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塔 · 第四章 炮烙之刑

橫溝正史 《三首塔》
炮烙之刑 那之後的一周,我都被建彥舅舅軟禁在公寓內。不,也不算是軟禁。我身上只穿著緊身衣和長袍,也無法逃出去。 那天晚上,在混亂中與笠原薰走散的舅舅把我帶回公寓。鎖上門之後,他二話不說就朝著我的臉使勁兒甩起了巴掌,一下、兩下、三下……他盡情地宣洩胸中的憤怒,雙手並用打我的臉。 我十分理解舅舅的心情。他發怒也在情理之中。他儘管自甘墮落,卻希望作為外甥女的我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度過美好的人生。我心中充滿了對舅舅的歉疚之情。所以無論他對我如何拳打腳踢,我都沒有流淚。而舅舅將這視為我在反抗,更是怒火中燒,一刻也不停手。 沒過多久,我的嘴唇就被打破了,流出血來。舅舅這才停下手哭了,而且是放聲慟哭。 「音禰,音禰,你為什麼要變成那種女人?!這身打扮究竟算什麼!你怎麼能去那種下流的地方!和你在一起的黑市老闆模樣的人到底是誰?」 面對舅舅的質問,我該如何回答呢?我已經把自己的身心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那個男人。對他不利的話,我死也不能說。 見我默不作聲,舅舅再次燃起熊熊怒火,粗暴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已經不準備向我施加武力了。 「音禰,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對不起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嗎?自從你離家出走以後,你伯父和阿姨,尤其是你阿姨,整天唉聲嘆氣、度日如年,你應該想像得到吧?你對他們就沒有絲毫愧疚嗎?」 「舅舅,求您別再說了。提到他們,我心裡就難受……」 「提到他們你會難受?看來你多少還保留了點兒以前那個音禰的秉性。音禰,是舅舅不好,不問青紅皂白就對你拳打腳踢。可是,你要告訴我,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你不否認自己有男人吧?」 「是的。」 「那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舅舅,這個我不能說。」 「不能說?為什麼不能說?」 「我不能給他添麻煩。」 「音禰!你愛上那個傢伙了嗎?」 「嗯。」 話音未落,又一個強有力的巴掌甩了過來。我禁不住倒向一旁。 「你……你……竟然愛上了帶你去BON BON酒吧的二樓……還帶你去看今晚那種下流表演的男人……你怎麼能愛上那種下三爛?!」 「可是今天晚上……」 「你倒是說啊……今天晚上怎麼回事?」 「我並不知道有那種表演。而且,他也說不喜歡那種東西。」 「那為什麼還要去?交那麼高的會費……」 「因為……我很同情那個叫由香利的女孩。我早就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奪取所有財產。他對我說了很多關於由香利的事,但我不相信。不,應該說無法相信……為了讓我看清楚由香利的真面目,今晚他才會把我帶到那種地方……」 「音禰!」舅舅似乎大吃一驚,聲音卡在了喉嚨深處,「照你這麼說,那個傢伙很關心遺產的事?」 我沒有回答,但不回答就等於默認。 「音禰,音禰,你被那個傢伙騙了!他肯定是覬覦你的財產!你一向聰明,難道沒看出來?」 舅舅的問題再一次讓我啞口無言,因為我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不對,那個男人不是早就親口告訴過我了嗎? 「音禰,那個傢伙該不會是為了讓你儘量多地獲得遺產,準備把佐竹家的人一個個全部殺掉吧?音禰,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看來不排除這種可能啊。」 啊,可是,堀井敬三不也對我這個舅舅有相同的懷疑嗎? 「舅舅,請您什麼都不要說了……」 「音禰,你怕那個男人嗎?怕的話就說出來。儘管不清楚他是什麼身份,但我一定要幫你和他劃清界限。和那種下三爛在一起,即便能得到巨額財產……」 「舅舅,請您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心意已決。」 「心意已決?」 「舅舅,您放棄吧,就當我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以前那個天真無邪的音禰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裡的音禰,身心都已污穢不堪。不管舅舅您多怨恨我,我都無話可說,但請您別再追問下去了……」 這時我第一次哭了起來。為自己可憐的身世,哭到眼淚都枯竭了。 那天晚上舅舅也死了心,沒再責問我。但從第二天開始,他又千方百計地試圖從我口中打聽那個男人的名字。然而,不管他好說歹說,我依舊守口如瓶。就因為這樣,我又連挨了好幾個巴掌。比起我來,這樣的責打不知道會讓舅舅痛苦多少倍。他肯定如同遭受著炮烙之刑。 笠原薰的忌妒 就這樣,一周過去了。建彥舅舅到底還是既不想把我交給警察,也不打算通知上杉伯父。他大概是不忍心將我自甘墮落的狀況透露給其他人。 建彥舅舅的公寓位於池袋,相當高級,牆壁也很厚,一般的動靜和說話聲好像都不會傳到隔壁,所以我在這裡藏了一周都沒人發現。令我苦惱的是,這套公寓裡並不是所有房間都安裝了電話。只要有電話,我就可以告訴堀井敬三自己的處境。可舅舅一直把我關在沒有電話的房間裡,不許我踏出一步。 不知道堀井敬三怎麼樣了。那天晚上,他知道建彥舅舅也去了會場,我下落不明,他不會想不到我可能被舅舅強行帶走了。可他至今音訊全無,難道是那天晚上被警察逮捕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頓時像灌了鉛般沉重。一旦被捕,他那種干過無數虧心事的人肯定一時半會兒沒有指望放出來。到那時,我該如何是好? 「沒有我,你已經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堀井敬三的低語再次迴響在耳畔。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肉體上的迫切渴求,我確實都離不開他了。 那一個多月里,每個晚上我都與堀井敬三共度良宵。如今,我卻在建彥舅舅的公寓裡,心情越來越低落,懷念著他種種的好,終日以淚洗面。他雖然是個渾蛋,卻也有異常溫柔可靠的一面,讓我不由自主地願意將自己的全部交給他,依靠他。 或許是留意到了我臉上流露出的不安,某天晚上出門前,建彥舅舅忽然撲過來,將我五花大綁。 「呀,舅舅,您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你應該很清楚。你對那個男人念念不忘,總想著從這裡逃出去。為了保險起見,我必須這麼做。在我回來之前雖然會很不舒服,但你就這樣老老實實地給我待著吧。」 舅舅把我推倒在地板上,迅速離開了公寓。遭到這種對待,我對堀井敬三的思念之情更加強烈了。 「親愛的,親愛的,你為什麼還不來啊?為什麼不來救我?你不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嗎?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在這裡,對不對?還是說,你自己也遭遇了什麼不測……」 我拚命掙扎,呼喊堀井敬三的名字。喊著喊著,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輾轉反側間,我一直重複,最終流著淚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感覺身旁好像有人,猛地睜開眼,緊靠枕邊果然站著個人——是女人。視線從對方的腿向上移去,看清面孔的瞬間,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站在那裡的是笠原薰。她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看不到絲毫善意。 「哈哈,筋疲力盡了吧?」笠原薰撇撇嘴,露出一抹冷笑,臉上寫滿了敵意。我沒明白她的話。 「我說怎麼不對勁兒呢。打電話也支支吾吾的,還想方設法地躲著我。我覺得納悶,過來一看,果不其然,原來金屋藏嬌了啊。對你這種人,看來一分一秒也不能掉以輕心。」 笠原薰用指甲鮮紅的手指點上銜在嘴裡的煙,在我身旁蹲下。 「話說回來,小姐,你的媚功還真是了得呀。你到底有多少男人?不,想勾搭多少男人是你的自由,可現在竟然跟自己的舅舅私通,你簡直是個長著漂亮臉蛋的狐狸精嘛。」 跟自己的舅舅私通?聽到這句,我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你胡說什麼!簡直不堪入耳……」 「什麼不堪入耳,就你那張嘴,還配說這四個字?我記得可是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也來了,來看那場精彩絕倫的表演。哈哈哈!裝出一副溫婉可人的樣子,來看那種表演,還穿得這麼風騷。」 笠原薰隔著緊身衣在我身上到處亂戳。突然間,仿佛忌妒的烈火騰地燃燒起來,她一下子緊緊抓住我的乳房。 「啊……」 我忍不住尖叫出聲,掙紮起來。 「哈哈哈,你就是用這動人的曲線來勾引建彥的吧?在建彥的面前顯擺你這美胸、細腰、肥臀,挑逗他,是不是?你也讓我開開眼嘛!」 笠原薰的忌妒如同洪水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她對我的身體用力地又抓又掐,無休無止。我疼得在地板上直打滾。 「你、你真無恥……說我和自己的舅舅亂搞,怎麼可能幹那種畜生才幹的事……」 「什麼算畜生,你給我好好聽著!佐竹家一個個都是畜生!你看由香利那副德行,裝得楚楚可憐,卻跟自己的繼父演那種下流節目丟人現眼。雙胞胎蝶子和花子呢,是同一個男人的玩物。連你舅舅建彥也是腳踩兩條船,不但睡了我,還奪走了我妹妹阿操的貞潔。這種畜生,哪兒管你是不是他的外甥女,見到你這張臉蛋、這副身材,怎麼可能放過?我從那天晚上就知道,建彥那傢伙已經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你跟建彥做了的話就給我老實承認!」 「我、我才沒幹那種下流的事……」 「不說?還想跟我裝糊塗嗎?好,我倒要看看你嘴多硬!」 笠原薰凶神惡煞地環顧四周,發現旁邊有個暖爐,臉上浮出了冷笑。怕我感冒,舅舅臨出門前往爐子裡添了些煤,此刻正發出噼里啪啦的刺耳響聲。笠原薰從爐子裡抽出燒得火紅的鐵鉗,一股淬過火的刀具帶有的濃烈氣味頓時撲鼻而來。 「怎麼樣,這下子你還不說?那我可就把這鐵鉗子貼到你臉蛋上去嘍。誰知道會在你俊俏的臉上留下什麼樣的疤呢。」 聽她這麼說,我嚇得渾身發麻。看她的眼神,我很清楚她既沒有開玩笑,也不是在虛張聲勢。她是認真的。強烈的忌妒心已經令她喪心病狂,失去了理智。 「你還是不說嗎,大小姐?裝得高貴典雅,其實道貌岸然。你趕緊在這裡給我招了,說『我確實和舅舅有不正當關係』。要是再嘴硬……」 鐵鉗前端灼人的熱氣一下子逼近我的臉頰,烤得皮膚火辣辣地疼。我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溢出,沿著太陽穴滑落到耳邊。 「怎麼,還哭了?不要以為灑幾滴貓尿就騙得了我。好,咱們乾脆玩真格的……」 就在我即將昏過去時,傳來舅舅的一聲怒喝:「混賬東西!」 與此同時,笠原薰咕咚一聲倒地。我終於從灼熱的地獄中逃了出來。 後門之狼 我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用雙手緊緊捂住臉。指縫間,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隔壁房間傳來笠原薰帶著鼻音的撒嬌聲,似乎在囉囉唆唆地抗議什麼。剛才一見到舅舅,她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再加上被舅舅又是訓斥,又是抱在懷裡親吻,她此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轉眼就變得小姑娘般乖順。 舅舅給我解開繩子,讓我坐到沙發上,然後為笠原薰的無禮向我道歉。見狀,笠原薰又吃起醋來,非纏著舅舅在我面前抱她不可。後來她主動脫去套裝,只穿著內衣挑逗舅舅。舅舅一邊苦笑,一邊抱起她進了隔壁的房間。就這樣,現在他們倆正在床上雲雨。 唉,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污穢。但說歸說,現在我已經沒有蔑視他們的資格了。誰讓我自己也迷戀上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愛得無法自拔呢。 隔壁房間不斷傳來笠原薰肆無忌憚的嬌吟聲,實在不堪入耳。我扭過臉。就在這時,笠原薰脫下來的衣服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不假思索地從沙發上跳下,跑到大門邊看了看,幸虧沒有上鎖。 我立刻返回起居室,穿上笠原薰的套裝。笠原薰個頭比我高,衣服稍微有些肥大。但眼下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沒有長筒襪,不過緊身褲看著倒挺像黑色的長筒襪。 隔壁房間仍然不斷傳來笠原薰的嬌吟聲。我將顫抖的胳膊套進大衣,躡手躡腳地跑向玄關。下樓時,我漫不經心地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摸到一團皺巴巴的紙幣。拿出來一看,竟然是五張一百元。 肯定是邋裡邋遢的笠原薰把買東西找的零錢順手塞進了口袋。萬幸,有救了!這下我可以打車了。 好在公寓的服務台一個人也沒有,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順利跑到外面。無論如何,我得先找個地方給堀井敬三打電話。 根據那天晚上百合子打來電話的情況推測,赤坂的藏身處恐怕是發生什麼不測了。幸虧堀井敬三未雨綢繆,告訴了我另外兩個藏身之所的地址、電話號碼和他在那裡的化名。現在我依舊記得一清二楚。哪兒有公用電話呢……我一邊搜尋一邊往前走。忽然,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姐姐,姐姐,請等一下……」 我沒覺得是在叫我,正準備繼續往前走。 「姐姐,姐姐,音禰姐姐,請等一下……」 被清清楚楚地叫到名字,我不禁定在原地。貼到我身邊來的不是古坂史郎嗎?! 「姐姐,你可別在這裡傻站著。來,我們挽著胳膊走吧。」 古坂史郎也不管我是否願意,挽起我的胳膊就向前走,我們看上去簡直像對情侶。 這個狡猾的美少年早就看穿我沒本事甩掉他的胳膊逃走。一陣寒意迅速躥過我的背脊,全身的汗毛都跟著豎了起來。躲過一劫又來一劫。我恍恍惚惚,任由古坂史郎拉著,稀里糊塗地走在大街上。 「姐姐你果然藏在那棟公寓裡呀。但是好奇怪,警察好像去調查過那棟公寓好多回了……姐姐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裡的?」 他發出女人般撒嬌的聲音。我想起某次堀井敬三對我說過的枕邊話。 「音禰,你一定要特別小心那個叫史郎的人。別看他只是個小混混,聽說對付起女人來可很有一套。」 而且他還說:「因為之前你是大家閨秀,他無從下手。現在你這樣離家出走,他肯定把你看成一丘之貉,十有八九會千方百計地尋找你的下落……」 堀井敬三的預言應驗了,但是他的警告又讓我猛然間湧上一股鬥志。現在的音禰已經不是昔日的音禰了,絕不能敗給這種毛頭小子。我故意嘆了口氣,說:「小史郎,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轉來轉去呢?」 被稱為小史郎,這個少年似乎異常開心。他樂呵呵地笑著說: 「我一直在監視這棟公寓呢,想著總有一天能見到姐姐。我覺得姐姐肯定會和那位舅舅聯繫。所以不管等多少個晚上,不管失敗多少次,我依然沒有失望,堅持在那裡守候。結果今天晚上終於如願了……我真是太開心了。」 這個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歡快的少年,果真如堀井敬三所說,常常把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小史郎,你見到我之後打算做什麼呢?」 「我嗎?我其實一直愛慕姐姐呢,因為姐姐太漂亮了。」 又一陣令人作嘔的寒意躥過背脊。 「是嗎,謝謝。對了,小史郎,你這是準備把我帶到哪兒去啊?」 「我們先去江戶川公寓好不好?」 「江戶川公寓?」 我的心猛地一顫。 「嗯,是啊。我現在和海倫同居呢。瑪麗和志賀雷藏不是都死了嘛,所以海倫叫我跟她住在一起。現在都已經十一點了,海倫應該也從淺草回來了。總之,我們先去那兒看看吧。好不好?」 如果我說不願意,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下場。古坂史郎的胳膊像門閂一樣,緊緊地夾住我的胳膊。 真可謂才脫虎口,又入狼窩。就這樣,我再次步入血海。但是回過頭來想想,這件事讓我們距三首塔更近了一步。 從公寓出來的男人 堀井敬三料想得果然沒錯,古坂史郎也是個老手。 從池袋上了出租車之後,古坂史郎並沒有讓車直接開到江戶川公寓。我們在飯田橋下了車,他帶我走進厚生年金醫院前面那條昏暗的巷子。 「姐姐,我還真是非常感謝你呢。」 「為什麼?」 「聽說姐姐你那天晚上就在公寓裡。我和海倫一塊兒回去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他似乎對我沒作答並不介意,接著說:「儘管如此,你卻沒有把我的事告訴任何人,對於這一點,我非常感謝。當然話說回來,姐姐你也不可能去警察那裡報告的。呵呵呵。」 聽到這句刺耳的話,我第一次理解了堀井敬三的警告。 別看他故意裝得女人般柔弱嬌媚,卻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 敏感的古坂史郎立即覺察到了我的不快。「對不起哦,姐姐,我說的話聽上去像諷刺……但我絕對沒有這種意思……」 「沒關係。只是,小史郎……」 「什麼?」 「海倫恐怕已經從淺草回來了,對不對?我和你單獨出現,她會很不樂意吧?」 「她應該回來了。都快十一點半了嘛。」 「海倫看到我,不知道會說什麼……」 「她能說什麼?肯定非常開心啊。你們不是親戚嘛。」 「話是那麼說……可是我總有些擔心。」 「我說沒事就沒事。海倫從來不敢對我說半個不字。」 「哎呀,為什麼……小史郎對海倫這麼有威力嗎?」 「當然啦,呵呵呵。姐姐,要我對你實話實說嗎?」 「實話實說?」 「海倫從來不敢對我說半個不字的理由是……那姑娘毒癮重得很,而且除了我,沒人能給她提供非洛滂。這下明白了吧?哈哈哈!」 聽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我渾身登時感到一股寒意。我無法抑制住想撥開他的手逃跑的衝動,古坂史郎也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右臂像老虎鉗似的死死挽住我的左胳膊,仿佛注入了千鈞之力。 「海倫啊,離了非洛滂一天都活不下去哦。都是她之前的金主志賀雷藏讓她淪落到這種地步。不光是海倫,死了的瑪麗也沒兩樣。換句話說,志賀雷藏為了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海倫和瑪麗,把她們調教成了那副德行。瑪麗不用說,海倫只要是為了非洛滂什麼都干。所以非洛滂的提供者就是海倫的主人。她目前就是我的奴隸。明白了吧?」 一陣刺骨的寒意再次躥過背脊,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啊,原來這個少年不單是個色狼,他比堀井敬三想像的還要可怕。而且,現在的我也無法逃離他的魔掌。 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既然逃不出這個惡魔的掌心,至少要利用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多少打探出他究竟是何居心。 「小史郎為什麼對海倫那麼感興趣呢?」 「姐姐,這個你應該心裡有數吧。媽媽……你知道吧,就是BON BON的老闆娘島原明美。我是那個人的情人……其實是寵物啦。可媽媽被殺了,於是我開始接近海倫和瑪麗,畢竟上百億元的遺產對誰都有不可阻擋的誘惑力嘛。我呢,想和佐竹家族的每一個人都建立友好的關係,尤其是女士們。呀,我們終於到江戶川公寓了。」 走近曾被志賀雷藏拐騙來過的江戶川公寓的側門時,我的雙腿不由得顫抖起來。現在挽著我的胳膊的,是比志賀雷藏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惡魔。 古坂史郎當然注意到了我的異樣,但他並不理會。我嚇得渾身顫抖,說不定反倒增加了他施虐的快感。他看上去十分愜意地哼著曼波舞的曲調。當我們走到距離側門十來米的地方時,門內急匆匆地出來一個男人,正要往這邊走,但看到我們便立刻轉身向對面走去。 「咦?」古坂史郎停住腳步,疑惑不解地目送著那人遠去的背影。 「你認識他嗎?」 「呃,根本沒看清長什麼樣,不確定認不認識。姐姐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沒有,我也沒看到……」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古坂史郎似乎仍舊耿耿於懷,一直目送著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拐過對面的街角。「算了,不管他了。姐姐,我們走吧。」 來到我上次被志賀雷藏帶來過的房間前,我們發現門竟沒有鎖。 「瞧,準是海倫已經回來了!」 古坂史郎走進門,一邊脫鞋一邊喊道:「海倫,有客人哦。我帶客人回來嘍。」 房間內並沒有回應。 「哎呀,怎麼回事?不可能還在睡覺啊。姐姐,總之我們先到裡面去吧。」 如今呈現在眼前的廚房,正是瑪麗根岸倒下的地方。我再一次被帶進了志賀雷藏口吐鮮血、受盡死神折磨的房間。 滴落的鮮血 「喂,海倫你在幹嗎?海倫,海倫,你在哪兒?」 古坂史郎一邊賊頭賊腦地環顧室內一邊喊。但依舊沒聽見海倫的回應。 「哎呀,到底去哪兒了呢……」 看過裡屋後,還是沒找到海倫的身影。古坂史郎帶著些許不安的神色說:「姐姐,你先在這裡稍等會兒,我再去找找看。」 他把我丟在起居室,去了廚房。 「什麼啊,原來是洗澡去了,還大開著門。這女人真是沒有一點兒警惕性。」 聽著古坂史郎裝腔作勢的話,我打開了玻璃窗,但並沒想過要從三樓跳下去。正俯瞰著黑漆漆的街道,古坂史郎匆匆回來了。 「姐姐,為什麼要打開窗戶啊?這麼冷的天……」 「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些悶……」 「哦,是嗎,那就開著吧。但姐姐,你可千萬別動從這裡跳下去的念頭喲。哈哈哈。」 古坂史郎笑嘻嘻地從櫥櫃裡拿出兩三瓶洋酒,開始用調酒器調酒。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起居室。 起居室的擺設跟我上次來的時候相比幾乎沒有什麼改變,只是角落裡多了一隻中型皮箱。從皮箱側面的姓名縮寫字母S·F來看,毫無疑問是古坂史郎的。 [1] 他應該就是提著這隻皮箱和非洛滂來到海倫住處的吧。 古坂史郎往兩個酒杯里倒上酒。「姐姐,你嘗嘗看。我在BON BON酒吧里學過調酒,非常拿手哦。」 「不,我就算了。」 「哎呀,有什麼關係呢,這酒度數很低的。」 「不,我真的不想喝……」 「別這樣嘛。」古坂史郎準備把酒送到我的嘴邊。 「求求你饒了我吧。」 我本打算若無其事地推開他的手,但或許是用力過猛,史郎手裡的杯子一晃,酒刷地潑到了他臉上。 「混賬!」 頓時,古坂史郎的臉上閃過一道紫色的閃電,此前撒嬌的表情蹤影全無,殘忍的烈焰忽地在瞳孔里燃燒起來。 「臭娘兒們!」 他措辭陡然一變,從梳妝檯的抽屜里拿出一把閃閃發亮的西式剃刀。 「給我老老實實把酒喝了!我本想柔聲細語地跟你說話的。喝了我手上這杯酒,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會春心蕩漾,到時候我絕對會最大限度地滿足你。可這樣一來就沒辦法了。好了,姐姐,到這兒來,要以暴力相威脅,真不好意思。快過來跟我一起睡吧。」 古坂史郎用左手試著剃刀的鋒利程度,一邊歪著嘴露出冷笑,兇殘的眼睛閃著光……這不是惡魔是什麼?何況他年紀輕輕,又擁有女人一般的美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小史郎,求你饒了我吧……」 「現在道歉也沒用了。哈哈哈。你剛才問海倫回來怎麼辦?我告訴你,她一向不在意這種事。瑪麗和海倫都是被志賀雷藏左擁右抱,共度良宵的嘛。有了夥伴,她肯定開心得不得了。好了,姐姐,來呀,乖,到這兒來。你已經不是處女了吧?」 古坂史郎單手拿著剃刀一步步靠近我。我朝窗戶旁邊倒退了幾步,爬上放在那裡的椅子,騎到窗欞上,把一條腿搭到外面。這時,古坂史郎首次注意到了我身上穿的緊身衣。 「喲,姐姐,你竟然穿著這麼不可思議的衣服,緊身衣哦。」 他走到我身邊,冷不丁一把抓住我的腿。 「啊,小史郎!」 他毫不客氣地掀起了我的裙子。 「哈哈哈,這可真是笑死人了。姐姐,你為什麼要穿這種東西呢?哈哈哈,難道是想萬一有突發情況,立即脫掉套裝化身黑衣女賊?看來不能小瞧了你啊。」 古坂史郎白皙柔軟的手指像討厭的昆蟲一樣在我的腿上爬來爬去,而且逐漸向上移動。 我朝窗外看了看。如果從這裡跳下去,就算命能撿回來,也絕對免不了受傷。受傷倒也罷了,我最怕被扭送到警察局。 我絕望地環視室內,喉嚨深處突然迸發出一聲笛膜破裂般的尖叫。 「啊!」 「姐姐,你喊什麼啊?」 古坂史郎惡毒地笑著,仰視我的臉。當注意到我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房間中的某處時,他似乎大吃一驚,也朝那個方向轉過頭——他看到了。紅色的液體正從衣櫃櫃門下方吧嗒吧嗒地滴落…… 剎那間,古坂史郎也呆若木雞,僵立在原地。但他很快便大搖大擺地走到衣櫃前,握住把手,猛地打開櫃門。只聽撲通一聲,裡面滾出一具屍體,胸前直挺挺地插著一把匕首。那不是別人,正是海倫根岸。 [1] 古坂史郎的羅馬字母拼寫是SHIROU FURUSAKA。 左右命運的電話 或許由於從衣櫃裡滾出來時受到撞擊,屍體的傷口擴大,鮮血汩汩地流出來,在地板上可怕地蔓延成一片。 「混賬!」彎著腰探身打量屍體的古坂史郎冷不丁朝我扭過頭,雙眼射出凶暴的目光。 「是被掐死的。用手……你看海倫喉嚨這兒……大概擔心她緩過神來,又補上了致命的一刀。混賬!混賬!」 古坂史郎揪著自己的頭髮,氣呼呼地伸著舌頭,像野獸似的在房間內不停地走來走去。不知為何,我感覺他這副模樣十分怪異,比死去的海倫還要恐怖。 忽然,古坂史郎在屍體的頭邊站定。「是那個傢伙,一定是那個傢伙!我們剛才在門口碰到的那個人。準是那個傢伙殺了海倫!」 我也這麼認為,點頭贊同,無意間與古坂史郎四目相對。假如果真如此,這是目前為止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現身的殺戮者的首次露面,儘管只留下了輪廓。我禁不住害怕得縮成一團。 古坂史郎似乎在盤算什麼,執拗地緊抓我的視線不放,咬著自己的指甲。忽然,他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跳過屍體向我撲來。 「啊,你要幹什麼……」 「好了,不要怕,姐姐。我就是再壞,也不可能在屍體面前跟你親熱呀。接下來呢,我得請你幫我看會兒家,可不要想著逃跑哦。」 古坂史郎看起來柔弱,卻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強勁力量,緊緊抱住我之後,他麻利地脫掉我的大衣,又開始扒我的套裝。 「啊,求你饒了我吧……」 「別怕,我只是想脫得你只剩下緊身衣。」 兩人拉拉扯扯間,套裝也被撕破了。我可憐兮兮地只剩緊身衣蔽體。 「哈哈哈,這身打扮就哪兒也去不了了。姐姐,就幫我看會兒家吧。替我守好這具屍體。」 古坂史郎把手中的套裝揉成一團,丟進衣櫃,然後從隔壁的臥室拿來海倫脫掉的衣服,同樣丟進衣櫃,關門上鎖。 「哈哈,姐姐,這下你就無法踏出這間屋子半步了。我去去就回,你在這裡看家。」 「你……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叫我的同伴來呀。事情來得太突然,我想破腦袋也沒想出主意。把同伴叫來,我們商量下善後對策。姐姐,你給我乖乖看家。事情鬧大了對你我可都沒有好處哦。」 說完,古坂史郎就撇下我,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間。不用說,他把大門鎖上了。 在這間連暖氣都沒有的冷颼颼的屋子裡,只有屍體和身上只穿一件緊身衣的我,無論身體還是心裡的溫度,全都降到了冰點。我暫且到隔壁房間拿了條毛毯裹住身體,而後將精疲力竭、幾近虛脫的自己投進安樂椅。 海倫根岸慘不忍睹的屍體就橫躺在眼前。越不想看,我的視線越不由自主地移向那邊。 海倫死不瞑目。失去光澤的兩隻眼睛像玻璃球一樣,從下面瞪著我。嘴唇微微張開,隱約露出發黑的舌頭。不過說來說去,最可怕的還屬留在她纖細頸部的兩個拇指印。我到現在才隱約意識到,這起案件的兇手簡直是慘無人道的魔鬼。想到這裡,我冰冷的身體不禁瑟瑟發抖。 正左思右想,隔壁房間響起了刺耳的鈴聲。這聲音太過突然,我不禁尖叫著跳了起來。但發覺那是電話的鈴聲,我頓時欣喜若狂。 電話放在這個房間和廚房之間的狹窄空隙中。我飛跑過去,剛要拿起電話,立馬回過神縮回手。 電話鈴聲依舊在響個沒完沒了。在這間躺著死人的寂靜屋子裡,這持續的鈴聲毫不留情地威脅著我。 對方終於放棄,鈴聲停下了。我努力克制著焦躁不安的心情,一秒、兩秒……過了一會兒,我才拿起話筒。 「喂,請接外線。」 「哎呀,根岸小姐,原來你在呀。剛才有電話打進來。」 「不好意思,我剛才不方便接……」 一接通外線,我立即用顫抖的手指轉動撥號盤。堀井敬三的三個藏身處中,有一個位於早稻田的鶴卷町。那兒的電話號碼和堀井敬三所用的化名都清晰地烙印在我腦子裡。 沒過多久,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是鶴卷餐廳嗎?請問平林啟吉先生在不在?」 對方會如何回答呢?我的胸口怦怦直跳,整顆心都快從喉嚨里蹦出來,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入耳。我的命運完全寄托在這一通電話上。 「請問您貴姓?」 「啊,音禰……請告訴他我是音……禰……」 「啊!」女人低低地叫了一聲,隨後語速快了些,「請您稍等,我立刻為您轉接。」 他在!堀井敬三……我的淚水開始止不住地往外涌。 「音禰!音禰!」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幾近瘋狂的呼喊。聽到那個聲音的剎那,懷念的感覺讓我差點兒抽噎,一時語塞。 「音禰!音禰!你現在在哪兒?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我……」 堀井敬三似乎也難以抑制亢奮的心情,這反而讓我平靜下來。 「親愛的,親愛的,請你冷靜一下。仔細聽好我說的話。目前我被關在江戶川公寓海倫根岸的家裡。大門上了鎖,而且我身上只有緊身衣,出不去。房間裡只有海倫的……」 「海倫的什麼?」 「海倫的屍體和我……」 「海倫的屍體?好了,不用解釋了,詳細情況你回頭再告訴我。然後呢?」 「古坂史郎眼下把我關在這裡,叫他的同夥去了。在他回來之前,你趕緊來救我……」 「好,我知道了。你只穿著緊身衣?」 「嗯。」 「而且大門上了鎖?」 「我也覺得這很棘手……」 「說什麼呢,小菜一碟。音禰,我現在馬上過去。你要振作。來,獻上我的吻。」 話筒里傳來深情的吻聲,緊接著電話咔嚓一聲掛斷了。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同夥三人 和堀井敬三聯繫上,不,不,光是聽到他的聲音,我的身體就恢復了活力。 難道要無所事事地待在這裡等他來營救?不行,迷迷糊糊地思前想後,極度的不安讓我心亂如麻。古坂史郎和他的同夥要是比堀井敬三早一步來…… 即便是為了消除這種不安的情緒,我也必須做點兒什麼。我不經意瞥見了放在房間角落裡的古坂史郎的中型皮箱。對了,我先看看裡面裝著什麼吧!或許可以查到他的一些底細。 正要打開皮箱,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知怎麼回事,皮箱的鎖壞了,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了破舊的箱蓋。 皮箱裡幾乎沒放什麼東西。帶來的內衣之類大概都已經放進海倫的衣櫃了,粗製濫造的紙盒裡塞滿了裝過非洛滂的試管,剩下的就是舊圍巾和手套之類,還有一台相當高級的照相機。 我再次仔仔細細地翻了一遍皮箱內部,發現箱蓋夾層的口袋裡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開口處被撕得亂七八糟,裡面好像放著照片。 心底禁不住湧起些許罪惡感,但我很快把這種念頭驅散。拿出照片的瞬間,我如遭五雷轟頂。 啊,這不是三首塔的照片嗎?! 這張照片和堀井敬三給我看的那張不同,但照的毫無疑問是同一座塔。 古坂史郎竟然握有三首塔的照片!啊,這個男人原來不單是個色狼,也不單是個掘金者。他雖然不是佐竹家族的成員,但肯定和此次的事件關係重大。 我的心怦怦直跳,幾乎要從胸口裡蹦出來。我用顫抖的手指取出另一張照片,霎時遭受到更加可怕的打擊,渾身抖個不停。 照片上是三顆頭顱,就像被安置在佛壇上……我回憶起堀井敬三對我說過的話,立刻察覺它們是用木頭雕刻而成的。 中間的那位似乎是三個人當中最年長的,約莫三十五歲,梳著頂髻。左右兩位看上去二十五六歲,都剪著明治初年書生風格的蓬鬆短髮。 我把照片翻過來一看,再次屏住了呼吸。上面寫著三顆頭顱主人的名字,從右到左分別是佐竹玄藏、武內大貳和高頭省三。 啊,那正中間的就是被玄藏老先生殺死的武內大貳,左邊則是遭嫁禍而被斬首的高頭省三,即堀井敬三或稱高頭五郎的祖先了?他確實和堀井敬三長得有幾分相似。 我屏氣凝神,盯著這張不祥的照片,好一會兒才猛然回過神,翻過三首塔的照片看了看。 瞬間,喜悅之情迅速從腳尖衝到了腦門。啊,上面寫的不正是三首塔的所在地嗎?那座塔真正的名字叫「蓮花供養塔」,位於播州。 時隔許久之後終於聯繫到堀井敬三,緊接著又獲悉了三首塔的所在地,這一連串的幸運事件讓我不由得重新燃起希望。這些事應該多少會讓我的命運發生轉機吧。 只是此時我也發現,兩張照片中三首塔全景的那張看上去好像年代非常久遠,畫面也嚴重泛黃。與此相對,三顆頭顱的那張卻沒有那麼陳舊。兩張照片似乎並非由同一相機拍攝。 然而,當時我並沒有太在意這個問題,依然沉浸在發現兩張照片的震撼中。古坂史郎也好,堀井敬三也罷,全都被我暫時拋到了腦後。就在這時,門鈴突然短暫地響了一陣。我趕緊把照片丟回原處,跑向玄關。古坂史郎不可能按門鈴。 「親愛的,是你嗎?」 「音禰?」 「嗯,是我。你趕快進來吧!」 「好。那些傢伙還沒回來?」 「嗯,但不確定他們什麼時候回來。你抓緊時間吧。」 「好!」 門鎖咔嚓咔嚓地響了片刻,隨著啪的一聲,大門打開,一名男子飛奔進來。我禁不住瞪大了雙眼。 來人既不是堀井敬三,也不是山口明,而是個陌生男子。他從額頭到下巴一圈圈地纏滿了繃帶,吊著左臂,右手提著旅行箱。 「音禰,音禰!是我啊!是我!快來親親我。」 「啊,親愛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可是你怎麼會纏著繃帶?」 「這件事我改天再慢慢告訴你。音禰!」 「親愛的!」 久別重逢,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激烈地吮吸彼此的嘴唇。隨後他吻去我眼中溢出的淚水。 「好了,音禰,現在不是抱頭痛哭的時候。這隻旅行箱裡裝著衣服,你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對了,海倫的屍體呢……」 「在對面的起居室里。」 我們倆手牽手跑到起居室。在堀井敬三檢查海倫屍體的空當,我提著旅行箱跑進隔壁的臥室,開始麻利地換衣服。 「親愛的,你怎麼受傷了?」 「那天晚上,就是參加宴會那晚,為了逃脫警察的追捕,我從二樓跳了下來,但撞到要害部位昏了過去。幸虧百合子機靈,讓她丈夫去了那附近,才把我救下,轉移到別處避風頭。我昏迷了足足三天三夜。而等我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卻發現你下落不明。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擔心。」 聽完這番話,我心裡充滿了深深的感動。堀井敬三的胳膊斷了一條。既然如此,這個只有一條胳膊聽使喚的男人應該無法用雙手掐住海倫的脖子。所以關於海倫遇害這件事,他絕對是清白的。如果這一連串的殺人案都是同一兇手所為,那這個男人肯定不是兇手。 前往三首塔 我換好衣服,提著裝有緊身衣的旅行箱從臥室走了出來。堀井敬三仍舊跪在海倫的屍體旁。 「親愛的,你發現什麼了嗎?」從臥室出來時,我看到他匆忙把一件東西裝進了口袋,於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沒有,沒什麼……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吧!」 「嗯,你再稍等一下。」我從古坂史郎的皮箱裡拿出剛才的照片,放進旅行箱。 「那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等會兒我再告訴你。我們快走吧!那個人要是回來就麻煩了。」 我們走出房間帶上門,咔嚓咔嚓地搗鼓了一陣,才終於聽到啪的上鎖聲。 「哈哈,做得這麼漂亮,他準會大吃一驚。明明上著鎖,你卻不翼而飛。他肯定覺得不可思議。」 這種時候堀井敬三還能如此鎮定,確實可靠。我挽著他的右胳膊走下樓梯。 很幸運,我們離開公寓的時候沒碰到任何人。走出門口,我們選擇了通向大曲的路。正打算沿著江戶川前進時,對面駛來一輛汽車,而且停了下來。堀井敬三見狀,立即把我拽進了旁邊的巷子。 我聽到汽車關門的聲音,緊接著兩三個人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那由香利你打電話的時候沒有人接嘍。」 是古坂史郎的聲音。聽到由香利這個名字時,我心裡頓時湧出一陣厭惡到反胃的感覺。 「嗯。但說不定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和那個女人還沒回來。」 「不,這不可能。你打電話的時間應該在我跑出來之後。」 「那也有可能是她嚇得沒敢接電話。」 「我說,史郎。」是另一個低沉而洪亮的男聲,「你把那個女人強行弄到這裡,打算怎麼處置?難道是想左擁右抱海倫和她,來個通吃?」 「嘿嘿嘿。」 「嘿嘿什麼。你的本事可是令我刮目相看。連這個由香利不都被你馴得服服帖帖嘛。」 「哎呀,討厭啦。爸爸,你說什麼呀……」 「哈哈哈,有什麼關係。你們倆多般配。俗話說得好,悍婦配惡霸嘛。不過,由香利。」 「怎麼了,爸爸?」 「你和史郎熱火朝天倒是沒關係,可不許冷落了我這個老爸喲。我不會妨礙你們的好事,只求你們時不時地施捨我一點兒。史郎,我也提前拜託你啦。」 「啊,沒問題。我們三個要同甘共苦。對吧,由香利?」 儘管他們把聲音壓得很低,但由於夜深人靜,三個人的談話仍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啊,古坂史郎叫來的同夥原來是鬼頭莊七和他的養女兼情婦佐竹由香利。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真是一群好搭檔。我搭在堀井敬三胳膊上的手心裡已全是汗水。 「怎麼了,音禰?這下你終於看清由香利這個姑娘的真面目了吧?」 「嗯……」 等他們三個走過去之後,我們沿著江戶川向前走去,在離大曲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停著一輛車。我坐上副駕駛座,當堀井敬三轉動方向盤時,我再次熱淚盈眶。 就這樣,在鶴卷町的鶴卷餐廳安頓下來後,那裡二樓的兩個房間又成了我們共浴愛河的樂園。我們聊了在黑市掮客的宴會上分離後發生的一切。他首先為我的平安歸來傾訴了內心的歡喜之情,又說了自己後來的遭遇。關於這點,前面也略有提及,當晚他身受重傷,以致行動不便。 久別重逢,在我們互相祝賀對方平安無事後,終於得以相擁入眠。不用說,我們再次幾近瘋狂地陷入愛的沼澤。 自那晚以後,我開始在這個餐廳的二樓隱居。其間,我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這家餐廳的老闆娘名叫富子,同樣曾被高頭五郎玩弄之後隨手拋棄。當她自暴自棄時,黑市老闆平林啟吉忽然現身。他不僅救下富子,還將這家餐廳交給她打理。富子並沒有發現平林先生就是高頭五郎,侍奉起平林啟吉來有如侍奉神靈。 富子前前後後的遭遇與打理赤坂車庫的百合子的經歷別無二致。難道堀井敬三另外一處藏身所里也有境遇跟百合子和富子類似的女人? 啊,堀井敬三到底是活菩薩還是大惡人? 這個問題暫且擱置一邊,總而言之,我們在鶴卷餐廳的二樓度過了新年。儘管堀井敬三的頭部和左臂負了重傷,但到一月底就完全康復,頭部的繃帶也拆了下來。 直到那時,我才將私藏已久的三首塔的照片拿給他看。考慮到太早拿出來,必定會令身體尚未復原的他心緒不寧,我一直隻字未提。 看到照片背面的地址,堀井敬三欣喜若狂。這從那晚他給我的激烈擁抱中也能體會到。 「音禰、音禰,謝謝你!這下我們或許就有救了!」 隔了兩天,二月一日的早上,我們就離開東京,踏上了尋找三首塔之旅。 兒時的記憶 我終於抵達了可以遠眺三首塔的黃昏嶺。 那個時候的所思所想,正如故事開頭描述的那樣。 淒涼的淺灰色森林與樹叢的背景前,一座不祥的三層寶塔兀然聳立。望見這番景象,我的心仿佛暴風驟雨中的小船般劇烈地漂搖顛簸。啊,我以前來過這座塔。被母親,還有一位不知姓名的老人領著…… 熱烈地擁吻過後,激情的風暴終於平息。為避人耳目,我們在枯草上坐了下來,茫然若失地久久遙望著三首塔。 「音禰,」隔了很長時間,堀井敬三在我耳邊柔聲喚道,「想起來了嗎?你以前來過這座塔,對不對?」 「嗯。」 「什麼時候?」 「大概五六歲吧。」 「和誰一起?」 「母親,還有一位不知從哪兒來的陌生老爺爺……」 「那是玄藏吧?」 「有可能。但母親好像非常怕他。」 「這不難理解,畢竟他是個逃亡中的殺人犯。那麼,關於這座三首塔,你有沒有想起什麼?」 「嗯,只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很奇怪的事?」 「是的……即便現在這樣閉上眼,那件事依舊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中。在塔里的某個房間內,母親和玄藏老先生相對而坐,我則拘謹地坐在母親身旁。我們的面前擺著一幅金線織花錦緞裱褙的畫卷。那上面空無一物。玄藏老先生讓我在上面按下手掌印。」 「你按了,是嗎?」 「嗯。我非常害怕,但母親讓我按……忘記是用紅印泥還是墨汁了,反正母親幫我塗滿了手掌。我記得把兩隻手的手掌印還有十根手指的指紋一個個仔細地按到了畫卷上。」 「你此前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這件事?」 「沒有,從未對任何人說起……因為母親千叮嚀萬囑咐,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別人。何況長大之後,我總感覺當時發生的一切如夢如幻,難以想像是現實……」 「你那時候特地和母親一起從東京來這兒嗎?」 「我覺得應該是。雖然記不太清楚了……」 「那時你父親在哪裡?他爽快地同意你們跟玄藏出來嗎?」 「對了,那時父親不在家。剛好是發生盧溝橋事件的那年,他應徵入伍了。」 「盧溝橋事件發生於昭和十二年,那你就是六歲。你是昭和七年十一月八日出生的,對不對?」 「沒錯。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除此以外,你對其他事情就沒有印象了嗎?」 「嗯。我只記得按掌印……唯獨這件事一清二楚地留在記憶中。至於那前後發生的事,就像被圍在團團濃霧中。」 「你母親是在你十三歲的時候過世的吧?關於這件事,她有沒有留下遺言之類?」 「沒有,她沒留下隻言片語。她大概沒料到自己會在那時離世吧。」 「哦,是嗎。據說那之後過了半年,你父親也去世了。他也什麼都沒有交代嗎?」 「父親恐怕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假如知道,他也應該交代給上杉伯父了。」 「難道你母親對你父親也沒透露任何情況?」 「大概是。即便那個叫玄藏的老先生和母親之間有什麼約定,也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而且他又有那種不堪的過去,在佐竹家族裡,他的名字還是個禁忌。」 「音禰!」堀井敬三突然回過頭,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你對這件事怎麼看?就是玄藏讓你按手掌印和指紋的事……」 「如今我終於明白這件事的意義了。指紋這種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改變。而且,我聽說絕對不可能有兩個人擁有同樣的指紋。所以,日後我的身份肯定不會混淆……親愛的,你覺得是不是這樣?」 「那是當然。換句話說,玄藏提前採取措施,防範自己中意的人選宮本音禰出現冒牌貨或者替身。對了,音禰。」 「什麼事?」 「你別以為玄藏對你那麼費心,對另一位中意的人選高頭俊作就不那麼謹慎了。其實跟你一樣,他也帶著高頭俊作去了那座塔,讓高頭俊作在那幅畫卷上按下了兩隻手的手掌印和十根手指的指紋。而且,那幅按了你們指紋的畫卷如今依舊放在三首塔內的某個地方。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把畫卷弄到手!」 堀井敬三的語氣越來越強烈,似乎難以抑制住高漲的情緒,他騰地一下從枯草叢中站起身。 「親愛的、親愛的,你準備拿那幅畫卷做什麼?」 但堀井敬三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一把將我抱進懷裡,使勁兒吮吸著我的嘴唇。他發瘋似的緊緊摟住我,嘴唇燃燒般火熱。 後來,我們挽著胳膊返回來時的路。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必須進行慎重的偵查——這是堀井敬三的意思。 蓮花供養塔 在距三首塔所在的黃昏村不到兩公里的地方,有一處頗具鄉土氣息的溫泉療養地,名叫「鷺之湯」。 那裡剛好位於播州平原的盡頭。山陽線自不必說,離從姬路往津山去的支線也相當遙遠。不管開車到哪個車站,都要花費一個小時以上,是個位於偏僻深山裡的小村落。 我們從姬津線的某個車站搭上公共汽車,但一路上過了一座山又是一座山,從小在城市長大的我甚至懷疑這種深山裡怎麼可能住人,心裡不禁有些不安。 在鷺之湯卸下行裝的時候,堀井敬三謊稱自己是大阪人,在旅店的登記簿上寫下了「古橋啟一及妻子達子」,並宣稱自己是未來的西洋畫家,妻子達子的目標則是成為作家。 要說喬裝打扮,自然是堀井敬三的拿手好戲,他把自己打扮得頗有未來畫家的風範,還操一口流利的大阪腔。我也有一套。雖然複雜的會話不行,但大概是受寶塚學生的影響,學校里曾流行過一段時間的大阪腔,我也會說些簡單的大阪話。 就這樣,為了不讓旅店的工作人員對我們的身份起疑,我們裝成了一對來自大阪的西洋畫家夫婦。我覺得堀井敬三選擇冒充西洋畫家實在太合適了。如果是畫家,即便在三首塔附近晃來晃去,或者想以塔為對象進行寫生,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我們初次遠眺三首塔的那天晚上,堀井敬三逮住給我們送晚餐的女服務員,若無其事地打探起情況來。 「這位姐姐,你叫什麼呀?」 「我叫阿清。」 「哦,阿清,好名字啊。對了,阿清,這裡真安靜,難道沒有其他客人嗎?本以為現在是農閒時節,肯定人滿為患,真是出乎意料。」 「是啊,前不久還住得滿滿當當的。後來不是過新年嘛,大家一下子全都回家了。等過完新年,大概生意會好些……」 「各地的旅客蜂擁而至嗎?」 「那倒不會。不管怎麼說,畢竟現在通貨緊縮,市場不景氣嘛。恐怕不會跟以前似的了。大阪怎麼樣,還景氣嗎?」 「唉,也不行。走到哪兒聽到的都是倒閉破產的消息。紡織啦金融啦,哪個行業都很糟糕,一派蕭條啊。」 我默默地動著筷子,拚命憋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堀井敬三掉著飯粒侃侃而談,怎麼看都像個性格堅毅又露骨的關西人。 「話說回來,老爺您可真好啊,還能和漂亮的太太一起來泡泡溫泉、作作畫什麼的。」 「啊,老爺子留了點兒財產,雖然也不能大手大腳。我們儘量找花銷少的地方,才找到這兒來了。說起來,阿清,我家這位太太,可非常了不起哦。」 「太太非常了不起?」 「她在寫小說呢。」 「真的嗎?」 看到我不由得滿臉通紅,堀井敬三故意戲弄人似的,嬉皮笑臉地說:「雖然在寫小說,還是個不成熟的新人,但前途光明啊。她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完成現在正在寫的稿子,我們才到這兒來啦。我算是個跟班啊。」 啊,原來他知道我一直在記錄事情的經過……開始動筆是從江戶川公寓虎口脫險,躲進鶴卷町鶴卷餐廳的二樓之後。隨著頭部與手臂的傷勢逐漸痊癒,他外出的時間越來越多。為了打發獨守空房的寂寞,我便一直在寫這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怖事件的前後經過,並將稿子帶到了旅店,想著如果可能,在這裡將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整理出來……堀井敬三竟然知道這件事。料想他沒看裡面的內容,要是看了,真不知道他露出的是怎樣的表情。畢竟我在記錄中一直稱他為壞蛋、惡魔…… 但女服務員並不知道這些,她驚訝地瞪大雙眼。「太太寫的是什麼樣的小說呢?」 「這個嘛,阿清,我也不清楚啊,她就是不肯給我看。但大致的內容我用腳指頭也猜得到,肯定把我寫得一無是處唄。」 「哎呀,哈哈哈哈……」 「你別笑啊,阿清。我可是全心全意為我太太服務呢。她動不動就罵我壞蛋、壞蛋的,真是冤枉啊。」 「啊,竟有這種事……真的嗎,太太?」 「這種話題我看還是打住吧。提到小說,我太太會很不好意思呢。對了阿清,這麼偏僻的鄉下,像我們這種好奇的城裡人經常來嗎?」 「這個嘛……來得不多。」 「那最近呢?聽說這兒還有家叫『鶴之湯』的溫泉旅店,對吧?那邊有沒有城裡來的客人?」 堀井敬三打聽的是古坂史郎和他的同夥。他認為發現三首塔的照片丟失,古坂史郎一定會提前來這裡埋伏。 「嗯……最近沒聽說從城裡來過客人。怎麼了?」 「沒什麼。我從明天開始打算出去寫生,但立起畫架,一看就是城裡來的,很不好意思啊。作畫水平又不怎麼樣。」 「哦……老爺,您已經看上哪個地方了嗎?」 「嗯,剛才我和太太去散步,發現那邊有座奇怪的塔。哎,那是幹什麼的啊?」 「啊,那是蓮花供養塔。」 「原來叫蓮花供養塔……我想以後面的山丘為背景畫那座塔,不會挨誰的罵吧?」 「那倒不會……」 「那座塔里有人住嗎?」 「住著一個五十五六歲的和尚,叫法然。原本還有個年輕的弟子,一年多以前不知道去哪兒了。」 「那座塔有什麼來頭嗎?立在那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嚇了我們一大跳。」 「城裡來的客人都那麼說呢。聽說那兒過去是刑場。哎,您看對面,有個小鎮吧?叫川崎。現在離鐵道線遠,所以蕭條了,以前可是堂堂的城下町,相當繁華呢。到了明治年間,聽說附近的鳥之巢山出了銀礦,採礦的搶著去,鎮子曾經風光一時。銀山夢落空後,鐵路又沒從那裡經過,川崎便逐漸沒落了。但在城下町時代,現在蓋著蓮花供養塔的地方是個刑場。後來到了昭和年間,有個古怪的人物出了筆錢,在那裡建了那麼一座塔。考慮到寺院的經費來源,還置辦了一片相當大的田地。不過戰後農地改革,田地也基本被沒收了。法然和尚也不容易。供養塔日漸沒落,年輕弟子又逃走了,他就當起了隱士……您去那兒寫生是沒關係,可別惹法然和尚。他是個性情乖戾的老傢伙。」 根據阿清不問自答說出的一大堆話,我們多少掌握了三首塔的一些近況。 法然和尚 截至「蓮花供養塔」一節,是我在鷺之湯旅店裡整理好的、在事件期間見縫插針記錄的一些情況。 那時候,我隱約有種預感——在三首塔里或許會發生什麼。而且假如自己遭遇不測,我希望有人知道這個叫宮本音禰的可憐女人曾經如何顛沛流離。出於這種心愿,我才儘可能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心路歷程記錄到了今天。換句話說,我原本把這當成遺書來寫。 儘管有過這樣的打算,如今我仍好好地活在世上。現在那個噩夢般的事件終於落下帷幕,我再次拾起筆來。 說心裡話,我其實不想寫後來發生的事。繼續寫下去,對我來說太過殘酷。而迫使我做這麼殘酷的事情的,不是別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對我這麼說:「難得寫到了這裡,怎能有頭無尾,半途而廢?而且,你不覺得對那個人也不公平嗎?」 金田一耕助說得沒錯。即便是為自己的不明事理表達歉意,我也必須將這份記錄寫到最後大團圓的結局。所以,雖然動不動就陷入情緒的低谷,我還是鼓足勇氣,堅持寫下後來的經過。 我們到達鷺之湯的第二天風和日麗,堀井敬三一大早就帶著畫架和畫布出了門。臨走之前他說:「太太,不好意思,你能幫我送個便當來嗎?今天這麼暖和,我們一起在草地上吃便當好不好?」 「好。我給你送到哪兒去呢?」 我用蹩腳的大阪腔問道。因為阿清就在我們旁邊。 「啊,我會在那座蓮花供養塔附近。阿清,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帶太太過去嗎?」 「嗯,好啊。中午的時候我陪太太給您送便當。」 「那就拜託你了。」 等堀井敬三離開後,我便關在房間裡繼續寫「小說」。一來可以避開阿清充滿好奇的目光,二來也是整理自己的「遺書」。 十一點多,阿清拿著便當來叫我,我把稿子隨手扔進行李箱,上鎖後跟她出了門。一路上,阿清絮絮叨叨地對我們夫妻間的關係問東問西。未來畫家和新秀女作家的組合大大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對於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我必須儘量裝出靦腆新媳婦的樣子。除了是或者不是,我很少回應,擔心自己的大阪腔露出破綻。 走到昨天和堀井敬三一起到過的黃昏嶺,阿清告訴我:「啊,老爺在那兒呢。」 果不其然,在離三首塔百十來米遠的地方,堀井敬三架起了畫架,正優哉游哉地揮動著畫筆。他旁邊站著一位身穿黑衣、看樣子像個和尚的人,戴著僧人和老人常用的形似淺砂鍋的頭巾,拄著拐杖。 「那位是誰?難道是法然師父?」 「沒錯沒錯。既然法然師父在,那我要先回去了。」 「哎呀,怎麼啦……」 「我上次惹得他大發雷霆呢……太太,便當就交給您了。」 阿清把便當硬塞給我,就逃也似的回去了。我一個人朝堀井敬三走去。聽到腳步聲,兩人回過頭。 「啊,達子,辛苦你了。阿清怎麼沒一塊兒來?」 「阿清陪我走到那兒,先回去了。」 「她是怕我吧。」 「哦,對了,達子,這位是法然師父。我們已經很熟了。法然師父,這就是我剛才跟你提到的內人達子。」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我低頭致意。 法然這個厚顏無恥的老傢伙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說:「哎呀呀,真是位絕代佳人,怪不得先生對你讚不絕口呢。啊,失禮了,我是法然。」 法然肌膚光滑細嫩,看上去與年齡不符,白色的鬍鬚一直垂到胸前,剃得光溜溜的頭上包著頭巾。 「法然師父,可不敢這樣開玩笑。內人涉世未深,單純得很。」 「呀,抱歉,抱歉。對了,太太,你先生畫技真好啊。他的畫肯定賣得很好吧……」 聽到法然的話,我漫不經心地朝堀井敬三身後的畫布看去。瞬間,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畫布上,那座三首塔的草圖有模有樣,已經快要完成了。 恐怖面影 對我而言,堀井敬三再次成了一個謎。 自從那天以後,他幾乎每天都前往三首塔附近,堅持不懈地作畫。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畫布上郁特里羅 [1] 風格的沉靜風景畫也逐漸完成。我把這些看在眼裡,抑制不住內心的騷動。 「親愛的,你學過繪畫嗎?」 來到這裡大約兩周後的某個晚上,聊著枕邊話時,我忍不住問道。 「沒有,也不算學過。我從小就喜歡畫畫,有一段時間甚至夢想做畫師呢。」 「你喜歡郁特里羅嗎?」 「哈哈哈,看出來啦?我倒也不是刻意模仿他,但一畫寒冬的蕭瑟景色就會不自覺地畫成他的風格,而一畫盛夏的風景,又會變成梵谷的風格。哈哈哈。對了,音禰,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我的小說暫時告一段落了,接下來還不知道如何發展……」 「嗯,我覺得好戲還在後頭呢。」堀井敬三嚴肅地說,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對了,音禰,法然師父說明天帶我參觀三首塔,還讓我帶你一起去。你也去吧?」 聽到他的話,不知為什麼,我胸中咯噔了一下。 「這麼說,我們終於能進入三首塔了?」 「嗯,那個老傢伙很難纏,我花了兩周的時間討好他呢。」 「親愛的,你知道那幅畫卷的下落了嗎?」 「這個還不知道。所以你也要儘量討他的歡心,讓我能早日自由出入那座塔。好不好?」 「嗯。」 「很奇怪,我探過法然師父的口風,古坂史郎似乎還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照片不見了,難道那個傢伙還沒發現?」 「親愛的,你覺得古坂史郎發現照片遺失,會來這裡埋伏嗎?」 「這還用說,他看上去可不是個死腦筋。」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啊?他應該不是佐竹家族的一員吧,怎麼會有三首塔的照片呢?」 「誰知道呢。大概進塔里看看就清楚了,在那之前還無法回答。」 第二天中午過後,堀井敬三就帶著我向三首塔出發了。在塔外等候的法然與往常一樣,仍舊包著頭巾。 連日來的好天氣似乎走上了下坡路。這天陰雲密布,寒冷刺骨。 「法然師父,好冷啊。」 「是啊,好久都沒遇上這麼冷的天了。太太,歡迎歡迎,我來帶路。」 二戰結束之後,塔內年久失修,到處充斥著陳舊破敗的氣息。而且由於採光不佳,又恰巧陰天,更顯陰森可怕。 「這樣看不見,你們稍等,我去拿燈來。」 法然似乎住在塔後面的方丈里,沒過多久,他就拿來一盞點著蠟燭、帶把手的老式燭台。 「哈哈,這下更有參觀古塔的氛圍了。」 「正殿比較暗。先生,太太,請走這邊。我先帶你們參觀正殿。」 脫掉鞋子步入正殿,地板的涼氣立即從襪底躥至全身。穿過帶台階的走廊,走過格欞上懸窗外,我們來到一間大約十二疊的鋪了榻榻米的房間。其中一面安有格子門窗,裡邊的明燈閃閃爍爍,搖曳不定。 「這兒就是正殿了。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正殿里供奉著三顆頭顱。」 「三顆頭顱……」堀井敬三故意誇張地吸了口氣,「師父,你別嚇我們啊。這裡可有一位膽小的婦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說是頭顱,其實不是真的,都是用木頭雕出來的。」 「那還可以接受……你冷不丁說到人頭,連我這個大男人都嚇了一大跳呢。好端端地為什麼要供奉那種東西呢?」 「具體緣由我待會兒再告訴你們。總而言之,因為這三顆頭顱,這座塔才被人稱為三首塔。」 一陣咔嚓咔嚓的響聲過後,碩大的掛鎖打開了。法然主動走在前面,進入正殿。堀井敬三催促著猶豫不決的我,自己也穿過格子門。別無選擇,我只得跟在他們身後走了進去。 三面都是牆的正殿內比格子門外更暗,我們甚至無法看清彼此的面容。三盞長明燈的燈芯滋滋地燃燒著,淒清孤寂,仿佛能攝人心魄。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膀。 「你們看,那就是剛才說的三顆頭顱。」 法然舉起手中的燭台,光線落在三顆烏黑髮亮的木雕頭顱上。擺放的順序和我在古坂史郎的皮箱裡發現的照片完全相同,從右到左依次是佐竹玄藏、武內大貳和高頭省三。 這三顆頭顱栩栩如生,遠比照片上更有真實感,我不禁膽戰心驚。就在這時,堀井敬三湊到我耳邊低語道:「那個……你好好看看中間那顆頭顱,不覺得和某人很像嗎?」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再次仔細審視武內大貳的臉。突然間,我感到一股電流迅速躥過全身。 光看照片還沒那麼真切,看了實物才發現,古坂史郎和武內大貳的臉竟然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1] 莫里斯·郁特里羅(1883-1955),法國風景畫家,多畫巴黎近郊古老的冷街僻巷景物。 青銅之蛇 「古橋先生,你說什麼?」 法然高舉燭台,仰視著堀井敬三的臉問。 「啊,沒什麼……」 就連向來大膽的堀井敬三也為這個顯而易見的啟示露出些微不安,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跟你們說吧,右邊這個叫佐竹玄藏的男人殺了中間的武內大貳。關於原因,聽說與銀山有關。」 法然把燭台放到佛壇上,開始咕咕噥噥地小聲說起來。 「據說佐竹玄藏是個大富豪家的少爺,上了採礦的工匠武內大貳的大當,與至交高頭省三共同出資,著手開採不可能挖到銀子的銀礦。最終,佐竹玄藏賠得身無分文,才察覺自己被武內大貳騙了。他怒不可遏,揮起日本刀砍掉了武內大貳的頭。儘管年紀輕輕,佐竹玄藏還真是敢作敢為。」 法然頓了頓,又接著說:「殺人兇手佐竹玄藏逃之夭夭,至今依然去向不明,傳言他已經逃到了國外。再說殺害武內大貳的罪名,不知吹的什麼風,竟落到了共同出資人高頭省三的頭上。高頭省三同樣是欺詐事件的受害者,當然也非常憎恨武內大貳,而且據說他也很有能力。反正那個時候,在那樣的政治形勢下,高頭省三成了殺害武內大貳的兇手,到了難逃一死的境地。最終,高頭省三被不容分說地逮捕,幾經嚴刑拷打,無奈承認了不存在的罪名,而後遭斬首。當時斬首的刑場就在這裡。古橋先生,你現在所站的地方,剛好是清洗首級的井口呢。」 「啊!」 堀井敬三大喊一聲,嚇得正要慌忙躲開—— 「嘿嘿,已經太晚了!」 倚靠著佛壇的法然忽然背著手開始咔嚓咔嚓地開鎖。沒等我反應過來,堀井敬三便從我眼前消失了蹤影,只留下「啊、啊、啊——」的悲鳴。 面對眼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一時之間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愕然凝視著腳旁裂開的四方形洞口。我緊接著發瘋般爬到洞口的邊緣。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洞穴底部傳來東西撕裂的聲音,緊接著是撲通一聲鈍響,之後便什麼動靜都沒有了,只剩下錐子般的冰冷寒風由洞底吹上來。 「親愛的……啊……親愛的……」 我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失去堀井敬三的絕望與悲傷使我忘記了一切,無論是恐懼,還是正朝自己逼近的危險。 「親愛的……親愛的……」 法然從後面拚命抱住瘋狂呼喊的我。 「哎呀,太太,你可不能跳下去。」 這個人究竟是誰?我當時壓根兒沒考慮這個問題。不管他是什麼人,致使堀井敬三跌入洞中都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在這漆黑的洞底,堀井敬三還生死未卜。 「親愛的……親愛的,你沒事吧……」 我緊緊抓住洞口的邊緣,竭盡全力哭喊時,後面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 「啊,別讓那個女人跳下去!」 我驚訝地回過頭,映入眼帘的身影令人絕望。 在格子門外冷笑的不正是古坂史郎和由香利嗎?由香利的背後還站著鬼頭莊七。啊,堀井敬三擔憂的情況到底還是發生了,古坂史郎的魔掌已經伸到了這裡。 「小史郎,你還對那個女人戀戀不捨嗎?法然師父,別磨蹭了,趕緊把她也推下去!」 啊,這種話是出自楚楚可憐的由香利之口嗎?! 「不要!不要啊!師父,不能殺那個女人!」 古坂史郎神情緊張,急於從格子門衝進來,由香利卻使勁兒往回拽他的胳膊。 「呵呵呵,用情還很深嘛。但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師父,你還在磨蹭什麼啊!那個女人可是你的情敵。快把她推下去!」 由香利說的話很奇怪,我完全聽不懂。但反剪著我兩條胳膊的法然聽到她的話似乎吃了一驚,原本拚命抱著我的雙臂剎那間力量盡失。我趁機掙開了他的手。 「親愛的!」 我大喊一聲,縱身跳進漆黑的洞穴…… 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雨點兒般灑落的熱吻,黑暗中傳來一迭聲輕輕的呼喚。 「音禰……音禰……」 我猛地驚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一個男人健壯的臂彎里。 「啊,親愛的,是你嗎?是你嗎?」 「嗯,是我。音禰,是我啊。」 「親愛的!親愛的!」 黑暗中,我們發瘋般緊緊相擁。兩人都用盡全身的力氣,身體靠得不能再近。而且我深切地體會到,不管在什麼地方,和堀井敬三在一起都無比幸福。他憐愛地撫摸著我的頭,問:「音禰,你有沒有傷到哪裡?」 「沒有,我哪裡也沒覺得疼。」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看來我接得不賴呢。音禰,你也是被老和尚推下來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跳下來的。與其受那種人的擺布,我寧願和你一起赴死。」 「你說的那種人是指……」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還有鬼頭莊七。哦,對了,親愛的,你受傷了嗎?」 我的手心感覺到黏黏糊糊的液體,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下。 「嗯。掉下來的時候我曾抓住一個東西,但不知是折斷了還是怎麼的,我又繼續往下掉。當時左肩被劃破了,但沒什麼大礙。」 「不行啊,這樣會血流不止的。好了,我先用圍巾幫你包紮一下吧。親愛的,你有沒有帶火柴?」 「哦,對了,我大衣口袋裡有手電筒……」 我摸索著,果然找到了手電筒。試著按下開關,手電筒啪的一下亮了。 「親愛的,把上衣脫掉。」 「嗯,好。」 堀井敬三脫去外套,襯衫上已滿是鮮血,濕漉漉的。襯衫脫到一半時,他健壯的左臂上露出一個寬厚的青銅臂環。臂環是盤成渦狀的蛇形,不管何時何地,他都不會把它摘下,連我也不讓碰。 「親愛的,不行啊,這個臂環非摘下來不可……」 「好,音禰,你摘下來吧。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親親我。」 堀井敬三的眼睛溫柔地笑著。我吻了吻他的雙眼和嘴唇,然後輕輕地摘下臂環。肩部流下的血早已把臂環下面染紅了。 我用圍巾擦去血水,竟看到了這樣的刺青: 井底 發現堀井敬三左臂上的刺青時,我的震驚程度簡直無法言喻。 在國際飯店被殺的那名男子的左臂上,我曾見過一模一樣的刺青。同樣的刺青又出現在堀井敬三的左臂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我明白了!堀井敬三說不定是他被殺害的堂兄的替身,打算和我結婚,再霸占那筆莫大的遺產。不對,不對,這不可能。高頭俊作遇害一事,黑川律師也非常清楚。事到如今,沒有道理再扮演什麼替身。而且,堀井敬三那充滿自信的眼神是那樣溫柔…… 我茫然地來回看著刺青和堀井敬三的臉,腦子裡成百上千的火花雜亂無章地四處紛飛。 「親愛的……」我深吸一口氣,才問道,「這個刺青是怎麼回事?」 然而,話音未落。 「危險!」 堀井敬三大喊,用強壯的手臂猛地把我抱進懷裡。緊接著便聽到咚的一聲巨響,醃菜石那麼大的石頭在我背後掉落下來。 「音禰,關掉手電筒。」 啊,原來是這樣。他們對著手電筒的光亮投下了醃菜石。我慌忙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不顧一切地抱住堀井敬三。 隨後又接二連三地落下幾塊大石頭。幸虧井底一側有個大窟窿,在我神志不清的時候,堀井敬三把我拖到裡面,所以上面投下的石頭並沒有砸中我們。儘管如此,在黑暗中聽到石頭與石頭碰撞的聲音,我的背脊還是不由得作痛,緊靠在堀井敬三懷裡的身體不停地冒著冷汗。 大石頭又連著落下三四塊,停下後,上面傳來吧嗒一聲像是關上蓋子的聲音。大概是那些壞蛋把井口封起來了。 堀井敬三抱著我挪了挪膝蓋,朝井口的方向望了望。 「音禰,已經沒事了。你趕緊幫我包紮傷口吧。」 「親愛的,可以打開手電筒了嗎?」 「嗯,沒問題了。」 打開手電筒一看,井底滾著五六塊大石頭。 「剛才可真危險啊。」 這種時候他還能鎮定自若,露著雪白的牙齒笑出來,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可靠。 我動作麻利地包紮傷口。 「親愛的。」我提心弔膽地抬頭看著他的臉,「這個刺青究竟是怎麼回事?」 「噢,這個我馬上告訴你。謝謝。包紮完就把手電筒關掉吧,一來摸黑也能說話,二來我們必須節約電量。好了,到這兒來,我抱著你。」 「嗯。」 堀井敬三把我抱到腿上,一邊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一邊說:「音禰,你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嗎?」 「沒有發現什麼?」 「我才是真正的高頭俊作……」 堀井敬三儘量以平靜的口吻說道,但沒有哪句話比這句更能震撼我的靈魂了。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由於驚訝過度,我許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音禰,音禰。」堀井敬三用力抱緊我,「你為什麼沉默不語?怎麼不對我說點兒什麼?」 「親愛的,親愛的。」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那在國際飯店被殺的人是……」 「那是我的堂弟高頭五郎。叔父心懷鬼胎,在我小時候就將我和堂弟對調了名字和身份。事情的經過待會兒我再跟你細說。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讓你知道。你相信我說的話吧?」 「嗯……」 我努力不讓自己抽噎。 「謝謝。其實,我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壞蛋。因為從事地下買賣,我在方方面面都頗有人緣。而且,音禰。」 「嗯。」 「除了你,我沒有其他女人。對我來說,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也是最後一個。這點你一定要相信我。」 「親愛的……」 不知不覺間我早已熱淚盈眶,淚水順著襯衫一直流到了堀井敬三的胸膛上。 他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接著說:「我這麼說,你肯定想,赤坂的百合子和鶴卷餐廳的富子是怎麼回事……」 「不。我明白了。玩弄她們的是你的堂弟,對嗎?」 「嗯,音禰,你終於明白了。我堂弟是個大壞蛋。平時他自稱高頭俊作,只有幹壞事的時候才報上自己的真名高頭五郎。善後的工作當然都是由我來做。」 「親愛的,對不起。之前我怎麼就沒發現呢。」 淚水止不住往外涌,但它們融化了長久以來一直折磨著我的芥蒂。 「但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呢?」 「抱歉,抱歉,音禰。可是,誰也不想送死吧。」 「送死……」 「是啊。你看我的堂弟,剛說自己是高頭俊作,立刻招來殺身之禍。而且兇手一個晚上就殺了三個人祭旗,還絲毫未露出馬腳,真是太恐怖了。兇手既然不樂意看到高頭俊作活在這個世上,我如果聲稱遇害的不是高頭俊作,而是高頭俊作的堂弟高頭五郎,自己才是真正的高頭俊作,你猜會怎樣?自然會成為兇手的目標。我既不是卑鄙無恥之徒,也不是膽小鬼,但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要還不知道兇手的真面目,就無從防範。所以,我決定暫時隱瞞身份,當一個旁觀者。但這樣一來,我唯獨放心不下的就是音禰你的安危。你明白嗎,我的良苦用心……」 愉快的暴露 我感到身體發熱,呼吸也急促起來。 躺在堀井敬三的臂彎里,我的身心都要融化了。啊,這個人不是大壞蛋。他才是黑川律師給我看的照片上那個莫名令我胸中小鹿亂撞的少年。之前我怎麼一直沒察覺呢? 然而,我是個女人。女人總是「詭計多端」。即便全身心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我仍然沒有忘記裝傻。 「明白什麼呀?」 「哈哈哈,你這個狡猾的傢伙,明明什麼都知道。」 堀井敬三緊緊地抱住我,蹭著我的臉頰。 「我啊,在國際飯店遇到你的時候,就立刻認出你來了。因為在黑川律師那兒工作,我很早就知道你了。那天晚上你實在太美了,讓我意亂情迷。而且那時候你還目送我的背影離去。音禰,黑川律師給你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吧?難道你當時沒有從我身上看到,留在你潛意識裡的那張照片上的男孩的影子?」 對,沒錯,所以我才做出那麼失禮的舉動。但即便是這件事,如今看來也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我在堀井敬三的胸前點點頭。 「那件事……就是你目送我離去的事,莫名地撩撥著我的心。而且,後來我意識到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什麼事?」 「就是高頭俊作的死。即便那是個冒牌貨,但大家都認為高頭俊作死了,你就從和他的婚約中解放了。高頭俊作一死,我不知道遺囑內容會如何變更,但不管怎麼說,你太漂亮了。何況你也已經從學校畢業,到了適婚年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人上門提親。想到這個,我就感到百爪撓心。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從我手中把你奪走!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你都得是我的人。所以我才會使用那種非常手段,你還在為那時候的事生我的氣嗎?」 「人家不知道!」 我把臉使勁兒埋在堀井敬三胸前,像個小孩似的跟他撒嬌。我的身體還在發燙,越是克制,呼吸越是急促。 「沒想到那時候輕而易舉就讓你順從了我。」 「不知道!人家不知道!你壞死了!」 我攥起拳頭捶著堀井敬三的胸膛,身心卻陶醉在漫無邊際的幸福中。啊,我並沒有把自己交給一個錯誤的男人。他是我該選擇的男人。 「那麼,你已經不再為那件事生氣了,對嗎?」 「親愛的……我好高興。」 「謝謝你,音禰。」 堀井敬三撥開我額頭上汗濕的髮絲,溫柔地吻了吻,接著說:「我們兩個的結合方式雖然與眾不同,但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點你一定要牢牢記住。」 「親愛的……」 「嗯?」 「我真開心。百合子和富子都跟你沒有任何瓜葛,對不對?」 「音禰,我向你保證,也可以對神起誓。除了你,我沒有別的女人。但是音禰,你沒有問題吧?」 「什麼沒有問題?」 「志賀雷藏和古坂史郎啊。」 「不知道!」 我鬧起彆扭,想甩開堀井敬三。他卻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不放。 「對不起,對不起。音禰,在黑市中間商的宴會上看丟你之後的那幾天,你不知道我簡直生不如死,嘗盡了地獄的苦啊。」 「親愛的,請你相信我。他們要是動了我一根汗毛,我現在就不可能這麼高興地讓你抱著我了。」 黑暗中,我們熱烈地吮吸著彼此的嘴唇,過了許久許久。 我嬌聲問堀井敬三:「可是,親愛的……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你就是高頭俊作呢?我又不會告訴任何人。」 「音禰,其實我怕你不相信我。我身上沒有一樣東西可以證明自己就是高頭俊作。叔父早已察覺我將來會繼承巨額遺產,於是在他兒子高頭五郎的左臂刺上了跟我相同的刺青,非常巧妙地互換了我和五郎的身份。我從小父母雙亡,跟隨叔父長大,對他的命令從來不敢違背。叔父抱著我和五郎兩個孩子,從我的故鄉倉敷遷居到大阪。自那以後,我便成了高頭五郎,堂弟則成了高頭俊作。所以根本沒有人能證明我才是真正的高頭俊作。除了唯一的一項證據……」 「什麼證據?」 「就是掌印和指紋。音禰,我上次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高頭俊作也被帶到這座塔里,按下了掌印和指紋……」 「啊,親愛的,這麼說你也……」 「沒錯。我被帶到這座塔里,毫無疑問在你之後。如同你說過的,我只要閉上眼睛,也能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和玄藏坐在明亮的方丈里。那時玄藏大概快八十歲了。他留著長長的白髮,鬍子垂到胸前,身穿西裝,坐得端端正正。記得我好像是十歲還是十一歲,穿著帶銅紐扣的學生服。我們兩個人的面前是一幅攤開的金線織花錦緞畫卷,上面有兩個狀如楓葉的可愛掌印,周圍分別按著十個指紋。後來,玄藏讓我也在畫卷上按下兩個掌印和指紋,還拿出一個像是正上幼兒園的可愛女孩的照片給我看,說只要我在上面按下掌印,將來就可以娶這個可愛的女孩做新娘,我們兩個都能變成大富翁。當時我還是個小孩,對財產根本沒興趣,但覺得照片上的女孩太可愛了。即便以孩童天真的想法,我也希望自己將來能娶這個可愛的女孩當新娘,便興高采烈地按下了掌印和指紋。那時候,我問玄藏小女孩的名字。他告訴我,叫宮本音禰……」 堀井敬三說到這裡舒了口氣,接著說:「儘管如此,我並不知道三首塔在什麼地方。因為我坐汽車被從倉敷帶到這裡時,一路上都蒙著眼睛。恐怕玄藏那時候就在防範我叔父吧。」 惡鬼 「親愛的,那畫卷在這座塔里嗎?」 「嗯,應該在。當時玄藏對我說:『這幅畫卷非常重要,我把它藏在這座塔里,有朝一日或許會給你派上用場……』他當時就在擔心出現冒牌貨了。」 「這麼說只要把畫卷弄到手,就能證明你是高頭俊作了,對不對?」 「是的。再沒有比指紋更可靠的身份證明了。玄藏清清楚楚地寫著『高頭俊作的掌印和指紋』,而且在同一幅畫卷的同一張紙上也有你的掌印和指紋。沒有比這更可靠的證據了。」 啊,假如堀井敬三真是高頭俊作,他豈不是完全沒有殺人的必要?只要找到玄藏老先生藏起來的畫卷,證明自己是高頭俊作,和我結婚,他就能繼承玄藏老先生的遺產。 這個發現讓我放下心來,無比欣喜。因為到目前為止,我經歷了太多腥風血雨,動不動就容易對堀井敬三起疑。 我躺在男人的腿上,像躺在舒適的搖籃里。忽然,一股強烈的不安始料不及地從心底涌了上來。 「親愛的,那幅畫卷會不會落到古坂史郎的手裡?」 「音禰,要是那樣,我也束手無策了。但我覺得古坂史郎不可能知道畫卷的事。」 「可那個人是武內大貳的……」 「嗯,他肯定是武內大貳的孫子。剛才見到武內大貳的頭像時,我就覺得古坂史郎長得跟他非常像。古坂史郎肯定是武內潤伍的兒子。」 「武內潤伍是玄藏老先生帶到美國準備培養成遺產繼承人的那位嗎?」 「沒錯。黑川律師不是說過嗎,玄藏為了贖過去犯下的罪,準備將財產留給自己親手殺死的武內大貳的子孫。但武內潤伍是個軟硬不吃的人物,玄藏只能給他絕交費,把他趕回了日本。聽說這事發生在昭和五年。假如武內潤伍回到日本後就結婚生子,那孩子剛好是古坂史郎的年齡。但玄藏帶著我按掌印和指紋是在昭和十二年,也就是他和武內潤伍恩斷義絕七年以後。玄藏怎麼會把這天大的事情告訴自己厭惡到絕交的人?哪怕是回到日本,遇上武內潤伍……所以說,武內潤伍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兒子古坂史郎更不可能知道了。」 「你說的確實句句在理。」 我也多少鬆了口氣。 「但是,古坂史郎握有三首塔的照片,那毫無疑問是他父親武內潤伍拍的。武內潤伍應該知道玄藏回到日本,建了這座供養塔的事。或者他遇到玄藏,打聽過遺產繼承的問題……於是,武內潤伍的兒子古坂史郎繼承了他父親的遺願,開始接觸佐竹家的後代。他父親是出於復仇的心理,古坂史郎卻是色慾薰心。」 「那武內潤伍呢?」 「恐怕已經死了吧,到現在一次都沒出現過疑似的人。雖說大約三年前,玄藏收到過武內潤伍寄的恐嚇信。至於他是在寄信後死了,還是那封信根本就是古坂史郎假借他的名義寫的,都不是重點。即便武內潤伍死了,他的意志,或者惡鬼,依然會在古坂史郎的靈魂里重生。說不定比起武內潤伍本人,古坂史郎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我完全贊成堀井敬三的想法。上次在江戶川公寓裡,古坂史郎單手拿著剃刀向我步步逼近時,那表情簡直像魔鬼般恐怖。 「親愛的,如此看來,這一系列的殺人案都是古坂史郎乾的嗎?」 「目前還無法下結論,這次的案件非常複雜。」 「難道不是古坂史郎?」 「古坂史郎確實心狠手辣,緊急關頭殺人的事他不是干不出來。但話說回來,他不僅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我也懷疑他是否具備有條不紊地實施連環謀殺行動的能力。此次系列殺人案的兇手,一定是更加善於處世的大人物。」 可是,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周圍的人,並不存在這種大人物。堀井敬三指的難道是建彥舅舅? 「親愛的,那這個『大人物』究竟是誰呢?」 「呃,這個正是我近期想調查的。我們先不談這個了,先在這井裡探探險吧。音禰,你起來。」 不知為何,堀井敬三閃爍其詞,對我的問題避而不答。但我絲毫沒留意,老老實實地站起身。 這麼說諸位讀者恐怕不相信,之前我並沒有真實地感覺到自己被困井底的處境。 堀井敬三鎮靜自若的態度讓我非常安心。既然和他在一起,我絕對能化險為夷……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對這個男人迷信般無條件地信賴。再加上剛才聽到他那番真情告白,我早已欣喜若狂,忘記了身處何地。 然而,當堀井敬三打開手電筒,再次查看周圍的環境時,我如夢初醒,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立即向我襲來。 啊,我們倆能活著離開這裡嗎? 井底 正如剛才描述過的,我們所處的地方在井底一個不到兩米寬的窟窿里。窟窿恰好像碗口橫放並切掉下半部分後的形狀。為什麼會形成這麼個窟窿,原因不明,但多虧了它,我們才得以不被大石頭砸中。 井壁裸露著紅褐色的黏土,不斷有水滴吧嗒吧嗒落下,不過井底並沒有積水,似乎都從某處滲進地下了。 「別看現在這樣,以前也是真正的水井啊。可能是地震導致地層發生變化,井水才枯竭了。倒是多虧了這個,我們才免於一死……」 堀井敬三一邊說,一邊咚咚地敲擊著井壁。 「親愛的,你在幹什麼呢?」 「小說里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情節嘛,枯井的井底有條秘密逃生通道什麼的。但太可惡了,這口井裡沒設計那麼不切實際的機關。」 堀井敬三說得沒錯。我也試著敲了敲周圍的井壁,除了滯重的聲響,再沒有其他回音。 「別敲了,音禰,再敲也是徒勞。這只是口單純的枯井,我們的活路有且只有一條,就是剛才我們被推下來的正殿里那個井口。」 堀井敬三從窟窿里走出來,將手電筒往上照,光線根本無法到達井口的蓋子。 「親愛的,這口井大約有多深?」 「呃……大概有三十米吧。我根據剛才掉下來時的感覺判斷……」 「那我們竟然沒有受傷。」 「嗯。我是掉到一半時抓到了東西。你看那個。」 堀井敬三把手電筒往下照,只見散落在井底的醃菜石下壓著些亂七八糟梯子似的東西。仔細一看,那是已經腐爛的木梯。 「我不顧一切地抓著那玩意兒。後來聽到嘎吱嘎吱斷裂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四處亂抓,和梯子一起跌下來。肩膀就是在那個時候受了傷。」 用手電筒向上照了照,離井底約十米的頭頂上方的井壁上耷拉著一截折斷的梯子。 按此推測,應該是在這裡變成枯井之後,有人在井壁上架設了梯子。說不定井底的這個窟窿也是為了儲藏東西才挖的。但這個窟窿似乎從很久以前起就不再使用,梯子也無人問津,任其腐爛。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如果沒有那把梯子,後果簡直不堪設想。直接從井口跌到井底,體重再輕的人恐怕也無法幸免於難。而且,如果不是堀井敬三靈巧地接住我,我也必定當場粉身碎骨,這時候恐怕正和堀井敬三渡冥河呢。 我藉手電筒的光試著目測,從頭頂到垂下來的梯子下端足足有十米遠。即便我們倆的身高加在一起,也絕對不可能夠到。更何況梯子破爛到那種地步,連一個人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我再次泄了氣。 堀井敬三默不作聲地量了量井的直徑。這口井相當寬,即便他躺下伸開雙臂,也不及井的直徑。要是伸開雙臂能夠到,他估計打算四肢伸展成橋樑的形狀向上攀爬。 清楚無誤地知道這條路也行不通,暫時沒有了逃出去的指望,堀井敬三輕輕晃了晃肩膀,重新回到剛才待過的窟窿坐下。 「音禰,你也到這兒來坐吧。站在那裡可很危險,說不準上面還會掉什麼東西下來呢。」 「嗯。可是,親愛的……」我挨到他身邊坐下,「如果無法從這裡逃出去,我們會有怎樣的下場呢?」 「胡說什麼呢,早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堀井敬三滿不在乎地回答。 「人不是那麼容易就死的。相比而言,倒是悶悶不樂、愁眉不展更耗人心力。音禰,你別太擔心了。」 「沒有,我一點兒也不擔心。只要和你在一起,死我也心甘情願。我是有這種心理準備才跳下來的。」 「音禰,謝謝你。」 堀井敬三又把我抱到腿上。 「音禰,我這麼說不是在逞強,也不是有意安慰你。我確信早晚會有人來救我們。首先,最有可能來救我們的是鷺之湯的人。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今天來這裡了,而我們沒有回去,他們肯定會來三首塔詢問。另外……應該還有一個人知道三首塔的位置。就是在東京那邊……」 「誰?到底是誰?金田一耕助?」 「不,不是金田一耕助。」 「那是誰啊?」 「殺死海倫根岸的兇手啊。」 「哎呀!」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是那個兇手?」 「你不是說過嗎,古坂史郎皮箱上的鎖壞了……」 「啊!」 「沒錯吧。古坂史郎也好,其他人也罷,你覺得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放進鎖壞掉的皮箱裡嗎?所以肯定有人在你之前把鎖弄壞,查看過皮箱內的東西。那人恐怕就是殺害海倫根岸的兇手。到目前為止,我認為這種推測還是比較符合邏輯的。」 說起來,我記得那個信封的開口處也撕得破爛不堪。 「可是,親愛的,那個人……那個兇手為什麼不拿走照片呢?」 「這就是兇手比你精明的地方,或者說,兇手老謀深算。如果只把鎖弄壞,古坂史郎或許會以為兇手翻過皮箱中的物品,但沒發現照片,從而放下心來。」 「親愛的,對不起。看來我不該把照片帶出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也是想讓我看看三顆頭顱的模樣才帶出來,對吧?而且,也許因為你把照片帶出來,古坂史郎沒發現兇手看過照片。」 「親愛的……」 我靠在堀井敬三胸前,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那你的意思是,兇手會來這裡殺掉我們倆?」 堀井敬三默默地撫摸著我的後背,過了一會兒才用不知為何有些沙啞的聲音回答: 「音禰,在東京那種紛繁複雜的大都市,兇手反而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行動。之前我就是那樣。可一旦離開了東京,來到這種窮鄉僻壤,有點兒風吹草動立刻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不,按說即便其他人沒發現,也會有一個人注意到這裡。」 「誰?難道是……」 「金田一耕助啊。」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堀井敬三,他露出調皮的微笑,親了親我的臉頰。 「世間的事還真是諷刺啊。昨天的敵人,今天的朋友。說不定金田一耕助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呢。哈哈哈。」 哦,對啊!假如眼前的這位是貨真價實的高頭俊作,我們就完全沒有怕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必要了。如此想來,原先覺得那麼討厭的金田一耕助先生頓時籠罩上一層光環。這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同性戀地獄 但我心中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除。 「哎,親愛的,法然在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呢?他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了敵人?」 「不知道,我從剛才起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你說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也在?」 「嗯,還有鬼頭莊七。」 「鬼頭莊七?那兩個人為什麼要把鬼頭莊七帶到這兒來?」 「親愛的,難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看,佐竹由香利不是有古坂史郎這個正合適的夥伴了嘛。按說應該沒鬼頭莊七什麼事了,不需要帶他來這種地方……」 「親愛的,莫非他就是武內潤伍?父子倆各自作戰,分別把黑手伸向了佐竹家族?」 「哈哈哈。」 堀井敬三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音禰,你的想法真是浪漫又有趣,可事情不是那樣的。我曾經詳細調查過所有相關人物的身份、來歷和性格。鬼頭莊七以前就是鬼頭莊七。那傢伙面目猙獰、體形魁梧,卻膽小怕事,是個沒有主見的蠢貨。光看由香利那種小姑娘都能把他玩得團團轉就知道了。」 「由香利和鬼頭莊七是什麼關係?」 「由香利的母親在丈夫死後,帶著由香利再婚。她去世以後,兩人不知不覺就黏到了一起。」 我不願意再聽後續的發展了。想起他們那次下流的表演,至今我依然覺得反胃。 「所以,無論古坂史郎還是由香利,似乎都沒有必要把那個男人帶到這裡來……不過,比這更讓人費解的還要數法然。我曾經提前在這附近搜集過各種信息,他並不是個那麼壞的人,怎麼會被古坂史郎和由香利拉攏了呢?」 「對了,法然其實沒打算把我推下來。但由香利對他說了些奇怪的話,我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什麼奇怪的話?」 「由香利說『那個女人可是你的情敵』……」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抱著我的堀井敬三忽然哆嗦了一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說:「那個女人指的是你吧?而且古坂史郎也在場?」 「嗯……」 「古坂史郎本來想怎麼處置你?是不是想救你?」 「是的……所以由香利才那麼說。親愛的,由香利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呀?」 堀井敬三一語不發地沉思了許久,才撥弄著我的頭髮,邊發出卡在喉嚨深處一般的聲音:「音禰,對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才把你置於那麼危險的境地……我應該早點兒發現這些情況才對。」 「沒關係,我怎樣都無所謂。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對了,你說的『這些情況』是指什麼?」 「音禰,我留意古坂史郎很久了。之前也對你說過,要是那傢伙發現你把照片拿走了,肯定會來這裡埋伏。而且這種窮鄉僻壤闖進個城裡人,大家不可能不知道。」 「沒錯,所以呢?」 「儘管如此,我們卻沒從任何渠道聽到古坂史郎的消息。我一直很納悶,但找不到答案也在所難免。因為,古坂史郎那個傢伙被法然藏起來了。」 「法然和古坂史郎兩人之間有什麼關係?」 「音禰,你還記得鷺之湯的阿清說過的話嗎?她說距今大約一年前,三首塔里除了法然以外,還有一名年輕的弟子。」 「嗯。」 「那名弟子失蹤以後,法然就變得非常乖戾了。」 「嗯,所以……」 「還有,音禰,古坂史郎手上握有的兩張照片中,那張三首塔全景的照片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年代相當久遠。而上面是三顆頭顱的照片卻還很新。而且你也說過,古坂史郎的皮箱裡有台照相機,對吧?」 「哎呀!那大約一年前在這裡待過的年輕弟子就是……」 「聯想到古坂史郎也沒什麼不自然。武內潤伍可能在三年前往美國寄出恐嚇信不久就死了。當時他大概把事情的大致經過告訴了古坂史郎。古坂史郎首次耳聞了這起錯綜複雜的事件,但同時也有許多不解之處。於是,他最先來到三首塔,巧言令色討好法然,最終成了法然的弟子……這種推測很牽強嗎?」 「不,不。」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這麼說……古坂史郎就是在那個時候拍下了三顆頭顱的照片?」 「沒錯。但事情不僅如此,當時古坂史郎……古坂史郎……」 堀井敬三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吞吞吐吐。 「親愛的,」我仰望著他的臉,雙手環繞在他的脖子上,「當時古坂史郎怎麼了?親愛的,你要是發現了什麼,請對我和盤托出。反正都是一死,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可不願意死得稀里糊塗。」 「音禰,你別老把死啊死的掛在嘴邊。不到最後一刻,我們絕不能放棄希望。我現在就告訴你。」 堀井敬三吻了吻我的耳朵下面,接著說: 「音禰啊,你知道嗎?男人……即便是法然那樣的男人,也有可能愛上古坂史郎那種俊美的少年。而且,他們之間還會有肌膚之親……」 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氣電流般躥過我全身。那是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厭惡感的戰慄。 不管是多麼純潔、正直、美麗的大家閨秀,我也是成長於二戰之後,對於男同性戀、女同性戀這樣的詞語意味著什麼,還是略知一二。 在戰後混亂的世態下,男人也好,女人也罷,性觀念開放,喪失自律心,據說有很多人淪落為無視道德倫理的同性戀者。我也知道這種事情自古就有,《聖經·舊約》中曾有記載,在日本戰國時代的武將和僧侶之間,這也司空見慣。 直到現在,我才清楚地明白了由香利話中的含意。 「師父,那個女人可是你的情敵!」 強烈的憤怒和厭惡感再次電流般躥過全身。 雖然這起事件的關係人個個骯髒齷齪,但沒有哪件事比剛才堀井敬三對我說的那番話更能引起我的厭惡。我把臉埋在他胸前,身體由於憤怒和屈辱不停地顫抖。 「啊,你也明白了吧。」 堀井敬三溫柔地撫摸著我的後背。 「這種行為確實污穢不堪,違背人倫。然而,一旦陷入同性戀的地獄,就跟吸毒沒有兩樣。和異性戀不同,對象若是同性,選擇的範圍就受到了限定。即便遇到了自己喜歡的類型,對方是否沉浸於同樣的愛好卻是個未知數。不知道法然是以前就有那樣的愛好,還是被古坂史郎誘惑才陷入同性戀的地獄,總而言之,無法自拔的法然後來應該是對古坂史郎言聽計從。」 「這麼說,古坂史郎從法然那裡打聽到需要的信息後,便去了東京?」 「是的。既然法然一直在守護三首塔,肯定知道很多內情。至少知道佐竹家族的某些人……比如出於某種機緣認識了島原明美。」 古坂史郎現在回到三首塔來了。假如法然扭曲的激情死灰復燃,再次聽憑古坂史郎擺布……啊,我們豈不是死路一條了! 我表明自己的憂慮後,堀井敬三稍顯嚴肅地說:「音禰,你不要事事都想得那麼悲觀。我現在終於想明白古坂史郎把鬼頭莊七帶到這裡來的理由了。」 「什麼理由?」 「或許古坂史郎並不想讓法然知道他跟由香利的關係。為掩飾他們的關係,鬼頭莊七才有必要存在,不是嗎?古坂史郎想給法然這樣的假象:由香利是鬼頭莊七的情婦,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親愛的,你的意思是……」 「所以真相敗露時,古坂史郎與由香利的關係自然曝光,你想法然會做何種反應?他和古坂史郎之間的關係必定出現裂痕……因此,不到最後一秒,我們絕不能放棄希望,必須耐心等待逃脫的機會到來。」 然而我很清楚,堀井敬三這麼說只是在安慰我,他不想讓我失望、讓我害怕。其實對我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如果能和堀井敬三一起獲救、結婚、繼承巨額遺產,那當然是最圓滿的結局。退一步說,要是能和他在這裡共赴黃泉,我也毫無遺憾。我只想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何時何地我都感到無比幸福。 「親愛的……親愛的。」 突然間,我被一股激情的風暴籠罩。 「抱抱我……用你強有力的臂膀使勁兒抱住我……」 「好!」 堀井敬三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猛地死死抱住我……就這樣,在暗無天日的井底,我們開始了奇妙的愛情生活。 事情並未按堀井敬三期待的那樣發展,救星遲遲沒有到來。可能無法活著從這裡出去的自暴自棄心理,以及井底那種黑暗異常的環境,促使我們拋棄了常人的羞恥心和修養。趁自己活著,我們盡情地吸取著彼此愛的源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我們像兩頭飢餓的野獸般糾纏在一起,無法分開。 但是,即便在這種時候,堀井敬三也十分理智。他從沒有忘記上手錶的發條,每過一天一夜就在黏土井壁上畫一道橫槓。畫到第三根橫槓的時候,我們便被猛烈的飢餓感折磨得受不了了。 起初我們還吃井底長的苔蘚充飢,後來偶爾也會將誤入迷途的螃蟹壓碎了吃掉。但這些東西遠不足以果腹,而且這種日子不知持續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音禰,人不太容易因為飢餓喪命。我曾經讀到過一名男子在地底活埋了二十七天後獲救的記錄。對人來說,比起食物,更需要的是水和空氣。幸好這裡水和空氣都十分充足。」堀井敬三接著說,「而且,音禰,萬一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我會割下自己的肉給你吃。」 「我才不要……」 雖然嘴上這麼說,我為他用情如此之深感到喜悅。 「親愛的,抱著我……用你的身體溫暖我的肌膚……」 「嗯,來吧……」 不可思議的是,直到那種時候,飢餓也沒有熄滅我們激情的火焰。 做夢都沒想到,當井壁上又增加了四條橫槓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忽然降臨到了我們身邊。 救命稻草 經歷七天的絕食和毫無節制的情慾生活,我的身體筋疲力盡,像被榨乾的檸檬一般。 我已經餓得感覺不到胃部的劇痛,終日無精打采、疲乏倦怠,昏昏欲睡的時候越來越多。能得到的鼓勵和安慰唯有堀井敬三在我耳邊說的輕聲細語。他也餓得難受。儘管如此,他依然經常跟我說話,還不時摩挲我的手腳,幫我取暖。 剛才忘記說了,此時是二月份,但地底並沒有那麼寒冷,這使我們免於凍死。可隨著日益加重的飢餓感,我的手腳最終像冰塊似的不剩一絲熱量。堀井敬三堅持不懈地揉搓著我的身體,努力讓我暖和些。 當時,堀井敬三在幫我揉搓腿部,我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突然間,遠處傳來一聲類似哀號的聲音,我還沒反應過來是不是在做夢,就聽到有東西砸到了地上。 「親愛的……剛才是什麼聲音?」 「音禰,你待在這裡別動。好像有人掉下來了。」 堀井敬三踉踉蹌蹌地走出窟窿,朝上面喊了兩聲,但井口的蓋子已經蓋上,沒有任何回應。 「音禰,手電筒在你那兒嗎?」 「嗯,在這裡……」 堀井敬三打開近來很少使用的手電筒,用力抓起躺在地上的男人的頭髮,查看他的臉。隨即,他發出一聲虛弱卻尖銳的叫聲。 「啊!」 「親愛的,是誰?」 「鬼頭莊七……」 「呀!」 我搖搖晃晃地正要坐起來,堀井敬三制止了我。 「音禰,你別過來!鬼頭莊七被殺了。」 「被殺了?」 「嗯,他背上插著把匕首。」 「親愛的,他流了很多血嗎?」 我半睡半醒間問了個無聊的問題,其實腦子裡根本沒反應過來又有人被殺了。 「所幸沒有流血。匕首暫時先不拔,萬一大出血就麻煩了……不過,音禰。」 「怎麼了……」 「你看,我預料得沒錯吧。他們已經開始起內訌了,雖然目前還不清楚殺死鬼頭莊七的是法然,還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那對狗男女。」 很久沒發生異常情況了,堀井敬三的聲音里多少增添了些活力,我卻提不起勁兒。他說的話聽起來像搖籃曲,我又開始迷迷糊糊,幾乎要被睡魔征服。 就在這時,堀井敬三忽然用高興萬分的聲音大喊: 「音禰!音禰!打起精神來,有吃的啦!有吃的啦!鬼頭莊七給我們帶來了飯糰!」 唯獨這件事,到現在依舊是個未解之謎。當時,鬼頭莊七竟然背著六個用竹皮包裹、足足有嬰兒腦袋大小的飯糰。 鬼頭莊七恐怕是對同黨之間的決裂心生不安,也意識到自己面臨生命危險,於是背叛他的狐朋狗友,打算一個人逃走。正如堀井敬三所說,鬼頭莊七面目猙獰,人高馬大,卻膽小怕事。 他的逃跑計劃恐怕被同夥察覺,才招來了殺身之禍。至於動手的是誰,到現在也沒有確切的說法。 但是,從插在他後背的匕首上沒發現指紋推測,能做到如此謹慎小心的,除了古坂史郎以外再無他人。 然而根據屍體的情況判斷,他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殺,又被搬到井口扔下來。這可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事,何況鬼頭莊七的塊頭是常人的兩倍,相當龐大。假如是團伙作案,他們肯定都知道這口枯井的位置。所以,殺害鬼頭莊七恐怕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所為,說不定法然也搭了把手。 不管怎樣,鬼頭莊七背來的飯糰剛好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可是說實話,當時我一點兒食慾也沒有。 我一坦白,堀井敬三就罵道:「傻瓜!大傻瓜!這樣怎麼行?斷食之後忽然吃飯糰對身體不好,但你得照我說的吃一點兒。」 堀井敬三把飯糰含在嘴裡,用唾液將其和成粥狀,一點點地餵到我嘴裡。 「哎呀,讓我咽下去了。」 堀井敬三一邊開著這種玩笑,一邊用雙手捧著躺在地上的我的臉,把粥餵到我嘴裡。時隔許久之後,再次借著手電筒的光看到他的臉龐,淚水止不住地從我眼裡湧出。 「親愛的,我已經吃得夠多了。」 「嗯,好吧,那先給你吃這些。一次吃太多也不好。」 「你也趕緊吃吧……」 「嗯,我也吃點兒。」 堀井敬三七天沒吃東西,面容相當憔悴,鬍子也長了,但調皮的瞳孔里閃耀的光輝和從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親愛的,我們肯定會得救吧?」 「一定會的。有了這些飯糰,撐個三四天應該沒問題。音禰,這次你可要保重身體啊。呵呵呵。」 「親愛的,吃完把手電筒關掉吧。然後到我身邊來,握著我的手……」 「嗯,好。」 多虧了鬼頭莊七帶來的飯糰,我們明顯感到漸漸恢復了活力。 沒想到的是,鬼頭莊七不僅幫我們解決了飢餓危機,還將救星引到了這裡。那是井壁上又多出三根橫槓之後的事。 握著我的手躺在我身邊的堀井敬三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急急忙忙地爬到井口正下方。 「親愛的,怎麼了?」 「有光照進來,井口的蓋子被人打開了。」 堀井敬三像鼴鼠般適應了黑暗,一絲微弱的光亮也感覺得到。 「餵——」 他撕心裂肺地高聲喊道,接著對我說:「音禰,音禰,手電筒、打開手電筒!」 多虧了鬼頭莊七的飯糰,爬的力氣我還是有的。堀井敬三朝上方晃動著手電筒。 「有人在井底嗎?」上面傳來一個聲音。 「……」 「是誰啊?」 「一男一女。」 聲音中斷了一會兒,再次響起:「女的是不是宮本音禰?」 「是的。請問你是誰……」 「金田一耕助。」 忽然,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聽到金田一耕助這個名字,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淚流滿面。或許是因為堀井敬三的預想又應驗了,所以感動得流淚。我無法控制不斷湧出的淚水。 「對了,你是誰?」金田一耕助先生在井口問。 「堀井敬三。」 「哦,既是堀井敬三,又是高頭五郎和高頭俊作,對不對?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笑道,「對了,音禰小姐,你還好嗎?」 「嗯,我很好。」 「太好了,你們等著,馬上救你們出來!」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臉從井口消失了。 「親愛的……」 「音禰。」 我們在井底緊緊相擁。 兩名絞刑執行官 接下來,我要講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至於為何說這件事不可思議,我想諸位再往後讀一讀就明白了。 如今回想當時的情況,能記起的事情相當多。但這些記憶中最為模糊的片斷,還要數我從枯井中被救出到被帶回鷺之湯旅店期間的遭遇。 得知金田一耕助先生前來營救我們,和堀井敬三相擁的剎那,我所有的緊張情緒都釋放出來,接著便喪失了意識,對於後來發生的事大腦一片空白。自己是怎樣被從枯井中救出來的,又是被誰帶回了鷺之湯,記憶中沒留下任何清晰的痕跡。而接下來我要講述的,就是其間離奇的經歷。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似乎在荒郊野外,頭頂上方的星星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周圍並非伸手不見五指,在蒙了一層薄紗般的微光中,三首塔黑幽幽的檐角鮮明地斜向天際。 我好像直接橫躺在地上,卻絲毫沒覺得寒冷。不知道是因為身上裹著毛毯,還是當時異樣的精神狀態所致。 而且記憶中三首塔的風鐸在微微作響,肯定是起風了。可我的臉頰一點兒也沒感覺到寒氣,大概也是由於當時異樣的精神狀態。 我身邊有個圓形小碉堡似的隆起物。我不記得自己曾把頭扭向那邊,但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那裡有那樣一棟詭異的建築。而且我也十分清楚,小碉堡又黑又小的拱形入口有些瘮人地正對著自己。 我一直擔心那個漆黑的入口會出來什麼奇怪的東西,比如會有怪物之類的從裡面爬出。我越想越害怕,手心直冒冷汗,但腦子裡卻壓根兒沒冒出逃走或呼喊救命的念頭。 結果,從碉堡里哧溜哧溜地先後爬出兩個黑影。他們悄無聲息地貼近我左右兩側,俯視我的臉。 突然間,我的心臟像被人用冰冷的手緊緊攥住般熱量盡失,劇烈地跳動起來。兩個黑影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渾身上下沾滿了黃褐色的泥土,無論臉、手腳還是身上穿的衣服……兩個人的臉簡直像戴著泥巴做成的黃褐色面具,髒兮兮的,連一根根睫毛上也像塗了泥巴。在他們黃褐色的面具下,只有眼睛放射著異樣刺眼的光芒。 他們從我臉上抬起視線,互相對視,接著不約而同地歪了歪嘴,露出冷笑。我從未見過如此恐怖、如此邪惡的笑容。 我感到全身在不停地冒冷汗。啊,原來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藏在這種地方!而且,他們想趁四下無人,在這裡把我殺掉。必須出聲求救……必須拼盡全力抵抗。 然而,我的身體仿佛被五花大綁一樣動彈不得。 呼出的氣息有如暴風雨般急促,狂跳的心臟幾乎要衝破胸膛,別說揮動手腳了,連聲音也喊不出來。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戴著黃褐色的面具,興趣盎然地俯視著驚恐苦悶的我。沒過多久,兩人意味深長地交換了眼神,由香利拿出一件東西——竟然是條細長強韌的繩子。 由香利用同樣像戴了黃褐色泥手套的手把繩子纏了個圈,套在我的脖子上。 「小史郎,你抓住那頭。」 說著,她用左手抓住一頭,將另一頭遞給古坂史郎。現在我依舊清楚地記得,由香利觸摸到我的脖子與咽喉的手冰冷刺骨。 「你磨蹭什麼啊!哎,快點兒抓緊!抓緊!」 由香利厲聲呵斥猶豫不決的古坂史郎,冷酷得如同絞刑執行官。 我急於從這可怕的絞刑執行官二人組手心裡逃脫,拚命掙扎。不,僅僅是心裡那麼想,身體依然像被五花大綁似的僵硬。呼出的氣息狂風般迴響於耳畔,唇間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終於,古坂史郎用顫抖的手握緊繩子。那隻手也像戴著泥手套。 「怎麼了,小史郎?你發什麼抖啊!真沒出息!哎,你對這個女人還戀戀不捨嗎?大傻瓜!你再怎麼一廂情願,這個女人也不可能屬於你!最重要的是我絕不允許!給我聽好了。我數一二三,你就使出全力拉繩子。我拉這邊。好,明白了嗎,小史郎?」 「知道啦。由香利,你囉唆死了。」 「哈哈哈,你逞什麼強啊。手不是在發抖嘛!好,我開始數嘍。一、二……」 「啊,糟糕!由香利,來了一大群人!」 古坂史郎慌裡慌張地站起來。我聽見喧囂嘈雜的叫喊聲正朝這邊靠近,還有很多人的說話聲。 「混賬!算你走運!」 由香利不甘心地咂了咂嘴,取下套在我脖子上的繩子,捲起來塞進口袋。從粗糙的觸感判斷,應該是真田紐 [1] 。 「喂,小史郎,你還在磨蹭什麼?還對這個女人不死心嗎?」 「煩死人了!明明是個小姑娘,瞎吃什麼醋啊!」 「別廢話了,快過來!被發現就完蛋啦。」 佐竹由香利拉住古坂史郎的手,生拉硬拽地將他拖進那個漆黑的碉堡中。下一秒鐘,我意識全無。 搖曳的燈籠和吵鬧的人聲逐漸由遠及近,我慢慢甦醒過來。 這些呼喊中夾雜著我熟悉的聲音。 「呀,流了這麼多汗!真可憐,怕是做噩夢了吧。」 似乎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1] 一種用粗棉線編成的扁平的帶子,因武將真田昌幸(1547-1611)用此裹刀柄而得名。 二人的去向 我完全清醒過來,聽說是在獲救的兩天之後了。 朦朧混沌的狀態下,我聽見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 「真可憐!憔悴成這樣……」 話語裡帶著哭腔,這不是和藹可親的品子阿姨嗎?啊,莫非我還在做夢? 「金田一先生,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被你發現,這孩子肯定和那個男人活活餓死在那口枯井裡了。哈哈哈,現在終於可以暢快地笑出來了……」 聲如洪鐘的笑聲好像來自建彥舅舅。啊,這不是在做夢。一定是收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電報,品子阿姨和建彥舅舅趕了過來。可是,上杉伯父呢? 我想張嘴說話,但渾身倦怠無力,別說開口了,連睜開眼皮的氣力都沒有。我只能做夢一般聽著他們三人的談話。 「不,是小姐福大命大。」 當時,我似睡非睡間聽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話。大致的經過是這樣的。 據說,把三首塔裡面搜了個底朝天的金田一耕助先生起初並沒有發現那口枯井,因為枯井的蓋子上面還覆著一條破舊的草蓆。這也難怪像他那樣厲害的人物都沒有察覺。 但因為供奉著三顆木雕首級,正殿自然受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強烈關注。基於此,他在正殿內反覆調查了好幾次,最終發現草蓆附近的地板上有一丁點兒污跡。據說那斑點小得也就勉強能用肉眼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懷疑是血跡,乾脆把草蓆掀開,這才發現了井口的蓋子。 我一邊聽著這些話,一邊在似夢非夢中思考。 恐怕殺害鬼頭莊七的兇手及其幫凶在把屍體搬到那裡,掀開草蓆,打開井口的蓋子時,曾暫時把屍體放在地上。留下的那一丁點兒血跡竟促使金田一耕助先生掀開了草蓆,我們真是太幸運了,否則任誰也不會想到那種地方會有一口枯井。 可金田一耕助先生為什麼會來到這個黃昏村呢?聽到建彥舅舅提出的疑問,金田一先生輕描淡寫地敷衍道:「這是偵查上的機密,現階段還不便透露。」 但我知道答案。 啊,這點堀井敬三也猜得絲毫不差。金田一先生一定是循著兇手留下的蛛絲馬跡才來到這裡。若非如此,無論他是多麼有名的大偵探,也絕不可能發現三首塔位於這種窮鄉僻壤。 難道兇手也來了?! 然而,我當時意識模糊,不可思議地並沒有真切體會到恐懼。像在玩捉迷藏似的,我恍惚地聽著枕邊的三個人繼續他們的談話。 「對了,夫人,」過了一會兒,金田一耕助先生開口問,「上杉先生沒和你們一起來嗎?」 「啊,誠也受一家雜誌社的委託,大概一周前去關西到九州那邊巡迴演講了……主辦方再三懇求,盛情難卻,他只能趕了過去。對了,金田一先生……」 品子阿姨對附近的人有所顧忌似的壓低聲音說:「這會兒在那邊接受等等力警部訊問的那位先生啊,聽說跟音禰在一起來著,他究竟是什麼人啊?建彥說曾在黑川律師的事務所見過他。」 「哦,那位啊,哈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爽朗地笑道,「他可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表面上自稱堀井敬三,跟我差不多,接受別人的委託,做些調查的工作,和黑川律師他們也是用這個身份接觸的。然而這只是表象,剝去偽裝後,他是黑市中間商,並且有各種各樣的化名和藏身之所。哈哈哈。」 「哎呀!」品子阿姨好像被嚇到了,「那種人怎麼會和音禰……」 「夫人,您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呢。扯下黑市中間商這身皮,他還有個讓人大跌眼鏡的身份喲。」 「讓人大跌眼鏡的身份……」 「夫人,佐竹先生,你們可別被嚇暈。那位是誰呢?他就是玄藏親自選中,要和宮本小姐結為伉儷、繼承上百億遺產的高頭俊作!」 「啊!」品子阿姨和建彥舅舅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與此同時,走廊那邊也傳來低沉而尖銳的呼喊。 「誰?」 金田一耕助先生問。拉門開了。 「啊,上杉先生,您剛到嗎?」 原來伯父到了。他一定是擔心我的安危,特意從演講的地方趕來。我必須起來,向他問好…… 雖然這樣想,但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只能懷著歉意,依舊迷迷糊糊地聽著他們在我枕邊的對話。 「姐夫、姐夫!」一番寒暄過後,建彥舅舅興奮地叫道,「剛才金田一先生告訴了我們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伯父出奇地平靜。他肯定在走廊上聽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話。「不,這個待會兒再說。姐姐,音禰的情況如何?她好像憔悴了不少。」 伯父的關心令我非常欣慰。可是,他為什麼不能再耐心些,問問俊作的事呢?雖然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我也感覺無比難過。 「嗯,醫生說了,健康方面沒什麼可擔心的,不久後應該可以恢復意識。」 「哦,是嗎?對了,來這裡的路上我聽到各種傳聞,說音禰此前好像一直跟個男人在一起,是真的嗎?」 「姐夫、姐夫,我剛才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建彥舅舅再次激動地說,「驚天動地的事就是……聽金田一先生說,那個男人竟然是和音禰訂下婚約的高頭俊作!」 伯父沉默了片刻,說:「荒唐!」口氣聽上去不屑一顧。「高頭俊作不是早在國際飯店遭人毒手了嗎?」 「可是,上杉先生,那是個冒牌貨。據說那傢伙是高頭俊作的堂弟高頭五郎。小時候,高頭五郎的父親,也就是高頭俊作的叔父居心不良,調換了他們兩人的身份和姓名。」 「那個男人自己這麼說的嗎?」 「不,這是我調查得出的結果,明明白白的事實。只可惜,到現在還沒找到可以清楚地證明他身份的人證或物證,所以我也正為這件事傷腦筋呢……」 「金田一先生,既然沒有人證物證,還是不要草率地下結論吧……畢竟這關係到音禰的終身大事。」 我仿佛看到了伯父臉上痛苦的表情。伯父這樣懷疑也理所當然,但我還是非常傷心。 「不過呢,上杉先生,這兒還有一線希望。我推測那座三首塔里啊,藏著一件可以證明那個男人是高頭俊作的物品。這也是他和宮本小姐來此的起因。」 一段沉默之後,品子阿姨忽然說:「哎呀,誠也,你離開東京的時候帶的那個煙盒呢?」 「姐姐,那個煙盒不知道哪裡去了。」 上杉伯父弄得煙盒啪地響了一聲。 「金田一先生,你說的那件物品是……」 「呃,這個我還不是很清楚。那個男人守口如瓶啊。啊,警部,怎麼樣了?」 「呀,上杉先生,您來了!歡迎歡迎!」 是等等力警部的聲音。 「唉,還是不太清楚啊。那傢伙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不能追問得太過火。反正他人已經在我們手裡,慢慢來吧。」 「對了,有沒有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 「唔,這還是個謎呢。把鬼頭莊七的屍體扔進枯井的時候,他們兩個應該也在附近。五天前,我曾派人調查過這一帶所有的交通工具,但根本沒發現案件發生前後疑似他們的人搭乘過的蛛絲馬跡。所以,他們肯定還潛伏在這附近。這兩個傢伙,到底藏到哪兒去了……法然那個老和尚也完全不知去向。」 啊,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我在心中叫喊著,再次陷入朦朦朧朧的昏睡狀態。 真田紐 我真正清醒過來是在當晚的後半夜。而促使我清醒過來的,是那天夜裡在鷺之湯發生的騷動。正是那場騷動,支撐著弱不禁風的我迅速恢復了元氣。 深夜時分,我在不同尋常的氣氛中醒來。室內燈火通明,木板套窗外吵吵嚷嚷,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你來我往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發生什麼事了?我睜開沉重的眼皮,緩緩地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正站在走廊上說話的品子阿姨、上杉伯父和建彥舅舅。當然他們三個人都穿著睡衣,品子阿姨還在睡衣外罩了一件外褂。 「姐夫,姐姐,音禰不要緊吧?」建彥舅舅小聲問。 「嗯,好像沒到這邊來過……建彥,聽說是那個叫古坂史郎的人偷偷溜進來了?」品子阿姨的聲音在顫抖。 「好像是。後門和一扇窗戶開了,還留有鞋印。」 「剛才看到的晃過的人影不知是不是他。我從廁所回來,緊接著就聽到亂成了一鍋粥的聲音……當時要是上去盤問盤問就好了。」 這是上杉伯父的聲音。 「可不敢做這麼危險的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品子阿姨輕聲責備道,「對了,建彥,到底是什麼情況?聽說他被掐住了脖子,是嗎?」 聽到這句話,我騰地坐了起來,但他們三人依然沒察覺。 「說起來啊,姐姐,雖然屋內一片漆黑,但那個男人醒了過來,奮力抵抗。因為很快有人跑了過去,兇手沒得逞就落荒而逃,但下手非常狠……那人畢竟十多天沒吃東西了,身體還很虛弱。」 注意到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三個人一起朝我轉過臉來。 「呀,音禰,你醒了?」 「伯父,阿姨,對不起。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音禰,你不能去,趕緊躺下。」 「不,伯父,讓我去……我一定要去照顧他。」 「音禰!音禰!那個男人到底是你什麼人?」 我從不曾見伯父平日有過這般瘋狂可怕的眼神。但我毫不畏懼,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他是我的丈夫。」 「你說什麼!」 「伯父,對不起。」 「音禰,你再說一遍試試!你跟誰打過招呼……竟跟那種男人……」 伯父火冒三丈,怒氣沖沖的臉上甚至流露出某種絕望。正因為他平時豁達幽默,這樣的表情更令我膽戰心驚,印象深刻。然而,我非去不可。 「伯父,對不起。但請您讓我去吧。我必須去照顧我的丈夫。」 「音禰!你……你……」 伯父氣得眼看就要上來抓我。建彥舅舅原本一直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這時慌忙從後面抱住伯父。 「好了,好了,姐夫,你這是幹什麼啊!旅店的人可都聽見了。音禰,你也是,自己的身體還那麼虛弱……」 「嗯,但我已經沒關係了。阿姨,伯父,我實在對不起你們……」我走過他們身旁,正要離開。 「音禰啊,去的話先穿上這個。要是感冒就麻煩了。」品子阿姨從身後幫我穿上旅店的棉袍,聲音裡帶著哭腔。 「阿姨,對不起。請您好好照顧伯父……」我踉踉蹌蹌地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音禰,你一定要去那個男人那兒?音禰,你真的不再回頭了嗎?」上杉伯父從後面追上來,聲音里充滿悲傷與絕望。 堀井敬三的房間很好找。裡面亮堂堂地開著燈,拉門外的走廊上,四五個旅店的工作人員正在說話。一打開門,就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等等力警部、像是鄉村醫生的人和旅店老闆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個仰躺著的男人枕邊。後來聽說,堀井敬三經過人工呼吸才終於恢復了正常。 「啊,音禰小姐!」 聽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話,堀井敬三霍地抬起頭。他的神色比我想的開朗,我高興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親愛的……」我跌跌撞撞地撲向他。 「音禰……」堀井敬三抱住我,毫不避諱眾人的目光,對我深深一吻。我將臉埋在他的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音禰,有什麼好哭的。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嘛。倒是你,身體怎麼樣了?」 「我已經不要緊了。再過兩三天應該就能完全復原。」 「你也搬到這兒來吧?我們好互相照顧。我片刻也不能讓你離開我了。」 「我也離不開你。」我抬眼望著堀井敬三的脖頸,上面有繩子留下的紫色勒痕,很深,連皮都快蹭破了。 「呀,兇手太過分了……」 「嗯,我差點就到陰曹地府報到去了。要在平時,我肯定不會輸,絕對能反過來逮住兇手。沒辦法,現在身體還很虛弱。肚子餓沒法戰鬥啊,哈哈!好了,音禰,你先站起來。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呢。」 「嗯。」我意識到自己的臉頰刷地燃燒起來,趕忙站起身。就在這時,我的視線停留在了等等力警部正在擺弄的繩子上。「哎呀!」我禁不住瞪大眼睛。這不就是真田紐嗎?! 「怎麼了,音禰小姐?難道你對這條繩子有什麼印象……」等等力警部往前湊了湊。 啊,那究竟是夢境,是幻覺,還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呢?不管是哪種情況,憑觸感判斷,當時纏在我脖子上的繩子應該是真田紐。 我把自己的經歷和盤托出,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下子緊張起來,回過頭問旅店老闆:「老闆,三首塔旁邊有類似碉堡的建築嗎?」 「不知道你們說的是不是那個燒炭用的窯洞。法然師父向來自己燒炭……」 「可是……可是……」金田一耕助先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當時,我們先救出了音禰小姐,隨後又著手營救俊作。在那期間,音禰小姐躺在三首塔的正殿里,我不記得曾經把她抬到附近有燒炭窯的戶外啊……」 等等力警部說完,金田一耕助先生仿佛恍然大悟。 「對,對,想起來了!把你們抬出三首塔的時候,趕製的擔架出了點兒問題,所以曾暫時把音禰小姐的擔架放到地上。沒錯,那旁邊確實有個像碉堡的東西。」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一邊刷刷地撓著亂蓬蓬的頭髮,一邊繼續說:「修理擔架大概花了五分鐘,但那時旁邊有很多人,而且音禰小姐也處在昏迷狀態……音禰小姐,你以前去過像碉堡的燒炭窯附近嗎?」 「沒有,我從來沒有去過……所以當時也沒認出是個燒炭窯。」 「真奇怪啊。照理說,此前一次都沒見過的東西,是不會出現在夢境裡的……音禰小姐,根據纏在你脖子上的繩子留下的觸感,你確定是真田紐嗎?」 我試著摸了摸警部手中的繩子。「是的,我確定那條繩子和這條一樣。」 「剛才你還說,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渾身都是泥,沒錯吧……」 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看了看繩子,又看了看我,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彼此。 不知為何,我忽然感覺背上躥過一陣寒意,忍不住貼到堀井敬三身邊。 恢復期 本來我們倆就身強體健,況且又不是生病倒下的,只是幾天沒吃東西身體虛弱而已。遵照醫囑,我們從米湯到帶少量米粒的粥,再到稠粥,最後到米飯,循序漸進地恢復正常飲食,身體日益康復。 而且,從第三天開始,我們倆就能在鷺之湯的庭院裡散步了。五天之後,我們的身體已完全恢復到了出事前的狀態。啊,不僅如此,由於對堀井敬三不再像以前那樣抱有懷疑和不安,我全身散發出年輕健康的活力。 「音禰,你這是怎麼了?最近看起來更加美麗動人了,簡直熠熠生輝。」堀井敬三說完,感慨地嘆了口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因為我已經沒有需要操心的事了嘛。煩惱也好,痛苦也罷,都留在那口枯井裡了。」 然而,儘管嘴上這麼說,我的煩惱並沒有完全消除。尤其是上杉伯父的震怒,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上杉伯父、品子阿姨和建彥舅舅還住在鷺之湯,但我怕伯父再次動怒,儘量不接近他們的住處。不過偶爾我會趁伯父外出時去看望品子阿姨。但她總是哭個不停,對堀井敬三的事不聞不問,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我堅信,只要能證明堀井敬三的真實身份——他才是真正的高頭俊作,伯父和品子阿姨就肯定會原諒我們。說起這個,我最惦記的就是那幅按著手印的畫卷。 「親愛的,你去尋找過那幅畫卷嗎?」 某天夜裡,我問堀井敬三。 「沒有,音禰,我哪兒有那個時間啊。獲救後我一直在臥床休養。對了,你沒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吧?」 「嗯。可是,親愛的,金田一先生知道這件事哦。他還告訴伯父和建彥舅舅了。」 「音禰!」堀井敬三似乎大吃一驚,「你說金田一先生知道畫卷的事……」 「不,他好像不知道是畫卷。但他說三首塔裡面應該有能夠證明你身份的東西……」 「這件事他告訴你伯父和建彥舅舅了?」堀井敬三看上去非常不安,「音禰,音禰,你已經不要緊了吧?」 「什麼不要緊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外出了,對不對?我想明天趕緊去三首塔尋找畫卷,你也願意來幫忙吧?」 「嗯,就這麼辦。可是,親愛的,你是不是在懷疑建彥舅舅?」 但堀井敬三沒有作答。 第二天,我們並沒能順利前往三首塔。前面忘記說了,隨著我們的身體日益恢復,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詢問了我們很多事情。對於他們的提問,我們毫無隱瞞,將此前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坦白我們在國際飯店的房間內發生關係的經過時,堀井敬三十分難為情,我也禁不住滿臉通紅,但所幸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直很認真地聽我們講述。 另一方面,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也在竭盡全力搜索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卻杳無音信,沒找到半點兒關於兩個人的消息。法然也一樣。 且說,我和堀井敬三約好去三首塔探險的那天,從早上起天空就灰濛濛的,每秒十米以上的狂風在山丘山谷間肆虐。但我們還是準備出門,正收拾著東西,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忽然來了。 「啊,你們要出去嗎?」 「嗯,我們想出去散散步,稍微活動活動手腳……」 「那正好。音禰小姐,我們想請你去看樣東西。」 「看什麼?」 「三首塔旁邊不是有個燒炭窯嗎?我們想請你確認下,它是不是你夢中見到的那個碉堡。」 我和堀井敬三面面相覷,我們也正準備去三首塔呢。看到堀井敬三點了點頭,我若無其事地回答:「好的。」 然而,我做夢也沒有料到,彼時彼處會有那麼可怕的東西在虎視眈眈地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