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塔 · 第二章 恐怖群像

橫溝正史 《三首塔》
恐怖群像 玄藏老先生遺囑的詳細內容從美國寄到黑川律師事務所,是大約兩周後。 那時的我剛剛從致命的恐懼中解放出來,多少有種心裡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的感覺。這份致命的恐懼就是懷孕。 會不會因為那天的事懷孕?這種恐懼化作烏黑的火焰,幾乎將我灼燒成灰燼。每天我都密切關注體內的變化。一旦那時候骯髒不堪的享樂結果在裡面發芽……只要想到這個,我就會被簡直要逼得人發瘋的恐懼深深攫住。正因如此,例假順利到來時,我開心得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我終於多少恢復了從前的開朗,逐漸能正視伯父和品子阿姨的臉了。 玄藏老先生的遺產問題進展到第二階段,正是在那個時候。 某天,我被伯父叫到書房,只見他坐在品子阿姨對面,面色沉重。 此前,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來描述這位伯父的風貌,在這裡簡單形容一下。 上杉伯父今年六十一歲,儘管身高只有五尺四寸,柔道五段的身軀卻顯得威風凜凜,膚色微黑,儀表堂堂。 伯父溫和地看著我,以沉穩的語調開了口:「音禰,有關上次玄藏的遺產問題……」 我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雙肩微微顫抖。 「怎麼了?不想聽這件事嗎?」 「沒有,那個……請講吧。」 「好,那我就說了。遺囑的複印件不久前寄到了黑川律師那兒,而且他也查明了遺囑上出現的所有人員的地址,因此他打算召集所有人明天下午兩點到事務所,宣讀遺囑內容。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 「啊,就是你想不想去。」 「伯父,阿姨,我是不是去一趟比較好?」 「音禰,當然是去比較好了。反正誠也也說他可以陪你一起去。」 「啊,要是伯父也能陪我去就再好不過了。」我頓時鬆了口氣,「伯父,佐竹舅舅也會來吧?」 「那還用說,他跟玄藏的關係比你還近呢。但音禰,你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伯父,我總覺得有點兒害怕舅舅……他不是拜託過私家偵探尋找玄藏老先生的血親嘛。」 「音禰,那個呀,大概是出於一種好奇心吧。建彥就是個冒險家,對這種事情肯定興趣盎然。但他本性善良,沒什麼可怕的。更何況他還是你的親舅舅。」 「音禰,難道你有什麼怕他的理由?」 品子阿姨一定是聽到了我在夢中的胡話。她那麼謹慎,雖然沒明說出口,但似乎把我喊的「惡棍」理解成了建彥舅舅。 決定命運的十月二十八日終於來臨了。如今回想起來,這次聚會正是預告著我接下來要講的無數次流血事件的開端。與之相比,國際飯店的三起殺人案不過是序曲罷了。 此話先按下不提。由伯父帶著踏進黑川律師事務所極為寬敞的會客室時,呈現在我眼前的,是已在那裡的十名男女構成的生硬群像。 這十個人里,我熟悉的只有黑川律師和建彥舅舅兩個人。另外還有一個也認識,那就是頭髮亂蓬蓬、仰靠在安樂椅上的金田一耕助,他的出現令我驚訝不已。這個人怎麼總是神出鬼沒!我對他非常反感,以致看見他想對我打招呼也毫不理會,冷冰冰地把頭扭到一邊。建彥舅舅看到這一幕,露出雪白的牙齒,意味深長地笑了。 找到座位後,我悄悄地環顧房間內的人。 坐在這裡的十二個人當中,除了上杉伯父、黑川律師以及金田一耕助,剩餘的九個人應該都出現在了遺囑上。於是,排除自己和建彥舅舅,我仔細觀察起其他七個人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渾身堆滿脂肪的四十歲女人。她鮮紅色的晚禮服領口大開,赤裸裸地露出半個鼓脹的豪乳,那頭燙染過的紅髮如豪豬刺般根根豎立,濃艷的妝容再加上塗成紅色的尖指甲,總之從頭到腳只能用恐怖一詞來形容。 這個職業摔跤手體形的女人沉甸甸地陷在安樂椅里,一口接一口地吐著煙圈,用毫不顧忌的眼神打量著我。她身後還站著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纖細男子,右手搭在女人肩上,左手握著女人的左手。他沒有絲毫男子漢氣概,是位膚色白皙的美少年。當然,兩人應該並非母子關係。 少年用傲慢的目光看了看我,然後貼到女人耳邊,撒嬌似的低語幾句,兩人隨即哧哧地笑起來,隨後重又盯住我的臉。 我慌忙移開視線。 離這兩人稍遠些的長椅上,仰靠著一個四十五六歲、精神抖擻的男人,左右兩邊各擁一個女人。他身穿蘇格蘭粗呢西裝,胸前戴著金項鍊,手指上也戴著枚粗粗的金戒指。從以上幾點,這個人的品性足可一目了然,問題是侍奉在旁的兩個女人。 她們明顯是對雙胞胎。兩人長得極為相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年齡看上去和我相仿,但都穿著花哨的套裝,濃妝艷抹,指甲也塗成了紅色。即便如此,她們並不那麼醒目,原因或許在於坐在旁邊的那位「職業女摔跤手」。 離這三個人稍遠些的地方,站著位無精打采、穿著寒磣連衣裙的少女。大約十六歲,長相不難看,臉色卻非常不好。旁邊有個留平頭、四十五六歲的魁梧男人,一副想摟住少女的樣子,正對著她竊竊私語。脫掉外面的西裝,恐怕他渾身上下都是刺青——我不由自主地這樣想。 我若無其事地觀察這七個人組成的奇妙且隱約瀰漫著可怕氣息的群像。這時,左擁右抱孿生姐妹的金鍊男拿出懷表看了看,說:「律師,該開始了吧?這兩位還要登台演出呢。」 「抱歉,請再稍等片刻……因為還有一位必須到場的人物沒來。」 說著,黑川律師掃了一眼座鐘。就在這時,會客室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對結伴而來的男女。看到他們,我差點兒從椅子上蹦起來。 這不是雜技演員笠原薰和那個男人——侵犯我的渾蛋高頭五郎嗎?! 佐竹一族 我非常感謝當時那個男人和笠原薰一同出現,否則金田一耕助恐怕就從我吃驚的神情中嗅出那個男人和我的關係了。上杉伯父對笠原薰的出現也相當震驚,所以似乎也將我驚訝的源頭理解成了她。我暗暗地鬆了口氣,冒汗的掌心裡,手帕早已被揉成一團。 「黑川律師,我把笠原小姐帶來了。」 高頭五郎用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態度向黑川律師打招呼。然而,我絕不能瞪大眼睛,也不能讓呼吸變急促,必須將這個男人視為司空見慣的路邊石,置之不理。對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啊,堀井,辛苦了。這下所有的人應該都到齊了,你再幫我確認下吧。」 黑川律師的口吻聽上去十分放心。高頭五郎用眼睛數了數在場的全部人員。 「是的,律師,現在所有人都到齊了,確認無誤。」 「啊,好的。那你也留在這兒吧。介紹你認識一下金田一先生。這是堀井敬三,儘管年紀輕輕,卻很擅長這種調查,除了上杉家的小姐和佐竹先生,其餘五位佐竹家的人都是他找到的。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哦,是嗎,那真是了不起……」 上次在飯店的臥室里侵犯我之後,在離開前,這個男人不是說過嗎?「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或許就用不一樣的名字了。」果然,他在這裡用的名字是堀井敬三。這麼一來,今後我也得稱他為「堀井敬三」了。 再說笠原薰,她從在場的人中發現了建彥舅舅,剎那間驚訝得目瞪口呆,但下一刻便興沖沖地跑過去,撲到舅舅懷裡。 「哈哈哈,阿薰,你嚇了一大跳吧?我們成親戚了。哈哈哈,好了,來這兒坐,大家可都看著呢。」 「佐竹先生,您之前就知道這位小姐跟玄藏有血緣關係嗎?」 「嗯,知道啊,所以她妹妹阿操被殺時我才會那麼憤怒。警方推測阿操目睹了兇手進出那個房間,因而被殺。但我認為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兇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瞄準了阿操呢?」 「什麼意思?」 「當然是為了儘量減少與玄藏有血緣關係的人。因為那樣的話,或許能增加繼承遺產的幾率,或者提高分配的份額。」 「可那時候別說兇手本人,就連黑川律師也不知道遺囑的內容啊。」 「所以兇手絕對是在押寶,而且賭得還很大,畢竟下的注是大手筆嘛。」 「佐竹先生,您簡直就像在說您自己。」 「哈哈哈!我就猜您會這麼想。但很抱歉,不是我。」 「對了,佐竹先生,您是怎麼知道笠原姐妹是佐竹家的人的?」 「當然是請岩下三五郎先生查到的。岩下先生沒有這位堀井能幹,所以只發現了這對姐妹。」 「您到處尋找與玄藏有血緣關係的人,到底要幹什麼?」 「要幹什麼?您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把有可能寫在大富翁遺囑上的親戚們找出來,多刺激啊。哈哈哈。」 如此讓人心驚膽戰的問答,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黑川律師。」 「什麼事?」 「剛才律師您說,除了我和佐竹舅舅之外,其他五位佐竹家的人都是由堀井先生找到的,這麼說,在場的並不全是佐竹家的人了?」 「對,沒錯。我來介紹一下吧。堀井,請你幫我分發一下印的資料。」 「好的。」 堀井敬三站起來,將油印的資料一張張發給大家。他最後走到我跟前。「小姐,請您也拿一張。」 他邊說邊把資料和一張折得很小的紙塞到我手裡。我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朝金田一耕助那邊瞥了瞥。幸好他在瀏覽資料,沒有留意。 「實際情況更複雜。下落不明的和絕嗣的就不提了,說起如今還活在世上的幾位,笠原薰小姐、島原明美小姐、佐竹由香利小姐以及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兩姐妹是玄藏的大哥——彥太先生的後代,佐竹建彥先生和宮本音禰小姐則是他二哥善吉先生的子孫。只有以上七位是玄藏的血親。」 「人居然沒有增加。」 「佐竹先生,這都是戰爭造成的。當然了,原本應該寫在這張表上的六位男性都是死於戰爭。」 「這樣啊,那看來戰爭也不是一無是處嘛。」建彥舅舅惡毒地笑了,「那這七個人怎麼辦?」 「說起來啊,玄藏本來打算將那個叫高頭俊作的人和這位音禰小姐撮合成一對,並把百億財產痛痛快快地留給他們。」 蒙面脅迫者 聽到百億這個數字,在場所有人頓時炸開了鍋。不用說,他們在來這兒之前,肯定已經聽說了大致的情形,但此刻再次從值得信賴的律師口中聽到這一消息,感覺更加真切,自然抑制不住地興奮。 渾身堆滿脂肪的「職業女摔跤手」用可怕的眼神盯著我。過後我才知道,她就是島原明美。孿生姐妹自不必說,分別是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而那位身穿寒磣連衣裙的少女,則是佐竹家的直系佐竹由香利。 「但是,不管玄藏先生的意願多麼強烈,這個想法是沒法實現了。所以作為理所當然的結果,得按第二項條款實行。」 「第二項條款是指……」 左右各擁蝶子與花子的男人目光犀利,口氣如同逼問。我後來得知,這個將兩姐妹一起收為情婦的男人名叫志賀雷藏。 「第二項條款是指第一項條款無法履行的情況下,百億元……雖然這麼說,扣除遺產稅等,大概還剩下不到一半,這些錢將由你們七位……原本加上高頭俊作和笠原操是九位,但他們已經去世……所以按第二項條款的規定,遺產由剩下的七位平分。」 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到的靜寂在密不透風的會客室內瀰漫開來。對於這靜寂中蘊含的恐怖意味,我心知肚明。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上杉伯父,伯父也有些興奮,但仍然對我報以沉穩的微笑。 「媽媽!媽媽!」忽然,美少年把雙手放到島原明美的肩膀上,從後面用力搖晃。他臉頰通紅,雙眼興奮得閃閃發光。 「知道啦,史郎。」島原明美使勁兒握住少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媽媽不管變得多有錢,都不會拋棄你。倒是你,可別見異思遷哦。呵呵呵……」 我不禁感到渾身發癢,尷尬萬分。島原明美故作媚態,問:「那麼,律師,財產分配是不是馬上進行呢?」 「不,並不是馬上進行。因為玄藏先生還在世。也就是說,玄藏先生百年之後,這份遺囑才會生效。」 「那位老爺爺,不,玄藏老先生的身體還好嗎?」 「不是很好,據說有段時間甚至生命垂危,但近來又好轉了,眼下的狀態還算穩定。可畢竟接近百歲高齡了,年老體弱……」 「這樣啊。對了,律師……」蝶子與花子的金主志賀雷藏探出身來,他依然厚顏無恥地摟著兩個女人,「如果,假設……我是說假設啊。玄藏去世之前,換句話說就是那份遺囑生效之前,這兒的七個人少了一個……也就是……我說得有點兒不吉利,但要是有一個人或兩個人死掉……」 我驚訝地重新審視志賀雷藏的臉,然後偷偷掃了一眼堀井敬三。敬三正一邊露齒冷笑,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望著建彥舅舅。看到這一幕,不知為何,我只覺心底緊張起來。 「到那時候……剩下的人分得的份額自然會增加。」 全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事後回想,那恐怖的沉默中,已經萌生了之後接連不斷發生流血事件的種子。 「哈哈,這可真有意思!」 忽然揚聲笑道的是鬼頭莊七——楚楚可憐的由香利的養父。 「那可以這樣理解吧?假如在這兒的另外六個人全部死掉,只剩由香利一個人活著,百億元的財產就都歸她了,對不對?」 「是的,您說得沒錯。所以大家在得到幸運之神眷顧的同時,處境也非常危險。前幾天,遭人毒手的高頭俊作和笠原操便是各位的前車之鑑。」 會客室內又變得鴉雀無聲。 由香利像只驚弓之鳥,渾身瑟瑟發抖;「職業女摔跤手」島原明美用母獅般的眼神狠狠地瞪著在場眾人,那脂肪堆積而成的龐大肉塊里仿佛填滿了鬥志;蝶子、花子姐妹雖然容貌美麗,卻白痴般瞪著呆滯的眼睛;笠原薰則目不轉睛,緊緊靠在建彥舅舅身旁。 我的視線再次移向堀井敬三。他正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觀察著每個男人的臉色。建彥舅舅摟著笠原薰的肩膀輕輕愛撫,金田一耕助則撓著他那亂蓬蓬的頭髮。 「其實,我提前公布遺囑的內容,也是這個原因。假如在場的哪位得知了遺囑的內容,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獨吞這些遺產,或許會對其他人下毒手,換句話說……如果像高頭俊作和笠原操的遭遇那樣,就無可挽回了。所以我覺得還是先提醒大家保持警惕比較好,就公布了遺囑的內容。」 「那遺囑的內容此前有泄露出去的跡象嗎?」志賀雷藏問道。 「呃,這個很難說。畢竟的確發生了高頭俊作和笠原操的慘案。而且還有一個人令玄藏先生十分畏懼。」 「還有一個人……」發問的是建彥舅舅。 「此人叫武內潤伍,據說出於某種理由,玄藏先生原本打算把財產都留給他,曾一度把他叫到了美國。誰知他軟硬不吃,給玄藏先生添了許多麻煩。沒辦法,玄藏先生只好給了他一筆斷絕關係的補償費,把他趕回了日本。他後來仍然屢次三番糾纏著要錢,玄藏先生也厭煩了,不再搭理他。大概三年前,他寫了一封威脅信給玄藏先生,說他對玄藏先生恨之入骨,一定要報復老人的遺族。自那以後,他就音訊全無了。玄藏先生似乎非常忌憚他……」 「他長什麼樣?有沒有照片什麼的?」 「一張也沒有。聽說以前有,但玄藏先生不想再看見,就連同底片一起撕掉扔了。」 「那知道年齡嗎?」 「蒙玄藏先生照顧時,他二十歲左右,把他趕回日本是在昭和五年,按說現在應該有四十五六歲。請大家也牢牢記住此事,嚴加防範。」 黑川律師說完,掃視了一遍大家的臉,忽然想起似的說:「對了,諸位此前有沒有聽過三首塔這個名字?」 三首塔?從黑川律師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已經是第二次了。但其他人從來沒有聽過。 「三首塔……好奇怪的名字啊。它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問話的是志賀雷藏。 「嗯,那座塔里有武內潤伍的照片……當然是年輕時候的。除此以外,聽說還保存著許多重要的東西。可那座塔在哪兒,玄藏先生自己都不記得了。不管怎麼說,都那麼大年紀了嘛……」 「那座塔對於這次的遺產繼承有什麼重大意義嗎?」 上杉伯父問道。這是伯父那天第一次發言。 「好像是的。按道理,只靠這份遺囑就能發揮足夠的法律效力。但不知為什麼,玄藏先生一直很在意那座塔。不過,算了,暫且把那當成他老人家的胡思亂想好了……那麼,今天就說這些吧……」 就這樣,帶著種種謎團,令人毛骨悚然的首次聚會結束了。等回到家獨處後,我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堀井敬三遞來的紙。 「十一月三日晚上八點,日比谷十字路口見。」 上面只寫了這幾個字。 難道堀井敬三知道那天晚上我要和朋友去日比谷公會堂聽音樂會……直到此刻,我才切身感受到這個男人的可怕。 女怪之群 沒有什麼場面比在黑川律師事務所舉行的佐竹家族首次聚會給我的印象更深刻了。 與那筆可謂天文數字的百億遺產相關的七名男女……這七人當中無論哪一個,身上都帶有異樣的氛圍。 先說說那個「職業女摔跤手」島原明美的恐怖之處吧。那脂肪堆積而成的龐大肉塊、貓一樣精心打磨過且染成鮮紅色的指甲、母獅般勇猛彪悍的眼神,還有對那個叫史郎的美少年說話時嗲得讓人生厭的語調……僅僅回想一下都令人毛骨悚然。 蝶子和花子那對孿生姐妹又如何呢?聚會期間自始至終沒有開口的只有她們兩個。蝶子也好花子也罷,都貌美如花,但那種美麗總讓人感覺缺乏生氣。無論話題變得多緊張,她們都一直面無表情地大睜著眼睛。 眾目睽睽之下被志賀雷藏攬在懷裡,卻依然鎮定自若,面不改色,真不知道該說她們無恥還是無知……缺乏表情變化這點想來也令人毛骨悚然。她們仿佛被鬼怪附了體,我總感覺她們那痴呆的美麗外表下潛藏著世間少有的恐怖之物。 有如軟體動物的笠原薰如何令人生厭,前面已做描述。問題是建彥舅舅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玄藏老先生為什麼不願意把全部財產留給楚楚可憐的佐竹由香利呢?那個年幼的由香利不是佐竹家的直系嗎?假如指定她為全部財產的繼承人,就不會發生任何糾紛了吧……可是……不,不,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起了由香利的養父鬼頭莊七說的那番可怕的話。 「那可以這樣理解吧?假如在這兒的另外六個人全部死掉,只剩由香利一個人活著,百億元的財產就都歸她了,對不對?」 鬼頭莊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生活在那麼可怕的養父身邊,由香利會受到怎樣的對待?不,不,不光鬼頭莊七和由香利,根岸蝶子、根岸花子以及她們的金主志賀雷藏,我都一無所知。還有渾身堆滿脂肪的島原明美和像是她情人的史郎,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這樣將六位繼承人與其身邊的人逐一評定後,忽然醒悟過來,開始思考自身的處境。 我真的具備批判其他繼承人的資格嗎? 我宮本音禰不過是把那樣骯髒的秘密藏於心底,裝出一副大家閨秀的姿態故作清高罷了。啊……我哪裡還有臉面對人說三道四?我的身體裡到底流著佐竹家族的血。我與島原明美、笠原薰和根岸姐妹沒什麼區別,同樣是個女怪。 島原明美有美少年史郎,笠原薰有建彥舅舅,根岸姐妹有志賀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頭莊七,她們各自都有男人相伴。而我也一樣,有個叫堀井敬三或稱高頭五郎的惡棍如影隨形。 我正漫無邊際地思考,一個可怕的念頭猝不及防地閃過腦際。 據黑川律師說,除了佐竹家族外,還存在一個叫武內潤伍的人,他企圖報復玄藏老先生的遺族。而且他現在應該有四十五六歲。這麼說來,志賀雷藏與鬼頭莊七到底多大年紀?看相貌,似乎正是四十五六的樣子。難道武內潤伍就在他們兩個之中…… 「哎呀,宮本,你怎麼了?」坐在左側的朋友河合沖我說了這麼一句,我才猛地從恐怖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你剛才抖得厲害呢……」 河合一邊低聲詢問,一邊目不轉睛地審視我的臉。 「不好意思,我忽然覺得有點兒不舒服……」 「說起來,你的臉色很差啊……」 橋本也從右邊的座位探過身,擔心地看向我的臉。我們已經小心翼翼,壓低聲音悄悄交談了,但觀眾席的四面八方還是傳來「噓——噓——」的斥責聲。 「他們讓我們安靜呢,你們不用擔心我……」 我全身僵硬,將手帕緊緊地攥在掌心。 此刻在日比谷公會堂的舞台上,著名的外國鋼琴家正在演奏。場內座無虛席,所有觀眾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美妙的樂曲中。然而說老實話,一個音符都沒有進入我的耳朵。 現在剛好七點半。八點前我必須到達日比谷的十字路口。要是惹惱了那個流氓,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我切身體會到了女人以身相許之後的軟弱,忍不住感慨萬千。 可是,音禰啊,儘管你這樣自欺欺人,矇騙自己的良心,但其實你想飛奔至那個男人的身旁,不是嗎?而且你渴望被那個男人燃燒的雙唇碰觸,渴望被那個男人強健的臂膀緊緊擁抱,甚至無法呼吸,渴望扭動身體發出呻吟,沉浸在漫無邊際的愉悅之中,不是嗎? 「不!不!不!怎麼會……」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聲,緊接著猛地回過神來。幸好那時全場淹沒在一片暴風驟雨般的掌聲中,除了坐在我兩側的河合與橋本,沒有人注意到我的狂態。 「你好像真的很不舒服呢。」 「你的臉通紅,面紅耳赤的。」 休息時間,我們來到走廊。河合和橋本憂心忡忡地從兩側湊近,打量我的臉。 「嗯,總感覺頭昏腦漲的……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難得你們邀請我,抱歉……」 「誰讓身體不舒服呢……可是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呵呵,不要緊。實在抱歉,請原諒。」 「好吧。那我們送你到門口。好好保重啊。」 一個秘密召喚另一個秘密,由此便誕生了謊言。我欺騙了兩位朋友,從日比谷公會堂正門出來,往樓梯走去。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呀,這不是音禰嗎?」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只見建彥舅舅與笠原薰親熱地挽著胳膊站在那兒。一看是他們倆,我逃也似的跑下樓梯。途中將手帕掉在了樓梯上,可我甚至不敢撿回來。 巡禮 「哎,小姐,要打車嗎?」 我站在日比谷十字路口的安全地帶 [1] ,裝出一副等電車的模樣。忽然,後面有人搭話,我回過頭,面前停了一輛顯示著「空車」牌子的出租車。 「不用了,我……」 我小聲拒絕道。司機卻從駕駛座走出來,打開了後車門。 「請上車……是我呀,音禰。」 我驚訝得打了個趔趄,但立刻環顧四周,默默鑽入車內。司機坐上駕駛座後,立即將車駛離了現場。 「怎麼了,音禰?看你心慌意亂的。難道有人跟蹤你?」 「沒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怎麼回事?」 「剛才我在公會堂遇到了佐竹舅舅……」 「原來佐竹建彥也來公會堂了。」 「嗯。」 「他一個人嗎?」 「不是,和那個叫笠原薰的……」 「哦,這樣啊。那可有好戲看了。哈哈哈。」 男人手握方向盤,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笑聲。從後視鏡中捕捉到那張面孔的剎那,我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聲。 映在後視鏡中的臉既不屬於堀井敬三,也不屬於高頭五郎。那是個戴金邊眼鏡、蓄著八字鬍的文弱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 「你是誰?」 我的心臟在胸腔內一陣狂跳,簡直就要爆裂。對方則在鏡中看笑話似的笑了。 「是我啊。你的戀人高頭五郎……堀井敬三……隨便叫哪個都可以。怎麼樣,音禰,我的易容術相當了得吧?」 啊,原來這個惡棍跟變色龍一樣,懂得變換容貌的伎倆。無論怎麼看,我都不會想到眼前的人是黑川律師的助手堀井敬三。 「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這個嘛,我想帶你做一趟短暫的巡禮。」 「巡禮……」 「很快你就會明白的。對了,音禰,那兒有個皮包吧?」 如他所說,座席的一角果真放著個小小的皮包。 「那裡面有長圍巾和眼鏡,你也喬裝打扮一番吧。就算我已經『變身』,你要是暴露了,計劃還是會泡湯。」 儘管不知道會被帶到哪兒,我也不願讓別人看到我和這樣的男人單獨在一起,而且最重要的是存在危險。打開皮包一看,裡面放著一條素色長圍巾和一副玳瑁眼鏡。我把長圍巾裹到頭上,戴上眼鏡,拿出化妝盒朝鏡子裡看了看。總之我也實現了變身,雖然不是很徹底。 「餵。」 「嗯?」 「不知道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但是最晚十一點前你得把我送回家,不然伯父和品子阿姨會擔心的。」 「啊,這沒問題。為了咱們的關係能天長地久,還是儘量不要讓別人起疑為妙。呵呵。」 聽著男人低沉的笑聲,我緊閉的眼角不由得滲出了溫熱的淚水。我從沒感覺自己比那時候更可憐過。 堀井敬三將車停在淺草的松竹座劇院旁,拉起我的手向六區 [2] 的方向走去。我從沒有在這個時間去過六區,而且還是和男人一起。可事到如今,瞻前顧後也無濟於事了。在今晚的計劃結束之前,這個男人肯定會硬拽著我不放。渾身瑟縮不安的我被他抓著胳膊一路向前。 我們穿過雜亂無章的六區的擁擠人群,走到旁邊巷子的盡頭,來到一間裝飾著霓虹燈、名叫「紅薔薇劇場」的簡陋小屋前。店外張貼著讓我幾乎不敢正視的大幅裸女海報,看來這裡是脫衣舞劇場。見堀井敬三在售票處停住腳,取出錢包,我忍不住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說:「不要,我……才不要進這種地方……」 「有什麼關係。為了將來,你也應該看看這種東西。用不著害羞。」他連措辭都變了。 「可是……」 「好了好了,一切包在我身上吧。」 買完票,堀井敬三簡直是拽著我的胳膊往裡走,那副德行只能讓人以為他是個好色鄉紳。如此說來,那我看上去像什麼啊! 然而……經過檢票處時,我終於明白了這個男人的目的。 「我先出去一下。等海倫和瑪麗演出結束後,叫她們在後台等我。我十點半以前回來。」 看清邊高聲說話邊從辦公室走出來的男人的面容,我驚訝得在長圍巾下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左擁右抱孿生姐妹花蝶子與花子的志賀雷藏嗎? 雷藏用銳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大概是長圍巾和玳瑁眼鏡這兩樣偽裝道具發揮了作用,他什麼也沒察覺,徑自疾步向門外走去。 [1] 在日本,為使市內有軌電車的乘客上下車不發生危險,設置在馬路上的特殊區域。 [2] 位於東京淺草西南部,初設於明治年間,是有名的娛樂餐飲設施集中區域。 金與銀 「剛才那位是……」 在觀眾區的一角落座,我的心依然顫抖不已,劇烈地跳動著。 「他是這裡的經理……」 堀井敬三小聲回答。他對比了舞台和節目單,然後心滿意足般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 幕布升起,但我根本連頭也抬不起來。幸虧場內的燈光變暗,否則我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不過,這略微寬心的時間僅持續了一會兒,伴隨著稀稀落落的掌聲,幕布似乎落了下來,場內的燈豁然亮起。我將下巴埋在長圍巾中,身體僵硬。 忽然,敬三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邊低聲說:「你看一眼西側的二樓。」 「西側?」 「左側……從舞台數第六把椅子……要不動聲色……千萬別露出大吃一驚的樣子。」 我悄悄地抬起頭,朝他所說的方向望去。儘管有提醒在先,我還是沒克制住,一時驚訝得喘不上氣來。 從二樓第一排座位上探出半截身子、無所顧忌地朝樓下張望的,不是島原明美養的小白臉——美少年史郎嗎? 抬頭看的我與俯視的史郎剛好四目相對,我慌忙低下頭,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糟了,我……被他發現了嗎?」 「怎麼會……他不可能認出來。」 「可他不是正看著我這邊嗎?」 「不過是看到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光顧這種地方,覺得不可思議罷了。瞧,他已經看那邊了。」 「難道他也跟這家店有關係?」 「沒什麼關係……所以才有意思嘛。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究竟是什麼人?」 「他叫古坂史郎,是個孤兒,憑藉美貌在一個又一個女人身邊混吃混喝……眼下是那個胖女人的寵物。」 「那個女人是……」 「等一下會讓你看清楚。先不說這些,那個美少年來這裡還真是有趣,是吧,音禰?」男人低聲說道,「爭奪戰已經拉開帷幕嘍,而且是血淋淋的。哈哈哈。」 「呀,怎麼會那麼可怕?」 我的身體正微微顫抖,鈴聲響起。伴隨著管弦樂隊的演奏,幕布再次升起,場內又暗了下來。我舒了口氣,放鬆緊張的神經,依舊低著頭。不一會兒,觀眾席四面八方又噼里啪啦地響起寥寥掌聲,這時敬三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我。 「別老低著頭。我們是來看節目的嘛。來,好好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舞台上有一金一銀兩個演員正在瘋狂地跳舞。她們渾身上下只遮著極少的部分,其餘全都裸露在外,一個被塗成了金色,一個被塗成了銀色。兩人分別戴著金色和銀色的帽子,腳上也分別穿著同色系的涼鞋,宛如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不停地扭動身體。 「對身體很不好,這種舞蹈……因為全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聽說從塗上顏料到清洗乾淨,超過三十分鐘就很危險。對了,你知道她們是誰嗎?這兩個演員……」 「誰?」 「海倫根岸和瑪麗根岸,也就是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 我再次驚訝得倒吸一口涼氣,重新看向舞台上的兩個演員。從那塗成金銀兩色的面具般的臉孔上,根本找不出蝶子和花子姐妹的面容。 敬三環視了一下觀眾席。 「沒什麼人來看啊。怪不得志賀雷藏沉不住氣了。」 他忽然抓著我的胳膊站了起來。 「這次要去哪兒?」 一鑽進汽車,我精疲力竭的身體立即深陷進坐墊。 「這次去池袋,接下來是新宿,最後再帶你去個好地方……呵呵呵,然後今晚就解放你。」 看到男人不出聲的笑臉,我頓時一陣噁心,渾身難受得發癢。但與此同時,胸口也傳來劇烈的心跳聲。啊,難道我體內也和佐竹家族的其他女人一樣,流著淫蕩的血? 到達池袋名叫奧利安劇場的小屋前時,剛剛過九點。 「我們還要進去嗎?」 「嗯,是啊。」 這個劇場似乎是表演歌舞雜技的,我們進去的時候,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可愛少女正在舞台上表演雜技。 大漢在黑緞面緊身衣外罩著同色同質地的襯衫,腰部扎著銀色的粗腰帶。少女穿桃紅色緊身衣和肉色緊身褲,頭戴花環。 雜技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飛快節奏上演,一個花樣接一個花樣,層出不窮。楚楚可憐的少女被大漢拋起來,像貓一樣在空中骨碌碌地旋轉。少女技藝之絕自不必說,速度之快也讓人十分盡興。 然而演著演著,不知什麼緣故,在空中旋轉的少女忽然用力踢向男人的頭部。男人勃然大怒,抬手便扇了少女一巴掌,聲音響亮得連觀眾席的最後一排都能聽見。他對著趴在舞台上的少女又踢又踩,但似乎仍不解氣,乾脆猛地扯掉黑襯衫,露出了全身烏黑的刺青。 男人從舞台上拿起一條長鞭,照著不知逃往何處才好的少女的後背猛抽,噼噼啪啪的聲音尖銳刺耳。穿黑色緊身衣、渾身刺青的大漢對楚楚可憐的少女揮動鞭子,此情此景實在慘不忍睹。 「喂,喂!」 「怎麼了?這也是在演戲呢。你看,他們的動作不是剛好跟音樂合拍嗎?這是一種不良趣味啊。對了,音禰,你應該認出這兩個人是誰了吧?」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這才察覺舞台上的演員是佐竹由香利和她的養父鬼頭莊七。 「看來那姑娘已經不是處女了,早已淪為那個男人的玩物。說得更準確些,就是任憑那個男人擺布。竟然還能擺出一副溫順可人的樣子,真是個不簡單的姑娘啊。好了,我們走吧。」 可怕的偷窺 「音禰,你帶口紅和眉筆了嗎?」 當我們再次坐進車內,堀井敬三在駕駛座問道。 「嗯。」 「那你重新化化妝吧,要花哨艷俗點兒的。這次光靠長圍巾和玳瑁眼鏡沒有把握。」 「我、我們要去什麼地方?」 「好了,別囉唆,照著我說的做就行了。」 我取出化妝盒,開始濃妝艷抹。描長眉毛,暈染眼眶,加重腮紅,然後將嘴唇塗得血紅,整張臉最終被我弄得色彩鮮明。在車內微弱的燈光下,看著鏡中自己那張慘不忍睹的臉,我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可是,我無法違背這個男人的命令。 「那個,這樣可以嗎?」 我重新戴上玳瑁眼鏡,將臉探向前。堀井敬三在後視鏡中仔細端詳了一番,說:「很好,非常棒!這樣即便不戴眼鏡,也絕不會有人認出你是宮本音禰。你還挺有一套嘛,不愧是佐竹家的人。哈哈哈。」 聽他說「不愧是佐竹家的人」,一股屈辱感頓時令我渾身火燒火燎般滾燙。 「你這次是不是要帶我去島原明美那兒?」 「對,沒錯。悟性不賴嘛。」 「她是幹什麼的……」 「馬上你就知道了。不過,音禰……」 「嗯?」 「這次或許必須面對面地交涉,所以我們一定得多加小心才行。你要裝出盛氣凌人的樣子,走路的時候還得使勁兒扭屁股……就像夢露似的。」 「那種事我怎麼做得來……」 「怎麼可能做不出來?你不也是佐竹家的人嗎?哈哈哈。」 屈辱和憤怒幾乎堵滿了我的胸膛。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知道我到底會墮落到何種地步。 堀井敬三將車停在新宿的一條巷子裡,兩邊鱗次櫛比地排列著霓虹燈閃爍的店鋪。 「我們走吧。」 說完,堀井敬三抓起我的手就往車外走。從踏板上下來時,我的膝頭微微顫抖了兩下。 「來,好好抬起頭……挺胸,像夢露那樣……」 一長串霓虹燈在淚眼中顯得有些模糊,我趕緊用指尖按了按眼角,試著遵照他的命令去做。否則我又能怎麼辦呢? 「對,對,很棒,非常棒!」 面前這個哧哧竊笑的男人令我恨得咬牙切齒。 左邊是酒吧,右邊也是酒吧,從這些一家挨一家排成一排的店裡,不時傳出爵士樂和炸鍋般的女人笑聲。兩個肩背吉他的男子先後進入酒吧。 走到一家亮著霓虹燈、名叫「BON BON」的酒吧前時,裡面忽然衝出一個男人。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間,我和我的同伴都驚訝得呆立原地。 天啊,這不是志賀雷藏嗎? 他並沒有認出我們,匆匆忙忙朝巷口跑去。敬三把我拉到昏暗處,我們一直目送志賀雷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不過對方頭都沒回一下。 「哈哈哈,戲越來越精彩了。史郎想調戲下根岸姐妹,志賀雷藏卻反過來想勾引胖女人。音禰,就像我剛才說過的,爭奪戰已經拉開帷幕。大家都拼了。好了,咱們進去吧。」 BON BON正面狹窄,縱向卻非常深。左手邊是吧檯,五六個客人正坐在高腳椅上喝酒。右手邊擺著三四張桌子,也坐著五六個客人。店內煙霧繚繞,震耳欲聾的爵士樂中,客人們肆無忌憚地喧譁。 進門左側設有收銀台,那兒候著個女人。敬三徑自上前搭話: 「小雪,老闆娘在嗎?」 他的用語和聲音都與平時截然不同。 「啊,是木下先生啊,歡迎歡迎。老闆娘在樓上呢。」 女人僅朝我這邊瞥了一眼,並沒仔細打量便移開了視線,然後看看二樓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敬三似乎在這裡又使用了不同的名字。 「有客人嗎?」 「是啊,剛走……老闆娘這是怎麼了?」 「累了吧。呵呵呵。」隨後,敬三壓低聲音問,「小雪,還有空房嗎?」 「有,中間那間……」 「那間也行。我有點兒事要跟這姑娘說。」 接過紙幣遞出鑰匙時,女人又朝我掃了兩眼。幸好這裡的燈光也很暗,她不可能透過厚厚的妝容看清我的真面目。 「餵。」 堀井敬三使了個眼色。我跟在他身後,鬧彆扭似的聳著肩膀,盡力按照他指示的姿態走過吧檯和桌子中間。羞恥感和屈辱感令我渾身著火般滾燙。 吧檯和桌子間的走道盡頭有扇門,門那邊是衛生間和陡峭的樓梯。衛生間對面緊閉的板門通向後面的露天地面。登上樓梯,走廊的左側有三個房間,靠里的兩間沒亮燈,最外面那間漏出些許光線。堀井敬三走進中間的房間,打開燈,然後又從內側將門鎖上。 「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幹什麼?」 我不知所措地從簡陋的床上挪開視線,聲音聽上去簡直要哭出來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誰都沒認出你是宮本音禰——妓女角色演得非常到位哦。更何況,我還想讓你看看島原明美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敬三冷不丁抱住我,使勁兒吮吸我的嘴唇,都把我弄疼了。接下來他解下我的圍巾,卻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放開我,先走到一側的牆邊側耳傾聽,然後穿過房間到另一側牆邊傾聽。 「咦,那傢伙睡著了嗎?」 堀井敬三略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 「音禰,你稍微等片刻。千萬別出聲。」 說完,他擰下開關,關掉燈,隨即跳上床,神秘兮兮地活動了一陣,最終在距地板兩米左右的牆上打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洞。隔壁房間的燈光頓時射了進來。黑暗中隨即清晰地傳來男人劇烈的喘息聲和床鋪的咯吱聲。 「音禰……音禰……」堀井敬三壓低聲音快速地說,「別出聲。你到這兒來,從這裡看一眼。」 「你、你要幹什麼?」 「你別管了,過來……快點兒。」 我在黑暗中摸索著爬到床上,堀井敬三抱著我的腰,讓我從小洞裡窺視隔壁房間的情形。瞬間,我的心臟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隔壁房間的床上仰躺著一個接近全裸的女人,胸口上深深地扎著一把柄上纏了手帕的匕首。死者腰部以下蓋著毛毯,但根據龐大的乳房和堆滿脂肪的身段,一眼就能認出是島原明美。 「音禰、音禰……」 目睹這一幕,我差點兒昏過去。堀井敬三緊緊地抱著我,此刻連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我不是說過嘛,爭奪戰已經拉開了帷幕。看,血淋淋的。」 愛恨交織 對於我們偷偷溜出BON BON酒吧、回到堀井敬三或稱高頭五郎的藏身之處的過程,我的腦子裡只留下了寥寥的記憶片斷。它們恰如忽明忽滅的霓虹燈廣告,不可思議地閃爍著,富有刺激性,但缺乏連貫性。 當時最讓我震驚的,是敬三這個男人的理性之強。片刻工夫,他便從驚愕中清醒過來,隨即有條不紊地進行下一步,沒有絲毫的慌亂和焦躁。 他首先堵上窺視的小洞,將原本擋在前面的畫框重新放好。事後我才發現,裡面鑲的是女人的裸體照。接下來他抱著我下了床,打開燈,弄掉床上的泥,將鞋壓出的凹痕撫平,然後再次謹慎地環視屋內,最終把視線停在了我摘掉手套的手上。 「音禰,你沒碰這裡的東西吧?」 「嗯,沒、沒碰什麼……」 「但保險起見,把那邊你可能無意中碰到的地方好好擦一擦……要是留下指紋就糟了。」 可是我的手帕早在日比谷公會堂就弄丟了。沒辦法,我只好用長圍巾的一角擦拭可能碰觸的地方。這一舉動引起了堀井敬三的注意。 「音禰,你的手帕呢?」 「掉在日比谷了。」 「你為什麼不撿回來?」 「佐竹舅舅快追上來了,所以……」 「哦,這樣啊。」 敬三也將他那邊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這樣就沒問題了。」 他把兩手搭在我的肩頭,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我的眼睛。 「音禰,接下來的行動會很艱難。我們必須從這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當然不可能走正門,因為現在時間還太早。樓下有道後門,你看見了吧?我們就從那裡出去。振作點兒,冷靜下來……沒問題吧?」 「嗯,只要你陪著我……」 這句話的確是我當時的心聲。對於再次被捲入始料未及的殺人案、嚇得簌簌發抖的我而言,此刻的敬三是最值得依靠的人。 「好,那我們走吧!」 熄燈來到走廊後,敬三關上房門並鎖好。我們經過發生殺人案的房間前,正要踏上樓梯,敬三忽然停住腳步,將手指按在嘴唇上。原來是有人進了衛生間。 等那人出來,走向店裡,敬三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先行一步去把後門打開。」 「你可不要丟下我自己走啊。」 「說什麼呢,傻瓜。」 男人大步走下樓梯,身影很快消失了,但片刻之後他便折返回來向我示意。我飛跑下樓,幾乎跌進他的懷裡。 我們穿過狹窄的露天空地,鑽進車內。車子駛出時,我頓時感覺全身的每一處關節都要散架似的,無精打采、筋疲力盡地癱在坐墊上,閉上了眼睛。 「求你了,把我送回去吧。」 「哈哈哈,還早著呢。咱們不是說好了十一點之前送你回家嘛。」 聽他這麼說,我立刻看了眼手錶。天啊,怎麼才九點四十!如此說來,跟這個男人碰面之後才過了一小時四十分鐘,我卻覺得像無比漫長的影片在不斷回放般難熬……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去我的藏身之處,音禰。」 「啊?」 「我本來沒打算上BON BON酒吧的二樓,只想讓你看一下島原明美的真面目就離開,但幸好去了。因為這讓我下定了決心。」 「下定決心?」 「和你生死與共的決心啊。」 我沉默不語,咬著嘴唇。厭惡與依戀,愛與恨,種種不可思議的絲線糾纏在一起,讓我的大腦混亂不堪。 「音禰,怎麼不出聲了?為什麼不回答我?」 「餵……」我故意轉換話題,「殺死那個人的,是志賀雷藏嗎?」 「誰知道呢……恐怕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為什麼?」 「為什麼?音禰,後門上的搭扣可是開著的,所以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志賀雷藏離開後進了那個房間,殺死島原明美再從後門逃掉。難道志賀會……他的長相恐怕那邊店裡的人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你、你不要緊吧?」 「什麼不要緊?」 「店裡的人不是也認識你嗎?」 「噢,你說這個啊。他們只認識從事黑市買賣的木下先生,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的真面目。」 我在後視鏡中看到的那張臉與高頭五郎和堀井敬三的截然不同,它屬於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文弱男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我就是這樣的男人啊。對了,音禰,剛才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你覺得我怎麼樣?」 「我……我從那時候就已經明白了,知道自己逃不出你的掌心……」 「謝謝。」 男人簡短地低聲回了一句。此後,我們倆便不再言語,車子在黑暗中疾馳而去。 虛幻之塔 關於堀井敬三的藏身之所位於何處,因為是晚上,我並沒認出明確的地點。更何況我也沒精力顧及這個。但我記得途中經過赤坂見附,在右手邊看到NHK電視塔的標誌燈後不久就到了目的地,所以應該在溜池附近。 雖然夜裡看不真切,也能辨別出雜亂無章的馬路旁有一個相當大的車庫,裡面停放著一台似乎出了故障的汽車。堀井敬三巧妙地將車停到車庫的角落裡。聽到動靜,裡面走出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 「哎呀,老爺,您回來啦。」 「啊,小百合,大約三十分鐘後我還要出去,車這樣放著就行了。來,你下來吧。」 我戰戰兢兢地走下車,女人好像這才注意到我。 「哎呀!」 「哈哈哈,小百合,幹嗎呢?你這樣毫不客氣地盯著這姑娘看,她會不好意思的。別看她這身打扮,還完全不諳世故呢。好了,我們走吧。」 穿過車庫走到裡面,除了通往二樓的簡陋木質樓梯外,還有向下的混凝土樓梯延伸到漆黑的地下室。男人擰下開關,打開了通往地下的樓梯旁的燈。 樓梯下,混凝土走廊冷冰冰地通向深處,眼前是一扇堅固的門。這扇門不僅是雙層構造,而且加了隔音裝置,進去把門一關,我們立刻與外界的聲響完全隔絕。 冰冷的戰慄再次令我的膝蓋顫抖起來,勒得我的心臟生疼。 「這裡就是黑市中間商山口的秘密根據地了。來,坐吧。」 「山口?」 我不由自主地鸚鵡學舌般問道。在BON BON酒吧時他明明還自稱木下…… 「沒錯,山口明是我在這裡使用的名字。別管這個了,坐吧。」 我站在原地,環視四周。這裡看上去像一間用來進行業務商談的辦公室,除了一張圓桌,還有一張大辦公桌,上面擺著記事本和賬簿之類。看到這個房間內了無情趣的布置,我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然而就在這個瞬間,我從半開的門縫瞥見了隔壁房間的情形,心臟又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在微弱的燈光下,鋪著柔軟羽絨被的床的一角映入我的眼帘…… 「來,音禰,把這個喝了。」 在房間角落的櫥櫃前擺弄什麼的男人朝我回過頭,手裡拿著兩隻盛著鮮紅色液體的玻璃杯。 「我,喝不下。」 「為什麼?」 「覺得胸口很難受。」 「哦,是嗎?那讓我來幫幫你吧。」 男人把玻璃杯放到圓桌上,忽然抱緊我,送上一個強有力的、激烈的、幾乎令我喘不過氣來的吻。然後他放開我的身體,不出聲地微笑著說:「怎麼樣,這下喝得下去了吧。哎呀,酒的度數很低的。乾杯!」 由於內心煎熬,我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有氣無力地癱坐到扶手椅上,心底有一團熾熱的火噴涌而出。 「你、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我想早點兒回家……」 「早著呢,不是才十點嘛。何況我們還沒有商量今後的作戰策略呢。」 「作戰策略?」 「音禰,你還沒明白嗎?你今晚八點鐘可是甩掉朋友離開了日比谷公會堂。而且,你十一點多才回到麻布六本木的家中。但在這段時間內,你繼承遺產的競爭對手之一島原明美竟遭人殺害。而且曾有個自稱木下的黑市中間商帶著一個可疑女人進入島原明美被害的隔壁房間,此後卻蹤影全無。警察大概不會發現那個女人就是你,但作為關係人,他們恐怕會詳細調查你今晚八點到十一點前後的行蹤。你準備怎麼回答呢?」 「你……」 「所以我說咱們有必要在這兒商量下作戰策略啊。音禰,你剛才不是說已經明白自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嘛。」 「沒錯……」 「很好。我也絕對不會離開你,在百億元遺產到手之前。」 那時,堀井敬三的微笑隱約帶著仿佛滴著鮮血的壓迫感。 「而且,你也需要我。互相殘殺已經開始了,況且你的競爭對手都有男人撐腰。笠原薰有你舅舅佐竹建彥,海倫根岸和瑪麗根岸有志賀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頭莊七,他們哪一個都不是吃素的。儘管島原明美被幹掉了,那個叫古坂史郎的小混混可不是省油的燈。自從見他現身紅薔薇劇場,我就知道,他絕不會因為島原明美被殺而滿不在乎地善罷甘休。明白了嗎,音禰?所以說你需要我這樣強悍又聰明的男人。我們為什麼不結為同盟呢?」 如果理性考慮,和這種惡棍結為同盟當然令我厭惡至極。然而,那時的我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想依賴這個男人的強烈衝動。 「對了,我們要研究一下今晚的不在場證明。在商量這個之前,我想先給你看樣東西。」 男人謹慎地打開上鎖的辦公桌抽屜。 「音禰,之前你有沒有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照片?見過上面的實物當然更好。」 男人拿出來一張照片。我剛把視線移到上面,便毫無來由地感覺到一陣錐子刺入背脊般的戰慄。 照片上是一座聳立在山丘前的三層寶塔,好像是陰天拍攝的,莫名朦朧陰暗的畫面讓人不禁以為它在暗示這座塔背負的不祥命運。 然而,我渾身顫抖並不僅僅是這個緣故。這座塔我隱約覺得曾在什麼地方見過。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呢?但答案被遙遠而陳舊的記憶煙幕團團圍住,現在的我根本想不出來。 三首塔的由來 「音禰,你知道吧,這座塔在哪兒……音禰,知道的話就快點兒告訴我。」 男人的聲音里透出一股非比尋常的認真勁兒和強勁氣魄。可是我該怎麼回答呢? 「我……之前確實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座塔,但到底是哪兒不記得了……」 「音禰,音禰,你再好好想想。一定要想起來。這座塔對我們來說……不,和你的命運有重大關係。」 堀井敬三將雙手搭在我的肩頭使勁兒搖晃,表情看上去跟瘋了一樣。在任何場合……即便在殺人現場,他也能鎮靜自若,沉著應對。現在看到他失去冷靜,我沒有感到不可思議,而是呆若木雞地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男人。 「可是想不起來啊,我只是隱約感覺見過這麼一座塔……連是否真的見過,我都無法斷定。就算見過,也是在很久之前我小的時候。」 「音禰,你果然見過這座塔。聽我說,音禰,人是不可能徹底清除記憶的。它不過是被關在你的記憶深處罷了。所以,音禰,你一定要想起來……雖然不是非得現在不可,但你一定要努力儘快想起來……」 「嗯,其實……我自己也非常在意這座塔。」我一臉不解地望著瀰漫在男人臉上的悲痛之色,「對了,這座塔是……」 「這是三首塔啊。」 儘管聽到的答案在意料之中,這個不祥的名字鑽入耳中的剎那,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為什麼要起那麼嚇人的名字呢?」 「這座塔里啊,供奉著三個木雕頭像。一個是你在美國的親戚玄藏,一個是被玄藏殺害的武內大貳,還有一個是身背殺害武內大貳的罪名而被斬首的高頭省三……」 我瞪著眼睛,許久都無法開口。不知為何,我覺得有一群恐怖的微生物爬遍了全身。 「武內大貳是誰?難道是先前說的那個想對我們下手的武內潤伍的……」 「是的,沒錯。他是武內潤伍的爺爺。聽我說,你的親戚玄藏殺了武內大貳後逃走了,但嫌疑落到了我……我和堂兄俊作的曾祖父高頭省三身上,他是無辜的,卻被判死刑,斬首身亡。」 「斬首身亡?」 「對。音禰你大概不知道,在日本,對死刑犯處以絞刑是明治 [1] 十三年以後的事。而這起案件發生在之前的明治十一年到十二年間。說起來,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男人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微笑。 「對了,你的親戚玄藏逃出日本以後,四處流浪了一陣子,最後扮成中國人到了美國,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功成名就之後,他開始對昔日犯下的罪行感到恐懼。作為一點兒彌補,他將自己殺害的武內大貳的孫子——潤伍接到了美國。如果潤伍是個正經人,玄藏也就把自己的財產留給他繼承了。但正如上次黑川律師所說,這傢伙偏偏軟硬不吃,只好把他趕回了日本。於是,玄藏又換了人選,開始考慮將自己的近親宮本音禰,也就是你,和做了自己的替罪羊被斬首的高頭省三的曾孫——高頭俊作撮合成夫妻,然後把財產留給你們。」 「高頭俊作是你堂兄,對吧?」 「嗯,是的。」 「為什麼玄藏老先生選了你的堂兄而沒選你呢?」 我本來打算充滿嘲諷地傷他的心,誰知語氣比預想的軟弱許多。 男人毫無畏懼之色,微微一笑。 「這個嘛,大概因為我生性頑劣,玄藏看不上眼吧。」 說著,他又鬧情緒似的冷笑了幾聲。 「這個我們先放一邊。玄藏在昭和十二年時曾經回過一次日本。那次他建了一座三層的供奉塔,並將被他殺害的武內大貳、替罪羊高頭省三和他自己的三尊木雕首級安放在裡面,所以那座塔就被人稱為『三首塔』……恐怕就是那個時候吧,黑川律師可能也給你看過了,玄藏偷偷拍了自己中意的少男少女——高頭俊作和宮本音禰的照片……」 「你為什麼說那座塔和我的命運有重大關係呢?」 「這個現在還不能說。一旦泄露給我們的……不,你的敵人,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我們必須儘早找到那座塔的下落。」 「可是……可是……你怎麼會這麼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嗎?我可是無所不知。音禰,你不覺得只要想想那上百億的財產,任何事都有必要了如指掌嗎?」 我不禁感覺一股寒意再度躥過背脊。 「這張照片為什麼在你手裡?」 「這個嘛,是高頭俊作從玄藏那兒得來的,他從小就當寶貝似的珍藏。音禰,俊作的左臂上有你們兩人名字的刺青吧?那也是玄藏作為日後的標記刺的。他以為這樣,別人就無法冒充俊作了。看來他非常喜歡你們啊。」 突然之間,一個可怕的疑問在我腦中綻出火花,我霍地站起身。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殺了自己的堂兄,對不對?而且還搶走照片。沒錯,肯定是這樣!渾蛋!渾蛋!你果真是殺人兇手!」 「音禰,不管我是不是渾蛋,你終歸是需要我的。好了,過來。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們到旁邊的房間去商量下怎麼製造今晚的不在場證明吧!」 「不要!」 「不要?」 「今晚你就饒了我吧……」 「哈哈哈!音禰,你嘴上這麼說,可身體已經在渴求我了。你已經對我著迷了,雖然死不承認……好了,來吧。我們得用身體向彼此山盟海誓。」 男人將三首塔的照片丟回帶鎖的抽屜,然後走近渾身麻痹般呆立原地的我,輕輕把我抱了起來。 啊,我又得陷入懷孕的恐懼與不安中了…… [1]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間使用的年號,時間為1868年到1912年。 染血的手帕 那之後過了四十分鐘。 出租車停在麻布六本木朝向上杉伯父家的拐角處。我剛下車,黑暗中冷不防走來一個男人。 「你是宮本音禰小姐吧?」 做賊心虛這樣的詞大概就是用在這種時候。懷有隱情的我本能地覺察出對方是警察。雖然胸口裡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我還是儘量若無其事地回答:「嗯,我是宮本音禰。您是……」 「我是警察,一直在等你回來。喂,說你呢,」警察轉向出租車司機,「你從什麼地方載這位小姐回來的?」 「呃,是從有樂町……」 「有樂町?沒記錯吧?把你的駕照給我看一下。」 「是。那個……先生,出什麼事了嗎?」 「沒你的事,把駕照給我看看。」 「好的……」 司機拿出駕照,警察一邊用手電筒照著貼在上面的照片,與司機本人的相貌比對,一邊問:「你姓新野?新野,你在有樂町載上這位小姐的時候大概是幾點?」 「幾點啊……」司機看了眼手錶,「現在是十一點十分,應該是十一點五分之前吧。因為是晚上,開得比較快。」 「那時候這位小姐是獨自一人嗎?」 「嗯,只有她一個人。當時她正從數寄屋橋那邊朝日比谷方向走,我打了聲招呼,她就立刻上了車……先生,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這名司機不愧是渾蛋堀井敬三的手下,那疑惑不解緊鎖眉頭的表情演得逼真極了。警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在筆記本上記下司機的姓名與車牌號。 「現在你可以走了。但我們可能什麼時候還會找你問話,你做好心理準備……」 「好的,明白。那先告辭了。」 出租車離開以後,警察重新朝我轉過身。「失禮了。因為又出了點兒狀況……我陪你回家吧。」 「好的。那個,您說出了點兒狀況,是指……」 「呃,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從那個街角到上杉伯父家有一百米左右。和警察並肩走著,我的心緒一片煩亂。 肯定是BON BON酒吧的殺人案被發現了。即便如此,警察怎麼會這麼快就找到了這兒?難道我在那個房間裡落下了暴露身份的東西?還是說有關這件案子,警方特別在意我的一舉一動…… 回到上杉伯父家,我發現無論大門口、玄關還是會客室,到處燈火通明,似乎來了很多人。 「警察先生,我家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請不必擔心。大家都心焦如焚地等著你呢,咱們趕緊到會客室去吧。」 我在玄關脫下大衣,走進會客室。一剎那,我感到自己臉上血色盡失。 在場的有上杉伯父、品子阿姨、等等力警部和兩名警察……這些人都在我意料之中。但除此以外還有一個人——就是那個小學徒模樣、頭髮亂蓬蓬的金田一耕助,竟然也在煞有介事地等我回來! 我想起剛才堀井敬三或稱高頭五郎反覆叮囑過的話。 千萬小心金田一耕助……別被那個男人的外表騙了……那傢伙雖然長得寒磣,可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我們假若一敗塗地,必定是栽在他手上…… 「音禰,你到底去什麼地方了?現在才回來!」 我面色蒼白,一聲不吭地呆立原地。上杉伯父質問般的口吻里透著平時沒有的嚴厲。 「伯父,對不起。我不知不覺就……」溫和的伯父從未對我這麼嚴厲,淚水頓時不由自主地湧上我的眼眶。 一旁的品子阿姨幫我解圍:「誠也,你也不用那麼凶嘛。音禰呀,到這兒來。」 「嗯……」 「剛才呢,這些警察先生來這兒詢問你的情況。我想著音樂會也該結束了,就往河合小姐那兒打了個電話。河合小姐卻說你已經回家了,原話是這麼說的:『宮本八點之前說身體不舒服,就從公會堂回家了。』所以我也好,誠也也好,都非常擔心你。音禰,這麼久你到哪裡去了?」 「阿姨,對不起。要說去了哪兒,其實我只是在銀座閒逛……」 「小姐,」從旁插話的是等等力警部,「你說只是閒逛……但你離開日比谷公會堂可是在八點鐘以前啊。而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你閒逛了三個多小時?」 「不是的……我還去電影院看了場電影,後來去了一家咖啡館……阿姨,難道又發生了什麼……」 「音禰!」忽然,伯父語氣強硬地插話道,「你的手帕呢?手帕到哪裡去了……」 「手帕……」 「哎呀,音禰,聽這些人說,今晚在某個地方又發生殺人案了。扎進被害人胸口的匕首上纏著條手帕,而那條手帕是……」 那幕可怕的場景頓時在我腦海中甦醒過來。渾身堆滿脂肪的島原明美的胸口上深深地扎入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纏著手帕…… 「伯父,那條手帕是……」 「啊,警部,能不能請您把那條手帕拿給音禰看看?」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明顯打算在使出這最後一招前更詳細地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伯父的貿然請求讓他們非常為難似的皺了皺眉,但在伯父的催促下別無選擇,警部拿出了手帕。瞬間,我如遭五雷轟頂。 手帕一角繡著「Otone M.」的字樣,很顯然是我今晚掉在日比谷公會堂的那條,上面還沾著濕漉漉的血跡。 偽造不在場證明 啊,對我來說,這條手帕帶有雙重意味。我恐懼至極,深受打擊。 一是自己的手帕被用在了不祥的兇殺案中,另外就是究竟誰撿了它並加以利用……啊,莫非島原明美是建彥舅舅所殺…… 「音禰啊,你要振作些。你把這條手帕落在什麼地方了吧?然後被人撿去利用了,對不對?我明白,所以你用不著那麼擔心。」 聽著和藹而一無所知的品子阿姨的話,我這才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一股剜心般的悲傷襲來。我用雙手緊緊掩面。 「小姐,我們也絕對不是在懷疑你。就像剛才老夫人所說,你有沒有把這條手帕落在哪兒呢?」 聽到等等力警部的詢問,我抽抽搭搭地哭著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麼掉在哪兒,你還記得嗎?哦,還記得啊。是哪兒……」 「我走出日比谷公會堂的時候,掉在了正面台階的下方……」 用品子阿姨給的手帕擦乾眼淚後,我毅然抬起臉。一味地抹眼淚是沒用的。我必須時刻留意金田一耕助的臉色變化。 「那麼,小姐,既然清楚手帕掉在哪兒,為什麼沒去撿回來呢?」 啊,這個問題我該怎麼回答?如果實話實說,大概會害得建彥舅舅遭懷疑。 或許捕捉到了我臉上浮現出的為難之色,金田一耕助往前探了探身,說:「小姐,你從公會堂出來的時候,你的朋友在哪兒?她們有沒有送你到門口?」 「嗯,河合和橋本都出來送我了。」 一名警察聞言立即站起來,向品子阿姨打聽了河合的電話號碼,走了出去。 「對了,小姐,你剛才說去過電影院,對吧?還記得電影院的名字嗎?」 「這個嘛……」 我歪著頭,裝出回憶的模樣,其實心裡撲通撲通直跳。接下來就要開始與金田一耕助的對決了。 「我並不是很想看電影,只是想著去電影院不會被其他人看到,可以一個人靜靜待著……話說回來,那家電影院好像在新橋附近。」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沒有劇情介紹之類的東西呢……」 我從玄關拿來大衣,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頗具藝術氣息的精美介紹手冊,遞給金田一耕助。 他漫不經心地翻閱了一下。「請問你大概是幾點進電影院的?」 「這……我出了公會堂之後,原本想直接回家,可是發生了點兒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是指——」 金田一耕助心急地從旁邊打斷了等等力警部的問題:「不,不,小姐,請繼續往下說。」 「好的。那個……我有些心煩意亂,想著去銀座走走或許會平靜下來……逛著逛著,就生出進電影院的念頭了……進去的時候可能在八點半到八點四十之間吧。」 「這樣啊。那你在裡面待了多久?」 「……大概只有十到二十分鐘。時間這麼短是因為電影院裡發生了騷亂。」 「什麼騷亂?」 「嗯……裡面好像混進了扒手。有位觀眾喊『有扒手』,大家哇啦哇啦地嚷著,全都站了起來……我覺得很討厭,就離開了電影院。對了,那時候我看了眼手錶,剛好九點整……」 「是嗎,後來呢……」 「後來我又在銀座晃來晃去,從尾張町一直走到有樂町。當時我就想,這次我可要回家了。但沒想到的是,又發生了一件怪事……」 「什麼怪事?」 「我正心不在焉地從有樂町的高架橋下往日比谷的方向走,身後忽然衝上來一個人,把我的手提包搶走了……」 「哎呀!音禰,可你的包不是還在嗎?」 「沒錯,阿姨。這是……在那兒擦鞋的孩子幫我找回來的。當時我早驚嚇過度,連聲音都喊不出來了,腿也哆嗦個不停。但很快,在旁邊擦鞋的孩子騰地站起來就去追那個搶包的男人,沒過多久就找了回來。」 「原來是這樣。之後你就直接回家了?」 「沒有。那個,我不想帶著那麼難看的臉色回家……後來,我給了那孩子一點兒錢,算作謝禮。」 「你給了他多少錢?」 「五百元。」 「哦。那接下來呢?」 「之後我又回了尾張町……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倒霉事,我心裡煩透了……走到尾張町,我在路邊呆站了一會兒,然後又折返往有樂町走。半道上發現一家裝修雅致而且沒什麼客人的咖啡館,就進去喝了一杯蘇打水。」 「那家店叫什麼名字?」 「這個……店名我倒是沒在意……」 「按照從尾張町到有樂町的方向,是在路的右邊還是左邊呢?」 「右邊。店面很小,只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對了,我記得好像在藥店的隔壁……」 「離開那家店之後呢?」 「嗯,我漫無目的地走到數寄屋橋,就遇見了剛才那位出租車司機,他問我要不要打車……」 剛才在外迎接我的警察正就這一點向警部做說明,出去打電話的警察回來了。他壓低聲音對等等力警部耳語了幾句,警部立馬挑起眉毛,轉過身來朝我說:「小姐,這種時候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啊……」 「剛才,我們給你的朋友河合小姐打電話了。她說你在日比谷公會堂的正門口遇到了某位熟人。那人朝著你親切地喊了聲『音禰』,但你看了對方一眼,就逃也似的跑下了台階。而且當時你把手帕掉到了地上,叫你的那個男人撿了起來……河合小姐是這麼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呃……他是……」 我的臉上不知不覺間冒出了油汗。這絕對不是在演戲,我完全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可以,我不想說出建彥舅舅的名字。 「音禰,」對面傳來上杉伯父溫和的聲音,「這件事非常重要,你老實回答警部的問題。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是,伯父……他、他是建彥舅舅。」 警部與金田一耕助飛快地對視一眼,認可般點了點頭。 「呀,音禰,是建彥的話,你根本沒必要逃啊。」 「不,阿姨。要只是舅舅一個人,我就不會逃了……」 「他帶著同伴嗎?」 「嗯,和那個演驚險雜技的小姐一起……我覺得讓朋友看到也挺尷尬的,心裡很不舒服……其實我知道手帕掉了,但實在不想被他纏住……」 最後,我用手帕按了按眼睛。恰在此時,我看到金田一耕助將從我手裡拿到的電影院的介紹手冊非常慎重地裝進了公文包,他這個舉動令我心頭猛地一顫。 警報來臨 啊,我變成了一個多麼邪惡、多麼可怕的女人啊!竟然在恩重如山的伯父、品子阿姨,辦案嫻熟的警部,以及連堀井敬三那樣的惡棍都畏懼的金田一耕助面前,撒下那樣的彌天大謊! 當然了,那些謊話都是堀井敬三一句一句灌輸給我的,電影院的介紹手冊也是他提前幫我準備好的。不過,等後來我所說的「不在場證明」全部得到證實,我才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這個男人的可怕。 在我宣稱進過的新橋附近的電影院裡,八點五十左右真的因為扒手發生過一場騷動。在有樂町的高架橋下面,大概九點半時也確實發生過一起搶劫事件,擦鞋少年追回了年輕女子的手提包,此事半點兒不假。而且,那名擦鞋少年還當著我的面一口咬定他救的小姐就是我。 更令人吃驚的是,從有樂町到尾張町途中的咖啡館「薊」的一個名叫勝子的女服務員當面指證:將近十點半的時候,有一位小姐進了店裡,喝了一杯蘇打水,呆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她記得清清楚楚,那位小姐就是我。 從這些地方也可以看出,那個名叫堀井敬三的男人勢力範圍何其廣。不用說,無論擦皮鞋的少年,還是咖啡館的女服務員,肯定都被那個男人收買了。 他提前為我安排了不在場證明,這是唯一的可能。那麼,他不僅派人在電影院製造了扒手騷動,還導演了在有樂町發生的搶劫事件……啊,假如這些都屬實,他是多麼可怕啊……簡直是個無懈可擊的壞蛋!而此時此刻,我的身體和靈魂通通成了他的目標…… 且說BON BON酒吧老闆娘島原明美被害第二天,早報大肆報道了一番。事到如今,百億元遺產的繼承問題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這一點使得此次案件引起了軒然大波。 圍繞百億元遺產,恐怕會重複上演骨肉相殘的殺戮悲劇……甚至有報紙委婉地提出了此類看法。 提到這個,建彥舅舅的事令我很傷腦筋。但意料之外的是,舅舅的嫌疑輕而易舉就被消除了。他說的確撿了我的手帕,但後來放到公會堂走廊的扶手上了。關於這一點,好幾個人都可以做證。而且他當晚的不在場證明也得到了確認。 如此一來,警方便將著眼點鎖定在案件發生前一秒與島原明美同床共枕的男人身上,雖然警方還不知道那人是志賀雷藏。另外還有租下島原明美遇害的隔壁房間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自稱木下的黑市中間商和同行的女人。這三個人成了懷疑的焦點。 啊,伯父,品子阿姨,對不起。我實在對不起你們。音禰已經墮落了。我嘗到了男人的味道,而且已經無法離開他了。請原諒我,伯父,品子阿姨…… 我夜夜傷心流淚,詛咒自己一步步墮落下去的命運。 只是,即便為了保全伯父的名譽,我也必須死死守住這個秘密。然而這樣的努力終究化為了泡影,那一天還是來臨了。 那是島原明美被殺後第五天的晚上,七點左右。女傭阿茂說,河合小姐打來電話。我接過來一聽,電話里的聲音並不是河合的。 「那個,您是音禰小姐嗎?是音禰小姐沒錯吧?我先提醒您一下,聽到我接下來說的話,請千萬別大喊大叫或慌了手腳。我是百合子,小百合……您還記得吧?」 聽著女人連珠炮似的說話聲,我的腦子裡一下子閃現出那個倉庫里的女人的名字,握著聽筒的手不禁顫抖起來。 「嗯,那個……記得是記得。」 「啊,是嗎。那麼請小姐您現在立即離開家,到新橋站的西出口等著。老爺……山口老爺會去接您……好嗎?不要讓任何人起疑……沉著、冷靜……您聽明白了嗎?」 「呃,河合,我明白倒是明白了,可為什麼忽然做這種事……」 「現在您的處境非常危險,請儘快走出家門……我沒有時間跟您多說了,儘快,儘快,越快越好……再見。」 我還想再問點兒什麼,對方卻就此掛斷了電話,咔嚓一聲震得鼓膜生疼。 膝蓋在簌簌發抖,舌頭抽搐,心臟則一個勁兒地怦怦狂跳。我手裡握著聽筒,呆若木雞,雙目圓睜。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緊接著阿茂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小姐,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來訪,請您到會客室去……」 阿茂身後跟著兩名有些眼熟的刑警,他們用極其謹慎的目光監視著我。 啊,我已經走投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