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塔 · 第五章 三首塔灰飛煙滅
雖然不知道自己今後還會活多少年,但在那天、那個地方展現的可怕場景,恐怕將成為我有生之年難以消除的夢魘,遺留在我腦海里,沒完沒了地威脅我。
現在這樣拿起筆,回想起那陰森而悽慘的一幕,手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多虧了溫柔體貼、英勇頑強的丈夫陪伴在身邊,面帶微笑地鼓勵我,我才有勇氣把這個故事記錄下去。
首先浮現在我眼前的,是那座在陰沉的狂風中搖搖晃晃、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三層寶塔的模樣。如今想來,三首塔那時就已經面臨滅亡的命運了。它被呼嘯而至的陰鬱狂風恣意地蹂躪,發出粉身碎骨般痛苦的呻吟。
在距離三首塔百米遠的山崖下,立著那座備受關注的燒炭窯。而且我只看了一眼,就斷定它正是之前在我夢中出現過的碉堡。渾身是泥的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從這座碉堡的拱形暗穴中爬出來,然後又爬了回去。
我禁不住失聲尖叫,緊緊抱住堀井敬三的胳膊。我從未來過這裡,卻清清楚楚地記得在夢中見過這座燒炭窯。三首塔也剛好在相應的位置。
「音禰,音禰,打起精神!你在夢中見過的就是這座窯吧?」
「而且,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還從洞穴里爬出來,想勒死你,卻沒有成功,後來又爬了回去,是不是?」
金田一耕助先生與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覷,嘶啞的聲音在顫抖。
「是、是的……」
「金田一先生,到底要怎樣處理這座窯?」
堀井敬三緊緊地抱住我,詫異地環顧四周。手持鐵鍬和丁字鎬的巡警和便衣警察面色嚴峻,將燒炭窯團團圍住。不遠處,上杉伯父和建彥舅舅夾雜在村民中間,正好奇地望著這邊。
「呃,高頭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撓著亂蓬蓬的頭髮說,「我們這會兒忽然變成超自然主義和神秘主義的信徒了。我開始想,音禰小姐夢到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從這座窯中爬出來,是不是帶有某種超自然的、超越現代科學界限的含義呢?因此,接下來我打算推倒這座窯,挖開地面看一看。那麼,現在就請大家開始行動吧!」
雖然不是很明白金田一耕助先生所說的話,莫名恐怖的寒意還是源源不斷地爬上我的背脊,令我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親愛的……親愛的……」
「音禰,音禰,你要振作。有我陪在你身邊,別怕。」
堀井敬三用強壯的手臂摟著我的後背,目不轉睛地望著警察們工作的場面。我心裡想著堅決不看,視線卻不聽使喚,怎麼都無法從那邊移開。仿佛被一塊強力的磁石吸引,我的視線被牢牢地固定在那座燒炭窯上。
用黏土做成的碉堡狀燒炭窯在警察鶴嘴鋤的敲擊下立刻粉碎,黏土的粉末借著狂風呼地四散開來,落到我們頭上。堀井敬三摟著我,倒退了五六步。
風越刮越猛,三首塔搖搖晃晃,發出臨終前的嗚咽。環繞著三首塔的山丘上,樹葉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樹枝如女人凌亂的頭髮般隨風飄舞,一片喧囂。
碉堡狀的燒炭窯眨眼之間便被夷為平地,警察們已經揮舞著鐵杴挖土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站在一旁,眼睛緊盯著鐵杴落下的地方,亂蓬蓬的頭髮仿佛化身為怪物,根根倒豎,搖擺不定。
「有、有了!」突然間,一名警察喊道,隨後原地跪下。
「小心一點兒,別傷到……」
「啊!這裡也有東西!」
又有警察喊了一聲,扔掉手中的鐵杴蹲下。其他警察見狀,紛紛丟下鐵杴和鶴嘴鋤,聚攏到兩人旁邊,開始徒手挖掘地面。
到底發現了什麼?那些人想把什麼挖出來……
警察們組成的人牆擋住了我們的視線,從這邊什麼也看不到。堀井敬三似乎早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音禰,你要振作一點兒。我陪在你身邊,不會有事的。」
「嗯……」我的牙齒咯咯作響,背脊也開始輕輕顫抖。我的身體宛如狂風中光禿禿的樹梢,在堀井敬三的懷裡搖搖晃晃。
「親愛的,緊緊地抱住我……」
「好。」
沒過多久,警察們一齊爆發出震驚和憤怒的罵聲,他們似乎從挖的坑裡拖出了什麼東西。
「音禰小姐,麻煩你這樣的女士,我們非常過意不去,但是能不能請你幫忙看一眼?」
金田一耕助先生說話的同時,人牆自動左右分開。我看到了。
那是兩具渾身沾滿黏土的屍體……
兩具屍體無論手腳還是身上的衣物,全都覆滿黃褐色的泥,根本看不清面容。然而毫無疑問,這兩具屍體的外形跟那天夜裡的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一模一樣。
啊,沒錯。他們倆就像現在這樣滿臉都是黃褐色的泥,只有眼睛閃閃發光,連一根根睫毛上都是泥。而且,他們就是用那四隻沾滿泥的手,握緊真田紐的兩端,想一左一右地勒死我……
「音禰,音禰!振作!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別怕!」
我感覺堀井敬三的聲音好像從無比遙遠的地方傳來。他使勁兒搖晃著我的身體,終於先一步將眼看要昏厥的我拉回了現實。但就在那時,等等力警部的可怕低語進入了我的耳中。
「金田一先生,這兩人脖子上的痕跡,好像是真田紐勒出來的。」
「親愛的……親愛的……」我在堀井敬三的懷中呼喊,「他們是在我做那個夢之後被殺的嗎?還是……還是我確實被幽靈纏身?」
「音禰小姐,看樣子很可能是後一種情況。」
聽到金田一耕助先生嚴肅的回答,我差點兒再次暈過去。
「不要!不要!別再說了,那麼恐怖的事……」我把臉埋在堀井敬三胸前,像個磨人的孩子似的搖著頭。
這時,一名警察說出的一句話倏地抓住了我的心。「警部,這兒挖出了這樣的煙盒。不知道是被害人的,還是兇手的……」
煙盒?最近似乎在哪裡聽過類似的字眼。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警察手中的東西。
「啊!那是上杉伯父的……」
堀井敬三慌忙想捂住我的嘴,但早已來不及了。
包括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警察們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向站在另一邊的上杉伯父。
上杉伯父似乎大吃一驚,他緊鎖眉頭望向這邊,很快便注意到了警察手裡的煙盒。
啊,即便我今後能活成千上萬年,也無法將伯父當時的表情從腦海中抹去。
平日豁達豪爽的伯父臉上眼看著現出恐懼之色,毛髮倒豎,往日的溫厚模樣瞬間變成凶神惡煞的可怕形象。旋即,他快速轉身,朝三首塔的方向狂奔而去。
「抓住那個傢伙!別讓他逃走!」等等力警部怒吼道。
可惜,等建彥舅舅和村民們留意到上杉伯父的舉動回過頭,伯父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渾蛋!渾蛋!這個大渾蛋!」
目送著疾風中發瘋般衝出去的等等力警部及其他警察的背影,我在堀井敬三的懷中打了個趔趄。風勢愈加強勁,速度恐怕超過了每秒十五米。
「親愛的,親愛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上杉伯父怎麼了?」
「音禰,音禰,你要振作。什麼都不用想。」
「可是、可是伯父的煙盒為什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好了好了,我說了你什麼都不用……啊!」
堀井敬三忽然大叫。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剛好看到頭髮凌亂的上杉伯父在呼嘯的狂風中跳進三首塔的背影。
「音禰,音禰,放開我!放開我!那座塔里有我的命根子……我的命根子……」
「親愛的,我也要去!別拋下我!」我手忙腳亂地拚命追在堀井敬三身後,不禁感覺一切的一切都脫離了正軌。
從狀如碉堡的燒炭窯中挖出的兩具屍體……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出現的煙盒……眨眼間化身惡魔的上杉伯父……叫罵著「渾蛋」的等等力警部和警察們……
我的腦子跟天氣一樣混沌,完全喪失了拼接整理這些片段的能力。我唯獨清楚的一點是,那座塔關係到我心愛的男人的命運。
等等力警部一行人比伯父晚了一步,到達三首塔時,兩扇厚重的橡木門擋在他們面前。伴隨著怒不可遏的吼聲,警察們對著門一通亂撞,卻被結結實實地彈了回來——伯父大概上了門閂。
「鶴嘴鋤……拿鶴嘴鋤來……」
等等力警部一發號施令,立即有兩三個人往回跑。就在他們與我擦肩而過之際……
「啊!」跑在我前面的堀井敬三忽然發出悲痛欲絕、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
在狂風中抬起頭,我看到了驚人的一幕——我們的希望正如幻夢般崩潰瓦解。
三首塔內部冒出滾滾濃煙。
啊,這座塔里沒有安裝電燈,照明全部依靠原始的煤油燈、蠟燭和菜籽油。
我聞到一股強烈的煤油味。還沒回過神,便看見緊隨黑煙之後,烈焰像巨蟒芯子似的飛舞起來。
聚集在門前的警察們見狀,哇地炸開了鍋,向後方退散。當扛著鶴嘴鋤的幾個人返回三首塔時,早已於事無補。又恰逢狂風推波助瀾,火舌眼看著就吞沒了整座塔。
「渾、渾蛋!」一瞬間茫然呆住的堀井敬三咬牙切齒地罵道。見他準備沖向熊熊燃燒的三首塔,我慌忙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親愛的,親愛的,冷靜一點兒……」
「放開我!放開我!音禰!我的命根子……我整個生命……」
「可是,親愛的,親愛的……」
「放開我!放開我!音禰……」阿修羅般暴跳如雷,形容的就是此時的堀井敬三吧。抱住他胳膊的我像條破抹布似的被甩來甩去。
「哎,高頭,不,該稱俊作。」金田一耕助先生頂著那亂蓬蓬的頭髮走到我身邊,抓住堀井敬三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你忘了我是金田一耕助嗎?」
「哎?」
「我原本以為你更了解我一些呢,看來出乎我的意料啊。」
看著金田一耕助先生充滿自信的笑臉,堀井敬三的瞳孔里頓時閃現出光芒。「金田一先生,那、那你……」
「哎,你聽我說,高頭。」此時的金田一耕助先生無論是態度還是口吻,都絲毫沒有炫耀的意思。他只是淡然地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堀井敬三。「我呢,是暗中跟蹤剛才火燒三首塔的那個兇手來到這裡的,結果發現了三首塔。在發現那口枯井之前,我把塔內搜了個底朝天。不知算幸運還是不幸,塔里竟沒有一個人阻礙我的搜查。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忽略如此重要的物件的人嗎?」
「先、先生!」堀井敬三當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也跟著跪下來,把手搭在他的肩頭。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你們倆在追尋什麼。不過,高頭俊作……」
「是。」
「這點等等力警部他們也都一清二楚,我沒有十足的把握,或者說確切的證據,是不會妄下結論的。可我當時卻直接稱呼你為高頭俊作了。說起來有些失禮……從枯井裡把你救出來的時候,你陷入短暫的昏迷狀態。於是我悄悄派人採下了你的指紋,而且我對指紋鑑定的結果相當自信。」
「先生!金田一先生!」堀井敬三雙手伏地,深深地垂下頭,涕泗滂沱。
當時,這個身材瘦小、長相寒酸的人站在狂風之中,滿頭亂髮隨風飄舞,皺巴巴的袖筒和褲裙被吹得嘩嘩作響,看起來卻是那樣偉岸!在我眼中,他的背後簡直光芒四射。
「金田一先生,謝謝您!」我也坦誠地叩謝。
就在這時,伴隨著噼里啪啦的巨響,整座三首塔像被吹了層金粉,淹沒在烈焰中。
「唉,一切總算塵埃落定了。兇手也和三首塔共同化為烏有,大概再也不會有血腥的殺戮事件發生了。」
聽著金田一耕助先生自言自語,我和堀井敬三抱在一起,久久地、久久地凝視著在狂風中灰飛煙滅的三首塔。
大團圓
啊,多麼安穩平靜的日子。渾身浸在那片血海之中,不停地掙扎喘息時,我根本不敢奢望自己能回到如此無憂無慮的時光……
眼下,我正待在湘南可俯瞰大海的溫暖房間內,繼續寫著這本手記。身旁,我心愛的丈夫以輕鬆自在的姿勢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書。我們時不時地抬起眼,互贈一個充滿愛意的微笑。
玄藏老先生在大洋彼岸過世了,我們正在辦理繼承龐大遺產的手續。我們請黑川律師夫婦作為我們的媒人,結為連理,熱海這所房子也是在黑川律師的幫助下購置的。
偶爾,建彥舅舅和笠原薰會結伴來玩。聽說他們也要結婚了。我們說辦完繼承手續後,一定要給些補償,舅舅卻笑著說不必費心。
現在我們最關心的,是如何安慰傷心的品子阿姨。她已從東京的宅子搬出,在鎌倉療養身心。正由於對伯父深信不疑,她的唉聲嘆氣才讓人更覺淒楚。我們多次請求把她接到這個家來,她沒有應允。但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被我們的誠意打動,同意跟我們生活在一起。
說起來,人心真是難測啊!伯父竟然愛著我!而且,他的愛跟如今伴我左右的丈夫愛我的含意一樣。
「是啊,這才是所有悲劇的根源。」金田一耕助先生表情嚴肅地說道,「上杉先生大概不想把音禰小姐交給任何人吧。於是,他首先殺掉了被指定為音禰小姐丈夫的高頭俊作……當然,實際上是俊作的堂弟五郎。但如此一來,他又替音禰小姐喪失遺產繼承權感到惋惜。這恐怕不是出於他的私慾,而是為心愛之人著想。但第二封遺囑公布時,他從志賀雷藏和鬼頭莊七的話中獲得啟發,哪怕只有一個人死掉,音禰小姐繼承的份額也會相應增加。就這樣,一連串可怕的殺戮拉開了帷幕。他可能想以此來贖罪吧,畢竟音禰小姐因為他而喪失了繼承全部財產的權利。」
「但是,金田一先生,難道上杉先生在慶祝他壽辰那晚,就已經知道笠原薰是佐竹家的一員了嗎?」
聽到我丈夫理所當然的疑問,金田一耕助先生是這樣回答的。
「說起來啊,正是由於那起命案,上杉先生才得以長期隱藏在我們的盲點中。因為他應該不可能知道你說的那件事。」
「這是為什麼……」
「高頭,理性地看待所有的事物,這很好,而且也應該這麼做。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得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不可思議的巧合和偶然。話雖如此,那一晚笠原薰和笠原操姐妹前去表演,卻既非巧合也非偶然,因為佐竹建彥先生知道她們是自己的親人,便專門帶到現場去。然而,但上杉先生從那個房間,也就是五郎被殺的房間走出來時,沒想到偶然被笠原操撞見……這已經和笠原操是不是佐竹家族的一員沒有任何關係了,當然不能留下活口。碰巧笠原操又是佐竹家族的一員,於是這反而讓上杉先生站在了有利的位置上。」
「原來是這樣。」
丈夫感慨良多,我更是百感交集。
之後想來,笠原操雖然是第三個犧牲者,卻是我目擊的第一個犧牲者。自那以後,我就迫不得已地走上了在血海中跋涉的道路。
想到這裡,儘管此刻身處安逸的環境,我仍會感到冷汗直流,不禁瑟瑟發抖。丈夫常鼓勵我儘快忘記這些不愉快的經歷。
「對了,金田一先生,殺掉那個私家偵探是因為……」
「我猜上杉先生並不知道五郎身上有那個刺青。所以,他想讓別人覺得被害人和自己毫無關係,是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但只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關係,那就是私家偵探岩下先生。所以,上杉先生大概以為只要殺他滅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以上是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說明。經過他這一解釋,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
在其他幾起兇殺案中,也找不到證據證明兇手不可能是伯父。
比如第二封遺囑公開後的第一個犧牲者島原明美。在那起案件中,我的不在場證明遭到了嚴厲的追究,但誰也沒有把注意力放到伯父身上。恐怕其他案件也是如此。
據說巡迴演講時,伯父有兩天左右是單獨行動的。他大概從古坂史郎皮箱裡放的照片背面得知了三首塔的地址,然後悄悄地潛入黃昏村,接下去……接下去他就……
只有一件事誰都無法理解,就是我做的那個噩夢。正是它成了破解案件的關鍵線索,所以至今回想起來我還是不由得毛骨悚然。
不過,關於這個謎,我決定不再深究了。
連金田一耕助先生那種信奉理性主義的人都沮喪地說:「這個世界上還有理外之理啊。」
那我必定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了。
在這裡還要補充一件事。據說法然在事件發生大約十天後,被人發現在黃昏嶺的深山裡上吊了。他不是死於他人之手,而是自殺。
而且,據說法然的死亡日期在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之後。令人不解的是,在法然上吊的那棵樹的樹根旁散落著五六片竹皮——跟鬼頭莊七的飯糰外面包裹的一模一樣,上面還粘著很多飯粒。
這樣想來,事情果真如丈夫在枯井中所料,古坂史郎、佐竹由香利、法然與鬼頭莊七這四個人發生了嚴重的內訌,關係破裂。
且不論法然有沒有參與殺害鬼頭莊七,但他應該也萌生了逃離另外兩名同伴的念頭。所以,他準備好充足的糧食,逃進了黃昏嶺的深山中。雖然在那兒勉強支撐了一段時間,等到食物全部吃光,他也只能選擇上吊。
或許這也算是他墮入同性戀地獄的下場。
到這裡,我權當把事情大致的來龍去脈都交代清楚了。只不過,我還存有一個疑問。那就是當上杉伯父的煙盒與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屍體一同被挖出來時,丈夫為制止我發言,慌忙捂住了我的嘴。這個問題我現在就問問吧。
「親愛的,我有件事想問你。你會老實回答嗎?」
「什麼事,音禰?」
「莫非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上杉伯父是兇手了?」丈夫默默地看向我。注意到我深思的表情,他站起來打開他專用的化妝櫃的抽屜,取出一個裝戒指的盒子。「你打開看看。」
我不假思索地打開一看,頓時驚訝得屏住呼吸。裡面放著一枚珍珠做的紐扣。很顯然,是伯父襯衫上的紐扣。「親愛的,這是……」
「音禰,那次關係到遺產繼承的所有人都聚到了黑川律師那兒,你上杉伯父也在場,記得嗎?當時,我在他的襯衫上見過這枚紐扣。後來我在江戶川公寓發現,被害的海倫根岸手心裡也攥著這枚紐扣。可是我不想傷你的心,所以隻字未提。我不希望自己破壞掉你純真的心中最敬愛的上杉伯父的美好形象,你明白嗎?」
「親愛的……親愛的……」我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一個勁兒地往下淌。在此之前,我還總罵這個人是壞蛋。
「音禰,你稍微冷靜一下,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我覺得這件事對你也非常重要……」
「嗯,什麼事?」
「你伯父親手殺了那麼多人,而且直到在三首塔旁挖出煙盒,他都沒有露出過馬腳,世上的人也許會將他看作邪惡的天才和罕見的完美計劃型罪犯。但我認為實際上並非如此。」
「啊……」
「我覺得,你伯父只是漫無計劃、聽天由命型的罪犯而已。不過是以他的地位、身份和名望,再加上諸多的偶然,才得以在之前沒有露出馬腳。比如在東京發生命案時,總是會出現叫宮本音禰的女人和來歷不明的黑市中間商,這就迷惑了警方,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當然金田一先生是個例外。這枚紐扣和煙盒就是很好的例子,我想你伯父在其他很多地方也留下了破綻。」
是的。身為學者的上杉伯父稍微有些冒失,經常丟三落四,以前老挨和子姨媽數落……
我說了這些事之後,丈夫點點頭說:「是吧。這種人竟然會幹出殺人的事來,完全是出於對你的愛。正如金田一先生也說過的,他帶著對你贖罪的想法,才殺了那麼多人。你伯父並不是世人通常以為的那樣,他既不是邪惡的天才,也不是天才型罪犯。因此,我輕而易舉地原諒了他。我覺得,你也應該原諒他。」
「親愛的,謝謝你。」
我終於忍不住,當場哭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