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6章 遵古訓避道去危邦 冒朔風輕身來客地

姚民哀 《山東響馬傳》
等待紅門打尖之後,趕腳史問我:「出了紅門,有三條岔路,一條一直往東,穿過黑峪到霧家後,北拐上大西莊,渡下十里河橫線東北岸,出山南莊,再向東上周村;一條出紅門便向北,穿斗山進黃龍崗,今天到索莊歇夜,明天過解牌嶺,到北莊西莊,也歸到大西莊那條路上;一條乃是出紅門便向東南,過潤谷山,在梁莊東面、管里西面繞道,到陳家岩,穿北溪山東北方,到羊擱,也是渡下十里河直線,從上下觀到周莊,路這條最遠,而且最荒涼,不過最太平。請問爺走哪一條路?」 我道:「西橋在哪裡?上村在哪裡?這兩處也有敝公司的分銷處,要去走一趟。」 趕腳史把舌頭伸了一伸,連道:「遠了遠了,西橋在此地極北,到了索莊還要朝北,過胡家溝大安才到。西橋路倒順的,到了西橋,如果有膽量,我們就從西橋向東,越過抱犢峪的前山,到東山嘴再折北,便到上村了。由上村往南,經過龍鳳寺蓮花山,到周村倒不遠,順道還可去賞鑑賞鑒響水泉。倘說穩健些,那麼由西橋再朝北,到張家店折東,到東紅門也可到上村。不過天罡黨的總櫃在那裡,一年到頭進出的人看看不少,實在都是那幾個熟臉。我是不妨的,我的鑽雲青曾經載過青山飲牛河兩處都總管周二霸天解過櫃,可是爺的陌生臉子跑到這一條閻王路上去,我保不住那班初出貓兒活手骱同我開玩笑。況且劉的老櫃就在那裡附近趙家莊,不要把爺當作江蘇派來的偵探,那亂子鬧大哩,我可擔當不起。」 我被他說得毛骨悚然,暗想:「西橋、上村雖則銷路甚佳,論不定擔任分銷的掌柜也就是綠林好漢,小時候讀的《孟子》,記得有一句『君子不立乎岩牆之下』。孔夫子也說過:『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冒這一冒險,有些不上算。」故而依了他,出紅門便向東南那條路上走。趕腳史還覺得不妥當,索性出卓山,走雷村尚岩,往東北進發,所過的峨山口、鐵山溝馬廟皆有軍隊駐紮,然後到周村,那是一條驛路,一些小驚嚇都沒有。但是經過的村鎮少,錯了打尖,非帶乾糧不成。路線一長,便覺得途中寂寞,幸虧問他白莊姓孫的話,他便詳詳細細、一一二二講出來。他講得非常細到,很有研究,便不覺路遠,不過我記這一節,卻要變更體裁,把它裝頭裝腳,做成一篇短篇小說的格局,使讀者諸君換換眼光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頭上戴了一頂小竊也不貪的青灰呢秋帽,身上穿了件天津愛國布棉大褂,下邊已經摘了一個洞,所以棉絮拖在外頭,好似人頦下的鬍鬚一樣。胸前燒了手掌般大一個香菸焦洞,背心上打了一塊蒲扇大小的補丁。居然穿著一雙玄色緞子的薄底靴子,但是靴筒倒了,靴幫的線脫了寸半光景,那緞子變成整容匠的磨刀布,油得亮晶晶發光,左足的大腳指頭早鑽在外面乘涼。 那時正是十月下旬天氣,北地苦寒,此地是嶧縣該管,小地名喚叫白莊,三面是山,一面是水,所以冷得格外厲害。白莊這地方也是個小村集,要不是這樣寒冷,絕不至集上的鋪子都關緊了門不做生意,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往來。目下乃是冬天,再加可愛的日光已向西了,好久被那颯颯的朔風吹送來許多墨黑的烏雲,一層層地將陽烏遮蓋住了,莫說暖氣莫有,連光都沒有一絲。那西北風又和深山虎嘯一般,鼻子、耳朵都要被它吹得並起來,所以男男女女一個個躲在屋子內烤火,街上便鬼都捉得出來。獨有這破衣男子,忍著饑寒和朔風奮鬥,冒風前進,行路慢得好比蛩爬,一步步挨前來。走到白莊街上的中部,經過一家大人家門口,實在受不住了,一個頭眩,身子便軟綿綿地倒下去。恰巧倒在這家人家當門口,直挺挺地僵臥著,跌下去時候,尚想掙紮起來再往前去,可是身子一著地,又被風吹了兩陣,眼花繚亂,非但爬不起,而且凍得僵了。可憐天一刻暗一刻,又沒一個行人經過,越吹越僵,不到半小時,竟昏厥了過去。 又隔了一會兒,將近到斷亮時候了,這家人家的門本來關著,此時呀的一聲,那門開了,走出個中年男子來。頭上戴一頂海龍四喜拉虎帽,身上穿一件玄色華絲葛的麥細尼毛皮大褂,並沒紐好,裹在身上。腰裡邊一條玫瑰紫色湖縐束腰,露出一些青灰雞葛縐褲管兒,趿著雙玄緞薄底快靴。左手掌內託了兩個響鐵彈,不住地掄著,但聽得咯啷咯啷之聲一刻不停,右手拿了一根生漆漆的頭髮絲圍繞的藤竿,足有飯碗口粗細。他是預備出來察看一下,若是沒有人了,要放狗哩。 這個人是誰呢?那是嶧縣一帶有名的小孟嘗君孫美珠,至於他的歷史,下回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