不知退讓,依舊張牙舞爪上前亂咬,被它咬著要害,人的性命也難保的了。不過關東的狗只認定狗師一個人指揮,如今美珠家裡的兩條狗,除了狗師之外,美珠和美瑤也可以指揮得動。到了晚上,一條前門蹲著,一條後門蹲著,真的比人還要忠心。
這日,美珠瞧見天晚了,又有雪意,料想這種寒冷天氣,不見得再有人夤夜拜訪,就是那班胥吏爪牙,大約在這幾天裡頭不見得光顧,故此想開門一望,回進去便要放狗了。誰知開門出來,見當門地上橫躺著一個人,美珠趕緊走出門口,跑到那人身畔,俯身下去,就把玩弄鐵彈的那條左手手背在這人面上一按,覺得鼻孔中還有一絲微氣出入,他就趕緊招呼手下人出來,把這人抬進了房門。一面把門關了,一面吩咐生了兩個火盆,親自動手,把那人破衣服卸光,然後先用好高粱在他身上一噴,再用絲棉蘸了薑汁在他周身摩著。摩擦了半天,那人漸漸地周身和暖了,再按摩了一會兒,只覺得那人呼吸動了。美珠吩咐拿兩床被臥把這人裹住,又添了一隻火盆,自己進去吃晚飯。一頓晚飯吃了,再跑出瞧看那人,恰巧那人甦醒過來,渾身是汗,四肢百骸都已如常,那汗已把被臥濕透,先嚷:「一件棉大褂呢?」
美珠吩咐拿給他看。那人見了這件大褂,好似見了珍寶,接過去往身上一披,又赤著身軀坐起來要水喝。美珠吩咐把大碗盛了酒,拿出來給他解渴。那人一口氣喝了十分之四,嚷肚子餓了,美珠再關照手下:「到裡頭去拿衣服給他穿,端整面飯給他吃,一切舒齊了,領他到屋子裡見我。」
手下人自然答應,分頭辦理。美珠先走了進去。又隔了一會兒,下人們領著他進來,和美珠搭話,那件破棉大褂仍當著襯裡小襖般穿在裡頭。
美珠道:「我看你熊腰猿臂,氣宇不凡,不像個落魄之人。這種寒冷天氣,你單身獨自到我莊下何事?你的名字叫什麼?快說個明白。」
那人道:「足下便是人稱小孟嘗君的孫美珠嗎?巧極了,在下名喚周天松。」
美珠聽他說出名字,不覺愣了一愣。若說周天松,以前乃是靠賭吃飯的賭棍,帶做斷跨,與他哥哥周天倫齊名的,喚作亂把老三、亂把老四。賭贏了和人家很和順,與尋常賭客無二,若是輸了,吹火搶台面、倒脫靴、翻天印,什麼都做得出,搶案血案犯了不知多少,靠著生性機警,交遊廣闊,從未曾破過一回案。在近三年以來,他們弟兄倆索性召集了四五百個遊手好閒之徒,往抱犢峪落草去了。今晚到來做什麼呢?一面籌思,一面站起身軀,抱拳帶笑道:「原來是周四哥,少敬少敬。」
天松道:「尊稱不敢,兄弟今天特地訪賢到此,我們弟兄倆平日間的所作所為,想來早在孫大哥的心目裡頭,不用去說它。我們現在抱犢峪混飯吃,因為人少勢孤,常怕鷹爪來抓人。我們那山寨,名是家叔小羅成周上虬下龍管著,做主都是家兄一個人。為了鞏固勢力,保全我們綠林義氣起見,所以想和各山寨的寨主聯合起來,有什麼風吹草動,大家互相救應。這件事已經籌備好久,到現在方有眉目,但是咱們弟兄倆的資格夠不上做頭兒,徵求多數意見,盡說非得邀請大哥去主持一切,除了大哥,別人也當不了這家。家兄說恐怕孫大哥清白良民,不肯污穢一雙手,徐州獨山的徐大鼻子說,大哥自從湖南回來之後,受盡官府的骯髒,那張繼忠又被政府通緝,四帥被王子春在武昌槍斃,少帥存亡未卜,只要我們大家具著一片至誠去邀請,孫大哥無有不答應。兄弟就是恭請虎駕的專使,還帶一紙盟書在此。大哥要是不答應呢,莫怪我們抄襲吳學究相邀盧員外的法兒,也許要大鬧大名府哩。」一面說著,一面在破大褂里取出那張盟書,授給美珠。
此刻美珠如遭了晴天霹靂,真覺得進退兩難。答應吧,真是辱沒祖先;不答應吧,唯恐他們真的串起大名府來,愈加不上算。故而一面接那張盟書,打開觀看,一面自己以心問心,想個方法補救。但不知美珠終究行止如何,那張盟書上又寫些什麼,著書的卻要告個罪,休息休息,再行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