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戰爭史 · 第9章 華倫斯坦之死與《布拉格和約》
第1節 法蘭西王國對神聖羅馬帝國內戰的影響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呂岑會戰陣亡後,神聖羅馬帝國的狀況就像伊巴密濃達在曼丁尼亞戰死後(1)的希臘那樣混亂不堪。「戰後比戰前的情況更加糟糕,騷亂和衝突不斷」。由於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膝下無子,六歲的幼女克里斯蒂娜自然就繼承了父親的王位。首相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攝政,雖然聰敏機警,但卻沒有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威嚴,難以服眾。於是,軍隊中就有將軍搞分裂,其中鬧得最凶的是年輕的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想像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那樣在神聖羅馬帝國諸侯中占有一席之地,希望能恢復薩克森家族昔日的輝煌,抹去薩克森家族曾因支持新教事業而受到查理五世懲罰的恥辱。他要求瑞典獎勵那些曾經浴血奮戰為國家贏得勝利的將士們,因為呂岑大捷後的整整一個冬天他們沒有獲得一點兒報酬。他還要求由烏茲堡和班堡主教區組建而成的新公國法蘭克尼亞應該劃歸給他。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被迫同意了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的這些要求,並且承認了法蘭克尼亞公爵的身份。
伊巴密濃達在曼丁尼亞戰死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幼女克里斯蒂娜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如果還在世,在深思熟慮後,一定會打消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做法蘭克尼亞公爵的念頭。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據有天主教區的領地會成為實現和平的巨大障礙,正如過去天主教勢力占領北方新教區領地所造成的結果一樣。因此,做好戰爭準備是非常必要的。雖然新教所有力量還不可能全部會聚到一起,但至少部分新教地區還是可以先聯合的。1633年4月23日,海爾布隆聯盟成立。斯瓦比亞、法蘭克尼亞、上萊茵以及下萊茵四個大區與瑞典結成了一個相互支持的聯盟。
海爾布隆聯盟成立
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脫離新教聯盟的舉動不難解釋。他一直對憑藉軍事手段搶奪領土的行為深惡痛絕,曾公開反對巴拉丁選帝侯腓特烈五世在波西米亞搶奪領土。他甚至譴責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梅克倫堡的惡行。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對法蘭克尼亞獅子大開口的要求也讓他無法忍受。與此同時,他還發現,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法蘭西王國介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1631年,法蘭西封建貴族反對王室的呼聲高漲,但黎塞留支持王室的立場非常堅定。1631年3月,路易十三的弟弟奧爾良公爵加斯頓逃離法蘭西。1631年7月,路易十三的母親瑪麗·德·美第奇也逃到了國外。在西屬尼德蘭流亡的瑪麗·德·美第奇和奧爾良公爵加斯頓母子二人並未放棄篡位的圖謀。他們與西班牙秘密結盟,同時和國內的貴族勾結,策劃了無數次篡位的行動。黎塞留重拳出擊,一次次粉碎了他們的陰謀。這些謀反者大多出自名門或身居要職。吉斯公爵亨利二世謀反失敗後逃往義大利,最終客死他鄉。掌璽大臣被捕入獄,最終死於獄中。黎塞留的一位官至法蘭西元帥的親戚也因謀反罪被送上了斷頭台。1632年夏,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指揮他生前最後一次戰役時,法蘭西南部發生了大規模的叛亂,奧爾良公爵加斯頓自己也加入其中。這次叛亂真正的領導人是蒙特莫倫西公爵亨利二世。他是一名英勇的法蘭西騎兵指揮官,但他的騎兵在戰鬥中被皇家步兵方陣層層包圍,終因寡不敵眾而敗北,他自己也被處以絞刑。而奧爾良公爵加斯頓卻被路易十三赦免,繼續苟活於世。
黎塞留試圖建立的政治模式還不是最完美的。在當時的法蘭西王國,人們還不能接受自由表達意見是政府執政之基的理念。但從某種程度上講,黎塞留主張的政治模式還是可圈可點的。為了突出王權專制的地位,他剝奪了一大批地方諸侯的權力。實際上,一旦王權受到威脅和削弱,那麼地方諸侯的權力遲早也會喪失殆盡。在發現地方諸侯也心存美好的願景後,黎塞留成功促成了他們與國王的合作。在黎塞留的治理下,商業和工業慢慢發展起來了,文學與科學知識繁榮起來了。托馬斯·科爾內耶在進行戲劇創作,勒內·笛卡爾在勇攀科學高地。1629年,托馬斯·科爾內耶的第一部戲劇登上了舞台。之後,他的名氣越來越大。1636年,偉大的詩劇《熙德》問世後,他的傑作接二連三地進入人們的視野。1637年,勒內·笛卡爾在荷蘭出版了首部著作,提出了形上學原則。於是,在歐洲思想界,他名聲大噪。
蒙特莫倫西公爵亨利二世被絞死
在法蘭西廣受歡迎的政策卻未必能給神聖羅馬帝國帶來好處。16世紀的宗教戰爭中,天主教和新教都認為自己的事業才是最正確的,不僅代表著國家的利益,還代表著世界的利益。阿爾瓦在尼德蘭大肆迫害屠殺新教徒時,堅持認為血腥的統治方式對西班牙和尼德蘭都有利。在歐洲戰場上參加了上百次戰鬥的英格蘭志願兵認為他們在造福整個歐洲,而不僅僅是為英格蘭服役。現在這一切都該結束了,長期的教派紛爭該畫上句號了。黎塞留應該站出來告訴全世界,天主教國家不應該挖空心思地去屠殺新教徒,因為有更偉大的事業等著它們去開創。但在17世紀,人們還不明白民族利益與世界利益息息相關這個道理。黎塞留擱置教派紛爭的思想只用在了法蘭西王國的內政上,其外交政策仍反映了他強硬和自私的宗教態度。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對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地區的遭遇充滿了同情。而黎塞留根本不會同情新教徒和德意志民族的遭遇。他認為,哈布斯堡家族強大的勢力是所有民族的不幸,因此日夜盼望著神聖羅馬帝國走向衰落,這樣一來,神聖羅馬帝國就無力支持西班牙了。他同意法蘭西王國加入海爾布隆聯盟,但同時也願意和巴伐利亞選帝侯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結盟。只要能實現分裂神聖羅馬帝國的目的,他就無所不用其極。
托馬斯·科爾內耶(1606-1684) 勒內·笛卡爾(1596-1650)
對神聖羅馬帝國的愛國志士來說,雖然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計劃看似不盡如人意,但他的初衷還是要為德意志人謀福利的。黎塞留就沒想過在神聖羅馬帝國建立任何新組織,只是將目光盯在了萊茵河左岸一帶。特里爾選帝侯菲利普·克里斯多福·馮·斯特恩既擔心受到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攻擊,又懷疑西班牙是否有能力保護自己。因此,他只好向法蘭西王國求助,允許一支法蘭西軍隊駐紮在新建的埃倫布雷斯坦堡。埃倫布雷斯坦堡位於萊茵河與摩澤爾河交匯處的高地上,可以俯瞰科布倫茨的整個建築群。洛林公爵查理四世投靠西班牙後,頻頻與奧爾良公爵加斯頓暗中勾結。1632年夏,法蘭西軍隊降服了洛林公爵查理四世。1633年,洛林公爵查理四世的立場發生動搖。法蘭西軍隊再次來攻,奪取了其都城南錫。黎塞留認為,這片屬於神聖羅馬帝國的古老邊境是不應該抵製法蘭西國王的。
特里爾選帝侯菲利普·克里斯多福·馮·斯特恩(1567-1652)
洛林公爵查理四世(1604-1675)
第2節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謀求和平
在《海爾布隆盟約》簽署前,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進行了和平談判。和平有望於1633年6月實現。雙方約定的和平條件是:撤銷《教會土地歸還赦令》,波羅的海沿岸的幾個地方割讓給瑞典,巴拉丁一部分地區還給腓特烈五世的世子亨利·腓特烈。但亨利·腓特烈已於1629年冬天死去,於是和談達成前的一大障礙排除了。然而,究竟採取什麼樣的賠償形式卻懸而未決。
對諸如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這樣的冒險分子來說,這樣的和平無疑是難以接受的。然而,神聖羅馬帝國的新教諸侯卻能從中獲得期盼已久的東西。哈布斯堡家族也可以抓住最後一次為民族利益而奮戰的機會,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抵禦外敵入侵。
但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珍貴的機會鮮有被捕捉到的時候。斐迪南二世如果真的抓住這種機會,並登高振臂一呼,那麼早就是名副其實的帝國統治者了。他的親信拉莫爾曼神父堅決反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做出某些讓步的建議,而斐迪南二世對拉莫爾曼神父則言聽計從。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即使對斐迪南二世忠心耿耿,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反對意見,更何況他還另有所圖呢。他提議,如果將巴拉丁的土地還給巴拉丁人有困難,可以將這些土地連同周邊的一些土地交給他來統治。這也是對他永遠失去梅克倫堡的一種合理補償。他自認為這會是一個令各方都滿意的解決方案,但事實上各方都不滿意。甚至在1632年曾支持過他的西班牙人也對他敬而遠之。西班牙人不願意看到義大利和西屬尼德蘭之間突然崛起一支強大的力量,從而阻斷他們的行軍路線。
困難越大,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克服困難的決心越能被激發。他將自己的軍隊視為神聖羅馬帝國的一支新生力量。在這支軍隊中,他呼風喚雨,唯我獨尊,於是就把自己想像成了一位乾綱獨斷的獨立國家的統治者。如果斐迪南二世能像1630年聽從巴伐利亞公爵馬克西米利安一世和拉莫爾曼神父的意見那樣,於1633年接受西班牙人和拉莫爾曼神父所提建議的話,那麼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就會出面強迫他拿出一個更明智、可行的解決方案。1633年8月底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不管斐迪南二世是否同意,就與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舉行了一次會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希望在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的支持下,相關各方能夠相互妥協,達成共識。但他卻忘了一點,相關各方只有在信任提議者的前提下才會接受其提議。他詭計多端,不被信任。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非常謹慎地對他說,如果他想與瑞典一起反對斐迪南二世,那他最好先採取行動以表決心。
這次是否真想反對斐迪南二世?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是不可能說出的。他思維縝密,制定計劃時總能做到滴水不漏,但很明顯他的處境依然非常尷尬。如果沒有任何一方信任他,他怎麼能促成各方達成和平共識呢?
如果大家都不信任他,他就得讓大家都害怕他。於是,他率大軍直逼西里西亞和薩克森邊境,一邊威脅瑞典駐軍,一邊再次向西里西亞和薩克森開出了和平條件。
然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不可能無處不在。西里西亞和薩克森尚在猶豫不決之時,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率軍攻入了雷根斯堡,然後在這座距奧地利邊境不遠的要塞駐紮了下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立刻率軍掉頭南下,以防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繼續向前攻城略地。不過,他並未採取任何軍事行動去奪回被占領地。他對戰爭已經感到厭倦了。首次擔任神聖羅馬帝國軍隊統帥時,他的目標就是借斐迪南二世的名義打倒所有反對勢力。然而,他對目前形勢的判斷十分準確,沒有走過去的老路。他很清楚,只有讓各方勢力相互制衡,他才能蓄積力量。他說:「皇帝贏十場勝利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但一次失敗就足以將他擊潰。」1633年12月,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率軍返回了波希米亞。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陷於卡珊德拉(2)式的處境:他比全世界的人都聰明,但偏偏沒有一個人相信他;他擁有超凡的智慧,但難以撥動人們的心弦,激起人們的同情。數月以來,反對他的勢力漸漸得到了維也納宮廷的支持。這些反對勢力包括:與他意見總是相左的戰爭部官員、對異教徒根本無法容忍的耶穌會士、認為雷根斯堡周邊地區應該加強防禦的巴伐利亞公爵馬克西米利安一世及其支持者、不願聽到所有重要事情都由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獨斷的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反對之聲與日俱增。1620年,西班牙曾援助過同屬哈布斯堡家族的神聖羅馬帝國,現在希望神聖羅馬帝國能有所回報。已經攻占洛林的黎塞留正向阿爾薩斯挺進。西班牙人確實不想看到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入駐巴拉丁,但更不想看到法蘭西軍隊占領阿爾薩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並不關心西班牙人心裡想的這些小九九,只是一味按自己的意願行事。他既不想看到阿爾薩斯和洛林被法蘭西人占領,也不想看到阿爾薩斯和洛林有西班牙軍隊駐守。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基於不同政見所做的決定經常會被誤認為是在針對某一個人。斐迪南二世的長子匈牙利國王斐迪南娶了西班牙公主瑪麗亞·安娜。瑪麗亞·安娜是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妹妹,曾與英王查理一世有過婚約。瑪麗亞·安娜有個弟弟也叫斐迪南,因兼有教職,被稱為「紅衣主教親王」。不久前,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被任命為西屬尼德蘭總督。他準備率軍出義大利,穿過神聖羅馬帝國,前往布魯塞爾。因此,他希望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到時能行個方便。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拒絕了他的請求。從純軍事角度看,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做法本無可厚非,但西班牙人非但不這麼看,反倒認為他嫉妒西班牙在神聖羅馬帝國西部的影響力。
匈牙利國王斐迪南與妻子西班牙公主瑪麗亞·安娜(1606-1646)
1633年12月,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從雷根斯堡回來後,反對派就給斐迪南二世施加了巨大的壓力。與往常一樣,斐迪南二世在兩條路線間搖擺不定,難以決斷。是按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計劃向新教諸侯做出巨大讓步還是聽從西班牙的建議與法蘭西王國和新教諸侯鬥爭到底呢?斐迪南二世不置可否。但無論斐迪南二世這次的決定是什麼,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來說,都不重要了。他已下定決心要在德意志地區實現和平,如能獲得皇帝的支持則更好,如若不能他將獨自去完成這一使命。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非常清楚,計劃能否成功實施取決於他是否握有軍權。1634年1月,他麾下的三位大將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馬蒂亞斯·加拉斯(3)和約翰·馮·奧爾德林格表示,願意隨他南征北戰。暫且不管他們的保證是否可信,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認為自己必須對未來滿懷信心。事實上,三位大將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都不清楚他們究竟會走向何方。就目前而言,他們只需向斐迪南二世施壓,迫使斐迪南二世接受和平這一仁愛明智之舉。
第3節 反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計劃
西班牙大使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開始變得不安起來。他覺得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正在醞釀一個瘋狂的計劃,雖然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肯定對天主教和哈布斯堡家族不利。但糟糕的是,斐迪南二世盲目聽信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對他毫無防備。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就如此評論過皇帝,「我要不幫這個昏君,他就會死在我懷裡」。
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1599-1656)
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在1634年1月底的感受就是如此。不過,後來的消息讓他明白實際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一直勾結波西米亞流亡者。在黎塞留的授意下,波西米亞流亡者答應將十四年前從可憐的腓特烈五世那裡奪來的王冠戴到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頭上。當然,傳言中不乏誇張之處。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雖然確實聽過波西米亞流亡者提出的各種建議,但可以肯定地說,他並沒有接受。他也沒有向斐迪南二世提及此事。他將許多類似的秘密藏在心中,會根據自己的需要決定拿不拿這些東西說事。
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相信最糟糕的情況會發生,但對他來講,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最好的情況。他先後會見了首席大臣漢斯·烏利奇·馮·埃根伯格和斐迪南二世。如果缺乏證據,人們可能不會相信。但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這次像往常一樣提供了很多證據。這些證據表明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已經脫離帝國的約束,正在獨自採取行動。
長期以來,斐迪南二世一直夾在這兩股水火不容的勢力之間。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向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提出的和平條件,斐迪南二世沒有做過任何回應。他說,他一直在斟酌要不要拒絕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提議,日思夜想的都是這件事。維也納的天主教會則不停地向上帝禱告,希望上帝能促使斐迪南二世做出明智的選擇。
斐迪南二世最終不再猶豫,決定與西班牙聯盟,將戰爭推進下去。這就意味著他得首先收回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權。但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斐迪南二世起草了一份聲明,內容是要解除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權,命馬蒂亞斯·加拉斯擔任臨時統帥。如果一切進展順利,斐迪南二世最終還是想將帝國軍隊的統帥大權交給自己的兒子——年輕的匈牙利國王斐迪南。
但這份聲明遲遲沒有公開,因為公開就會招致叛亂,後果不堪設想。斐迪南二世的當務之急是爭取軍隊主要將領的支持。1634年2月初,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和約翰·馮·奧爾德林格均表示會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決裂,誓死效忠皇帝。中級軍官們毫無疑問也都不願再為老謀深算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賣命,而是更願意在缺少經驗的匈牙利國王斐迪南麾下服役。這樣一來,他們就有更多建功立業的機會了。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和約翰·馮·奧爾德林格答應接管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並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押送回維也納,接受帝國法庭叛國罪的指控。
馬蒂亞斯·加拉斯
在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看來,這樣做尚不成熟。他說,與其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押回維也納,不如將他直接殺死。後來的事實證明確實如此。1634年2月7日,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和約翰·馮·奧爾德林格前往皮爾森,打算抓捕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但他們發現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將士們對他忠貞不二,於是就沒敢輕舉妄動。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成功之處在於他非常善於團結下層將士。1634年2月19日,他將所有的上校召集到身邊,向他們保證,他會解決好維持軍隊運轉的經費問題;他正在跟斐迪南二世索要補償,他們盡可放心。通過此舉,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迅速穩定了軍心。他告訴將士們,那些說他企圖改變信仰並攻打斐迪南二世的言論純屬捏造。事實上,他非常渴望實現和平。和平對斐迪南二世及整個神聖羅馬帝國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因為宮廷里有些人反對他的和平提議,所以他想先徵求一下將士們的看法。不過,他首先必須弄清楚將士們是否真的願意支持他,因為他知道軍隊中有些人一直想看他鬧笑話。
這已經不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第一次通過發動上校們自救了。一個月前,當得知斐迪南二世有意疏遠他的消息後,他發動所有上校聯名簽署了一份支持自己的承諾書,很快便排除了將士們對他可能會被免職的猜測。1634年2月20日,在一份新的協議上,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寫下了絕不反對皇帝或天主教的承諾,而上校們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承諾保護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免遭敵人的暗算。
第4節 暗殺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
因此,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希望藉助軍隊向斐迪南二世施壓,強迫他在和平協議上簽字。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早已答應與他聯合了;1634年2月以來,他還一直在爭取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和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加入他的陣營。如果戰場上所有軍隊都選擇了和平路線,那麼斐迪南二世將不得不放棄西班牙,並接受和平方案。這時,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如果不冒險一搏,將被奧尼亞蒂伯爵伊尼戈·維萊斯·德·格瓦拉置於死地。連續好幾周,西班牙人都在忙著策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上校們。為了將上校們爭取過來,西班牙人不惜花費重金,並許以加官晉爵的承諾。很快,又有兩名重要將領被朝廷爭取過來。1634年2月18日,即皮爾森會議召開的前一天,朝廷再次發布公告,指控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犯有叛國罪,宣布正式免去其軍權。在尚未收到該消息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就已經打算於1634年2月21日在布拉格附近的白山召開一次大型會議,希望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更多的人。然而,他過高估計了軍隊對他的忠誠。布拉格的駐軍拒不服從他的命令,守城士兵和市民都宣稱擁護皇帝。他只好故伎重施,說道:「我能給你們帶來和平。」然後又補充道:「上帝是正義的。」這仿佛是在說,如此偉大的事業一定會得到上帝的幫助。
1634年的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非但沒有絕望,反倒命令上校們到埃格爾來見他,想讓他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斐迪南二世考慮。現在,他終於有希望得到其他人的幫助了。事實上,謹慎的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沒有明確宣布反對斐迪南二世時是不會幫助他的。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同樣謹慎了一段時間,在1634年2月21日的皮爾森會議上,他才得知斐迪南二世已經收回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權。儘管心存疑慮,但他還是率軍向埃格爾進發了。
17世紀初的埃格爾
1634年2月24日,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抵達埃格爾。很難說他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擺脫目前的困境,也不知道他對當前的道路是否有清晰的認識。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希望在埃格爾不僅能看到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還能看到漢斯·格奧爾格·馮·阿尼姆-博伊岑堡。這就表明他仍幻想著調遣神聖羅馬帝國的所有軍隊,以此捍衛他提出的和平方案。然而,無論他的方案多麼偉大,都註定要失敗。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麾下有一位沃爾特·巴特勒上校。他是愛爾蘭天主教徒,不喜歡與瑞典和薩克森的新教徒打任何交道。這時,他接到了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的命令——殺死或活捉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雖然奧塔維奧·皮科洛米尼並未接到朝廷的指示,但所有忠於斐迪南二世的人都會萌生這樣的想法。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作為神聖羅馬帝國將軍,居然要藉助敵對勢力去迫使斐迪南二世選擇他的和平方案。該做法本身已經超出法律的邊界。
暗殺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不是沃爾特·巴特勒上校的決定。埃格爾的守將是蘇格蘭軍官沃爾特·萊斯利和約翰·戈登。他們是新教徒,本來同情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但此刻,軍人的自尊讓他們不再同情對方。1634年2月25日早上,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一位支持者前來拜訪沃爾特·萊斯利和約翰·戈登,勸他們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之命是從。約翰·戈登回答道:「我已經發誓效忠皇帝了,誰能讓我背叛誓言?」來者回答道:「你自己!你又不是帝國的人,能和帝國有什麼關係呢?」然而,沃爾特·萊斯利和約翰·戈登根本不為所動。當天下午,他們就和沃爾特·巴特勒聚在一起,共商大計。一向沉默寡言的沃爾特·萊斯利率先說道:「我們殺掉那些叛徒吧。」當晚,他們宴請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主要支持者,並將他們全部誅殺。對於是否該殺掉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他們進行了短暫而激烈的爭論。他們知道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的軍隊很快就到,所以必須抓緊時間動手了。愛爾蘭上尉德弗羅被委以重任,帶著幾名士兵,闖入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寢室。準備就寢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見狀大驚,剛喊了一聲「叛徒惡棍」,胸口便中了致命的一劍。這位大腦始終高速運轉的偉大謀略家永遠安歇了。
愛爾蘭上尉德弗羅被委以重任,帶著幾名士兵,闖入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寢室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聯合了各種勢力,運用了各種手段,最終還是沒有獲得他想要的和平。但愷撒、克倫威爾和拿破崙等名將卻憑藉軍事實力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不過,他們都曾做過各自國家的首腦,能夠制定和執行強有力的國策。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雖然意欲改變整個德意志民族的政治命運,但從始至終不過是一介武夫而已。因此,他的計劃註定會失敗。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神聖羅馬帝國找不到相應的國家機構擔任要職,甚至都沒有機會去新建這樣的國家機構,這也許是他事業失敗的原因吧。
儘管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有許多缺點,但在三十年戰爭中,能救神聖羅馬帝國於危難之際的只有他。一位偉大的詩人創作了一系列詩劇來記錄和歌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神聖羅馬帝國動盪時期極不平凡的一生。他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評價如此高不無道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口碑固然比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好很多,至少他力圖將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徒從受壓迫狀態下解救出來的功績是不可抹殺的;而相比之下,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軍事和政治上的成就卻漸漸被人們淡忘了。但不要忘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不是神聖羅馬帝國的民族英雄,而是整個歐洲新教的英雄。他領導的新教集團是德意志人面對邪惡時的最優選擇。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瘋狂計劃雖然因滲透著軍事暴力而無法實施,但他卻是致力於德意志民族統一大業的。不過,用他的方法是無法統一神聖羅馬帝國的。效忠斐迪南二世的同時還能享有宗教信仰自由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就像打破現有的政治權力均勢、建立一個美好的新世界一樣無望。然而,在隨後漫長的混亂歲月中,人們還是應該記住,曾經有一位超級英雄畢生都在與宗教壓迫和民族分裂思想做著不懈的鬥爭。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被殺
第5節 帝國的勝利與《布拉格和約》
處決也好,謀殺也罷,無論我們怎樣去定性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之死,哈布斯堡家族似乎都是最終的大贏家。神聖羅馬帝國軍隊進行了重組,統帥換成了斐迪南二世的兒子,即匈牙利國王斐迪南。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率領一支大軍準備穿過提洛爾加入神聖羅馬帝國軍隊。這時,有的諸侯信念堅定,盼望統一;有的諸侯猶豫不決,希望保持目前的分裂狀態。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一直沒有加入海爾布隆聯盟,仍懷有僥倖心理,希望斐迪南二世能同意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向他承諾過的和談條件,儘管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已經不在人世。不少將軍處於積極的備戰狀態,但他們的目的卻不盡相同。勇敢急躁的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與謹小慎微的瑞典軍隊指揮官古斯塔夫·霍恩的想法就不相同,但他們都認為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有點兒玩忽職守,沒有提供足夠的軍費。
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約1610-1641)
正如人們所預料的那樣,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很快便取得了輝煌戰果。1633年被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攻取的雷根斯堡於1634年7月向匈牙利國王斐迪南投降。接著,多瑙沃特淪陷,諾德林根被封鎖。1634年9月2日,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又率領一萬五千大軍趕來參加圍攻。面對圍城大軍,諾德林根守軍在兵力上完全處於劣勢。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迫不及待地要和敵人一決高下,雖然古斯塔夫·霍恩一再提醒他要謹慎行事,但他就是不聽。古斯塔夫·霍恩最終只好同意與敵人進行陣地戰。1634年9月6日,戰鬥正式打響。最後,古斯塔夫·霍恩被俘,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的軍隊被擊退,一萬士兵陣亡,六千士兵被俘。反觀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只有一千兩百名士兵戰死。
自三年前布雷滕費爾德戰役爆發後,像諾德林根戰役這類規模的戰役再也沒有發生過。布雷滕費爾德戰役後,北方新教諸侯收復了新教教區;諾德林根戰役後,南方天主教諸侯恢復了天主教教區。隨著神聖羅馬帝國軍隊的進攻,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的法蘭克尼亞公國也消失了。1635年春天來臨前,整個神聖羅馬帝國南方除幾座軍事要塞外,其餘地方都被神聖羅馬帝國軍隊收復了。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又能前往布魯塞爾了。他承諾會在途中做些有利於神聖羅馬帝國的事情。
單憑武力取勝永遠不會結出正果。正如1622年的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與1626年、1627年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取得勝利後的遭遇一樣,1634年、1635年的匈牙利國王斐迪南雖然不斷攻城略地,接連取勝,但德意志人對斐迪南二世的信心仍然不足。一個缺少凝聚力的民族在屢遭戰爭摧殘後,其國門會大開,從而招致更多外國軍隊的入侵。1622年後,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率軍入侵;1627年後,瑞典國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率軍入侵。1634年後,黎塞留嗅到了入侵的機會。法蘭西王國和支離破碎的海爾布隆聯盟之間的關係變得密切起來。海爾布隆聯盟的軍隊的開銷由法蘭西王國全額提供。海爾布隆聯盟曾經空空如也的金庫現在充盈了。誰拎著錢袋子,誰就握住了權杖。神聖羅馬帝國南方和西部地區的諸侯們無論是否願意接受現實,都在慢慢地淪為圍著巴黎轉的附庸。
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右)與匈牙利國王斐迪南親臨諾德林根前線
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右)與匈牙利國王斐迪南指揮神聖羅馬帝國與西班牙聯軍猛攻諾德林根
紅衣主教親王斐迪南(右)與匈牙利國王斐迪南在諾德林根大捷後握手致意
德勒斯登受制於法蘭西王國的這種屈辱感最強烈。諾德林根戰役徹底破碎了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腦海中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許諾的美好願景。而斐迪南二世也從中學到了一些寶貴的經驗。他雖然不想在語言上過多地表達他願意做出一些犧牲的意圖,但卻基本默認了《教會土地歸還赦令》是無效赦令。不過,他拒絕接受神聖羅馬帝國回到戰前狀態這一條件,提議將1627年的狀態定為神聖羅馬帝國的新起點。這就意味著,北方大部分天主教區將歸新教所有,巴拉丁教區也將永遠歸新教所有,而哈爾伯斯塔特教區則歸天主教所有。為補償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於1620年為帝國而戰所遭受的損失,斐迪南二世曾將盧薩蒂亞暫時賜給他,但這次要將之永久賜給他,但要求帝國軍隊入駐西里西亞。最後,只有路德教被視為享有特權的宗教,而黑森-卡塞爾和其他加爾文教諸侯國根本沒有得到安全保障。1635年5月30日,斐迪南二世和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派出的代表在布拉格簽署了包含以上條款的和約。該和約不僅是一份獨立的條約,而是全面和平的新起點。大多數諸侯國和城邦儘管仍有保留意見,但還是接受了和約,並承諾願意在《布拉格和約》的框架下承認斐迪南二世至高無上的地位。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對《布拉格和約》感興趣,戰爭也不可能因為一紙條文而結束。斐迪南二世與新教臣民之間的情感紐帶已經嚴重斷裂,遺忘加寬恕的莊嚴承諾並不能使整個民族真正團結起來,就更不用談共同抵禦外敵入侵了。北方的新教諸侯可能會認為,為維護南方新教諸侯的利益而一味地依賴瑞典與法蘭西王國等外國勢力會付出高額代價。因此,是否與斐迪南二世繼續鬥爭下去就成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但以目前《布拉格和約》中的條款來看,他們無論如何是不會為斐迪南二世賣命的。
如果《布拉格和約》不能使其支持者受益,那麼那些非受益者則更有可能被推向敵人的懷抱。斐迪南二世曾向海爾布隆聯盟領導人做出承諾:如果投降,就可享有優厚的待遇。但事實上,他們並未被列入優待名單。黑森-卡塞爾伯爵威廉五世也因信奉加爾文教而被排除在優待名單之外。這些人發發牢騷情有可原。但還有一些人要麼像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那樣不停地撈取私利,要麼千方百計地為自己的百姓謀取福利,他們不講是非,只認利益。
因此,許多誘發戰爭的因素仍然存在,只不過發動戰爭的理由不像過去那麼崇高罷了。斐迪南二世和巴伐利亞公爵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理想已經不復存在;天主教會不再想著要收復其失去的財產;帝國不再想著恢復曾經的尊嚴;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建立新教政體的夢想已經破滅;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通過武力實現民族統一的理想也成了過眼煙雲。在接下來的戰爭中,法蘭西王國-瑞典陣營與神聖羅馬帝國-西班牙兩大陣營成為主角。在滿目瘡痍的神聖羅馬帝國土地上,它們將展開新一輪的廝殺。戰爭全面升級為哈布斯堡王朝與波旁王朝之間的衝突了,原先引發戰爭的神聖羅馬帝國南方地區新教諸侯的利益問題幾乎沒人提起了。
戰爭從一開始就帶給百姓巨大的災難,而且情況還在日益惡化。交戰雙方的軍隊與交戰地區的平民打交道時,根本就沒有什麼軍紀可言。士兵對待平民的態度就像野蠻人對待牲畜一樣。正如一位當代學者所言:「他們遇到富人就搶奪錢財,遇到窮人就百般折磨。」慘絕人寰的暴行隨時隨地上演:有的人被赤身裸體地趕到了街上,他們的血肉之軀上不是布滿縫衣針,就是被鋸子割開,露出了森森的白骨;有的人不是被沸水澆身,就是被兇猛的獵狗撕咬。在鄉村,每天重複著城市裡發生的一幕幕恐怖場景。除這些暴行外,戰爭本身給百姓造成的創傷也是巨大的。在攻占諾德林根後,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圍攻奧格斯堡。一開始,城裡有七萬勤勞的人民。但七個月後,城裡僅剩一萬餘人。最後,飢餓難耐、形容憔悴的市民向征服者敞開了城門,昔日繁華的商業都市淪為窮鄉僻壤。
如何能將當時恐怖的生活場景再現出來呢?1636年,英格蘭使團的一位成員在穿越神聖羅馬帝國時記錄下了一些場景。他們從科隆逆萊茵河而上——現在,遊客們非常熟悉這條路線,經過了「許多被掠奪、摧毀了的村莊」。再往前走,他們看到「駐守埃倫布雷斯坦的法蘭西軍隊正向剛剛攻下科布倫茨的神聖羅馬帝國軍隊開火。鎮上的人們如果探頭朝窗外看,就有可能被飛來的子彈擊中。」越往南走,情況就變得越糟糕。在巴哈拉赫,「我們看到餓死在路邊的窮人。他們的嘴裡塞滿了草葉」。在呂德斯海姆,「許多人正在一所破舊的小房子裡為死去的人禱告。大使先生向它們提供了一些救濟。這些可憐的人曾遭到暴力侵犯,幾乎都要快餓死了」。在美因茨,「大使先生被迫待在船上,以求自保,因為美因茨已經被瑞典大軍攻占,受損嚴重……這裡的情況同樣糟糕,窮人都快餓死了。曾經救濟別人的人現在卻要卑微地等待別人來救濟自己。晚上,終於有船靠岸,送來了救濟。人們拚命衝上前去爭搶。有些人跌進萊茵河,生生被河水吞噬了」。逆美因河而上,「一路上都是被掠奪的村莊、燒毀的城鎮和摧垮的城堡」。離開烏茲堡,英格蘭使團經過許多被掠奪的村莊,最後到達了諾伊施塔特。「這裡曾是一座美麗的城市,現在只留下斷壁殘垣。」可憐的孩子們「坐在門前,餓得奄奄一息」。大使先生給了他們一些食物,並給他們的父母留下一些錢,以解燃眉之急。途經上巴拉丁時,他們看見「教堂全被夷為平地,穿越危險的樹林時,想到了戰死於此的克羅埃西亞人」。他們繼續往前走,在一個貧窮的小村莊吃了一頓晚飯。「這個村子兩年來遭到了二十八次掠奪,有一天竟然連遭兩次掠奪。」諸如此類的慘狀不勝枚舉。這裡揭露的只是殘酷戰爭的冰山一角,剩下的人們盡可想像,一定還有更悲慘的場景。讀了這些實景再現般的描述後,我們可能就會明白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在布拉格力促和平的良苦用心了。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諾伊施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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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巴密濃達(公元前418——公元前362年),古希臘城邦底比斯的將軍與政治家。他領導底比斯脫離了斯巴達人的控制,逐漸將底比斯建設成一流強國。公元前362年,他率領盟軍在曼丁尼亞戰役中擊敗斯巴達、雅典及其盟邦,他本人也陣亡。——譯者注
(2) 卡珊德拉是希臘、羅馬神話傳說中的特洛伊公主、阿波羅的祭司。神蛇以舌為她洗耳後,她擁有了預言能力,但不願順從阿波羅的意願,結果阿波羅讓她的預言不為人所信。特洛伊戰爭後她被阿伽門農俘虜,後被克呂泰涅斯特拉殺害。——譯者注
(3) 馬蒂亞斯·加拉斯(Matthias Gallas,1584-1647),神聖羅馬帝國陸軍元帥,先後封坎波伯爵、盧塞拉公爵。在三十年戰爭中,他先是在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麾下任職,後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麾下任陸軍元帥。後來,他積極參與刺殺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計劃,並立下功勞,從而取得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弗里德蘭的領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