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響馬傳 · 第1章 泰安府中欣逢前輩 山東道上初識異人

姚民哀 《山東響馬傳》
離開滕縣三十六里光景,有一個小鎮,叫作龍門觀。以前津浦鐵路未通的時候,此地乃是蘇魯交界,從徐州府上兗州府的要道。自從火車一通,再也無人走這條路的了。 民國十年的四月里,小子奉了公司內洋人之命,從泰安府動身,專誠到這條路上的鄉村僻地去調查菸葉。我未嘗不知這種地方,真所謂天荊地棘,遍地萑苻,盜賊出沒所在,但是為職務關係,不能不去。幸虧泰安府分公司的總理乃是中國人,滄州靜海縣人氏,前清中過武舉,年輕時候也是一條走關東、闖關西的英雄好漢,在直魯交界地方,提起他大名「劉小辮子」四個字,可稱得無人不知。他在青幫裡頭,乃是錢祖爺麾下悟字輩,江湖上提起二房香的悟字輩和三房香潘祖爺麾下的大字輩差不多,有老官資格。他在紅幫裡頭卻是多寶山的看家三爺,他的山主大爺曾國璋昔日在長江一帶、黃河兩岸都很有手面,後來被徐寶山開招寶山和聚寶山時候併吞掉的。劉小辮子就為曾大爺被徐寶山併吞之後,他看破江湖上混飯一樣強吞弱食,說什麼義氣為先,故而立志洗手,規規矩矩做生意人。他進公司的資格比小子要老十多年,知道我到兗沂一帶鄉下去調查菸葉,一定要坐騾車,所以他就薦一個趕腳給我,叫我一路上遇著什麼困難,不妨請問請問這趕腳。 我聽了很為奇怪,怎麼叫我請教他呢?一上路,我就和這趕腳有一搭無一搭地瞎交談,才知這趕腳的姓史,雖然趕車為業,他的爸爸卻是歷城縣有名的大夫,無論疑難雜症,經他調治,可稱手到病除,名震晉、豫、魯、直四省,一生也不知救活了多少人。而且天性怪僻,專醫窮苦之人,所以縉紳先生淘內並不推重這史先生,越是貧民小工,無不知道史先生是天醫星下凡。年過知非,才得一子,取名叫作寶寶。史先生是晚年得子,自然要歡喜,可是歡喜過度,未免近於溺愛,再加寶寶天資聰俊,十二歲讀完四書五經,十三歲幼童進學,雖然末科,終究是秀才。史先生更加快活得不得了,逢人便道自己養著一個好兒子,無論甚事都讓寶寶任心妄為,不去禁止他,所以寶寶進學那年,鴉片已經抽上了癮。他媽極力要管束兒子,被丈夫霸住了,不許管,因此一氣就氣死。寶寶雖遭母喪,毫不在意,等待明年十四歲,人道一開,簡直嫖賭吃著四樁人生大病,寶寶沒有一樁不犯。到那時,史先生要管也來不及了,一條老命活活在寶寶身上氣死。 寶寶兩年裡頭連遭大故,卻毫不介意,在爸爸喪中狠狠地揮霍,不上三年,把史先生一生積蓄和著祖上傳下來一些薄薄的產業都斷送乾淨。後來因為實在沒有法想生活,寶寶就投到鞭杖行里做趕腳。有人知道了,告訴他們的老親周子翼,子翼就派人來把他找尋了去,勸他不要幹這勞苦營生,既然讀書識字,何必幹這趕腳生活,豈非玷辱先人?幾次三番地勸他,他勉強在天津周子翼家內住了半年不到,又私自逃了回來,仍舊干他老事業。人問他:「為甚不在周家享福,反而回來受苦呢?」 寶寶笑道:「什麼叫作享福?簡直是文明囚犯,無論起居飲食,都受別人支配。與其過這種不自由的日子,一些做人的生趣沒有,不如我一根鞭子、四個蹄子、兩個輪子,今天上東,明天往西,高興賭就賭、嫖就嫖,要吃什麼就吃什麼,愛穿什麼就穿什麼,適意得多。況且大丈夫第一貴重是自立,去依附了他人,自己放棄自立精神,也枉為一世哩。」 這句話傳到那些祿蠹財奴耳朵里,自然不贊成,都說他們祖上造孽,所以養出這樣不肖的子孫。實在寶寶的話也有理由,不是真正下作坯的口吻。從此以後,他也不去求人家,也不承認他的那些高親貴眷。自族中一概斷絕往來,他過他的快活日子,始而在歷城東門外趙家老店做趕腳夥計,後來到底嫌幫人家不自由,自己存心積蓄了近百塊錢,買了一條頂好的騾子,名字叫作鑽雲青,打了一輛車,相依為命。連一定的住址都沒有了,有時在泰安,有時又到德州去了,萬一到了陌生地方,或者身邊沒錢投宿,他就把車子當作客寓去停在人家屋旁邊,也就過了過去。每天所賺的錢,只要黑白兩飯夠了,沒有別的用途,就順手散給那些貧苦之人。 而且他脾氣的古怪,又是一時找不到第二個的。帶重行李的客人不載的;不講交情,雇了他的車,不以友禮相待,他又不載的;女人、和尚、道士、外國人都不載的。人家問他不載的緣故,他說:「和尚、道士是異端,所以不載;女人是禍孽的媒介,所以不載;外國人是非我族類,誰願意去伺候他?因此也不載。我不過借這趕腳為名,消磨後半世有限歲月,誰真願意賠著笑臉,熱氣換人家冷氣,想人家多給些車飯錢啊?老實說,我手裡整千整萬用過,誰把幾塊幾角放在心上?不過藉此結交結交四海朋友,性情合適了,不要說爭多嫌少,就是不拿錢也不在乎此。倘然費了這一些些,就要擺出上人凌壓下人的臉子,那可不願意。就講到實際上,我的牲口、車,加上我一個人,盡了趲路義務,也應當享受相當代價的權利,怎好把上司對付下屬眉眼來對付吾輩?所以聲明在前,不以友禮相待,還是不做這票交易為妙,否則彼此要傷和氣。至於重行李為甚不載呢?一來害那牲口負重,太覺不忍;再者我和方圓二千里以內的綠林好漢交情都夠得上說話,有的呢還是這人的祖上害了怪病,經咱們的老人家醫治好的,也有我趕腳經過他們山頭,替他們醫治好的,這是一種交情。更有那些未曾據山為王的時節,曾經受過我一宿三餐的周濟,又是一種交情。我若載了一個輕裝客人,在路上安安穩穩,彼此不犯疆界,太平無事而過;如果載了一個重行李的人,財帛動人心,一時鬧出亂子來,三面不討好,所以不載。」 聽了他載客條件,就可以知是一個江湖異人。論他氣力,並不見怎樣了不得,至於他的體格面相,乃是個五短身材,面貌神氣和唱戲的蓋叫天相似,不過抽了大煙,面色還要黑些,身體還要瘦瘠狹小些。他雖非鏢客,可是坐了他的車,比雇用了保鏢還好,山東省內提起「趕腳史大爺」五個字,或者「鑽雲青史傻小子」七個字,那下流社會和秘密團體的人物沒有一個不知道,所以劉小辮子特地替小子雇定他的車,還叮囑我,遇了困難事情去請教他。我探聽明白了他的歷史,自然也不敢小覷著他,一路上兩個人相交得很覺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