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2章 風狂雨急暫息征鞭 夜靜更闌同傾客話
在兗州道上行了半個月,那天我記得是四月的二十八日,車子到滕縣打尖,趕腳史預算這一天要趕過草帽子山,到滄浪洲投宿。誰知午牌時候乃是光天化日,很好的天氣,我們將近未牌離開滕縣,趕了一程,望得見右面鳳凰嶺左邊龍爪崖兩處的最高峰頂,天忽然打起雷來,一霎時狂風大作,烏雲四合,四野昏暝,雨點兒接一連二地打下來。那匹鑽雲青也長嘶亂跳,我和趕腳史幾乎連車都被它掀翻倒地。
又趕了一會兒,地下沙泥濕透,我們身上多濺滿了泥漿,車輪被濕泥污遍,再加路上有那斷菅腐草砌滿了車軸,簡直像釘住在地上一般,寸步難行。好容易趕腳史赤了足,下地去牽了騾子,一步一滑挨到龍門觀,已經酉末戌初,再也不能趕路,就在這龍門觀一家許家店住下。
這家店一共五開間三進,黃石的牆頭,蘆柴蓋頂,後面一個棗園,約有二三十棵棗樹,因為這裡人只知採取棗實,不知培植的方法,所以那樹的顏色也憔悴可憐。我住的十二號在第三進,算是最好的超超等房間,在許家店裡,這一間屋好比北京東方飯店的三十一號和十六號,最好的了。黃泥飾的牆頭,居然用洋松的護壁板,不過只裝了離地三尺光景,板上段的泥牆上邊塗滿了許多歪歪斜斜的字跡,多是「斜月三更門半開」的玩意兒,不知道的還看不懂是什麼用意哩。在炕面前的牆上又有一行字跡,寫的是:
堂堂中國之民族,不能自決何生存,不能自決何生存?坐令百怪海波翻,海波翻,日出入,時將去,嗟何及!
四十個字,下面留有「青州諸葛亭補壁」款識,寫得一筆蘇字,翻騰飛舞,精神飽滿。不料在這個地方看得著這樣筆墨,雖然不知諸葛亭是何等樣人,想必也是無聊羈旅,遇著磐雲如墨,醮柝宵嚴時候,臥聽那羸馬殘芻,慨然悲感而作。對炕是四扇木板窗,推窗一望,就是那個棗園,遠望望得見斗山山頂,景致很好。可惜窗外靠左面硬搭出三間草棚,一間是灶間,一間是車間,一間是馬廄。灶間裡頭,炊煙滃蔚,但聞刀勺聲音。這種蝸居蠻屋,驟然間人喧騎嘶,燈火明熒,和平日間的荒涼寂寞景象大不相同,怪不得店中人手腳忙亂。因為雨尚沒有停點,那炊煙和著雨絲,跟著那東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往屋內直鑽。我住的那間十二號的窗戶又是朝南的,所以實在受不了,只好把窗關著,顧不得地下潮濕,那沙泥被人畜雜沓滑澾,類乎膏藥,腳都踏不下。炕的後面用兩張蘆簾夾開著,那一邊是八號散鋪,我在那蘆簾縫內一張,那邊橫七豎八擱著五六張板鋪。本來此地沒有包房的規矩,客人投宿,板鋪是半吊三十文,炕鋪是一吊,每一間房間至少要賣五個客人。小子一個人住一間,還是趕腳史的面子,和掌柜再三商量,叫我一個人出了一張炕鋪、兩張板鋪的錢,才得一個人住了一間,但是床蓆茶水扇子油盞等等,尚要另外加價,飯食是不必說,當然在外的了。預算一間房住宿一宵的代價至少要兩塊有零些,比較斜陽古道、官柳行塵的什麼旅社、什麼飯店的代價,相差也不遠了。所以我的房內只有一張炕,那一邊就顛橫倒豎擱了無數的板鋪了。
落店不多一會兒工夫,已經開過晚餐,晚餐之後,大家都準備睡覺。明日但求天晴,大家各奔前程。那時,雨勢略覺小些,檐頭但聞淅瀝之聲,不似傍晚時候澎湃直瀉了。那天,這許家店裡至少要止宿三十多人,這三十多人裡頭,恐怕除了我一個人是介乎中上社會之外,其餘大概都是勞動苦力,或者做金皮利贊走江湖吃空心飯的(金皮利贊,即醫卜星相,江湖上切口,以此四字代之)。天下客中的通病乃是岑寂,今天如果投宿的人都是天下賢豪長者,一旦東西南北之人會合一堂,必定大家抵掌高談,互道奇聞逸事,以消雨夜。那時,我在旁邊默而聽之,決計趣味彌永,不知道要增我多少學問,添我多少小說資料。如今同客店的多是輿佁廝卒,向來日圖三餐,夜圖一覺,不會談今論古,就算有甚交談,一定不堪入耳之言,就是聽到了也乏味得很,哪裡知道結果與我的理想適成一個反比例,增長了不少閱歷。這是我所預料不到的。而且闔店的談鋒,只有我那間壁八號房間裡頭最最雄健,因為我的車夫趕腳史是抽菸的,另外再有一個穿一件很短竹布長衫,不過垂到膝蓋骨下面,蓬蓬鬆鬆的頭髮,多像曬僵蚯蚓聳了一頭,臉色黑內泛青,瘦得石猴似的。他自己說是戳小黑(即測字)出身,現在得了辰州紅蓮居士的秘本,改賣飛張了(即賣傷藥膏),名字叫作先機子,也是鴉片有癮的。又有一個年近花甲的老漢,一身好筋骨,他自己說是從前濟南鎮守使署的差遣,複姓鮮于,官印志強,世籍甘肅蘭州,神氣像很有些蠻力,萬不料也是黑籍冤魂,而且癮頭最大。有了這三位煙兄在一起,而且都是三年江湖毒如砒的老相甫,所以格外談得出些名目。我先聽他們布置菸具,點火通槍,忙碌半天,又互相謙讓了一會兒,然後次第抽了幾口,先談了半天大家的生意經,又唱幾支小曲兒山歌,再說到吳佩孚是白虎星下凡,張作霖是青龍星下降,所以兩人是死冤家,一輩子誰不服誰的。這些話多是那個先機子和鮮于志強說的,趕腳史尚沒有開口。談到前清西太后宮闈裡頭和李蓮英的那樁事,趕腳史方才接嘴,畢竟秀才口吻與那二人各別,他講李蓮英是北城剃頭出身,被梳頭房弄他進宮,如何如何得法起來,都是有系統、有對據的談話,不像那兩個所道的齊東野語,可稱不值一笑。
李蓮英歷史方講完畢,忽然又走進一個人來道:「趕腳史,老崔你認得的嗎?他已死了。」
趕腳史道:「是不是赤鼻頭廣肩膀的臨清老崔嗎?」
那來人道:「不錯,還有一些駝背的。」
趕腳史道:「前月我和他登州碰頭,一同宿在通聚福棧房裡,我請他喝了兩角白干,他請還我四個煙泡,說是青島帶來的大土,怎麼說已經死了呢?」
那人嘆了一口氣道:「我對你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