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3章 窺玉手崔老兒被害 盜靈參賈小子遭殃
趕腳史又急問道:「老崔是得什麼病死的?」
那人道:「恐怕與你在登州分手之後,不滿十天便死了。生病死的倒也罷了,老崔總算在外邊跑了也有三四十年,為人也很講義氣,會這樣死法,真料不到。他從即墨縣接一注長行生意,上定陶。那客人是個大個子,身裝很好,隨身一個鋪蓋、一個大蒲包。上路的時候,老崔問那客人,蒲包里是什麼東西,那客人說是醃鯉魚。老崔並不在意。一上了路,那客人不談別的,單講什麼『黃三太鏢打竇二敦』『九花娘建造迷人館』那些綠林故事,不然就談及河南毛子前輩王天縱手下紅旗老五劉大炮,現在不但做什麼軍的總司令,還兼了什麼省的省長,做強盜土匪做到這般地步,也對得住祖先了。那客人越談越有勁,談得老崔有些疑惑了。
「一走兩天,那蒲包內發出一股稀奇古怪的臭味來,老崔更加多心。那天晚上落店的時候,乘客人不備,戳破了蒲包一角,望內一瞧,倒說裡頭是兩條女人的臂膊,一條臂上還戴著一隻很粗的文明金鐲、一隻金手錶。老崔瞧見了,嚇得手足戰慄。其實呢,就好舍了那票車錢,和那客人分手了,也好保全一條老命。他偏又看不穿,第三天還是送這客人上路,心上是很想不要露出什麼痕跡,被那坐車看破機關,致干未便。可是臉上終究隱藏不住,再加那蒲包內的穢味比第二天更加厲害,那些蒼蠅小蟲四處地飛集上來,包內的血水也漸漸地浸潤出來。一到正午,太陽一曬,血水竟然點點滴滴灑灑流出。老崔臉上更加不對。那客人已看出破綻,一味地向著老崔冷笑。
「那天將近傍晚,定陶縣快到了,那條路不是在陶山九龍峪口,拐東不到七里,就是定陶的北門外首。誰知車到九龍峪口,客人惡狠狠地叫老崔向西拐彎,老崔哪敢違拗,便向西進了九龍峪。又不知走了多少路,已經將交三更,山路越跑越窄,老崔只顧走路,也不管高低。忽然路旁有一座黃石破窯,客人勃然吆喝道住,老崔自然把車停住。客人下車,向著破窯噓噓兩聲,那窯里鑽出兩個人來,那時雖有星月光輝,卻辨不出那兩個人的狀貌,幫著那客人把鋪蓋和著包裹在車上卸下來,拿進破窯裡頭,那客人也跟了進去。這破窯黑沉沉的,也不知有多少深、多少闊。他們一進去,老崔應該走了,倘然帶了車子累贅,連車都丟了。唉!也叫註定他要死了,不知道他有什麼丟不下呢,還不知尚想車錢哩,呆候在窯門口。
「隔不多時,那客人又回出窯來,掄眉鼓目,向著老崔道:『你已經偷看著我們秘密,我若饒了你,你回出去到定陶縣一報告,明天這時候,我們受了你的累哩。總之,有了你沒有我,對不起。』到這個時候,老崔要想逃也逃不了,被那客人的一把匕首前胸穿透後背,可憐死了尚沒有人知道。直到前三天,博山縣捉住一個響馬叫楊大膽,受刑不起,供招出來。這楊大膽就是雇老崔車子的客人,他一共犯十二樁血案,第九樁是福山一個土娼,第十樁就是老崔。」
趕腳史嘆道:「老崔大約上了年紀,風色都看不出,莫怪要送命。倘然窺破了蒲包內是女人臂膊,就算不嚷出來,也該和客人分手了。」
鮮于志強道:「總為捨不得幾個車錢,所以送命。常言道『人為財死』,一些不錯的。」
先機子道:「現在世路真是危險萬分,我認得一個做鐵板算命的朋友,他專在此地兗、沂兩府跑碼頭,不曉得怎樣認識了嶧縣白莊的孫明甫,跟到吉林去采人參。采參有規矩的,跟去的時候,由領頭人供給衣食和盤費。到了那邊,然後各人分頭到山裡頭去採取,領頭的人是不去的,采著了參拿回來獻給領頭人,由他估定價目,一半錢歸領頭人,一半錢給采的人。我那朋友頭一回出馬就被他采著一支和小兒手指粗細的靈參,好賣兩三千塊錢。他存了一些私心,藏了起來,沒交出去。等到回來時節,大家自然散夥了。不知怎樣,被孫明甫偵探著我那朋友得了靈參不報告,到臨時分別的那天,照例領頭人備了幾席酒和大家痛飲一醉,算是紀念。席間,孫明甫忽然指著我的朋友向大眾道:『他得了靈參,一個人獨吞,不拿出來散福,你們道該罰不該罰?』我那朋友慌忙抵賴說並沒有得著什麼。孫明甫冷笑了幾聲,吩咐手下人搜一搜,自然搜著了。我那朋友跪在地上磕頭認罪,孫明甫一毫不動心,厲聲道:『參你儘管拿去,可是我的墊本須得還我。』你們道還本是還什麼?原來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單刀,把我那朋友一條左臂血淋淋地剁了去了。你們想,這不是慘無人道嗎?聽說這孫明甫後來投到軍營里去,居然也做了官哩。這種人會做官,真是天無眼睛。」
鮮于志強道:「斬去一條手臂,這算什麼事?不要說男人有這樣辣手,就是女人,現在也不比從前了。張少軒在徐州時候,手下有個心腹叫田子忠,這人也很熱心的。袁大總統將要做皇帝時候,子忠有一回奉了大帥之命到天津公幹,他帶的一棚兄弟駐紮在獨山湖附近,故而他由徐州動身,先到駐防地方交代了營里的事,然後渡過獨山湖,到沙溝上車。誰知在路上瞧見麥田裡頭有個一絲不掛的少婦蹲在那裡,子忠因為見了奇怪,特地脫了一件大褂子,先丟給這少婦遮了身體,然後盤問她為何如此。那少婦說,適從夫家回到母家去,在此間遇見兩個婦人,彼等自雲賣高粱子的,夫家正需此物,所以令彼等將筐暫停路側,伊便俯身筐上揀選。彼等籃面上用一幅花布手巾蓋著,一婦伸手將花布掀去,少婦的目光剛才注及筐內,被掀布的婦人將布望她面上一蓋,兩眼完全遮沒,旁立的女人便把棉花塞住伊的口,由她們倆將伊擺布,所以上下衣裳統被剝去。子忠聽見了,怒氣勃發,吩咐那女人:『速去喚了夫家和母家人來,我先替你追上去,把那兩個強盜婆追著了再說。』那女人感激萬分,急忙去招呼了娘家和夫家的人,一共男男女女有十餘個,循著大路尋過去,誰料兩個女強盜沒有追著,在十餘里外光景反發現了田子忠的屍首倒臥在麥田裡。手槍袋還在身上,裡頭的手槍沒有了。再往前進一里多路,路旁誰丟一副空高粱子擔在那裡,想來一定是田子忠追著了那兩個女強盜,被她們兩個打一個,奪了手槍,就把手槍送了子忠的命,又把子忠的馬牽了去,牽了一里多路,嫌那高粱擔子累人,就丟在路旁,把搶得來的東西分開袋了,一馬雙馱地逃去。這件事直過了兩年,才知道田子忠確是被那兩個女強盜結果的性命。那兩個女盜,內中有一個餑餑劉六的妻子,所以下得落這條手。劉六是歷城縣賣餑餑的,他的餑餑裡頭和著胡椒,人家吃了它,自然要發咳,劉六趁人家咳得上下氣連接不牢之際,便趁勢挖人家褡膊。後來案犯得多了,官廳出賞格捉他,他索性跑到江蘇、山東、安徽三交界的獨山湖內,效學當初猴兒李佩,做水路上的英雄。他的妻小常在魚台、全鄉、城武、沛縣、蕭縣、碭山那幾處地方出入,專干三人欺兩的事情。你想一個女人尚且殺人不眨眼,何況你說貴友遇見那個孫明甫是個男人,斬掉人家一條手臂,也值得什麼?」
趕腳史忽然問那先機子道:「你說嶧縣白莊的孫明甫是不是崔翰林的女婿孫老大,名叫美珠嗎?」
先機子道:「這倒不仔細。」
趕腳史又道:「貴友是不是叫賈金彪?」
先機子道:「是的,你怎樣會知道呢?」
趕腳史道:「那孫明甫一定就是飛虎大王孫美珠無疑。你可知雖然斬斷了賈金彪一條臂膀,禍是惹得不小,恐怕飛虎大王的性命遲早要斷送在賈金彪的手內……」
那時,小子在隔房聽見了這一番說話,頭緒越理越清,正打足全副精神想聽趕腳史講出孫、賈兩人的仇讎不解原因,偏偏後面槽上那匹鑽雲青和一匹棗騮馬爭鬥起來,嘶聲亂叫。趕腳史慌忙奔到後面照料,等到照料舒齊回到房內,那兩個人已睡著的了。鴉片也吃完,雨也停了,天也快亮了,他們的談論也就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