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塔 · 第一章 傷心回憶
傷心回憶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呢?
昭和
[1] 三十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天,不諳世事的我剛從大學畢業,恭謹有禮地在家幫忙料理家事,可以說是個一心一意勤懇進行「新娘修行」的平凡女孩,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與一個男人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東躲西藏,展開一段驚險刺激的逃亡之旅……
面對這短短三個月以來天翻地覆的驟變,我禁不住茫然地重新審視自我。
究竟為什麼會淪落到這步田地……我嘗試著回想事情的來龍去脈。細說起來,得追溯到很久以前。
一切的一切,全部始於慶祝伯父六十大壽那晚發生的事。
這位伯父叫上杉誠也,是某私立大學文學院的院長、專門研究英國文學的學者。儘管我從小一直喊他伯父,其實他與我並沒有血緣關係,而是已經去世的母親的姐夫。
我母親兄弟姐妹三個。最大的和子嫁給了上杉伯父。在伯父的介紹下,老二節子又嫁給了他的朋友、研究日本文學的學者宮本省三,生下了我。宮本音禰是我的本名。
在我十三歲的時候,母親猝然離世,因為肺炎日益加重,卻正值戰時,沒能妥善救治。之後過了不到半年,父親也撒手人寰。這顯然是因為他思念母親過度,整日長嗟短嘆才弄垮了身體。父親就是那樣深愛著母親。
轉眼之間,我便接連失去了雙親。由於沒有其他兄弟姐妹,我頓時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上杉伯父深感同情,收留了我。當時和子姨媽也健在。兩人沒有孩子,多次考慮認我為養女。他們視我為己出,百般疼愛,我在他們的精心呵護下長大成人。假如姨媽還活著,去年我大學畢業時,應該就作為伯父的養女遷入他家的戶籍中了。
但在這成為現實之前,姨媽因乳腺癌在前年去世了。而去年我又始料未及地遭遇了一場重大變故……自那至今,我便一直在鮮血淋漓的恐怖地獄裡彷徨。
此事稍後再說,先讓我來介紹一下與這個故事關係密切的兩個人物。
前面也提到過,我母親兄弟姐妹三個。年紀最小的是個男孩,叫佐竹建彥。在這個故事拉開帷幕的去年,他四十五歲。對我來說,他的身份是舅舅。
他畢業於某私立大學的經濟學院,後供職於某貿易公司,頭腦聰明,精明強幹,前途可謂一片光明。但戰時,獨身的他被徵召入伍。大概由於吃了很長時間苦頭,昭和二十四年復員歸來後,他變得與以前判若兩人。
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他復員後發現從前工作的貿易公司倒閉,工作沒有了著落。更重要的,是他與戰友合作,開始熱衷於做黑市中間商,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經手的東西都是嗎啡、走私手錶之類,無不是鋌而走險的買賣。如此一來,他人變了,眼神也變了。
「搖身一變」這個詞,用來形容現在的建彥舅舅再合適不過了。
舅舅被徵召入伍的時候,我不是十歲就是十一歲,父母也都健在。那時除了父母,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就是舅舅了。舅舅在學生時代是賽艇運動員,身強體壯,性格也豁達豪爽,經常「音禰」「音禰」地喊我的名字,十分疼愛我。
每當看到舅舅變得那樣冷漠,我就不由得憎恨戰爭。和子姨媽生前也對舅舅非常頭疼,而且覺得在伯父面前顏面盡失。儘管是親姐弟,舅舅偶爾來訪,姨媽也強忍著內心的掙扎不給他好臉色看。
但要是為這點兒事就退縮,那可不是建彥舅舅了。
只要手頭一緊,舅舅就會滿不在乎地來纏著伯父要錢,並且滿嘴都是不著邊際的大話。聽說他其實也挺能賺錢,但正所謂「不義之財攢不下」,他一有錢就勾搭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還去賭博,出手闊綽得很,總是這樣揮霍一空。
然而,即便在姨媽病得很嚴重的時候,伯父似乎也沒對這個不正經的舅舅表現出厭惡。
「不,他很快就會清醒過來。本來頭腦就聰明,不會像你說的那樣一味墮落下去。」
伯父總是這樣安慰姨媽。建彥舅舅來了,伯父也絕對不會讓他吃閉門羹,而是愉快地請他進門,微笑著聽他漫無邊際地亂吹牛皮。到最後,舅舅覥著臉開口要錢,伯父也絲毫沒有不快之色,立即準備錢給他。「心胸真是寬廣啊。」目睹這一幕幕,我由衷地感謝他。
與故事關係比較密切的另外一個人物,是上杉伯父的姐姐。
這位阿姨名叫品子。這話不能聲張,據說品子阿姨從前在新橋做過藝伎。簡而言之,上杉家沒落後,她主動賣身做了藝伎,悉心培養唯一的弟弟。上杉伯父能有今天,全是她的功勞。所以對於伯父來說,她既是姐姐,也如父如母,恩重如山。因此,伯父非常重視她,她也一口一個「誠也」地喚著弟弟,對弟弟百般關心,旁人看了都羨慕不已。
品子阿姨原來在澀谷那邊有一所房子,教人茶道和插花,加上伯父寄去的生活費,本可安度晚年。但由於去年和子姨媽病故,為了照顧伯父,品子阿姨便把澀谷的房子轉手,搬進了位於麻布的上杉家。
不愧曾是新橋的名伎,品子阿姨不僅容貌出眾,作為女人該具備的修養也十分出色。她比上杉伯父大六歲,今年按虛歲算六十八,但非常健康。頭髮倒是全白了,剪成了齊肩發,平時常穿帶點兒茶色的和式披風,更襯出她的姣好身形,顯得優雅脫俗,溫柔嫻淑。
我從小備受他們呵護,如今卻與一個男人躲避著警察的視線亡命天涯。他們要是知道這一切,不知會多麼悲傷。一想及此,我心裡便感到刀剜似的陣陣劇痛。
那麼,我是如何落到這步田地的呢?接下來,就讓我說一說事情的經過吧。
[1]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間使用的年號,時間為1926年到1989年。
百億元使者
去年的十月三日是上杉伯父的六十壽誕。
諸位朋友、知己、學生達成一致意見,從去年春天便開始多次商議辦個隆重的生日會,慶祝他步入花甲之年。
上杉伯父作為學者聲名遠播,創作了許多有關他的專業英國文學的珍貴著作,但他絕對不是個老窩在書房的人,交際相當廣泛。尤其是他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戲劇,還親自撰寫歷史劇及舞劇劇本,甚至幾度公開上演,因此在歌舞伎演員和教授日本舞的師傅中間也有不少相識。除此以外,他還頗具政治手腕,在提攜晚輩與門人上也不遺餘力。因此,他交際的範圍涉及各種各樣不同的圈子。
眾人打心底想好好慶祝上杉伯父的花甲大壽,自夏末便有條不紊地開始了準備工作。到底會是個多麼盛大的生日會呢?每個人都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然而,就在離十月三日還有半個月左右的時候,忽然發生了一件萬萬想不到的關乎我命運的大事件。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是去年的九月十七日。我上完鋼琴課回到家,只見大門前停著一輛高級轎車。伯父交友甚廣,所以這種事情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我也沒在意是哪位客人,徑自從便門進了屋。一進去,女傭阿茂立即迎了上來。「您回來了,小姐。」
「我回來了。阿茂,有什麼事嗎?」
「嗯。老爺吩咐過,您回來就請您去會客室。」
「哎呀,是嗎……但不是來客人了嗎?」
「嗯。聽說那位客人有事找您。」
「什麼人?」
「好像是位律師,名片上寫的是丸之內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律師?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律師找我到底會有什麼事呢?
「他長什麼樣?年紀大嗎?」
「嗯……大概比老爺稍微年輕點兒吧。」
「哦,是嗎。」
我正要邁步,阿茂在身後補充道:「對了,池袋的老爺也在。」
池袋的老爺指的是建彥舅舅。他以位於池袋的那套相當高級的公寓為據點,過著放蕩的生活。
「呀,是舅舅帶那位律師來的嘍?」
「不,不是的。池袋的老爺來的時候,那位律師已經來了。所以是老爺先見了律師,過了一會兒,才叫了老夫人和池袋的老爺來的。就是那時候,老爺交代如果您回來,就趕緊讓您過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感到心跳加速,臉也紅了。不會是來提親的吧?「哦,這樣啊。那我馬上去。」說完我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間,稍微整理了一下裝束,不至於讓客人覺得失禮,然後敲響了會客室的門。
「誰啊?是音禰嗎?」詢問的是上杉伯父。
「嗯,我回來了。不好意思,現在才回……」
「音禰呀,別道歉了,快進來。」
這聲音來自被稱作老夫人的品子阿姨,但不知為何聽上去有些發顫。我感到胸口撲通撲通直跳,正要轉動把手,建彥舅舅幫忙從裡面打開了門。「音禰,到這兒來。那位先生專程為你送來一個非常了不得的通知呢。你可別嚇昏了喲,啊哈哈。」
不知為何,舅舅的口吻像是帶著挖苦的意味。我驚訝地看向他,只見他俯視我的眼神里迸發出一股激烈的感情,但轉瞬間便消失了。
我正扭扭捏捏手足無措,上杉伯父從對面遞來了救命稻草。「音禰,來這邊。」
我趁機從建彥舅舅旁邊溜過,走向伯父。在此期間,圓桌對面那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士一直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臉。他穿條紋褲子與黑色駝絲錦上衣,款式簡單,卻也屬於禮服式樣。
「這就是剛才跟您說的佐竹善吉的外曾孫女宮本音禰。音禰,這位是在丸之內擁有一家律師事務所的黑川律師,今天特意為了你的事情而來。」
「哦。」我不知該如何打招呼,只是默不作聲地低著頭。
「真是位不錯的小姐。好了,請坐下來吧。我也不客氣了。」
「嗯。」
等黑川律師落座,我也在伯父身旁坐了下來。品子阿姨從對面投來安慰般的眼神。在這莫名緊張的氛圍中,我身體僵硬。
「黑川律師,是您先說呢,還是我先說?」
「呃,麻煩您先說下大致的情況吧……」
「好,那麼就我先說。音禰。」
伯父的聲音似乎也有點兒沙啞。
「你聽說過佐竹善吉——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嗎?」
「嗯,不過只聽過名字……」儘管這樣回答,我依然摸不著頭腦。剛才伯父介紹我的時候,就把外曾祖父的名字搬了出來。為什麼這會兒需要提起早就不在人世的外曾祖父呢?
「那麼,你有沒有聽說過他有個叫玄藏的弟弟?」
我大吃一驚,不由得抬頭望向伯父的臉。
玄藏是我母親的叔公。姨媽與母親好像一直很忌諱提到他的名字,平常談起他的事情時,總是刻意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呃,你聽過吧?」
「嗯,聽過兩三次……但不知道是怎樣的人。當然,他應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不,聽說他現在還活著,接近百歲高齡了。而且他在美國發展得很成功,是個不得了的大富翁。他說想把財產留給你。」
「換算過來的話,差不多一百億哦。啊哈哈。」建彥舅舅伸著腿靠坐在長沙發上,使勁兒搖晃著近來愈發肥圓的肚子大笑道。
他們在說什麼,有好一會兒我完全沒明白過來。
千古奇聞
「哎呀,小姐大吃一驚也在所難免,但這絕對不是信口胡說。因為美國那邊一家值得信賴的律師事務所聯繫過我們,而且他們決定近期派人過來。」
後來我才得知,黑川律師事務所專門和外國的律師交涉,處理專利等方面的事務,是一家非常高級的律師事務所。
儘管還沒弄清狀況,我卻感覺一陣莫名的恐懼驟然逼近。
百億元遺產的繼承人?是我嗎?如今我才終於明白了建彥舅舅那充滿惡意的笑聲意味著什麼。
「消息來得太突然,我一時沒太明白是怎麼回事……那個叫玄藏的人如果還健在,為什麼此前都沒有寫封信來呢?」
「呃,具體緣由我們也不清楚。那位大概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刻意隱瞞自己尚存人世的事實吧。因為聽說直到最近,他還自稱陳和敬,堅稱自己是中國人。」
「是不是背地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才逃離日本的呢?音禰,你聽說過這方面的情況嗎?」
啊,應該是指那件事。儘管不確定說的到底是不是玄藏,佐竹家族裡的確有個身負殺人嫌疑、至今下落不明的親屬,姨媽與母親因此還吃了不少苦頭。建彥舅舅應該也知道內情,可是……
「那個人怎麼會說想把財產留給我呢?從親緣關係來看,坐在這裡的佐竹舅舅不是比我跟他更近些嗎?」
「嗯,是的,小姐,所以才有個條件。」黑川律師眼角堆起皺紋,笑眯眯地說,「小姐,莫非您沒聽過高頭俊作這個名字?」
「沒有。他是什麼人?」
「這個嘛……我不是很清楚,但聽說他出生於昭和二年,活著的話今年應該二十九歲,當然是按虛歲算了。他跟小姐差五歲,而條件就是希望您跟他成親。」
我陡然生出一種厭惡感。我也是人,並非沒有貪念。但這也要看是什麼金額,掏出一百億這種天文數字的巨款,還附加那種苛刻條件,我簡直感覺自己的人格被完全無視,心裡自然不舒服。
「剛才您說那位在世的話,意思是……」
「是這樣的,小姐。高頭俊作人在何處現在還不清楚。所以,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抓緊時間調查,這位先生剛才也表示打算雇私家偵探等一同尋找。」
「音禰,我相信掘地三尺總能找到,只要充分利用報紙和收音機。」
「但是伯父,即便那個人活著,二十九歲的話說不定已經結婚了呢。」
「不,關於這一點,委託人——也就是玄藏先生好像有十足的把握。我之所以這麼說……」
律師從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里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這邊。
「聽說這是高頭俊作十一歲時的照片。至於是玄藏先生回國親自給他拍的,還是請人拍的,我沒了解得那麼詳細。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能看出玄藏先生對俊作和您自始至終都非常關心。我猜他可能對俊作暗示過結婚和遺產的事了。瞧,這兒還有您的照片呢。」
最先給我們看的照片上是一個身穿黑色棉織布立領西服的光頭少年,看上去聰明伶俐。老實說,看到這張照片的剎那,我的心不知為何一陣急跳,血也難以控制地湧上臉頰。
然而,當看到第二張我自己的照片時,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上面顯然是上幼兒園時的我,但迄今為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照片。這明顯是偷拍的。
「如此看來,玄藏先生從你們倆年紀還小的時候便決定將你們撮合為夫婦,把財產給你們。」
「那麼,如果我拒絕和這個人結婚呢?」
「那時候,」黑川律師說出的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百億元的財產就會和您擦肩而過,去往別人的口袋了。不過,詳細解決辦法我還沒有接到通知。即便如此,我今天還是登門拜訪,主要是考慮到小姐您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而且已從學校畢業,要是定了其他親事,恐怕日後會追悔莫及,所以事先來提醒一下。在這裡我也要拜託諸位,目前這件事一定不要泄露給其他人。」
「啊哈哈,千古奇聞說的應該就是這種事吧。」
建彥舅舅再次刺耳地笑道。
花甲大壽之夜
黑川律師突然之間帶來的這個通知如何擾亂了我內心的平靜,無須重新提及。
此前我一直期待自己能像母親那樣,步入平靜的生活——在伯父和品子阿姨的安排下,選個好男人平平凡凡地結婚,做個端莊有禮的妻子。
然而……然而……這個玄藏的決定,卻在平地上掀起一陣波瀾。當然,我並非不感謝他的好意,也不是說對那上百億元的財產不動心,只是心中的極度不甘讓我煩亂不已。如果決定把財產給我,何必加上那麼苛刻的條件……這種想法非常自私,但我還是時不時這樣想。
但是,時間絲毫不受我不安心情的影響,依舊一天天過去,上杉伯父的花甲大壽不久便來臨了。
時至今日,我仍然無法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無論對伯父還是對我來說,那一晚都會終生難忘。對伯父而言,那是他這輩子最感榮耀的日子。對我而言,卻是憎恨至極的噩夢的開始。自此,圍繞那筆龐大的遺產,流血事件不斷發生,我也被迫踏入血海。
那場花甲大壽慶祝會的豪華程度此處不再贅述。
當天到場的客人有千餘位,將位於日比谷的國際飯店寬敞的大廳擠得水泄不通,而且他們的職業種類之多、研究範圍之廣也成為一時的社會話題。宴會下午四點鐘開始,首先是學校向伯父贈送紅色頭巾和紅色棉坎肩……我剛想說這些配西服很奇怪,緊接著又有人獻上了紅色貝雷帽與紅色夾克。舞台上,一位漂亮的女演員幫伯父穿戴好,伯父滿臉洋溢著幸福。
接下來是獻上各種各樣的花環和伯父致辭,然後是推選出來的名人們即席演講。由於各桌已經隨意喝了起來,大廳里的酒氣越來越濃,難得的即席演講大部分都沒能聽清。
伯父那一桌除了伯父、品子阿姨、建彥舅舅和我,還坐著伯父所在大學的代理校長。接受著大家的祝福,品子阿姨不由得頻頻用手帕按壓眼角。
終於,即席演講大致告一段落,大家開始到台上表演各種各樣祝壽的餘興節目。就在這時,黑川律師走了進來,讓我略微吃了一驚。
不過,黑川律師此來並非為了上次的事,而是對新近熟識的伯父表示敬意。律師在伯父的桌旁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就離開了。在那期間,我第一次聽說了那座不祥寶塔的名字。
「對了,小姐,您聽說過三首塔這個名字嗎?」
「三首塔?哪幾個字?」
「就是三個首級的塔。」
「啊!」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只感覺一種無法形容的異樣恐懼躥過體內,不覺打了個寒戰。
「沒有,那個……我是第一次聽說……」
「黑川律師,那座塔難道跟上次的事有什麼關係?」
開口詢問的是建彥舅舅。他原本一直在各個桌子間轉來轉去,很少待在我們身邊,看到黑川律師的身影后,卻立刻回了自己的座位。
「嗯,是的,好像還有很重要的關係。但它到底在哪兒,又跟此次的事有怎樣的關聯,目前還不清楚。哎呀,反正就一點,如果不儘早找到那個叫高頭俊作的人,讓小姐同意和他結婚,情況似乎會變得相當複雜離奇。」
說到這裡,律師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臉色,話鋒一轉:「呀,失禮了。這話不該在這種場合談。先生,那我先告辭了……」
黑川律師與伯父握手後離開,侍應生剛好與他一進一出,送來一張名片。
「這位先生想見您,正在那邊等候……」
名片剛好放在了我面前,所以我也得知了來者是誰。岩下三五郎——這人是受伯父所託尋找高頭俊作的私家偵探,曾來過兩三次家裡。
「哦,是嗎。」
伯父把名片收好,慢慢地站起來,跟著侍應生出了大廳。建彥舅舅繼續到各桌之間周旋。
那個可怕的驚險雜技節目上演,是在過了大約三十分鐘之後。
兩個女人幾近全裸的肉體覆滿了閃閃發光的金屬製品和布,有如軟體動物般糾纏舞動。我越看越覺得噁心,她們讓我聯想到了兩條蛇繩子似的纏繞在一起的情景。
於是我跟阿姨打了聲招呼,離席出了大廳。幸好座位早已混亂,哪張桌都正談得起勁兒,老老實實欣賞台上表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根本沒有人會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大廳外也有很多客人,他們或是站著聊天,或是在做回家的準備。
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便漫無目的地從一條走廊走向另一條走廊。大概隨意走了五分鐘,我來到一條燈光有些莫名昏暗的走廊。突然間,右手邊的門開了,一個男人沖了出來。這始料未及的情況令我大吃一驚,呆立在原地。對方好像也嚇了一跳,停住腳步,身後的門咔嚓一聲關上了。
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三十歲上下,個頭很高,體格健壯,五官輪廓分明。一言以蔽之,是個非常具有男子漢氣概的青年。不過,我總覺得他與建彥舅舅有某種共通之處。換句話說,就是給人放蕩不羈的印象。
啊,沒有什麼比人的第一印象更深刻的了。這就是我與那個令我痛恨萬分又眷戀不已的男人的初次碰面。
男人用可謂赤裸裸的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身穿會客用和服的我。隨即,他臉上浮現出一抹大膽的微笑,向我輕輕點頭致意後,逃也似的沿昏暗的走廊跑開了。
說不清什麼緣故,那時的我竟茫然若失地目送著男人的背影。他跑到走廊拐彎處時,回過頭來揮了揮手,我心底忽然湧上一股怒火。並非為男人的無禮生氣,而是討厭自己丟人的反應。
我決定按原路返回。剛走到大廳入口處,只聽裡面忽然湧起一陣喧譁聲。
出什麼事了?我趕緊探頭往裡張望,就在那個瞬間,我看到了那一幕。
一名雜技演員站在舞台中央。另一名演員像十字架似的水平環繞她的腹部,臉面向賓客,身體纏住站著的女演員後背,雙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光這姿態已經令人毛骨悚然,竟然還有血從嘴唇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啊,這就是那天晚上發生在國際飯店的三起殺人案的開端,也是我邁入的血河中最初的深淵。
笠原姐妹
那時候感受到的恐怖至極的印象,恐怕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兩名演員像兩條白蛇一樣糾纏在一起,鮮血從其中一人口中一滴滴落下。血滑過她的臉頰,從夾著頭部的腳踝流向抹得如象牙般雪白的小腿肚,又分散成幾條細細的血流繼續向前,然後吧嗒吧嗒地滴在舞台上。而且她的全身一陣陣痙攣,就像蛇在蜿蜒前行。
目睹了這一幕,我還以為屬於表演範圍,覺得可能是為了給這段怪誕的舞蹈進一步增添詭異氛圍而特意準備的技巧。
不,不止我,當晚大部分的客人肯定也都這麼想。證據就是場內瞬間鴉雀無聲,眾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異樣的表演。
來賓們一個個如同被念了咒語,呆若木雞。但不久,這份靜默轟然爆裂的時刻便到來了。最後的痙攣閃電般躥過那名水平環繞在搭檔腰部表演特技的演員的身體。下一刻,仿佛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像毛毛蟲似的啪嗒掉到舞台上,還微微蠕動著。
站在舞台中央、一直注視觀眾的演員此前似乎根本不知道搭檔的苦楚,此時嚇了一跳,跪下來抱起搭檔,立刻發出「啊」的一聲悲鳴,緊接著喊道:「快來人!叫醫生……叫醫生……」
這尖叫聲頓時將本來喜慶的花甲慶祝宴會捲入喧鬧與混亂的旋渦。話音未落,只見十幾個人從大廳亂鬨鬨地沖向舞台,跑在最前面的是建彥舅舅。他跳上舞台,立即抱起躺在地上的演員。由於其他人將他們團團圍住,那名可憐演員的身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比我先一步返回的上杉伯父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臉莫名其妙地走向舞台。我跑到他身邊。「伯父。」
「啊,音禰,你去哪兒了?」
「感覺有些不舒服,到那邊走了走……伯父,那位演員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建彥,建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啊,姐夫。」建彥舅舅從舞台上的人牆裡探出頭來,兩眼射出刺眼的凶光,「姐夫,就像你看到的,這姑娘吐血死了。」
「吐血死了?」上杉伯父似乎打了個趔趄,瞪著眼睛問,「已經斷氣了嗎?」
「是的,上杉先生,似乎沒希望了。」
從舞台上朝這邊轉過頭來的,是我也非常熟悉的井上博士,一位很有名的內科醫生。
「那姑娘是什麼病發作了嗎?心臟病之類……」
「不是因為發病,才不是因為發病!阿操不過有肺炎……明明剛才還那麼精神……阿操,振作點兒!阿操,你振作起來啊……」
倖存的演員悲痛的哭喊聲從人牆後傳來,如決堤洪水傾瀉而下。
舞台兩側的告示板上寫著「驚險雜技表演:南希笠原、卡羅琳笠原」,那恐怕是藝名,剛才死掉的演員真名好像叫阿操。
「醫生,我懷疑是毒殺。不,肯定是毒殺。」
建彥舅舅咬牙切齒地說。
「這個……在看到解剖結果之前,我不能妄下結論……你覺得這孩子有什麼自殺的動機嗎?」
「阿操自殺?不可能,絕不可能……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被人下了毒。」
「嗯,那麼我們先排除自殺的可能。假如她是遭人毒殺,你有沒有想到什麼線索?」
「啊!」剛才還抽抽搭搭哭著的演員忽然叫出聲來,「對了,是那個傢伙,是那個傢伙。準是他毒死了阿操!」
「阿薰,阿薰,你知道?你知道是哪個傢伙毒死阿操的?」
說話的人是建彥舅舅。聽上去他好像跟這兩個演員很熟。伯父與我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
「不,佐竹先生,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剛才登台前,我見阿操嘴裡嚼著東西,就問她在吃什麼,她說剛剛那邊有位客人給了塊巧克力。所以我想一定是巧克力裡面加了毒。」
「阿薰,你要振作。你妹妹被殺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那麼給阿操巧克力的男人……不,還不能斷定是男是女,她有沒有說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沒有,阿操沒說,只說是一位客人給她的……我覺得不過是塊巧克力,也就沒仔細問。佐竹先生,這都是你的責任!要不是你叫我們來,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啊,原來如此。雜技節目是建彥舅舅送給伯父的賀禮。真符合舅舅這段時間的口味——當時我不經意地這樣想。現在回想起來,舅舅那晚叫南希笠原和卡羅琳笠原參加宴會,其實還有更重大的意義。
「我知道,我知道。阿薰,我一定會替你妹妹報仇!」
聽到舅舅這句話,不知為什麼,一陣不寒而慄的感覺霎時躥過我的背脊。然而那時候的我,做夢都沒想到這與我關係密切……
梔子花髮飾
如此一來,隆重的花甲大壽慶祝會會場轉眼之間便成了陰森悽慘的殺人現場。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回到各自的桌子,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但沒人再將手伸向酒杯,醉酒的人也一副徹底清醒過來的模樣,不安的氣氛充斥著整個會場。
伯父與我一回到座位,品子阿姨便擔心地皺起眉頭,詢問詳情。伯父簡短地敘述了一下原委,品子阿姨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哎呀,這麼說今天晚上的客人都要逐一接受警察的訊問了?」
品子阿姨擔心那樣會太失禮。
「接下來會怎樣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有一部分客人已經回去了。」
「嗯,是啊。那個,誠也,你去拜託警察別限制女賓的自由,讓她們回去,怎麼樣?不然太失禮了。」
「姐姐,給那個演員巧克力的是男是女還不清楚呢。根據被害人的姐姐所言,被害人只說巧克力是客人給的,並沒說對方是男是女。所以如果請求先讓女賓們回去,也得還男賓們自由才說得過去。」
「唉……不管怎麼說,真沒料到會在大家煞費苦心準備的生日宴遇上飛來橫禍呀。」品子阿姨說著,臉上露出遺憾至極的表情。
伯父沒做任何回答,但料想他心裡自然是同樣的感受。我也覺得非常可惜。等回過神來,我才發現伯父不知何時已經摘掉紅色貝雷帽,脫掉紅色夾克,恢復了禮服的打扮。
不久,附近丸之內警局與警視廳的大量工作人員匆忙趕到現場。
因為笠原操的屍體依然橫躺在舞台上,從我的位置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法醫進行屍檢。法醫的判斷似乎與井上博士的觀點完全一致。警察咔嚓咔嚓地拍了些照片,然後抬來了擔架,把屍體搬到後台。大概要進行解剖。
在此期間,一直是建彥舅舅在安慰大哭大叫的笠原薰。看著這情景,不知為何,我厭惡得不得了。將笠原姐妹邀來參加今晚宴會的責任在於舅舅,由他來安慰被害人的姐姐或許理所當然,但我感覺兩人的親近程度已經超出了合適的範圍。
看到舅舅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與那個詭異的雜技演員擁抱在一起,我不禁羞愧得全身著了火般發燙,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因此,看到薰跟隨擔架進了後台,舅舅也緊追上去,我終於如釋重負。
屍體被搬走後不一會兒,一個身穿警部制服的人便率領兩名便衣警察來到了我們的座席。
「您是上杉先生吧?這是我的名片。這麼可喜可賀的宴會上竟發生這種不幸,實在遺憾。」
我掃了一眼他遞出的名片,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警部,姓等等力。
「呀,辛苦你們了。發生這種意想不到的事,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那自不必說。先生您沒有任何線索嗎?」
「當然。因為我根本想不出今晚的賓客當中有哪位跟那名演員接觸過。」
「但那位佐竹建彥好像跟被害人的姐姐很親密……」
「嗯,沒錯。那個節目是建彥為了祝賀我的生日專門準備的,但他們是什麼交情,我就一無所知了……」
「他與先生您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已過世的妻子的弟弟,也就是坐在這兒的音禰的舅舅。」
等等力警部瞥了一眼我早就漲紅的臉。「他從事什麼職業?」
「該怎麼說好呢。好像在做代理生意,我不是特別清楚……」
伯父似乎窮於回答。不安忽然向我襲來,胸口一陣躁動。
等等力警部為什麼咬著舅舅的事窮究不舍呢?莫非他在懷疑舅舅……考慮至此,到底是骨肉至親,我不禁惴惴不安起來。
「對了,警部,死因果真是毒殺嗎?」
「這個嘛,沒有看到解剖的結果,我無法明確回答。但目前來看大致可以這麼認為。」
等等力警部說話的時候,大廳外又開始騷動。一名刑警衝進來匆匆跑到警察們中間。看他的臉色,應該是發現了什麼不易解決的問題。場內頓時陷入緊張狀態。
刑警將拿在手裡的白色東西挨個兒給坐在附近的女賓們看。沒多久,他們的視線便一齊向我投來,把我嚇了一大跳。刑警向女賓們低頭致意,隨後穿過桌子向我靠近,他手裡的東西也越來越清晰。看清楚的瞬間,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頭髮。
刑警手中的白色東西……竟然是我的髮飾——一朵人造梔子花。
愛情傘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
「是,警部,借一步說話……」
刑警表情僵硬,在警部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你、你、你說什麼?那、那另外……」
剛說了兩句,警部忽然察覺什麼似的閉了口,朝四周掃視了一圈。那個時候呈現在警部臉上的震驚表情,我至今也無法忘記。刑警繼續在警部耳邊竊竊私語,傾聽的警部不知何時將視線定到了我的身上,並且一動不動。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我那枚梔子花髮飾跟這次的案件有什麼關係?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刑警的耳語結束,警部拿著那朵梔子花不慌不忙地朝我走來。
「打擾了,小姐。聽說這枚髮飾是你的?」
「對,沒錯。」感覺到整個會場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的臉立時變得滾燙。
「小姐,這個丟在了什麼地方,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此前我完全沒發現它丟了。」
「你從大廳出去過嗎?」
「嗯。剛才雜技節目開始不久,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就到外面的走廊里隨便走了走……」
「小姐,很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帶我們去你走過的地方嗎?」
「警部,怎麼回事?音禰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嗎?」上杉伯父一臉不解,而且略帶怒色,替我解圍。
「沒有,這個待會兒再告訴您。小姐,請吧。」
受到催促,我無可奈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誠也,你陪她去吧。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音禰一個人也太可憐了。」
「好的,我知道了。警部,我也一起去可以嗎?」
警部稍微猶豫了一下,說:「好,那請……小姐,我們走吧。」
眾目睽睽之下,我穿過桌子之間,感覺仿佛走在雲端。正要走出大廳,迎面撞見了從外面回來的建彥舅舅。
「哎呀,音禰,怎麼了?」
「沒什麼,舅舅。」
「姐夫,音禰她怎麼了?」
「這個,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佐竹先生,請您也一起過來。」警部的口氣聽上去像在命令。
不久,我帶著一行人到了先前那個粗野的男人衝出來的房間門前。
「我來到這兒,就往回走了。」
剛才那名刑警朝著門抬了抬下巴,對警部低語了幾句。警部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的臉,說:「你為什麼走到這兒就回去了呢?難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沒發生什麼……因為這條走廊很暗,加上我擔心如果走得太遠,不知道怎麼回去就麻煩了……」
啊,我幹嗎要在這裡說謊呢?為什麼沒勇氣老老實實地把那個粗野的男人從這個房間衝出來的事說出來?大概是我對自己目送那個素不相識的男人離去的羞恥舉動感到憤怒,才不願意提到他。然而萬萬沒想到,正因如此,我將遭到無可挽回的懷疑!
等等力警部一臉狐疑地凝視著我。「小姐,莫非你進過這個房間?」
「沒有,我怎麼可能進去。」
「但這枚髮飾就掉在這個房間裡。」
「啊!」
我不禁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警部,難道說這個房間裡出了什麼事?」上杉伯父勃然變色。
「我們進去看看吧。」
便衣刑警打開了門。狹窄的房間裡,幾名男子正在忙碌,其中竟有井上博士和那位法醫。見此景象,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難道這裡也發生了命案?
這個房間看上去應該是用人的值宿室,六疊 [1] 大小,裡頭放著一個兩層的架子,上面堆滿了行李和皮箱之類,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我忍不住想,這麼豪華的飯店裡面竟然也有如此煞風景的房間。
「醫生,請問死因是……」此前拿著梔子花髮飾來找我的刑警問道。
「和剛才的情況完全一樣。死者右手手指上沾有巧克力碎屑。」
說著,法醫和刑警站了起來。就在那一瞬間,我不禁發出無聲的悲鳴,倒退了幾步。
榻榻米上躺著一個年紀在三十歲左右、體格健壯的男人,膚色微黑,面部表情相當痛苦。從身上花哨的美式服裝來看,不像是從事正經職業的。從他的嘴唇到榻榻米上沾滿了星星點點暗紅色的污漬。
「小姐,你的髮飾就掉在這具屍體旁邊。」便衣刑警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你認識這個男人嗎?」
我戰戰兢兢地重新端詳了一下男人的臉,卻完全沒有印象。
「不,不認識。我從沒有見過這個人。」
「但這就怪了。小姐,你叫音禰吧?」
「嗯,是的……」
「這個男人左臂上的刺青刻有你的名字呢。你看。」
站在我身後的上杉伯父與建彥舅舅一齊探頭看向男人裸露的左臂。剎那間,我們三個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那兒竟然刺著這樣的刺青:
[1] 日本計量房屋面積的單位,1疊約為1.62平方米。
金田一耕助登場
啊,俊作,俊作……這個男人不就是身在美國的玄藏老先生想讓我嫁的高頭俊作嗎?沒錯,一定是。將我的名字與他的名字一起寫在愛情傘下的刺青就是最好的證明。只有跟他結婚,我才能繼承那筆龐大的百億財產。如果我拒絕……
「百億元的財產就會和您擦肩而過,去往別人的口袋了。」
黑川律師不是這樣說過嗎?那麼,這個男人身亡的情況又將如何處理呢?恐怕我會被從第一繼承人的寶座上趕下來吧。
剛才黑川律師也說了。
「反正就一點,如果不儘早找到那個叫高頭俊作的人,讓小姐同意和他結婚,情況似乎會變得相當複雜離奇。」
現在已經陷入複雜離奇的狀況了。假如剛才雜技演員的不明死亡也和這件事有關聯,那就不能認為是情殺了。圍繞百億元的遺產,以鮮血洗刷鮮血的殺人帷幕已經拉開,不是嗎?
等等力警部一直在審視我們的臉色。這時他輕輕地咳了一聲。「大家似乎認識這個男人啊。他跟你們是什麼關係?」
「啊,不是的。」上杉伯父如夢方醒,「我們都沒見過他,但說不定他就是我打算今晚在這裡見的那個人……」
「先生,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能說得再詳細一點兒嗎?」
上杉伯父恢復了平時的沉著,說:「我委託了一位叫岩下三五郎的私家偵探幫我尋找高頭俊作這個人。岩下剛才來找我,說今晚不久會有一個叫高頭俊作的人來這裡,他到時會幫我介紹。於是我滿懷期望地等著……但岩下打算給我介紹的高頭俊作到底是不是這個人,我也搞不清楚。不管怎麼說,畢竟我一次都沒見過對方。」
「要說岩下,我也認識。這麼說他就在飯店裡?」
「嗯,應該在樓下的大廳里,因為他要看高頭俊作來沒來。」
接到警部的示意,一名刑警迅速離開。肯定是找岩下偵探去了。
「那麼,上杉先生,您是出於什麼緣故尋找叫高頭俊作的人呢?」
「這個……在這裡不方便講。」
「可是,先生,這是殺人案啊。您若知道什麼,希望能毫不隱瞞地和盤托出……」
「但現在這個階段……」伯父過意不去似的咳嗽了兩聲。
警部的眼神里寫滿了難以抑制的憤怒。忽然,他將發泄口對準了我。「小姐,那麼讓我來問問你吧。你的髮飾為什麼會掉在屍體旁邊?請你解釋一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沒進過這個房間。一定是我把它掉在了房間外的走廊上,什麼人撿到後拿了進來……」
警部看上去並不認同這麼含糊的解釋。他正要用更加嚴厲的語氣質問我,建彥舅舅從旁邊插話。「好了好了,警部。即便音禰真的進過這個房間、跟俊作說過話,她也絕對不可能殺死他。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如果那個叫高頭俊作的男人死了,音禰就沒法繼承上百億的巨額遺產啦。啊哈哈!」
「什、什、什麼?上、上百億的遺產?!」
話題太誇張,以致包括警部在內的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是啊。在美國的一個親戚提出,只要站在這裡的宮本音禰答應跟至今一次都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的高頭俊作結婚,就可以得到上百億的財產。所以,除非瘋了,否則音禰根本不可能殺死她那位非常、非常重要的百億夫婿。啊哈哈。」
「先生,這是真的嗎?佐竹先生所說……」
「是真的。儘管還不知道詳細情況……」
「所以您才尋找高頭俊作啊。那他是個怎樣的人物呢?」
「這個……我也一無所知。就像剛才建彥說的,此前我們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只見過一張據說是他十一歲時拍的照片……」
「怎麼樣,和照片還像嗎?」
我們再次把視線移向屍體。那張臉已經痛苦得僵硬變形,看不真切。但我們三人一致認為,上面似乎多少還留有照片的影子。
「哎呀,這個問岩下應該更清楚吧。」
警部的話還沒說完,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
「誰?請進。」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隨即探進來一張笑眯眯的臉。來者是位與這家飯店十分不相配的古怪人物——他身穿皺巴巴的嗶嘰單衣與同樣質地的褲裙,外面還罩了件同樣皺巴巴的嗶嘰外褂;頭髮亂蓬蓬,簡直就是個麻雀窩;身材矮小,一臉寒酸相。
但等等力警部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欣喜之色。「啊,金田一先生,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來這兒是處理別的事情,因為聽說警部您在,就過來了。警部,這案子可真是不得了,三重殺人案啊。」
「什麼,三重殺人案?」
「是啊,是啊。請您到後面那個雜物間去看看。那裡還有一個男人被掐死了,吐著黑色的舌頭。」
「金田一先生,你、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那被殺的是……」
「我的同行,岩下三五郎先生。」
仿佛一股電流迅速從我體內躥過,那種刺激已經超越了我的神經可承受的範圍。我只覺周圍的一切頓時模糊朦朧,終於當場昏倒。
花凋零
那之後過了多久呢?
忽然清醒過來的我發現自己只穿著和服長襯衣,躺在一間豪華臥室的床上。
根據房間的擺設,我立刻明白了這是飯店的一個房間。拿起放在枕邊的手錶看了看,八點半,並沒有過去多長時間。我大概被診斷為輕度腦貧血,他們將我移到這裡,幫忙把緊束的腰帶解開了。替還沒習慣穿和服的我解開腰帶,這當然令人感激,但想到其間自己一無所知,不禁羞愧難當。
我坐了起來,頭還是暈暈乎乎,似乎有些眼花。
喉嚨火燒火燎般疼痛,我把枕邊水瓶里的水倒進杯子,一飲而盡。還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水呢。終於多少舒服了些,我正想下床,響起了外面的門被打開的聲音——有人進了隔壁的房間。警察?伯父?建彥舅舅還是品子阿姨?
「哪位?」
我喊道,卻沒有回音,接著傳來門上鎖的聲音。我驚訝得屏住呼吸。臥室的門開了,是一張帶著冷笑的臉。啊,他不就是剛才從發生殺人案的房間裡衝出來的那個男人嗎?!
我害怕得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將毛毯緊緊抱在胸前。
男人以令人不快的視線盯著我,反手關上門,隨即又咔嚓一聲上了鎖。恐懼的本能讓我感覺渾身上下像扎了千萬根針般劇痛。
「你是誰……為、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來探望你呀,而且想從現在起照顧你。」
說出「照顧」這個詞的時候,男人帶著熱度的瞳孔因為下流的欲望閃爍著光芒。他嘴唇撇向一邊,浮出無聲的微笑。
「不要!我不要!請出去。否則我要喊人了!」
「這可行不通。無論你叫多大聲,外面都聽不到。這兒有隔音裝置,可不是那種枕邊情話都能讓人聽去的廉價旅館。喲,這不是雙人床嘛。」
男人悠閒地脫掉外套,解開領帶,開始脫襯衣。我拚命環顧四周,但男人強壯的身體擋在床與門之間,根本沒有辦法逃出去。
「救命啊!求求你放過我吧!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
「剛才不是說了要好好照顧你嘛。音禰,我已經對你著迷了。一見鍾情。音禰,你也愛上我了吧?」
「胡說!你胡說!怎麼可能……」
「要不你怎麼目送我的背影遠去?就是被我弄得神魂顛倒,才連梔子花髮飾丟了也沒察覺呢。」
「啊,那麼是你乾的了?把髮飾扔到那個房間,企圖嫁禍給我。」
「哈哈哈,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好了,快讓我抱抱吧。」
男人脫掉鞋,鑽進了被窩。
「啊,救命……饒了我吧……惡棍!壞蛋!卑鄙無恥!」
在這個魁梧男人的凌辱之下,我簡直喘不過氣來,使出全力拚命掙扎。與其被這種男人玷污,還不如死了的好。我抱著這種信念頑強抵抗。
然而,畢竟男女力氣懸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是噩夢的黑暗與樂園的光明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而微妙的感受。
男人終於放開我汗涔涔的身體,我當場放聲大哭。
「惡棍!惡棍!卑鄙無恥……」
我咬著枕頭的一角,一邊惋惜自己的花蕾被殘忍地摧折,一邊在心底不停地咒罵。男人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
「音禰,你可已經是我的了。你的身體上已經清清楚楚地留下了我這個男人的烙印。不能忘記哦。再見!」
他正要走出去,我抬起噙滿淚水的眼睛。
「等一下。」
「有什麼事嗎?」
「你是什麼人?至少得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名字?名字的話叫什麼都行啊。不過,我的真名叫高頭五郎。」
我大吃一驚,禁不住瞪大了雙眼。
「哈哈,發現了?剛才在值宿室被殺的是我堂兄。但是呢,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或許就用不一樣的名字了。那麼,晚安。」
這個可怕的渾蛋微微低頭,出了房間。我再次在床上失聲痛哭。
風暴遺恨
以上杉伯父的花甲壽誕之夜為分水嶺,我的人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此前的我無比幸福。我年輕、健康,而且人人都贊我容貌美麗——儘管這樣自誇不合適。沒有父母雖然孤單,但上杉伯父與品子阿姨對我百般疼愛,彌補了這一缺憾。
成長至今,我一直與「不正當」「邪惡」「傷風敗俗」這樣的字眼無緣。「心地純潔、遵紀守法、品德高尚」是母校的校訓,我也一直被按這樣的要求培養教育。到目前為止,我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秘密。那一夜卻成了轉折點,讓我擁有了令人痛恨至極的秘密。
男人用有如春夜狂風般的暴力,可謂殘忍地奪走了我的貞潔。然而回想起來,那時候我真的拼盡全力抵抗到最後了嗎?沒有,沒有,我向那個魁梧強壯的男人屈服了,不知不覺中還配合著那個謀逆之徒實施他的陰謀,讓自己沉浸在淫蕩的魚水之歡中。
啊,我真恨不得立即咬舌自盡。
這段令人痛恨的經歷,不管對於我的肉體還是精神,都造成了太過沉重的打擊。那之後的三天裡,我一直高燒不退,臥床昏睡。而且連發著燒做的夢裡,都在回放那一夜的種種可怕經歷。彎彎曲曲扭在一起的兩條白蛇……從白蛇唇間滴落的血滴……愛情傘下的宮本音禰和高頭俊作……還有最後逼至眼前的男人的嘴唇……
「惡棍……惡棍……」
覺察到自己一邊喘息,一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我驚醒過來,只見品子阿姨正一臉擔心地俯視我的臉。
「音禰,你醒了?做噩夢了吧?」
品子阿姨一如往日,和藹可親。然而對於已經懷著那個可恨秘密的我來說,連這樣溫柔體貼的話語都像針一般刺痛著我的心。
「啊,阿姨,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不會在說胡話的時候順口把秘密說出來了吧?我忍不住觀察品子阿姨的臉色。
「沒,沒說什麼……」品子阿姨支吾道,「音禰啊,你什麼事情也不用操心。沒有任何人懷疑你。你受的刺激太大了,也難怪會這樣,但一定要重新打起精神,趕快好起來呀。」
「阿姨,對不起。」
從品子阿姨的話中得知她一心以為上次的殺人案是我受驚的原因,我鬆了一口氣。「阿姨,警察來說過什麼嗎?」
「音禰啊,你用不著掛念這些,現在安心靜養比什麼都重要,把一切通通拋到九霄雲外吧。」
的確如此。再這樣心慌意亂,一不小心在睡夢中泄露了秘密,問題可就嚴重了。我必須加倍注意。
案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儘管高燒依然沒退,我已經不再說胡話。十天之後,我漸漸地能下床活動了。
品子阿姨儘量避免刺激到我,用溫和的口吻對我講述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形如下。
在那間煞風景的值宿室里被殺的果然是高頭俊作。據說他在某個爵士樂團里吹長號和薩克斯管,過著相當放蕩不羈的生活,跟他有染的女人不下五個。
「所以說呢,音禰,不管能繼承數額多麼龐大的財產,跟那種人結婚真是……雖然對你來說挺可惜。」
「沒有,阿姨,我反而覺得一身輕鬆了。雖然不論對方是怎樣的人,都不應該為他的去世而感到高興……」
「你說得是。可這也是命運啊。」
「阿姨,高頭俊作為什麼會被殺呢?難道真是因為遺囑?」
「誰知道呢,現在好像還沒調查清楚。聽說由於他與異性關係複雜,也有人猜測可能是這方面的原因。可是這麼一來,那個叫岩下三五郎的人為什麼會同時被害呢……從這點來看,恐怕還是跟遺產問題有關……」
「但是,阿姨,好奇怪啊。即便跟遺產問題有關,兇手為什麼非得殺死岩下三五郎不可呢?」
「音禰,我也這麼覺得。但這種事情,咱們女人想不明白啊。」
我默然不語,思考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件事。
「阿姨,那個雜技演員為什麼被殺?」
「啊,事情是這樣的。聽說可能是兇手進出那個房間時被阿操姑娘看到了。那樣一來,如果之後從那個房間發現屍體,不是對兇手很不利嘛。所以,為了堵住阿操姑娘的嘴,兇手才會下此毒手……」
我禁不住渾身哆嗦了一下。竟然只為了這個就殺人……不過,兇手如果是那個男人,完全做得出來。畢竟,為了堵住我的嘴,他強行掠走了可視為處女生命的貞潔之花。
品子阿姨默默地望著我,終於一臉擔心地壓低聲音說:「音禰,儘管我覺得不太可能,這次的事情你沒有隱瞞什麼吧?」
「哎呀,阿姨,您怎麼說這種話……」
「嗯,我倒是不相信你會有所隱瞞,只是那個叫金田一耕助的……音禰你也見過吧?喏,就是那個頭髮亂得跟麻雀窩似的人……」
「嗯,那個人是……」
「別看他那副模樣,聽說是位很了不起的偵探先生呢。他猜測梔子花髮飾掉在屍體旁邊不是為了嫁禍給你,而是暗示你管好自己的嘴,因為『梔子』和『無言』同音嘛。 [1] 所以他說:『小姐會不會隱瞞了什麼?』」
「呀,好討厭!」
雖然嘴上這麼說,我臉上的血色卻無法控制地迅速退去。
[1] 「梔子」和「無言」在日語裡讀音同為KUCHINASHI。
與金田一耕助之戰
恢復健康固然是好事,但我也因此不得不接受煩人的警察囉囉唆唆的盤問。
負責這起案件的似乎是等等力警部。聽說我康復了,他立即帶著部下來到我家。這倒不要緊,沒想到那個頭髮亂蓬蓬的偵探也一道前來,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考慮到我的身體狀況,這次的調查上杉伯父與品子阿姨也陪我在場。警部訊問的要點依然跟上次一樣——我為什麼會走到那個房間前面折回。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也沒有改變。
「就像之前跟你們說過的,我擔心如果走得太遠,找不到回去的路就麻煩了。」
「要照這樣,小姐,是不是太巧了呢?走到或許會成為自己未來夫婿的人被害的房間前,你心血來潮,忽然想折回去……」
「難道有什麼預感?」其中一名刑警挖苦似的咕噥道。
我氣呼呼地瞪了那人一眼,重新轉向等等力警部。
「哎,警部,假如我到過那個房間,並且隱瞞了什麼虧心事,怎麼會帶您到那個房間的前面去?難道您不覺得,即便我帶您到那條走廊,編個謊話,走得靠前點兒或靠後點兒都更安全?而且……」
說到這兒,我一下子閉了口。因為我注意到那個叫金田一耕助的人正一邊撓著亂蓬蓬的頭髮,一邊笑嘻嘻地盯著我的臉。
「而且?小姐,還有什麼情況?」
「不,我不會再往下說了。」
「這可不行啊。話怎麼能只說一半呢?尤其是這麼重要的場合。」
「音禰,警部說得對。想說什麼你就全部說出來吧。」
上杉伯父從旁邊溫和地提醒我。
「好吧,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枚梔子花髮飾,我什麼時候把它掉在了什麼地方,真的沒印象了。但我非常肯定,它唯獨不可能落在那個房間。因為我根本一步都沒踏進過那裡。」
「小姐、小姐,我們誰也沒有認為你進過那個房間。只是想問問你對於撿到梔子花髮飾並拿到那個房間的人,有沒有什麼線索……」
「沒有,我不知道。」
我立即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朝金田一耕助投去挑戰的目光。
「金田一先生,您是金田一先生吧?」
「對,我、我是金、金田一耕助。」
冷不防被問到,金田一耕助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說話結結巴巴,急忙低了低頂著亂蓬蓬麻雀窩的頭。
「聽坐在這邊的阿姨說,您懷疑兇手用那枚梔子花髮飾暗示我別亂說話?」
「沒錯,我是說過。」
「即便的確如您所料,像我這種頭腦愚鈍的女孩怎麼會理解那麼難懂的秘密呢。」
「像我這種頭腦愚鈍的女孩……」金田一耕助一邊鸚鵡學舌般重複,一邊直直盯著我,意味深長地笑了,「哈哈,失禮了。但小姐你未免太謙虛了。你聰慧過人,在座的各位無人不知。你是校史上才貌雙全的第一名媛,這可是出了名的。」
我瞪著金田一耕助。他為什麼忽然說起這種事?我必須當心。這話里不是設了什麼陷阱吧?
「所以啊,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您指什麼?」
儘管留心不落入陷阱,但聽到對方有意引誘的口吻,我仍然忍不住這樣反問。
「不,你不僅是才女,我還聽說你性格剛強穩重。這麼點兒打擊竟讓你發燒休養十天,有些……畢竟像你這麼堅強的姑娘,應該不會由於虛無縹緲的百億元從手邊溜走,就失魂落魄吧。」
啊,他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我的痛處。難道這個人知道在那間可恨的臥室里發生的一切?
然而,我絕不能敗下陣來。在疑慮重重的警部與刑警們眼前,我不能這樣默不作聲。
「金田一先生,您可真是沒有同情心啊。」
「哈哈,抱歉。但你這話什麼意思?」
「誠然,您對那樣的屍體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我是個女孩啊,剛剛踏出校門不久,可以說完全沒見過世面。一個晚上就讓我看了兩具屍體,而且見都沒見過的男人的胳膊上還文了自己的名字,這種打擊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您這麼沒有同情心的人跟這起案件扯上關係,所以我就連不小心生個病都不行了,是嗎?」
「哈哈,不,是我失禮了。」金田一耕助低了低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我丟到一邊,轉向上杉伯父。
「對了,上杉先生。」
「嗯……」
「您當晚有沒有聽私家偵探岩下先生說起佐竹建彥先生的事?」
「建彥的事?」伯父睜大眼睛,「這麼說岩下先生認識建彥?」
「應該認識。有跡象表明,岩下先生也接受了佐竹建彥先生的委託。佐竹先生好像請他尋找現居美國的佐竹玄藏先生的血親。」
金田一耕助明顯有意讓我聽到這番話。難道他以為我包庇的是建彥舅舅?我禁不住任由微笑爬上唇角,但察覺到他的視線,只得慌忙重新閉緊嘴巴。
就這樣始料未及,我已經將這個大名鼎鼎的偵探——金田一耕助擺到了對手的位置,被賦予了不得不戰鬥下去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