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4章 聞鴿翎倉皇來草冠 答春典談笑退英豪
那一晚我隔房聽他們三人消夜閒話,恨不能要求老天慢一點兒發白,好等趕腳史把白莊姓孫的事情講個明白。但是天也亮了,雨也止了,大家要預備登程,只好暫把這條好奇心腸擱起。
趕腳史把鑽雲青牽出店門,餵了一頓細料,招呼別人幫忙,把車子在車房內推出去套好,然後走到我的十二號房門口來,伸頭一張,見我已經結束妥當,他就說:「爺,咱們算了賬,上路吧。趕半個早站,穿過了草帽子山,到紅門去吃牛肉粉條兒,那是我們敝省兗沂一帶有名的東西。」
我笑道:「著名的東西我倒並不稀罕,可是像你昨天晚上在八號房內和那同房各位講的綠林好漢,我很想見一見。」
趕腳史道:「爺要見土碼子,一上道也許就看見。」
當下我算開了賬,便登車就道,出了龍門觀,一路向東北前進。趕腳史終究一晚未睡,坐在車沿上,前仰後合地打瞌睡。起初的路倒很平坦,越走越窄,那地也七高八低,不全是泥土,裡頭多含著石質,兩旁種滿著高粱子,可是也不見得豐茂樹木,雖有粱條異常。那草帽子山並不見高,和我們江南崑山城內馬鞍山那樣的高低大小,一共有三個峰頭,多是像鄉下人蒔秧戴的箬帽相似,所以喚作草帽子山。山脈呢還是泰山脈,所以石頭的形勢生得崚嶒得很。我們車子經過的地方,好似過了很高很高的橋樑,原來是在頭峰二峰的夾道裡頭特地開闢著的這一條路,上去進西南方的山口時節不覺得怎樣,等待走過夾道,出東北方的山口,自上而下,山勢難免有些嵼巉,而且三四里路光景,只有六七尺廣闊,直瀉下去,一毫沒有回折的坂坡。兩旁又是二三丈深的山溝,全山山泉和春潮帶雨似的往下流著,耳邊廂但聽得潺潺汩汩在亂石堆中箭一般沖將下去。萬一騾子滑一滑足,或是車輪向何方側重一些,那車出了什麼毛病,便宜些,人從崗上直摜到坡下,一個不留神,連人帶車往山溝內一個倒栽蔥跌了下去,決計沒命活的。所以我不住地喊那趕腳史道:「你不要老是打瞌睡,此地險窄得很,當心著車。」
趕腳史張開眼來,向兩邊瞧了一瞧,微笑道:「爺的膽門子太小,此地哪裡算得險峻?如果經過日觀峰,真比此地要險上萬倍哩。孔夫子不是說過的嗎?『登泰山而小天下』,這句話真有意思。」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絲韁一理,拿起長鞭來,在那騾子背上拂了一拂,口裡打了一聲哨子。那匹鑽雲青好似懂得趕腳史呼哨的意思,兩隻長耳朵一豎,嘶叫了一聲,把頭往下一低,四蹄放開,趁著下山勢往前沒命地趲跑,耳邊廂但聞呼呼風響,直似騰雲駕霧一般。我坐在車廂里,好比坐在外洋船上遇到了風浪一般的,倏高倏下,或左或右,顛簸得坐也坐不穩,只好趁了勢前仰後合,灑盪不定,三四里的巉岩,呼吸之間已經從嶺上跑下了山坡。到了平地,趕腳史方把韁繩一收,口裡又是一聲呼哨,那騾子的腳步便放緩了。
趕腳史回過頭來向著我很得意地道:「我這匹腳力可是不壞,它這一趲趲發了性,一個轡頭要一二十里路哩。今天不過小走走。」
我想回答他:「算了吧,小走走已經把我心魂驚顫,若是發性大走,怕不要嚇丟命嗎?」
話沒出口,忽然頭頂上一陣鴿翎聲音喤喤地打從逆面而來,在我們車上飛過。趕腳史頓然笑容盡斂,失聲道:「哎喲,發利市哩!」趕緊跳下車沿,把一根長鞭子綰了三個抽解結,左手執了,把鞭桿頭望著後面,右手搭在車梗上,慢慢地往前進行,一刻不停四面探看。
我道:「幹什麼呢?」
他向我搖搖頭道:「爺,我不回到車沿上來坐,千萬莫和我多說話。少停瞧見什麼、聽得什麼,萬萬要忍耐,莫管閒賬。爺也是老出門,總該明白江湖上『開口洋盤閉口相』一句話啊。」我聽了,心上猜透了八九成,大約那話兒來了,故此點點頭,假裝瞌睡樣子,閉了雙眼,由他牽了騾子,一步步挨上前去。心上卻難免有些忐忑,但是已到如此地步,也顧不得什麼了,不過時時刻刻偷眼覷探著。
約莫又走了三刻鐘時候,路卻不過半里有餘,我張眼往前一看,我們走的那條路線盡頭是一個拐彎,這彎頭左右栽滿了合抱不交的楓、楊、榆、棗四種植物,起碼總要近百年的古樹,不然樹身不會粗到如此。那樹底下站著七八個彪形大漢,都是山東土布短衫褲,有的禿著頭,有的用黑布綑紮著腦袋,見了我們的車子,內中一個最最短小的人走在當路一站,口內高聲道:「懂規矩嗎?」
趕腳史不慌不忙把右手一松,順便移過去,在鑽雲青的頸里一拍,那匹鑽雲青真乖巧,頓然四蹄像釘住了一般,車子一動不動。趕腳史踏前一步,向那人剪拂道:「大哥,咱有多大膽門子,敢栽著油子來闖道。咱一向河海不犯,今天不知大哥們在此地開弓,殼子內裝的是瘦騾,可憐做買賣的人也沒法闖轅門。大哥能夠當家,最好放個洞,讓他鑽了吧,咱能保得定櫻桃不敢暢一點兒半點兒,賣一竿半竿風火,讓他嚇痞了吧。」
那短小的人道:「不成不成,叫我們喝風?」
彼時那幾個也蜂擁上前。我依趕腳史的話,忙把眼閉了,由他們上前來呼喝,只是不開口。有一個伸手在我腰裡邊摸了一摸,又聽一個人道:「史大少爺老是哭窮,看在他的放皮手段分上,開了網吧。前頭去遇見劉,少不得要你掛彩哩。」
又嘟噥了好一會兒,我覺得車子又動了。張開眼一瞧,那七八個大漢都望著我們車的後面,興沖沖地道:「有孤雁、肥羊來哩!」那神情都不理會我們一輛車哩。
趕腳史乘這當兒,拉著車輛便走,約莫離開了兩箭路光景,料想說話他們總聽不見了,我方道:「好險呀,不是你天生的贊盤巧江,今天恐怕鬧亂子。」
趕腳史奇怪道:「爺怎麼也懂得春典?你是空的呢,還是有門檻的?」
我說:「空的。」
他道:「江南人本來玲瓏空子多得很,但是今天這件事算不得什麼,真的遇見了劉,那才討厭哩。」
我說:「這般是土地碼子,貴省吃了好漢飯的,怎麼連規規矩矩的土人都幹這勾當呢?」
趕腳史道:「一言難盡,待我把鏢旗收拾好了,省得前面再囉唆,然後同爺細講。」
只見他把那根綰結的長鞭杆在那匹鑽雲青的背上橫著一擱,然後在他車沿坐身的褥子底下拿出一根棕繩,把那鞭杆縛住著。可是縛的裡頭大有講究,他左一絞,右一絞,縛到那根繩子將完的時節,恰巧在騾子的背上頭打的那個結,好似一隻蝴蝶躲在那鞭桿頭上,和鞭杆上的三個抽解結呼應得著。我雖沒有問他用意,可是看也看了出來,明知有緣故的。他縛好鞭杆,重複爬到車沿上坐定,在車棚旁邊抽出一支旱菸袋來,裝了一袋旱菸呼著了,然後和我細細地開談,詳述山東省里匪源不靖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