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吉姆佩爾 · 四
居喪完畢,一天晚上,我躺在面袋上正在做夢,魔鬼親自來對我說:「吉姆佩爾,你為什麼要睡覺呢?」
我說:「那我應當做什麼呢?吃湯圓嗎?」
「世人都欺騙你,」他說,「你也應該欺騙世人。」
「我怎麼能夠欺騙所有的世人呢?」我問他。
他回答說:「你可以每天攢一桶尿,夜裡把它倒在麵團里去。讓弗拉姆波爾的正人君子們吃吧。」
「那來世大審判呢?」我問。
「根本就沒有來世,」他說。「他們用花言巧語欺騙你,說得叫你都相信肚子裡有隻貓了。多麼荒謬!」
「那麼,」我說,「有沒有上帝呢?」
他回答說:「也沒有上帝。」
我問:「那有什麼呢?」
「一個深泥潭。」
他站在我眼前,蓄著山羊鬍子,長著犄角和長牙齒,還有尾巴。聽到這些話,我想抓住他的尾巴,但是我從面袋上摔下來了,差點兒摔折一根肋骨。碰巧這時我想解手,走著,我看到了發起來的麵團,它好象對我說:「撒吧!」簡單地說吧,我真的這麼做了。
天剛亮,學徒來了。我們做好麵包,上面撒上苘蒿籽,就烤了起來。學徒走了,我坐在爐旁小溝里的一堆破布上。好啦,吉姆佩爾,我心想,他們對你的種種羞辱,這下子你可統統都報復了。屋外,白霜閃閃發光,但是爐旁卻很暖和。火焰烘著我的臉。我低下腦袋,打起盹兒來了。
在夢中,我立即看見艾爾卡,她穿著壽衣。她呼喚我:「你做的是什麼事呀,吉姆佩爾?」
我對她說:「這全怪你呀,」我哭了。
「你這個傻瓜!」她說,「你這個傻瓜! 因為我是虛偽的,難道一切都是虛偽的嗎?我騙來騙去,結果還是騙了自己。我正在為這一切忍受煎熬,吉姆佩爾。在這裡他們什麼都不饒恕。」
我瞧她的臉,全是黑的;我驚醒了,默然地坐著。我意識到一切都成敗未定。現在一步走錯,就會失去永生。但是上帝幫助了我。我拎起長鐵鏟,把麵包從爐里剷出來,拎到院子裡,在冰凍的地上挖起坑來。
我正在挖著,學徒迴轉來了。「老闆,你在做什麼?」他問,他的臉色蒼白,仿佛死人一般。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說,我當著他的面,把所有麵包都埋掉了。
我回到家裡,把藏著的積蓄都拿出來,分給了孩子們。「今晚我看到了你們的母親,」我說。「她變黑了,可憐的人兒。」
他們大吃一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保重吧,」我說,「忘記曾經有過吉姆佩爾這樣一個人在世上吧。」我穿上短大衣和靴子,一手拿起裡邊放著祈禱披巾的手提袋,一手拿著木棍,吻了吻門柱聖卷①。人們在街上看到我,感到十分奇怪。
「你上哪兒去呀?」人們問。
我答道:「到世界上去。」就這樣,我離別了弗拉姆波爾。
我到處漫遊,善良的人們沒有怠慢我。過了許多年,我老了,頭髮白了;我聽到不少事情,許多是謊話、假話,但是我活得越久,我越懂得,的確無所謂謊言。實際沒有的事,晚上夢裡會有;這個人沒有遇到的事,另一個人會遇到;今天沒有的事,明天會有;明年沒有的事,百年之後會有。這看什麼區別呢?我常常聽到一些故事,聽了我就說,「啊,這種事不會有。」但是,不出一年,我就聽到什麼地方確實發生了這種事。
我走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在陌生的桌子上吃飯,常常講鬼的故事,魔術師的故事,風車的故事,等等,都是些絕不可能發生的離奇的故事。孩子們跟在我後邊,叫著:「老爺爺,給我們講個故事吧。」有時候他們點些故事要我講,我總是設法滿足他們的要求。有一次,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兒對我說:「老爺爺,這個故事您以前給我們講過了。」小淘氣,他說對了。
做夢也是如此。我離開弗拉姆波爾多年了,但是我一閉上眼睛,就又身在那裡了。你猜我看到的是誰?艾爾卡。她站在洗衣盆旁,象我們初次相遇時那樣,但是她容光煥發,目光象聖徒的眼睛一樣炯炯有神。她跟我講外鄉話,說稀奇事兒。我一醒來,就忘得一乾二淨。但是當夢持續的時候,我感到慰藉。她回答我的種種疑問,結果是,一切都是對的。我哭了,我哀求說:「讓我跟你在一起吧。」她安慰我,叫我耐心等待。這個時刻越來越近了。有時候,她撫摸我,吻我,貼著我的臉哭泣。醒來時,我還感覺到她的嘴唇,嘗到她的淚水的鹹味。
無疑,這是一個完全想像的世界,但是它與真實世界相差無幾。在我住著的茅舍門口立著一塊抬死人的木板。那個掘墓的猶太人的鐵鍬已經準備在手了。墳墓在等待著,蛆蟲飢餓了。裹屍布已準備停當——我把它放在我討飯用的袋子裡了。另一個討飯的正在等待繼承我的草墊。當死神來臨時,我會高高興興地去。不管那裡會是什麼地方,都會是真實的,沒有紛擾,沒有嘲笑,沒有欺詐。讚美上帝:在那裡,即使是吉姆佩爾,也不會受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