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塔 · 第三章 暴露
暴露
我本想儘可能鎮靜自若,但只看了會客室裡面一眼,膝頭就開始顫抖,雙頰的肌肉也異樣地發僵,無法克制。
會客室里,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與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以兩軍對壘的架勢相對而坐,四周瀰漫著沉悶而險惡的氛圍。
不過,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此等程度,我還是有足夠的定力來應付的。儘管如此,掃視會客室內部的情形後,我終究被無力回天的絕望感擊垮了——金田一耕助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與我視線相交的剎那,呈現在金田一耕助臉上的既非勝利的光輝,也非嘲弄的神色,而是令人痛心不已的憐憫之情。他仿佛為自己出現在那裡感到無地自容,從我臉上移開了視線。
這一舉動尖銳地刺穿了我的心臟。我不喜歡接受敵人的憐憫,自尊心不允許我這樣做。與其如此,不如被這個男人嘲笑、愚弄,不知道會讓我輕鬆多少倍。
可與期望相反,金田一耕助當時對我確實是動了惻隱之心。而且從他的表情中,我清楚地讀出,今天這些人登門拜訪,十有八九是掌握了非比尋常的證據。
「呃,伯父、阿姨,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音禰呀,到這兒來。這幾位先生說又有一些事情想問問你。」
這樣柔聲招呼我的是品子阿姨。伯父愁眉苦臉,一口接一口地吐著煙圈。
「好的……」我戰戰兢兢地坐到品子阿姨旁邊,伯父忍無可忍似的在菸灰缸里摁滅菸蒂。
「哎,警部,難道你們準備這麼隨隨便便地嫁禍於人?三番五次地傳喚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您不覺得,這種行為本身對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就是一種拷問?」
「哪、哪兒的話。我們也只是希望小姐坦白交代而已……」
等等力警部面露難色,但從沉著冷靜的態度上能感覺出他的自信,我不由自主地又縮了縮身子。
「坦白交代?」上杉伯父憤怒得聲音發顫,「照您的意思,音禰說謊了,她有所隱瞞,對不對?」
「呃,不、不是的……這正是接下來我想問宮本小姐的。只要她能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您是說音禰做過什麼虧心事?」
「好了好了,誠也,你也不用那麼咄咄逼人啊……我們暫且先聽聽這些先生的話……只是音禰應該不會……音禰啊,不要緊吧?」
「嗯……」儘管嘴上這麼回答,可由於心裡滿是對伯父和品子阿姨的歉疚,我的胸口憋悶難受。伯父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將視線移向別處,之後便板著臉沉默不語了。
「那不好意思,我們就問問小姐了……」
警部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將矛頭指向我。
「小姐,你知道新宿有家叫『BON BON』的酒吧嗎?」
我的心咯噔猛顫了一下,但絕不能因為這點兒事就繳械投降。
「是的,那個……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那個叫島原明美的人在那兒被殺的事。」
一瞬間,金田一耕助與等等力警部飛快交換了下眼神,臉上又忽地掠過一抹憐憫之色。注意到這個細節,我一怔,心臟再次顫抖起來。
「呃,小姐,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的是,你有沒有去過BON BON這家店……」
「荒唐!太不像話了!」
上杉伯父再次勃然大怒,憤然起身。
「您把眼前的音禰當成什麼了?!提這麼失禮的問題,不僅是對音禰,連我都覺得受到了侮辱!」
「好了,好了,誠也。別發這麼大的火……你這樣反倒嚇著音禰了……我說,音禰呀,你好好回答警部的問題。你當然沒去過那種地方吧?」
「嗯……」
「小姐,你當真沒去過BON BON酒吧?」
「是的。」我再次斬釘截鐵地回答。
上杉伯父似乎放下心來,這次用溫和的語氣說:「警部,您為什麼會懷疑音禰去過那種地方?手帕的問題上次應該已經解決了吧……」
「先生,關於這個啊,我們發現了一個有點兒奇怪的地方。」
警部沒有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繼續說道:
「投宿在島原明美被殺的房間隔壁的那對男女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消失了,這件事我想先生您應該也從報紙上看到了……我們猜測那兩個人和此案有關,於是仔細地搜查了一遍那個房間。我們努力採集房內留下的指紋。但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房間竟然連一枚指紋都沒有。您不覺得這有點兒不自然嗎?那樣的地方,應該有形形色色的客人不斷進出,留下亂七八糟的指紋才符合常理。然而一枚都沒有,這說明有人……恐怕是那對男女將所有的指紋都擦掉了,這是我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換句話說,此番舉動意味著那對男女與本次的案件有某種密不可分的關係。於是我們加大力度尋找指紋,最終在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有了收穫。」
正當我聽得忐忑難安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從會客室外傳來。
「那個……老爺,有一位自稱堀井敬三的先生要見您,說是黑川律師派來的……」
土崩瓦解的不在場證明
堀井敬三……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緊張的身體頓時力氣盡失。這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想依賴這個男人。
堀井敬三一定是擔心我才趕過來,而且他想通過讓我聽到這件事,暗暗為我鼓勁兒。
自從他幫我製造出那麼巧妙的不在場證明,我已經將他視為「超人」了。既然超人駕到,或許我可以逃過一劫。沒錯,絕不能在這裡垮掉。必須穩住陣腳,想方設法渡過眼下的難關。
「哦,是嗎……」伯父微微皺了皺眉頭,「不巧我現在抽不出身……要麼請他在那邊等一下,要麼請他改天再來吧。」
「他說等您。」
「哦。那你給他搬把椅子過去吧。」
說完,伯父重新轉向警部。
「失禮了。剛才您說在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有所收穫,是指……」
「事情是這樣的。在那個房間的牆上,有個小洞可以窺探隔壁的房間——也就是島原明美被殺的房間。至於為什麼會鑿出那個洞,這與本案沒有直接的關係,我就不說了。為了遮住那個洞,上面蓋著一個畫框。我們發現畫框的玻璃上沾有女人的指紋。」
啊,是嗎!我再次陷入絕望的深淵。在黑暗中從小洞窺視的時候,堀井敬三曾將那個畫框拿在手裡,我也碰過。不僅我沒有留意,連他也忽略了。啊,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您是說,那是音禰的指紋?」
伯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臉上迅速閃過一抹可怕的神色。警部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音禰,這是真的?你怎麼會……」品子阿姨也發出驚恐的叫聲。
我感覺全身熱量散盡,有如冰塊。儘管如此,一個疑問仍殘留在我腦中:他們怎麼知道那是我的指紋?
「啊,關於這件事,上次小姐你不是帶回過一份電影院的介紹手冊嘛。上面有小姐的指紋,我們就順手做了下對比,沒想到竟完全一致……」
我氣得火冒三丈,狠狠地瞪著金田一耕助。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當時這個人無比慎重地把手冊裝了起來。
「音禰!」
短暫的沉默之後,伯父嚴厲的話語冷不丁炸裂。
「這都是真的嗎?剛才警部所說都是事實嗎?你真到那種地方去了?」
「哎呀,誠也,你先別那樣咬住不放。是吧,警部?」
品子阿姨看向警部。
「上次的手帕,是音禰弄丟後被人撿去利用了,對吧?這次會不會如出一轍,有人為了嫁禍給音禰,把她的指紋弄到那裡去呢?」
「哈哈哈,但老夫人,這可是指紋啊,和別的東西不同。在當事人不知情的前提下,他人擅自將其指紋帶到別處,這有點兒說不通……」
「警部,我不這麼想。那個畫框有多大?」
「要說大小,高度大概有一尺。」
「是嗎。看來畫框是能取下來的嘍?而且玻璃也可以從畫框上摘下來,對不對?找一塊帶有音禰指紋的玻璃,應該不是多難的事吧?任何人都會在不經意間碰到玻璃之類的。把那樣的玻璃弄到手,依照畫框的尺寸裁切好,然後偷偷帶到酒吧,與原來的玻璃對調……這似乎不是不可能的。您覺得呢?」
警部一時啞口無言,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我心裡充滿了對品子阿姨的感激之情,但並不覺得自己會因此獲救。最重要的是,從品子阿姨異於往常的眼神中我也知道,連她本人都不相信這種說法。這令我痛苦不堪,十分愧疚。
等等力警部與金田一耕助低聲討論了一番,然後重新面向我們,說:
「既然老夫人這麼說,就沒辦法了。那我們請BON BON酒吧的人來一趟吧。在酒吧收銀台工作的小雪姑娘曾經和那個男人說過話。她說當時同去的女人就站在男人身後,如果當面辨認應該能想起來。先生,能借用下電話嗎?」
警部亮出了最後的王牌,用多少帶點兒威脅的口吻說完後,準備起身。
「啊,等一等。」伯父出聲制止道,一臉的苦悶,「那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報紙上說他貌似是個黑市中間商,那種人怎麼會和音禰……」
「先生,這也是我們想問小姐的。BON BON酒吧只知道那人姓木下,是個黑市中間商,除此以外一無所知。假如小姐當晚去過BON BON酒吧,那麼前些日子提供的不在場證明就都是虛構的了。為了謹慎起見,我們再次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最有力的證人——擦鞋的少年和薊咖啡館的女服務員勝子自那之後全部去向不明。先生……」
等等力警部用餘光掃了我一眼,然後從桌上猛地探出身子。
「能做出那麼縝密的不在場證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裡面一定蘊含著重要的理由。但比起這個來,我們更感興趣的是製造出如此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的能力……實在令人佩服。哎,小姐,你能跟我們說說嗎?那個姓木下的黑市中間商到底是何方神聖?他跟小姐你又是什麼關係?」
啊,他們終於把我逼到了最後關頭。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兩位刑警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的臉,伯父和品子阿姨的臉上也寫滿無以言表的恐懼與不安。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溫度降到了冰點,不由自主顫顫悠悠地站起身。就在這時,房間內的燈忽然滅了……
錯誤的逃亡
那之後發生的事我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那個瞬間腦子裡閃現出來的念頭——這一定是堀井敬三給我的逃跑暗示!開始泄氣的我馬上恢復了活力。
非常巧的是,我坐在離門最近的位子上。而且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我也對家裡的布置瞭然於胸。我一口氣衝出房間關上門,從外面插上插銷。此前曾有小偷從會客室潛入,所以品子阿姨安了這個插銷,沒想到居然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音禰呀……音禰……」
夾雜著刑警們的怒吼,我身後傳來品子阿姨近乎悲愴的呼喊。走到漆黑的玄關,忽然迎面撞上一個男人。「啊,誰?!」
男人麻利地交給我一雙鞋。
「按照剛才電話中說的辦……」
男人在我耳邊低語。我拿著鞋穿過走廊,從廚房門跑到屋外,因為我擔心如果從正門走,刑警會從窗戶跳出來追我。匆匆忙忙地穿上鞋,從後門跑出去的時候,我仿佛聽到了阿茂的聲音。恰好那附近的小巷有如迷宮。我好似踩在雲端,心裡一點兒底也沒有,從這條巷子進入那條巷子,好不容易正要跑上大路時,從後面傳來腳步聲,有人叫住了我。
「啊,請問您是不是上杉家的小姐?」
我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男人站在暗處,戴著鴨舌帽和墨鏡,帽檐壓得很低,圍巾把整張臉都遮住了。
「啊,果真是上杉家的小姐。」
這親切的口吻讓我一心以為對方是堀井敬三派來的。
「您是堀……」
話剛出口,我立刻醒悟。
「您是山口明先生派來的嗎?」
「是的,沒錯。他讓我在貴府後面等您。請允許我一路同行。」
來到大路上,男人很快攔下一輛出租車。車駛出後,我頓時感覺全身的關節散了架般鬆懈下來,精疲力竭地陷入靠墊中。
啊,我都幹了些什麼啊!這下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之前我也讀到過,逃跑等於徹底承認罪行。我今晚的逃亡行動一定會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朋友們看到會做何感想呢?不,不,她們怎麼想無所謂,只是……
「音禰呀……音禰……」
品子阿姨近乎悲愴的呼喊聲一直在我耳邊迴蕩。
要是周圍沒有人,我一定會號啕大哭。然而,現在還不是我哭的時候。無論如何,同行的男人一定不能引起司機的懷疑。即便如此,這個季節里我沒穿大衣就跑出來,也有點兒不合常理。
男人讓車開到澀谷,然後帶我從那兒換乘地鐵,到虎之門下了車。
「呀,不是到新橋嗎?」
「不,我們得甩掉跟蹤的警察。」
我們在文部省的拐角處搭上出租車,這次開到了東京溫泉的前面。我們穿過銀座的背街小巷,走到京橋,又在那裡搭車。男人幾乎沒開過口,我也沒有說話的氣力。儘管如此,我還是禁不住在心底讚嘆,真不愧是那個男人的手下,如此小心周到。
就這樣又換了兩三次出租車,我們最終抵達了牛込的江戶川公寓。那裡不是正門,而是旁邊的側門。因為時間已經接近九點鐘了,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見男人要進入那個小區,我略微吃了一驚。
「哎呀,我們不是去新橋嗎?」
「不是的,我故意那麼說的。山口先生正在這兒等您,我擔心被人聽到才那麼說。」
我心亂如麻,根本沒有精力思前想後,只一味地聽他擺布,簡直跟傀儡沒什麼兩樣。男人徑直上了眼前第一棟樓的樓梯,我不帶任何懷疑地跟在他身後。
幸虧途中一個人也沒遇到。我們來到三樓,男人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在這個過程中,我不經意間看到男人把一隻手放在門旁邊。事後想想,這個舉動是為了擋住門牌。打開門,他對我說:「請進。鞋子您還是自己拿著比較好。以免被人看見。」
脫鞋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不是我的鞋,而是一雙新鞋。啊,這個男人想得多周到啊。他知道假如遞過來的是我放在玄關的鞋,自己肯定會受到懷疑,於是提前準備了一雙新鞋。想到此處,我再次覺得毛骨悚然。
這套公寓有三個房間,正中似乎是起居室。但在踏進第一步的剎那,我心中湧出某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
這裡明顯是女人的房間。梳妝檯上排列著裝香料和香水的瓶瓶罐罐,架子上擺著法國人偶和博多人偶,一面牆上掛滿了花哨艷麗的套裝。不知為何,我感覺受到了強烈的侮辱。
「山口先生真的要我在這裡等他嗎?」
「不,不是這麼回事。哈哈哈。」
聽到跟在我身後進來的男人莫名其妙的話,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剎那間,我有如遭遇晴天霹靂,震驚得打了個趔趄。
摘掉帽子、眼鏡和圍巾後站在那裡的,不正是紅薔薇劇場的經理、孿生姐妹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的金主志賀雷藏嗎?!
巧克力罐
由於恐懼,我全身麻木,絲毫動彈不得,更不用提開口說話了。
這個男人不可能是堀井敬三派來的!我被騙了,毫無防備地落入了他的圈套。
啊,神啊,這樣的刺激太強烈了!剛剛脫離虎口,又把我逼入這種困境,神啊,這太過分了,太殘酷了!
「哈哈哈,不必那麼驚訝。小姐,請坐。」
「你……你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哎呀,我只是想和小姐您好好談一談而已。啊,對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對您表達謝意……小姐,謝謝您那麼護著我。」
「護著你?」
「哈哈哈,您不用再裝得毫不知情。事已至此,我們就開誠布公地聊聊吧。好了,請先坐下,站著可說不了話。這裡用不著拘束。」
志賀雷藏脫掉上衣,摘下領帶,懶散放鬆地撲通一聲坐到安樂椅上。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手指上,有一枚粗大的金戒指在閃閃發光。
「請你修好積德,讓我回去吧。我還有急事……」
「您指的是山口明先生在新橋等您的事吧?」
我不禁趔趄了兩步,深深地吸了口氣。自己的秘密早有一部分被這個男人握在手心裡了。
「總之,小姐,我不會說難聽的話,請您先坐下來。您很累了吧?臉色非常不好。房門我已經鎖上了,鑰匙在我的口袋裡。而且小姐,警察不是還在追您嘛。」
我終於癱坐在扶手椅里。
這個男人抓住了我的弱點。他知道現在的我根本無法大喊救命。啊,我真恨不得當場咬舌自盡……
「哎呀,您不用嚇成那樣,人與人之間就是要互幫互助嘛。怎麼樣,您要不要來一顆?」
這時,我看到桌子上有一個打開了蓋子的巧克力罐,旁邊散落著兩三張顏色漂亮的巧克力包裝紙。
「如何?這種時候吃點兒甜食,心情會好些。您不願意嗎?那我可吃嘍。又沒下毒。」
志賀雷藏往嘴裡塞進巧克力。
「說實話,小姐,我還真是嚇了一大跳呢。不,是起初根本沒有發現——在BON BON酒吧門口看到您的時候。但我後來發現,報紙上說的形跡可疑的一男一女很可能就是我在酒吧前見的二位。考慮他們究竟是什麼人時,我忽然意識到那女子正是不久前我在劇場門口遇到的那位。想到這兒,我害怕起來,確切地說是感覺毛骨悚然。因為我覺得自己仿佛被一個看不見的影子跟蹤了。」
志賀雷藏又剝開一顆巧克力的包裝紙。
「於是,我試著更加仔細地回憶當時那對男女的一舉一動。他們去過紅薔薇劇場後,緊接著又去了BON BON酒吧。這樣看,他們一定與遺產繼承問題有關聯。而與遺產繼承有關的所有人員,上次已經在黑川律師那兒聚過了。我也應該都見過,卻不記得有那樣的女子。與笠原薰相比,她個頭稍微有點兒小;與佐竹由香利相比,她年齡又大了些。不可能是蝶子和花子,而島原明美那時跟我在一起。這樣一算,剩下的只有宮本音禰……也就是小姐您了。您不知道我恍然大悟時有多震驚……我啊,從那名神秘女子留在我記憶里的容貌外面一層層剝去長圍巾、玳瑁眼鏡和妓女似的一臉濃妝後,最終發現她就是小姐您。那時我很吃驚,不,是相當震驚。但另一方面,我也非常高興。」
志賀雷藏又往嘴裡扔了一顆巧克力,一邊咀嚼一邊露出別有深意的壞笑。
「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您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但看到您那副模樣,我意外發現似乎並非如此,這給了我很大的希望。那個姓木下的黑市中間商究竟是什麼來頭,我不知道,但目前看來,和那個土老帽相比,我覺得自己還算不賴。怎麼樣,小姐,您意下如何?我這可不是開玩笑,說真的……」
安樂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志賀雷藏似乎想站起來。我大吃一驚,抬起頭看著他,嚇得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正如此前寫到的,從相貌姿態上就能看出這個男人精力旺盛。眼下,他全身的精力在皮膚下愈加膨脹,幾乎噴薄而出。無論額頭、臉頰還是嘴唇,都被亢奮的情慾濡濕,瞳孔里也燃燒著殘暴的火焰。
「……」
我下意識地發出無聲的悲鳴,從扶手椅上跳起。但由於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家用器具,我根本不能行動自如。
「哎呀,小姐,您不用那麼害怕。我也是想向您致謝嘛,謝謝您沒在警察那兒把我的事供出來。而且,我也想聽您說說木下是何方神聖。不過呢,這些暫且擱在一邊,先允許我向您道謝吧。這可是強壯男子對漂亮女子的回禮哦。」
我最終被志賀雷藏強有力的臂膀緊緊抱在懷裡。我拚命掙扎抵抗,卻不敢出聲求救,這樣的苦楚只能往肚裡咽……令人窒息的男性體臭將我緊緊包裹,因慾火熊熊燃燒而猙獰的面孔直逼眼前。
「不要!不要!放開我……」
「好啦好啦,別說這種話了,來親一下……」
啊,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要,求你饒了我吧……」
我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把將他推開,男人哼哼地呻吟著,原本緊緊抱住我的手臂也頓時沒了力氣,像被抽掉骨頭一般,軟綿綿地滑到了地板上。
毒殺二重奏
志賀雷藏倒地的剎那,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好一會兒只是茫然地呆立原地,後來才猛地回過神,跳過他的身體。
我一邊整理亂糟糟的頭髮和衣服,一邊朝玄關跑去。突然間,我想起志賀雷藏的話。他把門鎖上了,鑰匙在他褲子的口袋裡。
我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烏黑而絕望的墨汁從心底漫溢開來。我害怕返回志賀雷藏身邊,但我必須拿到鑰匙,否則無法離開這裡。
像被拖拽著,我回到了起居室前。志賀雷藏趴在地板上,指甲深深嵌入地毯,仿佛要把地毯撕破。他肥碩的身體蛇一般劇烈地抽搐著,瑟瑟發抖。
我愕然立在原地。我的確用盡全力推了這個男人,可實在難以想像憑我一介弱女子的力量,會給如此大漢造成這麼嚴重的打擊。
就在我浮想聯翩時,志賀雷藏唇邊漏出微弱的呻吟:「水……水……」隨即噗地吐出一口鮮血。
看到這觸目驚心的畫面,我立刻想起一件事。慶祝上杉伯父花甲大壽的那天晚上,雜技演員笠原操就是在舞台上吐血而亡,那可怕的一幕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中……她全身上下痙攣不止,宛如被剁成兩截的蜥蜴尾巴,瘋狂地翻滾著,一個勁兒地吐血……
我恍然大悟,將目光投向桌上的巧克力罐。五顏六色的巧克力包裝紙此刻在我眼中變成了惡魔的花束。在志賀雷藏的勸誘下,本來我也可能吃那些巧克力。
「水……水……」
一直像蜥蜴的尾巴般抽搐不已的志賀雷藏再次虛弱地說道。我猛地驚醒,走出起居室,跑過走廊尋找廚房。我記得玄關前的那個房間看上去像廚房,於是衝進去打開了開關。
「啊!」
我萬萬沒想到,在廚房白色的瓷磚上……還趴著一個女人!她穿著鮮艷的睡衣,外面罩了件更加華麗的睡袍,指甲似乎要嵌入瓷磚,而且瓷磚上還星星點點地灑著血滴。從扭曲的身體、凌亂的睡衣和睡袍來看,她臨死前肯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我再次想起放在起居室桌子上的巧克力罐。
這個女人一定是在吃巧克力的時候開始難受的。她喉嚨乾渴難耐,於是爬到了廚房,但這已經耗盡了她的最後一絲力氣。
我戰戰兢兢地看了看她的臉,霎時如遭電擊般四肢麻木。
究竟是花子還是蝶子,我無法辨認出。但毫無疑問,地上的女人正是雙胞胎中的一個。如此看來,這裡應該是那對孿生姐妹的公寓。
我輕輕地摸了摸女人的臉頰,已經無可挽回了。不過……雙胞胎中的另一個怎麼樣了?難道她也冷冰冰地躺在另一個房間裡……
啊,神啊,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再怎麼樣,眼前的現實對我也太殘忍了。如果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我可怎麼活!
我愣愣地凝視著白色瓷磚上撕扯得不像樣子的華麗睡袍,過了許久才忽然想起志賀雷藏。對了,必須趕緊給那個人拿水喝。
我打開水龍頭,伸過杯子,然而手一個勁兒顫抖,根本接不了多少水,好不容易才接了八分滿。等我返回起居室,志賀雷藏已經完全靜止不動了。
「志賀先生,志賀先生,給你水……」
我跪在志賀雷藏身邊,輕輕抱起他的頭。「啊!」我再次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手裡的水杯也掉到了地上。
由於志賀雷藏的鼻子已然被他吐的鮮血覆蓋,他的整張臉全都是血,恐怖至極。我提心弔膽地摸了摸他的手腕,脈搏已經不跳了。
我簡直要發瘋了。跪在這個男人的屍體旁,我兩手使勁兒揪著自己的頭髮。從傍晚起發生的一切,如零零碎碎的電影片段般陸續在我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但沒過多長時間,我再次強打精神。不管怎麼樣,現在我必須離開這裡。光是BON BON酒吧的那件事,就足以敗壞我的名譽了……不,不,自己的名譽倒是無所謂,上杉伯父恐怕也跟著名譽掃地了,而這件事如果再為世人所知……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志賀雷藏的口袋。摸索一個死人……尤其是死得這麼悽慘的人的口袋需要相當的勇氣,可我別無選擇。
鑰匙找到了。我把它握在汗涔涔的手心,來到玄關前。就在這時,上樓梯的腳步聲和一對男女的笑聲漸漸靠近。
逃離虎口
啊!有人來了……一股絕望感襲來,我感覺全身的力量如空氣般逐漸散去。真想當場頹廢地跪倒在地。
但已經打起精神的我知道,絕不能在這裡灰心喪氣。我趕緊熄掉玄關的燈,然後拎著鞋溜進廚房,手忙腳亂地關掉那兒的燈,僵立在黑暗中,死死屏住呼吸。
在黑暗中和屍體共處一室非常恐怖。我害怕屍體冰涼的手會忽地伸過來,抓住我的腳踝……我儘可能離屍體遠些,蜷著身子躲在廚房的角落裡。為防萬一,我穿上了鞋。
這時,上樓梯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了下來。
「好奇怪呀,燈是剛剛才熄的吧?」
「大概是瑪麗關的。」
「可是她應該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了啊。難道是阿花惡作劇?」
「會不會是老闆來了?」
「老闆來了不合適嗎?」
「當然沒關係。反正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嗎?」
「嘻嘻嘻,沒想到史郎你的膽子還挺大。」
「我可不喜歡你顯擺咱們的關係。」
「不要緊。那個人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總是緊張兮兮,坐立不安的。」
我從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竊竊私語中,推測回來的是雙胞胎之一和古坂史郎。看來島原明美死後,史郎又在接近這對脫衣舞女郎。不多時,門開了,玄關的燈亮了起來。
「哎呀!」女人低低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海倫?」
「老闆的鞋……」女人小聲說道。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啊,果然來了。」
「你怎麼了?」
「沒辦法嘍。我是不會就這麼回去的,至少也要請我喝杯水吧。」
「好吧,不好意思了。可是史郎,你小心點兒,不要惹那個人生氣哦。他發起火來可嚇人了。」
「嗯,沒問題。我說是來探望瑪麗的,可以吧?」
「嗯,就這麼辦。」
兩人嘀嘀咕咕地串通好以後,蝶子用炸鍋般高亢的聲音喊道:「阿花,我回來了,你身體怎麼樣了?」
當然不可能有回應,但蝶子並不介意,繼續說:「老闆來了吧?史郎說來看看你,也跟我一塊兒來啦。」
房間內依然沒有回應。或許是真覺得奇怪了,蝶子在玄關處站住。
「好奇怪啊。難道出什麼事了?」
「他們不會正在興頭上吧?」
「怎麼可能……史郎,總之你先進來吧。」
史郎也脫了鞋,走進屋裡。
「海倫,我好渴啊。這兒是廚房吧?我喝杯水。」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凍結了。史郎走進廚房,到處找電燈開關。從我這邊可以看見他,但他沒注意我。可是,一旦他找到開關……我感覺自己渾身都在冒冷汗。但謝天謝地,蝶子接下來的話拯救了我。
「別喝了。你這麼磨蹭,老闆反而會起疑。」
蝶子抓住史郎的胳膊,把他拉了出去。
「老闆,歡迎您來。史郎來探望瑪麗了。您認識史郎吧?」
「瑪麗,你好點兒沒有?我聽說你感冒了……」
等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起居室那邊,我立刻從廚房跑了出去。幸好門沒有上鎖。當我溜出門外時,起居室傳來蝶子和史郎的悲鳴,緊接著似乎是什麼東西咕咚倒下的聲音。
我竭力克制著不讓膝蓋顫抖得太厲害,跌跌撞撞地走到二樓,樓梯下站著一個身穿睡衣長袍的中年男人。我嚇了一大跳,但這個時候不可能折返。他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我。問:「出什麼事了嗎?」
「啊?那個……您指的是……」
「呃,我從剛才就聽到樓上的房間裡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個,我不知道。」
我儘量扭過臉,與男人擦身而過,一口氣跑下樓。但我感覺得到他大惑不解的視線筆直地刺向我的後背。
一股強烈的絕望感再次開始齧噬我的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史郎和蝶子的視野里逃開,卻又被那個男人撞了個正著。他肯定會向警察報告在那兒見過我。
啊,淪落至這種地步,我該去哪兒……真想去天涯海角……
我努力平復著毫無頭緒、煩亂至極的心,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黑暗的街道上,不知不覺中來到了飯田橋。回過神來,看了眼手錶,已經過了九點半。我從上杉伯父家跑出來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
據七點左右堀井敬三的手下百合子打來的電話說,山口老爺會到新橋站的西口接我。她口中的山口老爺即是堀井敬三。
可是敬三來了上杉伯父家。或許他發現情況比料想的更為緊急,所以趕去救我。而且,從他剛才小聲囑咐我照電話內容行動來看,他一定安排了手下在新橋站等我。但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那個人還會在那兒等著我嗎?
假如見不到那個人……我就無處可去了。
我踉踉蹌蹌地進了飯田橋站。站在售票口前,剛想說新橋,又急忙改口說到品川。剛才志賀雷藏的謹慎也給我上了一課。
不管能否見到,我都要去新橋看看。除此以外,我已經沒有其他路可選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新橋下了電車,從西口一出來,立刻有輛出租車駛來。
「小姐,您要打車嗎?」
我掃了眼司機的臉,竟然就是山口明!剎那間,喜悅與懷念滲透到我全身上下的每個角落,我禁不住熱淚盈眶。
就這樣,我的心漸漸靠向這個渾蛋。
逃避之行
「音禰。」
出租車駛離後,山口明,也可以稱堀井敬三或者高頭五郎從駕駛座向我搭話。
「事情的經過我們回頭再慢慢說,那兒有大衣、長圍巾和太陽鏡。趕緊穿戴好。你沒穿大衣會讓人起疑。」
「好。」
我迅速穿上大衣,把長圍巾包到頭上,儘量把臉都遮起來,戴上太陽鏡。大衣帶給我的溫暖,以及用長圍巾和太陽鏡做的簡單偽裝,使我的情緒多少平靜了一些。
「你接下來要帶我去哪兒?」
「上次去的地方。」
「安全嗎?那裡……」
「一時半會兒應該沒有問題。反正近期就得換地方。對了音禰,這下子你離開我就活不下去了吧。哈哈哈!」
命運的安排是殘酷的。被捲入一系列始料未及的案件的我,只能依從命運的安排,繼續不可思議的旅程。不久前,我還是個純潔、端莊、美麗的女子,如今卻已淪落到不依靠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一天都活不下去的地步,成為警方追緝的對象。
啊,追緝的對象……想到這裡,我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男人從後視鏡中將一切看在了眼裡。
「音禰,你怎麼了?」
「……」
「之前將近三個小時裡,你穿成那樣去哪兒了?」
「糟糕透了。」
「出什麼事了?」
「志賀雷藏被殺了。」
話音剛落,出租車猛地斜向一旁,堀井敬三趕緊扳回方向盤。
「音禰!」他用嚴厲的口氣問,「你跟志賀雷藏在一起?」
「我還以為他是你派去的呢。因為他蒙著臉……」
「他帶你去了什麼地方?」
「根岸姐妹的住所……」
「啊,是江戶川公寓吧。當時蝶子和花子在嗎?」
「那個,其實……」
「音禰!你怎麼會搞錯呢?他沒有侵犯你吧……」
「要是真發生那種事,我早不活了。」
「可你還不是輕而易舉地順從了我。」
「你!」憤怒和屈辱令我心裡五味雜陳,「停車!我要在這裡下車……」
「對不起,對不起。」見我想從座位上起來,堀井敬三用溫柔的語氣安慰我,「是我不好。稍微有點兒吃醋嘛。我相信你。那志賀雷藏果真死了?」
「嗯。」
「根岸花子也死了?」
「嗯。」
「好吧。詳細情況我們待會兒再說。音禰,剛才的事請你原諒。」
我用兩手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不管受到怎樣的侮辱,離開這個男人,我已經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這不僅僅是為了逃避警察的追緝,更因為我的身體和靈魂全都被這個男人吸引了。
之後,堀井敬三沒有再開口說話,只駕駛著出租車馳騁於黑暗中。隔了許久,他才用溫柔的語調說:「音禰,別哭了。擦乾眼淚,補補妝吧。那兒有個手提包,裡面應該有化妝用品。你不願意讓百合子看到你這副模樣,對不對?」
「嗯。」
我老老實實點頭承認,拿起旁邊的手提包。我還在補妝,車子就駛進了上次的車庫。車庫裡空蕩蕩的。聽到引擎的聲音,上次那名女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啊,小姐,您終於平安無事了。」她看了看我的臉,露出安心的笑容。
「音禰,你該謝謝百合子。她一直很擔心你呢。」
「嗯,謝謝你剛才打電話給我……」
我無可奈何,只能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低頭行禮。
「沒什麼,別客氣。」
「百合子,我跟你說啊,不能再稱這姑娘為小姐了,從今往後要改叫太太。但是,這不能泄露給任何人。」
「您的意思是你們已經……」
「音禰,我們走吧。」
堀井敬三拉著我的手,來到那間安了隔音裝置的地下室。他小心謹慎地鎖好兩道門,一下子抱住我,激烈地吮吸著我的嘴唇。
「現在終於可以把心放回肚裡了。沒見到你時我真是急得火燒火燎,一直在琢磨你究竟跑到哪兒去了。」
堀井敬三放開我,走到房間角落的櫥櫃前,像上次那樣倒了杯酒給我。「來,一口氣喝掉它。等你心情平靜些了我們就上床吧。那樣才能好好聽你說。」
除了遵照他的話去做,我沒有別的選擇。一口氣喝乾杯中的酒,稍微嗆了一下,但我感覺全身連腳趾都熱了起來。
「啊,現在臉上多少有點兒血色了。過來,讓我抱抱吧。」
他脫掉我的大衣,摘去我的圍巾,正要把我抱起來。
「不要!」
我撥開他的手。
「不要?為什麼?」
「你的臉……」
「哈哈哈,山口明的話你不樂意啊。想想也是。你喜歡的是高頭五郎或者堀井敬三嘛。好,到床上之後我就變身。這總可以了吧?」
「嗯。」
「哈哈哈。」
男人再次炸鍋般朗聲笑道,然後輕輕地將我抱起。
痴情泥沼
「音禰,可以了嗎?給我講講今晚發生的事吧。」
緊閉的房間內瀰漫著激情的芳香。強勁猛烈的快樂之後,我好不容易才從倦怠中恢復過來。這時,堀井敬三在我耳邊輕聲低語。他的臂膀仍舊抱著我的背。我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寬厚的胸膛上。
躺在他的懷裡,我開始訴說今晚發生的一切。他讓我別漏掉任何細節,坦白所有情況。當我說出志賀雷藏曾對我做出輕佻舉動時,他說:「哦。看來那傢伙果然想打你的主意呀。」
「嗯。所以要是那些巧克力中沒有下毒,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肯定沒有臉再活下去了。」
「音禰,可你依了我,不也沒有尋死嗎?」
「你怎麼又說這種話……」
「不,不,音禰,我既不是在捉弄你,也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假如被志賀雷藏那樣的男人玷污了,你肯定不會苟活,這一點我心知肚明。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早就愛上我了。在國際飯店的走廊里邂逅時,我們彼此就一見鍾情了。難道你不承認嗎?」
堀井敬三的口吻難得如此沉靜。說起來,當時我的確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衝擊,心中騷動不安……那就是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情感嗎?
「音禰,你一定得當心。對於男人而言,你的美貌就好比麻藥。無論誰來到你面前,都抵抗不了你攝人心魄的魅力。只要想像別的男人碰你一根指頭,我就感到怒火中燒。音禰,音禰,我堅決不允許你離開我,任何人都別想從我手中把你搶走!」
堀井敬三忽然發瘋般使勁兒擁抱了我兩三次,留下一連串雨點兒般的吻。
「呵呵呵……」沒過多久,他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笑聲,「你繼續往下說吧。我不會再打斷你了。」
在堀井敬三的催促下,我又繼續講那段可怕的經歷。當我說完,他並沒有立即開口,沉思良久之後,才說:
「音禰,聽你的意思,事情是這樣的。瑪麗根岸今天由於感冒沒去劇場,在家休息。後來她吃了或許是支持者送的巧克力,感覺難受,於是去廚房找水喝,結果在那裡咽了氣。但是志賀雷藏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他一心以為瑪麗海倫兩姐妹都去了紅薔薇劇場,才把你帶到了那套公寓。然後一邊吃放在那兒的巧克力,一邊苦口婆心地勸你,沒想到毒發身亡……是不是這樣?」
「沒錯……」
「你正準備從那兒逃離,海倫和古坂史郎回到了公寓。對吧?」
「嗯。」
「這麼看來,史郎和海倫已經搞到一起咯?」
「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感覺得出這種傾向。」
「哎,音禰,你一定要特別小心那個叫史郎的人。別看他只是個小混混,聽說對付起女人來可很有一套。」
「你就那麼不信任我嗎?」
「音禰,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像古坂史郎那樣的色狼,不可能沒注意到你的美貌。只因為之前你是大家閨秀,他無從下手。現在你這樣離家出走,他肯定把你看成一丘之貉,十有八九會千方百計地尋找你的下落,設法接近你。你可別中了那個傢伙的圈套。」
我本想說我可不是這麼隨便的女孩,但想想說出口只會引來不快,便默默無語地擺弄了一會兒男人的衣領。
「哎,」這次由我先挑起話頭,「你今晚為什麼去了上杉伯父家?難道真的是黑川律師派你辦事?」
「啊,確實是。但並非一定今晚去才行。」
「那就是為了救我去的?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處境非常危險?」
「音禰,這個我不能說。因為這屬於工作上的機密。」
「你一定派臥底潛入了警視廳,對吧?」
男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我跑出來之後,上杉伯父家怎麼樣了?」
「亂成一團。警察從窗戶跳了出來。我也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過了很久才幫他們打開門上的插銷。接下來,誰切斷了電源成了大家關注的問題。但我是第一次去上杉家,不可能知道總閘在哪兒,而且我一直待在玄關那兒。這樣一來,阿茂就成了被懷疑的對象。但住在附近的人做證,恰巧就在那個時間,曾有名形跡可疑的男子一動不動站在上杉家的後門外。阿茂說也注意到那個人了,但她以為是個警察。於是,他們最後推測:你的同夥在後門見機行事,後來看形勢危急,就拉下了總閘——總閘就在進了後門不遠的地方。音禰,當時我嚇了一跳,因為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加上你又沒來新橋……雖然起初是讓百合子在那裡等你。我還從沒有那麼魂不守舍過。」
「那究竟是誰拉了電閘?」
「阿茂呀。」
「啊?!」
「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阿茂主動把電源切斷了?」
「怎麼可能,是我拜託她的。因為不能說出來,我提前寫了張『小姐有危險,我做個暗示,你就切斷電源』的紙條帶過去,交給了阿茂。」
「不過阿茂還真聽你的話。」
「當然是給了她一份等值的謝禮嘍。」
「什麼謝禮?」
「我親了她一下,還抱了抱她。哈哈哈。」
我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掙脫男人的手,堀井敬三卻緊緊地抱住我。
「怎麼了?音禰,你吃醋了嗎?哈哈哈,雖說親了她一下,可不是嘴唇哦。只輕輕碰了碰臉頰而已。這不是為了救你於水火之中嘛,區區這點兒犧牲不算什麼吧。」
「黑川律師真的信任你這樣的人?」
「沒錯,他很信任我。」
這句話給了我一線希望。我曾經無意中聽伯父說過,黑川先生絕對不是那種無良律師,他是位很了不起、具有紳士風度的法律專業人士。既然受到如此出色的人信賴,或許眼前這個男人也自有過人之處。
「黑川律師知道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嗎?黑市方面……」
「隱約知道一點兒。但不是有個成語叫『知人善任』嗎?毒藥使用得當也能變成救命良藥。」
「你是毒藥嗎?」
「你不就是這麼想嗎?你是麻藥,我是毒藥。來,再靠近些。這樣……舒服吧?」
啊,我不禁再次沉浸在與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糾纏在一起的痴情泥沼中。
百合子的告白
就這樣,我開始了一段見不得光的地下生活。
由於堀井敬三禁止我看報紙,那之後案件究竟進展如何,詳細情形我無從得知。不過,從幾乎每天都來的黑市中間商山口明口中,我還是聽說了大概。
據說公開的是根岸花子和志賀雷藏的屍體被從紅薔薇劇場歸來的根岸蝶子一人發現,古坂史郎沒有被曝光。
恐怕古坂史郎考慮到自己牽涉進這樣的案件會麻煩纏身,於是說服蝶子不要將他供出來。關於這點,堀井敬三推測古坂史郎肯定是在背地裡做了什麼虧心事,或者心懷鬼胎圖謀不軌。
具體如何暫且不細究,且說調查的結果是根岸花子和志賀雷藏兩人都為氰化鉀中毒。正如我們先前的猜測,氰化鉀就摻在支持者贈送的巧克力中。令調查人員感到意外的是,他們倆的死亡時間竟相隔三個小時。
警方判斷,根岸花子的死亡時間在傍晚五點左右,而檢驗志賀雷藏的屍體時,他死亡不到半小時。這個發現令調查人員大惑不解。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在二樓樓梯處遇到的中年男人竟然現身。
根據他描述的相貌姿態,宮本音禰再次與案件扯上關係。阿茂和上杉伯父家附近的鄰居見過志賀雷藏的屍體後,證實昨晚守在上杉伯父家後門外的是志賀雷藏無疑。
調查到這一步,警方猜測拉下電閘、幫助宮本音禰逃跑的就是志賀雷藏。以此類推,他們懷疑和宮本音禰結伴前往BON BON酒吧的黑市中間商木下也是志賀雷藏,便給BON BON酒吧的女服務員等人看了志賀雷藏的屍體。這一看不要緊,新的發現令警方大跌眼鏡。
死者和木下並非同一人,反倒是島原明美被殺前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得知這個結果時,調查人員震驚得無以復加。那麼,志賀雷藏與宮本音禰之間是什麼關係?宮本音禰到底有幾個男人……
「音禰,你可千萬別在意哦。」
說這話時,堀井敬三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儘管你的朋友和品子阿姨拚命為你辯護,可是外界依然認為你是人盡可夫的蕩婦。」
這樣的反應早在我意料之中,但一想到品子阿姨和上杉伯父,我的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涌了出來。
事已至此,我已經離不開這個男人了。他堅強、溫柔、魁梧,還教我懂得男歡女愛的種種樂趣。我屢屢在他的懷抱中攀向愉悅的巔峰,迷離忘我。兩個人沉浸在永不枯竭的愛之泉中。當他的臂膀緊緊地擁住我時,我多麼希望就這樣死去。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扭動著身體高喊。
堀井敬三幾乎每晚都來看我,但偶爾也會打電話說因工作關係來不了。
那些晚上,我心中忍受的煎熬是無法用文字和話語道盡的。我想念堀井敬三男性的肌膚,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而且,每當想到或許有別的女人依偎在他的臂彎里,我便忌妒得幾乎發狂。
然而某天,百合子告訴了我一件十分蹊蹺並令我厭惡的事。
我的生活起居全部由百合子包辦,她對我無微不至,一直關心我、鼓勵我、安慰我。她像個奴隸般以捨身忘我的精神服侍著黑市中間商山口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終詢問了百合子。她聽了我的問題後長舒一口氣,說出了其中的緣由。
「我對山口明老爺不管多麼盡心盡力都不為過,因為我這條命是他救的。」
「他救的?什麼意思……」
聽我這麼問,百合子看了我一眼,繼續說:
「我曾經被一個男人騙了。他不僅欺騙我的感情,還榨光了我的錢。那可真是榨得徹徹底底。那個男人知道再怎麼榨也榨不出一分錢來時,便棄我而去。我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說實話,按當時的情況,除了死,我也沒有其他路可選。但恰在那時,山口老爺出現了……儘管在那之前我們素昧平生,他卻好心好意地鼓勵我、安慰我,讓我重新認識到活著的意義……不僅如此,他還撮合了我和現在的丈夫……這車庫就是老爺經營的,他對我們真是照顧得相當周全。」
前面忘記說了,百合子的丈夫是堀井敬三的司機,同時也擔任這座車庫的管理員。
知道那樣的男人竟然有如此善良體貼的一面,我非常高興。但接下來百合子說的寥寥幾句就將我的美夢一舉粉碎,化為了泡影。
「那欺騙你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
「那個人和太太您也有關係。」
「和我有關係……」
「是的,我從報紙上看到了。太太您原本該和那個叫高頭俊作的人結婚,對吧?欺騙我的,正是被殺的高頭俊作的堂弟——高頭五郎。」
女王音禰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高頭五郎將百合子榨得山窮水盡,不剩一根骨頭之後,又以山口明的身份施以援手?而且這個女人也沒發覺,自己千恩萬謝的山口明竟是玩弄她於股掌之間的男人?
明白了,我明白了!山口明無論如何也不以真面目出現在百合子等車庫工作人員面前,原因就在這裡。可是即便如此……我越來越搞不清高頭五郎這個男人了。
「這麼說,山口先生很照顧你啊。」
「是的。他處處為我著想……」
我忌妒得簡直百爪撓心。
「山口先生不會是喜歡你吧?他有沒有向你要求過什麼……比如索吻之類?」
「哎呀!」
百合子似乎被我的話嚇了一大跳,忽然抬起臉,眼神里看不出半分虛假。
「太太,您可千萬別亂說啊。山口老爺不是那樣的人。他在生意方面儘管有些……但絕對是個正人君子!您那番話,不用說對山口老爺,就是對我丈夫也是一種侮辱。」
「啊,對不起。可你實在太漂亮了,所以我忍不住就胡思亂想了……」
「您吃醋了嗎?呵呵呵。我怎麼能和您相提並論呢?但吃醋也不是壞事。哎,太太,難道您不知道老爺有多愛您嗎?別說是我了,其他任何女人他都不會多看一眼。老爺臉上寫得清清楚楚呢。」
那天晚上,男人來的時候,我把與百合子的對話告訴了他。聽完,他立即用大得簡直要把我的骨頭擠碎的力氣緊緊抱住我,說:「剛才在上面百合子已經對我說了。原來你也會為了我吃醋啊。」
說這話時,眼前的男人儼然是個孩子。
「可是,你到底怎麼打算?」
「怎麼打算?這個嘛……你就當我在贖罪吧。我有多愛你,百合子也跟你說了……我是絕對不會移情別戀的。相對地,我也無論如何不允許你離開我……」
「我也是……」
我們說著綿綿情話,甜蜜相擁,一起登上歡樂的巔峰。
那段時期,有件事令我很納悶——這兒明明是山口進行地下買賣的根據地,自從我住進來之後,卻從來沒見他在這裡進行過交易。我忍不住說了心中的疑問。
他回答:「對,關於這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呢,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兩處秘密據點。在那兩個地方,我又分別擁有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姓名。現在我就告訴你,你牢牢記住。千萬別寫在紙上,要把它們刻進腦子裡。一旦這邊發生不測,你務必要去那裡避難。」
接著,他把另外兩個秘密據點的地址、電話號碼和在那裡使用的化名告訴了我,並讓我複述了許多次。日後在危險向我逼近的緊急關頭,這些都派上了用場。
在我藏身這個地下室約一個月時,一天晚上,堀井敬三帶來一件奇怪的東西。
「音禰,你穿上這個試試。」
說著,他從波士頓手提包里拿出一件純黑的緊身衣。緊身衣配有襪子和手套,似乎是從脖子以下全部緊裹身體的樣式。
「哎呀!你要我穿這種衣服做什麼?」
「別管了,照我說的去做就行。我自有道理。來。」
堀井敬三將我擁入懷中,深深地一吻。這下不管什麼事,我都無法拒絕了。
「那我到隔壁的房間去試穿,你可不許偷看。」
「哈哈哈,偷看又怎樣?」
「討厭啦。」
「好吧,我不偷看,不偷看。」
我拿起緊身衣跑進臥室,把門關緊。要穿這件緊身衣,得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光,一絲不掛。我迅速換上。看來是堀井敬三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幾乎勒進肉里。穿好之後,我站到鏡子前打量自己。從鼓脹的乳房到渾圓的臀部,全身的曲線一覽無餘,我不禁面紅耳赤。但這是堀井敬三的喜好,我必須迎合。誰讓自己的身體渴求他的愛撫。
「音禰,你在磨蹭什麼,還沒好嗎?」
「人家不好意思嘛……」
「好了,到這兒來。再穿上這個試試。」
我靜靜地走出來,堀井敬三上上下下貪婪地打量著我的身體,眼眸中燃起熊熊慾火。
「音禰,太美了!你的身材簡直無可挑剔!人間尤物這種詞就是專門為你而誕生的。來,再穿上這件長袍,戴上面具試試。」
這次,堀井敬三又給我戴上一個黑緞面具,從後面幫我穿上一件類似舊式軍官斗篷的長袍。長袍表面也是黑色的,裡面則是黑白相間的豎條紋,下擺非常長。他再次細細端詳我,過了一會兒,忽然跪倒在我面前。
「啊,女王音禰殿下,鄙人是您的忠實奴僕。」
啊,這個男人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暗夜盛宴
眼前充斥著朦朧的煙霧,光線昏暗。堀井敬三帶我來到一處尋歡作樂的地下場所。
封閉的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各種烈酒味、女人們嗆人的脂粉香以及男人們帶著酒氣的充滿欲望的體臭。
放眼望去,到處是以面具遮臉摟摟抱抱的男女。起初他們還只以或諂媚或撒嬌的語調竊竊私語,酒過三巡之後,男人也好女人也罷,通通將廉恥之心拋到了腦後,變得肆無忌憚。寬敞的大廳內上演著各種不堪入目的狂態與醜態。
這是從事黑市買賣的同行間的秘密宴會,豪華且淫蕩。參加條件是每人交一萬元會費,而且必須攜帶女伴。
「你真討厭!怎麼帶我來這種地方啊?」
儘管用面具隱藏了真實面孔,我還是羞恥得連頭也抬不起來,拚命用長袍擋住身體。由於只穿了緊身衣,全身的曲線暴露無遺,如果不這麼做,我實在無法忍受好色之徒向我投來的目光。
「哈哈哈……」山口明身穿無尾晚禮服,面具深處的雙眼在酒精的刺激下閃閃發光,「沒辦法,誰讓規定必須帶女伴呢。難道你希望我帶別的女人來這種地方?」
「我才不管。」我扭了扭身子,跟他賭氣。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學會了這麼一招。
「可是,先不說這個,你為什麼不讓我穿得更端莊些呢?再怎麼說,這身打扮也叫我太難為情了……你瞧,所有人都盯著我呢。」
「這有什麼,我就是要向大家炫耀一下你美麗的身體。你是今晚的女王殿下。看,是個男人都在垂涎欲滴地看著你。」
「討厭,說什麼呢……」
「女人們都對你恨得咬牙切齒呢。好了,靠過來一點兒。」
為了克制內心的恐懼,我不得不挨近堀井敬三。不知什麼時候,我也被他抱到了腿上。
大廳中央設置了一個圓形舞台,唯獨那裡有明亮的燈光,其餘的地方是昏暗的間接照明。圍繞舞台,昏暗的光線中擺著大約五十張桌子,每張桌旁都坐著戴面具的男女。酒酣耳熱之際,所有桌旁的男女都不再斯斯文文地相對而坐,女人們無一例外地坐到了男人們的大腿上。男人們的手指在她們身上四處遊走,在這撩撥之下,女人們發出嫵媚的撒嬌聲。男人們一個個邊愛撫腿上的女人,邊不時向我投來赤裸裸的目光。
舞台上此時正在上演脫衣舞,然而幾乎沒人把視線投向那邊。比起舞台,觀眾席的淫蕩程度遠在其上。
「哎,親愛的。」將羞得發燙的臉埋在堀井敬三胸前,我的聲音也變得嬌滴滴。
「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呢?應該有什麼目的吧?」
「嗯……並非完全沒有目的。」
「什麼意思?你的目的是……」
「你馬上就會明白。喏,你看對面。那也是目的之一。有棵棕櫚樹盆栽對吧?那附近的桌旁抱在一起的兩人,你知道是誰嗎?」
我悄悄抬起臉,提心弔膽地朝堀井敬三所說的方位看去。
一個身穿無尾晚禮服的男人正與一個穿著暴露的黑色晚禮服的女人緊緊相擁。由於兩人也都戴著面具,我看不到他們的真面目。只見女人裸露的雪白手臂環繞在男人的脖子上,兩人激烈地吮吸著彼此的嘴唇。
「那兩個人是誰?」
「你舅舅啊。佐竹建彥……至於那個女人,你應該猜得出來吧。」
「我們回去吧……親愛的,趕緊帶我離開好不好……我不想讓舅舅在這種地方看到我。」
「哈哈,他不可能認出來。連神仙都不會料到你來這種地方。」
「可他一直盯著我看呢。」
「是啊。他的女人肯定不高興。」
「那個女人是笠原薰嗎?」
「當然。」
佐竹舅舅來這種地方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畢竟他也從事黑市交易。而且既然參加宴會的條件之一是必須帶女伴,那他帶笠原薰來就更沒什麼稀奇的了。但問題是堀井敬三明知道他們要來,為什麼還要硬拽著我來這種地方?何況退一萬步來說,現在的我得儘可能避人耳目……
我悄然抬起眼,望著堀井敬三的臉。但他依然鎮靜自若地抱著我,觀看舞台上的脫衣舞。我再次把視線移向棕櫚樹那邊。建彥舅舅和笠原薰的嘴唇仍舊糾纏在一起。
我感覺無地自容,渾身發燙。然而眼下的我哪裡還有資格嘲笑建彥舅舅和笠原薰?自己不也正坐在男人的腿上與他相擁嗎?
建彥舅舅終於結束了與笠原薰的長吻,他從女人身上移開視線,又朝我瞟了兩眼。我慌忙把臉埋到堀井敬三胸前。
「那個,佐竹舅舅還在往這邊看嗎?」
「嗯,正朝這邊看呢。笠原薰那個女人已經吃醋了。」
「他不會是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吧?」
「怎麼可能。」
「求你修好積德,趕緊帶我離開這裡吧……」
「好了,你再稍微忍耐一下。瞧,好戲終於要上場了。你抬起頭來看看舞台。」
話音未落,只聽場內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我下意識地抬頭朝舞台看去,霎時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並排站在舞台上的,不正是人高馬大的鬼頭莊七和楚楚可憐的佐竹由香利嗎?!
現場搜捕
魁梧的鬼頭莊七隻穿了條繃在腿上的黑色緊身褲,裸露的上半身遍布黑漆漆的刺青。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他勻稱的體形加上刺青,散發出一種異樣的性感。而且他健壯的手臂上還纏繞著一條粗粗的皮鞭。
「上次在奧利安劇場看過的那種殘忍表演又要開始了嗎?」
「哈哈哈,今晚的客人哪兒會看那種節目,他們可是每人交了一萬元的會費。好戲馬上就要上演了。喏,你瞧大家的眼神。」
我悄悄抬起臉,環視昏暗的大廳。到剛才為止幾乎對舞台視若無睹的觀眾,現在不論男女,都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舞台上的兩人。
他們的眼眸閃閃發光,寫滿猥褻的期待。這些人究竟在期待什麼呢?
我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回舞台。此刻,楚楚可憐的少女佐竹由香利正被渾身刺青的大漢甩著皮鞭驅趕。她像日本斑羚一樣扭動著身體,四處逃竄。手執皮鞭的大漢和楚楚可憐的少女,再也沒有比這更殘忍的組合了,是他們的性虐待表演將所有觀眾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舞台上了吧?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不,是不僅僅如此。
楚楚可憐的少女終究還是落入了大漢手中。由香利拚命掙扎,試圖脫離魔掌,但歸根結底不過是老鷹利爪下的小雞。她的衣服被暴戾的大漢一件件剝掉……
忽然,某個可怕的念頭飛快地掠過腦海。堀井敬三剛才說「好戲馬上就要上演了」難道是說這個……
「討厭!討厭!討厭!我討厭看這種表演。你趕緊帶我離開這裡吧。為什麼偏偏帶人家來這種地方?」我拚命抱住堀井敬三的胳膊。
「哎呀,抱歉抱歉,我也不喜歡看這種東西,說心裡話真的不喜歡。可你實在太同情那個女孩了,我是想讓你看看她的真面目。這樣,如果不想看,你就閉上眼睛靠在我懷裡吧。」
我把滿是汗水的臉緊緊貼到他的胸膛上。
這個男人雖然是個渾蛋,但也有異常溫柔可靠的一面。以往只要這樣被他抱著,我就會忘記一切煩惱,恢復平靜。今天卻不行。聽著觀眾席湧起波濤怒吼般的無情嘆息聲,我的心禁不住顫抖起來。
唯一讓我感到安慰的,是舞台那邊仍然響著噼里啪啦的鞭聲。這麼說下流的表演應該還沒開始。
「音禰!」堀井敬三湊近我的耳邊輕柔地說,「這次可輪到由香利揮著鞭子四處追著老頭子打了。即便在你的眾多競爭對手中,她也是最可怕的。不良少女啊。」
這時候,我已經滿身是汗了。忽然,有人走到堀井敬三身邊,對他耳語了兩三句。我感覺到他打了個哆嗦。
「哦,是嗎。你先下來。」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離開我!」
「可是人家說百合子來電話了。或許出了什麼差錯。」
「什麼差錯……」
「所以我得去問清楚。你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那你可要快點兒回來,我一人在這裡害怕。」
「嗯,我會速去速回。」
從事黑市交易的山口明老闆剛跟在服務員身後走出去,其他男人立即將肆無忌憚的目光齊刷刷地對準我。如此難得一見的有趣表演竟然不認真欣賞,他們肯定認為我這個女人古怪。佐竹舅舅也用好奇的眼神直盯著這邊。坐在他旁邊的笠原薰似乎生氣了,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舅舅面露苦笑,把視線移回舞台。
忽然,一陣波濤怒吼般的嘆息聲再次從昏暗的觀眾席湧來。啊,難道下流的表演終於要開始了?
我渾身僵硬得如同石頭,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舞台之外。就在這時,舞台上的燈忽然啪啪地忽閃了兩三下,緊接著觀眾席上的男男女女紛紛尖叫著站了起來。
「警察來搜查了!」
轉眼間,昏暗的大廳里上上下下亂作一團。
警察……這個詞冷不丁地擊中了我的心臟。我不自覺地朝舞台看去,只見全裸的由香利將衣服抱在胸前,和同樣一絲不掛、渾身遍布著烏黑刺青的大漢鬼頭莊七發瘋似的跳下舞台。
「安靜!安靜!沒關係、沒關係!我們設有密道,請大家按順序從那裡出去。」
一個貌似宴會主辦者的男人跑上舞台,聲嘶力竭地喊道。再看剛才掛著大幅壁畫的牆上,此刻出現了一個四方形的洞口,向里延伸出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道。見狀,男男女女立即蜂擁而上,衝進地道。
但是,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山口明還沒有回來。即便我從這裡逃出去,也不能以這身打扮走在路上。況且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您還在這裡磨蹭什麼呢?請趕緊進地道,我們要關門關燈了。」
啊,已經別無選擇了。我打定主意,衝進漆黑的地道。
這條地道非常長,似乎通往馬路對面大廈的地下。大家在黑暗中推搡著到達地道盡頭。主辦方好像提前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已經把客人們的外套和寄存物品全部轉移了過來。
「請大家摘下面具,按順序表情自然地走出這棟大廈。」
當然不可能戴著面具走在大街上。我儘量遠離人群,在昏暗的出口處摘下面具。
「啊!」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一聲驚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有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此人正是舅舅——佐竹建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