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戰爭史 · 第8章 呂岑會戰與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陣亡
第1節 瑞典與薩克森聯盟
所有新教徒的內心都充滿了極大的恐懼。之前對實施《教會土地歸還敕令》表示抗議的南方城市奧格斯堡和紐倫堡也都沉默了。在北方,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選擇了以暴制暴的方法。在柏林城牆下,他架起了大炮,迫使保持中立立場的內兄布蘭登堡選帝侯喬治·威廉加入了反對斐迪南二世的陣營。然而,武力脅迫之下的友誼不會持續太久,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也不是那麼好爭取的。黑森-卡塞爾伯爵威廉五世是第一位主動加入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陣營的神聖羅馬帝國王侯。隨後,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也加入了進來,雖然年輕,但作戰經驗豐富。先輩們為了保護薩克森新教利益而浴血奮戰的英雄事跡一直在激勵著他。但黑森-卡塞爾伯爵威廉五世和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除了自己的武器外什麼也沒帶來。因此,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未敢輕舉妄動,就在易北河和哈弗爾河交匯的韋爾本安下營來,精心設防,等待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來攻打。最後,他擊退了敵人的進攻。但這樣的勝利又有什麼價值呢?惡劣的環境和可怕的疾病正慢慢削弱軍隊的戰鬥力。如果孤立無援的形勢持續,那麼末日即將來臨。
不過,斐迪南二世的政治短視讓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處境出現了轉機。《凱拉斯科和約》簽署後,原先在義大利征戰的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全部開拔到了神聖羅馬帝國北方地區。1631年8月,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兵力已達四萬。斐迪南二世派來援軍的同時,還傳來了命令。他無法容忍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中立的態度,命令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必須強制約翰·喬治一世解散自己的軍隊,否則他就率部加入帝國軍隊,共同抵禦外敵入侵。
1631年8月18日,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接到了斐迪南二世的命令。1631年8月24日,他就質問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憑什麼可以違背帝國法律而保有自己的軍隊。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確實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但仍舊拒絕解散自己的武裝。
如果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只是孤立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那麼未來一段時間內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是掀不起什麼風浪的。但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只是在執行諭令,並沒想其他對策,於是就率軍攻入了薩克森境內。帕彭海姆伯爵帕戈特弗里德·海因里希迅速攻下了梅澤堡。在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恐嚇下,萊比錫為了免遭馬格德堡那樣的災難,選擇了繳械投降。一直不願同斐迪南二世為敵的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這次終於被激怒了,派特使火速趕往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那裡,表達了無條件同他結盟的意願。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毫不猶豫就同意了。他立刻和布蘭登堡選帝侯喬治·威廉率軍開拔了。薩克森的指揮官漢斯·格奧爾格·馮·阿尼姆-博伊岑堡是一名路德教信徒,曾參加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圍攻施特拉爾松德的戰役。《教會土地歸還敕令》讓他明白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理想——不分教派的德意志民族大一統,在斐迪南二世統治下是無法實現的。於是,他辭去了在帝國的官職,投靠了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他雖不具備指揮才能,但卻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
漢斯·格奧爾格·馮·阿尼姆-博伊岑堡(1583-1641)
薩克森的士兵穿著新軍裝,操著新武器,再加上為榮譽而戰的鬥志,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不過,他們尚未經過戰爭洗禮,就像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於1625年剛進入哈爾伯斯塔特教區時那樣,毫無戰鬥經驗。
瑞典的士兵看上去像一群烏合之眾,至少薩克森士兵是這樣認為的。他們在軍營里待了太長時間,軍裝破破爛爛、布滿塵土,遭到了新盟友的肆意嘲笑。不過,這些身經百戰的士兵對他們的統帥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信心十足,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也十分信任他們。
瑞典士兵對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信心要勝過天主教聯盟士兵對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信心。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是一位西班牙老派風格的指揮官。他在戰場上獲勝全憑兵力占優。在每次戰鬥中,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大都採用人海戰術。一隊隊密集排列的揮舞刀槍的方陣是他獲勝的法寶。相較之下,與所有的傑出軍事指揮官一樣,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則是一位戰術創新大師。面對兵力密集的敵人,他會選擇輕巧靈活的打法。他的大炮便於移動,火槍易於操作。他擅長使用火槍隊快速瓦解敵人的進攻,就像腓特烈大帝在莫爾維茨戰役中使用拉桿槍或赫爾穆特·卡爾·貝恩哈特·馮·毛奇在薩多瓦戰役中使用撞針槍克敵制勝一樣。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還有一套獨特的隊伍操練方法。他將軍隊分成三路縱隊,便於快速精準調動,而這是帝國軍隊根本無法比擬的。(1)
腓特烈大帝的普魯士將士在莫爾維茨戰役中使用拉桿槍
第2節 布雷滕費爾德戰役
1631年9月17日上午,瑞典和薩克森聯軍在距萊比錫五英里的布雷滕費爾德村附近集結了起來,欲同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軍隊一決高下。開戰不久,薩克森士兵便倉惶地敗下陣來。與馬斯頓荒原戰役中的坎伯蘭公爵萊茵的魯珀特親王(2)不同,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軍隊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向側翼的瑞典人發起了進攻。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沒有慌張,冷靜地將兩個縱隊撤離,然後組織起第二道防線禦敵。雖然兵力上並不占優,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防禦卻極其出色。布陣緊密的神聖羅馬帝國軍隊被瑞典軍隊的一陣槍林彈雨打得七零八落。許多落入瑞典軍隊的槍炮居然成了攻擊神聖羅馬帝國步兵的武器。在瑞典軍隊機動靈活的凌厲攻勢之下,行動笨拙的神聖羅馬帝國軍隊首遭重創,共有六千餘人陣亡。其他士兵保護著老將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慌忙撤離了戰場。瑞典軍隊的剛勇堅毅讓他們刮目相看。
萊茵的魯珀特親王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取得布雷滕費爾德大捷
布雷滕費爾德大捷具有深遠的意義,不僅是《教會土地歸還敕令》的墳墓,而且是打著民族統一旗號實施宗教壓迫計劃的墳墓。長期緊繃的宗教壓迫這根弓弦終於斷了。自白山戰役以來,斐迪南二世、帝國理事會和帝國議會一直都宣稱自己是代表國家的合法機構。後來,雖然斐迪南二世和議會領袖之間的關係一度緊張,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被解職後,雙方重歸於好。但在頒布和實施政策時,斐迪南二世和帝國議會從不考慮德意志地區半數以上新教徒的感受和訴求,獨斷專行,認為其意志就代表了德意志的法律。現在,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徹底打破了他們的妄想。布雷滕費爾德戰役堪稱德意志的納斯比戰役(3)。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布雷滕費爾德
與納斯比大捷相比,布雷滕費爾德大捷的意義更加深遠。在納斯比戰役中,訓練有素的智者戰勝了紀律渙散的武夫;而在布雷滕費爾德戰役中,訓練有素的智者則戰勝了戰術僵化的鬥士。我們不要忘了,那些戰術不過是保護宗教和政治制度的軍事表現形式而已。戰敗士兵所採取的戰術就是在耶穌會統治下人性慢慢發生改變後在大腦里形成的教條。在這個過程中,個體意識最終被集體意識吞沒。正如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是在用自己的軍隊紀律來約束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和布倫瑞克的克里斯蒂安原來的軍隊一樣,天主教也想用自己的教義壓制住那些受路德和梅蘭希頓新教思想影響的教士們。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勝利卻說明了一個問題,即只講秩序和服從而不講智謀智慧的軍隊是沒有前途的。這一原則不僅適用於軍事戰鬥,在道德、政治、文學和科學等領域也普遍適用。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獲勝的消息傳到德意志新教地區時,人們大喜過望,奔走相告。南方地區的城市甚至準備再次揭竿而起,反抗斐迪南二世的壓迫。法蘭西也舉國歡慶。關在倫敦塔的英格蘭大臣約翰·艾略特也對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大加讚賞,稱他為曠世奇才。就連隱居于波希米亞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也為他鼓掌叫好。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已經私下與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有過接觸。雖然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是一名新教徒,但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而言,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勝利就是替他報復了曾拋棄他的斐迪南二世和天主教聯盟。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主動向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請纓,希望能得到一支一萬兩千人的隊伍,去幫他干一番大事。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戰敗的消息讓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開心不已。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對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使臣說:「這次戰敗要是發生在我身上,我早就自刎了。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如果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信任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並讓他指揮軍隊,他就能火速召來原來的部下。他還會把耶穌會士及其追隨者的財物分給所有士兵。他說,波希米亞人做過最蠢的事就是把馬丁尼茨的雅羅斯拉夫·波伊塔和克魯姆的威爾姆·斯拉瓦塔從窗戶扔出去而沒有將他們刺死。如果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同意他的計劃,他會把斐迪南二世和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趕到阿爾卑斯山那邊去。不過,他希望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和法蘭西結盟的過程中,不要走得太近。
倫敦塔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建議無論是否發自真心,都多少能反映出他的一些性格特徵。他生於波希米亞,沒有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生活,不太了解德意志人的思想。別人對宗教或政治機構的崇敬根本無法引起他的共鳴。從前,他打著斐迪南二世的旗號想推翻各路諸侯和選帝侯;現在,他又準備以瑞典國王的名義去推翻斐迪南二世。但他身上也有一些優秀的品質,這些品質讓他遠超像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這樣的冒險分子。作為軍隊的統帥,他能不受家國觀念的影響,不受戰爭中其他領袖的影響,提出了兩種思想。如果他的思想當時得到了帝國政治家的認同,那麼神聖羅馬帝國就可以避免一些噩運。他的兩種思想是:整個帝國要團結起來,一致對外;要想實現帝國團結,就要保證宗教信仰自由。如果當時可能,他會力阻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入侵神聖羅馬帝國,但現在他會與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一起阻止法蘭西介入神聖羅馬帝國內戰。
然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之間不可能有多少真正的共同利益。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思想天馬行空,既沒有普通人與生俱來的各種偏見,也不受傳統習俗、思想的影響,就像升空的氣球不會受地面懸崖、河流的影響一樣。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卻是一個具有國家情懷、愛憎分明的人,他信奉路德教,熱愛自己的祖國瑞典,反對哈布斯堡家族的統治。他的偉大之處在於既有統治世界的魄力,又有與民眾交流思想的真誠。他能體察民情,對他們的疾苦感同身受,還能指引他們為美好生活而不斷奮鬥。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這樣的人不可能只滿足於軍事成就。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共同執掌一個軍政府,對他來說,並沒有多少吸引力。如果神聖羅馬帝國覆滅,那麼應該有新的國家取而代之,而不是用軍隊取代那麼簡單。而新的體制要想長期穩定,就必須儘可能建立在舊體制的基礎上。神聖羅馬帝國的新教地區必須從宗教壓迫中解脫出來。為了實現該目的,新教地區需要有效地組織起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稱這樣的組織為新教集團,該集團就像1866年成立的北德意志聯邦一樣,可能會在未來發展成一個更大的德意志國家,也可能不會。不過,這一切都需要得到瑞典和法蘭西的支持。事實上,這一想法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事野心是有出入的,也不符合神聖羅馬帝國愛國人士的民族統一願望。但該想法易於實現,好處也顯而易見,可以在非暴力改變現有領地制度的前提下有效地抵禦天主教國家的侵略。
如果這些都是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想法,那麼我們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麼會決定進軍萊茵河,並派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去策反波希米亞人了。儘管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從未正式向全世界宣布他有這樣的想法,但他的後續行動說明了一切。當然,謹慎的瑞典首相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在事發後曾宣稱國王犯了錯誤。後世的軍事史學家喜歡將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與拿破崙攻打維也納的行動相提並論。他們認為,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兵臨斐迪南二世的都城同1805年或1809年拿破崙攻打維也納一樣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與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至少在對維也納的看法上是一致的,即1631年的維也納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國家首都。如果我們非要找一個類比例子,當時的維也納就如同半島戰爭(4)中馬德里的地位一樣。西班牙國王在馬德里居住,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在維也納居住。但1808年的馬德里和1631年的維也納都不是軍事行動的中心,命令不是從那裡發出去的。19世紀初,拿破崙或威靈頓公爵雖然可能控制馬德里,但並不能真正控制西班牙。同理,17世紀的斐迪南二世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雖然可能控制維也納,但並不能真正控制奧地利或波希米亞。哪裡有軍隊,哪裡才是權力的中心,這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及其效仿者的理念。即使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占領了維也納,他的後方仍然會湧現新的軍隊。
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1583-1654)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維也納
在半島戰爭中,威靈頓公爵阿瑟·韋爾斯利騎著戰馬,揮舞軍刀,指揮大軍擊潰法軍
真正威脅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發展起來的軍隊體系。向萊茵河進軍時,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堅決放棄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治軍方式。瑞典軍隊以維護新教利益為宗旨,要將巴拉丁從宗教壓迫中解放出來。奧格斯堡、紐倫堡、烏爾姆和斯特拉斯堡等商業城市也熱切期盼將《教會土地歸還敕令》踩在腳下的救星趕快到來。波西米亞的新教徒雖然也需要解放,但往往不是十分可靠。從過去的經驗看,組織萊茵河畔的德意志人起來反抗皇帝的可能性比組織莫爾道河畔的斯洛維尼亞人起來反抗皇帝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從進攻效果考慮,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無論如何都應該西進。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主力部隊已經撤離,只象徵性地留有一小支守軍。西進所經之地是大片天主教區,即所謂的「牧師區」,包括維爾茨堡、班堡、富爾達、科隆、特里爾、美因茨、沃爾姆斯、斯皮爾斯等神聖羅馬帝國最富庶的地方。這些地方曾源源不斷地向天主教聯盟的軍隊提供兵力和軍費,現在至少可以解決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部分軍費開支。萊茵河左岸的西班牙駐軍不久將被擊退,法蘭西也將接受和解。這就為在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地區出台新的政策奠定了基礎。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也就能以一種全新的精神面貌去完成安哈特公爵克里斯蒂安一世未竟的事業了。然而,這種使命全由瑞典國王而非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去完成,不是有點兒奇怪嗎?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班堡
第3節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南征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大軍一路凱歌高奏。1631年10月2日,大軍抵達埃爾福特。1631年10月10日,大軍進至烏爾茨堡。1631年10月18日,這座美因河畔的城堡經過一番激烈抵抗後終被攻占。從北到南,天主教牧師憑藉《教會土地歸還敇令》收回教區領地不久後便又被趕走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就是要在他們的家園對他們施以報復。1631年12月16日,奧本海姆被攻占,西班牙守軍被殲滅,牧師區失去了防禦能力。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美因茨度過了聖誕節。他麾下的將士們不用再忍受北方惡劣的環境和簡陋的飲食了,而是用頭盔盛著萊茵河畔出產的葡萄酒,盡情享受著南方奢華的生活。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埃爾福特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心思總是很難揣測。他既不像斐迪南二世那樣,計劃一旦制定就永不改變,也不像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那樣,隨時會棄用舊計劃而啟用新計劃。毫無疑問,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制定的政策一定是他領導下的新教集團意志的體現。對於那些從天主教奪回的教會土地應該如何在神聖羅馬帝國南方的新教諸侯之間分配這一問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也許還沒有明確的方案。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他也希望像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那樣去處置這些土地,即將這些土地分給他的軍官和追隨他的神聖羅馬帝國諸侯們。但在這樣做的時候,他需要考慮天主教徒的安全問題。至少在神聖羅馬帝國,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不應該干涉任何人的宗教信仰。而瑞典的情況則完全不同,有一種說法很流行,即瑞典只有一位國王,一種宗教,一名醫生。
最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把征服的土地都封給了自己的親信,比如,美因茨就封給了阿克塞爾·奧克森傑納。對此,法蘭西的使臣表達了強烈抗議。黎塞留原本希望哈布斯堡家族衰落後神聖羅馬帝國的天主教牧師們仍可以過著有尊嚴的生活,但瑞典這個歐洲新勢力突然崛起,讓法蘭西政治家吃驚不已,正如1866年普魯士的勝利讓法蘭西第二帝國的政治家吃驚那樣。路易十三說:「是時候壓制一下那個哥特人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雖然不能直接拒絕法蘭西的要求,但向天主教聯盟開出了和談條件,從而讓談判變得不再可行。法蘭西的立場讓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明白他必須採取比以往更強硬的態度。
1632年3月31日,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率軍進入紐倫堡。騎馬過街時,他受到了人們的熱烈歡迎。人們夾道歡迎這位來自北方的大救星,任由快樂的淚水在布滿鬍鬚的臉頰上流淌。即便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功勞沒那麼大,他平易近人的態度和燦爛的笑容也能直達人們心底。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畫像很快就掛在了每座房子裡。一位博學的市民馬上編制出了一份家譜,該家譜能夠證明瑞典國王就是該城古老的世襲家族——伯格雷夫家族的後裔。在這場悲涼的戰爭中,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給整個德意志民族帶來了希望。當皇帝、諸王侯、教士和士兵都指望不上時,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就成了人民的救星。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紐倫堡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紐倫堡沒有逗留太久。1632年4月5日,他的大軍逼近了多瑙沃特。經過一番激戰,神聖羅馬帝國守軍被趕出了城外。新教徒們在城內慶祝起了復活節,人們過去那種祥和的生活又恢復了。
1632年4月14日,瑞典人發現通往萊希河的要道有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軍隊在把守。防禦者雖然占盡了地利,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用密集的炮火掃平了他們的陣地,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過了河。在戰鬥中,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被炮彈擊中倒地,受傷嚴重。將士們心情沉重地把他送往因戈爾施塔特,他的生命和畢生追求的事業就要走到盡頭了。如果說思想正直和甘願奉獻是令人尊敬的品格,那麼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就是值得尊敬的人。他既不是一位能力超群的政治家,也不是一位揮斥方遒的軍事大師,只是一位優秀的軍官,只知道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在他眼裡,服從就是最好的美德。他所追求的社會秩序註定不會實現,自己也只落得個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結局。
征服者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到奧格斯堡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發現該城在《教會土地歸還敕令》頒布前就飽受「教產收復委員會」的摧殘:路德教的神職人員被趕下了祭壇,路德教議員被趕出了市政大廳。在夾道歡迎的人群中,騎在馬背上的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昂首挺胸。他對重獲自由的城市地方官說,只要戰爭持續下去,他們就要繼續效忠於自己。他還要求奧格斯堡人要像自己的臣民那樣服從他的意志。他開始異想天開地認為,即使沒有法蘭西的支持,也可以取得今日之偉業。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征途的下一站是巴伐利亞。他策馬進入慕尼黑時,流亡的巴拉丁選帝侯腓特烈五世緊隨其後,昔日的敵人在他們眼前倉皇逃離。然而,腓特烈五世最終沒能拿回統治海德堡的大權,但該結果也怨不得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還給巴拉丁選帝侯腓特烈五世的世襲領地時,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允許瑞典軍隊在戰爭期間占用他的要塞;二是要求他對路德教和加爾文教信徒一視同仁。不過,這位偏激的加爾文教徒無法接受第二個條件,於是又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幾個月後,他在巴哈拉赫被一場高燒奪去了性命。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慕尼黑徵收高額的軍費。得知巴伐利亞公爵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曾將大量武器埋在軍械庫下面後,他僱傭了許多巴伐利亞農民去挖掘。拿到入侵者勞務費的農民也甘願出力。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喜不自禁,將整個挖掘過程稱為「妙手回春」。所有軍械都挖出來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打算帶著戰利品離開慕尼黑。在慕尼黑駐軍期間,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軍隊紀律嚴明。他要求將士們不能侮辱居民的宗教信仰。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明白,如果他超越新教集團的利益去看待整個帝國,如果他認為斐迪南二世的金色皇冠也可以由路德教信徒佩戴,那麼實行宗教自由政策才是建立未來帝國的基石,而非固守狹隘的正教觀念。
除哈布斯堡家族的世襲領地外,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控制了整個神聖羅馬帝國。他很清楚,哈布斯堡家族的世襲領地根本無法與他抗衡。斐迪南二世雖然想竭力遏制整個家族的恐慌,但無濟於事。與1619年的境遇相比,他目前的處境更加糟糕。這次連巴伐利亞也自身難保了。從布雷滕費爾德戰場倉惶逃走的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率軍進入波希米亞時,竟然沒有遭遇任何的抵抗。相反,他的軍隊在布拉格還受到了熱烈歡迎。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慕尼黑
第4節 華倫斯坦重掌軍權
除非有外援,否則斐迪南二世不可能擺脫目前的困境。他想到了西班牙,但西班牙在黎塞留的密切監控下,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只能出些錢提供點兒建議,僅此而已。
西班牙的建議就是召回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對西班牙來說,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解職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一直都想參加西班牙對法蘭西的戰爭。但在法蘭西的支持下,神聖羅馬帝國的選帝侯們成功說服斐迪南二世罷免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並簽署了《凱拉斯科條約》。根據條約的規定,神聖羅馬帝國軍隊不再支持西班牙,並從西屬義大利領地撤走。早在布雷滕費爾德戰役之前,西班牙政府就建議斐迪南二世恢復華倫斯坦的軍權,並且得到了漢斯·烏利奇·馮·埃根伯格的支持。漢斯·烏利奇·馮·埃根伯格一直力挺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
布雷滕費爾德戰役結束後不久,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就與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分道揚鑣了。因為當時的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無論與誰結盟,都想做盟主。此外,兩人的精神品格與政治追求也相去甚遠,他們之間註定不會合作下去。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不僅是一名軍人,還是一國之君,希望通過重建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區甚至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政權來提升自己的軍事實力,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則堅信軍事實力決定一切,盼著神聖羅馬帝國通過武力統一整個德意志。薩克森人進入波希米亞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希望與他們合作,從而掌握神聖羅馬帝國的命運。眾所周知,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對斐迪南二世的抵制實屬情非得已。當時,斐迪南二世如果能接受教訓,不堅持施行《教會土地歸還敕令》,就可以把薩克森人爭取過來,進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以前的計劃也就能夠實現,即以斐迪南二世的名義統一整個德意志。接著,大權在握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就可以驅逐侵略者,拒法蘭西人和瑞典人於國門之外。
1631年11月,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會見了薩克森軍隊的指揮官,即他曾經的副將漢斯·格奧爾格·馮·阿尼姆-博伊岑堡,兩人討論了未來的局勢。1631年12月,就在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逼近萊茵河之際,漢斯·烏利奇·馮·埃根伯格火速趕到茲奈姆請求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再次出任帝國軍隊統帥。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同意了,但同時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教會土地應該維持《教會土地歸還敕令》施行前的狀況;第二,帝國的任何軍隊都要歸他指揮,只有他才可以行使財物的徵用權和赦免權——之前,沒有任何將軍提過這種要求。在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計劃處理教會土地時,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也在想辦法怎樣對付那些不願放棄與瑞典結盟的諸侯們。因此,一批依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王侯隨之出現。就算不能收復曾經擁有的梅克倫堡,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也會重新找到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
但斐迪南二世承諾給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權力並沒有寫在專門的文書上。他組建的軍隊也根本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奧地利軍隊,只能稱為阿爾布雷希特·馮·弗里德蘭公爵華倫斯坦的軍隊。他的士兵喜歡稱他為「弗里德蘭公爵」,認為梅克倫堡公爵不過是一個臨時性的稱謂而已。軍隊的啟動費用是由西班牙贊助的,但之後的開銷就只能自行解決了。在波西米亞徵召組建這樣一支軍隊並非偶然事件。即便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是在維也納而不是在慕尼黑,但只要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振臂高呼一聲,他想在哪裡組建一支軍隊,就會有數以千計的壯漢趕來追隨他。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不得不面對這樣一群昔日的戰爭狂魔。從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的部隊到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麾下,這些狂魔的破壞力與日俱增。有戰爭就會有這種狂魔!他們有的來自遙遠的海濱,有的來自陽光明媚的義大利,有的來自貧瘠寒冷的蘇格蘭,有的來自波羅的海和阿爾卑斯山之間神聖羅馬帝國的廣大地區。無論是新教徒還是天主教徒,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一律歡迎他們加入。
一開始,斐迪南二世讓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統兵三個月。從1632年4月,斐迪南二世便讓他長期執掌帝國兵權。實際上,斐迪南二世已經在全力支持這位獨裁將軍了。
1632年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打算首先擺平薩克森人。他一面向薩克森人拋出橄欖枝,一面揮舞著刀劍。1632年5月21日,他派使者去與薩克森人議和,答應薩克森人可以撤回《教會土地歸還敕令》。1632年5月22日,他親自到薩克森人在布拉格駐軍的營地,要求他們儘快投降。這也是在暗示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儘早做出決定。之後不久,薩克森人全部被逐出了波希米亞。
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渴望和平,與瑞典結盟並非他的本意。不過,他又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他曾答應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未經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同意,不能與敵人和談。於是,他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提議告訴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
沒有人能像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那樣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在次要問題上隨時調整自己的計劃了。面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武力威脅和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的猶豫不決,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立即放棄了統治萊茵河主教區的念頭。他贊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提出的解決宗教問題方案,這令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和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均感滿意。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自己則希望能從波美拉尼亞獲得一小片領地,以便在未來能有效防禦敵人從波羅的海港口向瑞典發動的襲擊。布蘭登堡選帝侯喬治·威廉也提出了分割波美拉尼亞領地的主張。如果能得到留在新教手裡的主教區土地,他就心滿意足了。
這些要求很可能會遭到反對,但分歧之所以產生,是因為其他方面的緣故。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希望帝國體制能恢復成原來的老樣子,同時可以藉此展示自己的才華。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則希望成立一個獨立的新教聯盟,該聯盟可以不受瑞典統治,但至少要和瑞典保持親密的關係。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要求人們對他和斐迪南二世充滿信心,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對二者都不相信。
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與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之間搖擺不定。他不信任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但不想接受帝國統治並不意味著他就想推翻帝國的體制,因為他不想讓神聖羅馬帝國的未來動盪不定。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帝國統一觀點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新教聯盟理念都有各自的道理。不管哪方獲勝,鬆散的新教諸侯聯盟註定要走向盡頭了。
第5節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較量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還沒等到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的答覆,戰火就重新燃起了。他還不知道,當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率軍離開波希米亞前往攻打紐倫堡時,他依靠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實現自己宏偉計劃的希望就已經非常渺茫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一邊忙著守城,一邊忙著平衡新教集團的利益。他既建議薩克森放棄教會土地,還建議紐倫堡人先和他結成聯盟。各新教諸侯如果願意,也可隨後加入該聯盟,但教會土地還須由他來控制。這兩種方案本質上沒有什麼差別。一種方案是在實現永久和平的前提下予以採納。另一方案則可以當作戰爭的一種武器使用。值得一提的是,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不厭其煩地強調「政治上的統一是保證軍事實力提升的基石」這一觀點。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既沒說服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也沒說服紐倫堡人。他們均回答道,如此重要的事情應該讓所有對新教聯盟感興趣的城市和諸侯共同決定。對此,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痛苦萬分地說道:「如果這樣做的話,薩克森選帝侯將會用半年的時間來決定應該通知誰來參加這樣的會議。而各城市的代表們在出席會議時,也通常是各自為政,不顧其他。當發現任務存在問題時,他們會將所有材料送回自己所在的城市再定奪。這樣的會議得不出任何結論。」神聖羅馬帝國長期分裂,很少使用諸如議會這樣的機構去共商大計,這就造成了德意志人的政治無能。德意志人的這種缺陷讓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感覺如鯁在喉,這比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在戰場上帶給他的麻煩更難受。
然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仍然得面對敵軍。目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擁兵六萬,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只有兩萬士兵。萊茵河沿岸的戰火從阿爾薩斯一直蔓延至科布倫茨。除帕彭海姆伯爵帕戈特弗里德·海因里希指揮作戰外,西班牙人也派出了自己的軍隊,同時號召洛林公爵查理四世援助他們。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判斷是正確的,他認為法蘭西目前還不敢與他為敵。雖然他沒有採納黎塞留的計劃,不願放棄教會土地,也沒有將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作為唯一攻擊的對象,但黎塞留仍然會支持他與西班牙軍隊作戰。幾周後,隨著後方威脅的解除,分散各處的瑞典軍隊紛紛向紐倫堡趕來,加入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大軍。
三十年戰爭時期的科布倫茨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已做好了戰鬥準備,一場他本可以不必捲入的戰爭。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沿用從前的戰術,在兵力沒有絕對優勢時,絕不打陣地戰。他在紐倫堡以北的菲爾特附近築起了方圓十二英里的防禦工事,以保護新組建的軍隊。整個防禦工事俯瞰著周圍的平原,其內部的所有建築物,如房屋和村落,都被合理地利用了起來。
而此時的紐倫堡正經受著物資匱乏和瘟疫橫行的雙重考驗。周邊的農民為了避難,紛紛湧入紐倫堡。於是,紐倫堡的人口激增。然而,食物卻供應不上。就連軍隊的糧食供應也開始吃緊了。其結果是,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引以為傲的嚴明軍紀也開始鬆懈了。他現在的軍隊中有許多德意志士兵。在長期惡劣的環境中,這些士兵已經養成掠奪的習慣。
1632年的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非常惱火,就將這些士兵的指揮官叫來,狠狠地斥責了他們一番。有人描述當時的情景說:「陛下從來沒有如此憤怒過。」
「你們這些王公貴族都聽好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說,「你們這是在破壞自己的家園,給你們的祖輩抹黑!你們這些軍官不分職務高低都在偷拿搶奪他人的財物。你們這是在欺凌自己的兄弟!你們的行為讓我不齒!只有上帝知道我在看到你們的卑劣行徑後是何等痛心疾首。是你們讓我背上了罵名,人們會公開指責我說,『看,這就是我們的國王,我們的朋友,但他對待我們比敵人還要殘忍!』你們如果是真正的基督徒,就會明白我這是在做什麼,我是在用生命為你們服務啊!為了你們,我放棄了所有的財富。然而,我從神聖羅馬帝國得到了什麼?連買一件爛衣服的錢都沒有!」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繼續說道:「摸著你們的心想想吧,你們讓我多麼傷心。眼淚一直在我的眼眶裡打轉。你們不守軍紀,我非常難過。不過,你們在戰鬥中的表現卻頗具紳士風度,對此我十分欣賞。但我對你們如此頑固地行事既痛心又苦惱。好了,請記住我的忠告。我們在不久的將來要告訴敵人,我們是誠實的人,是值得尊敬的紳士!」
一天,一個偷牛的下士被抓了。在把他交給憲兵隊長時,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說道:「孩子,最好讓我來懲罰你。這總比讓上帝懲罰你、我及所有其他人要好吧。」
但這種狀況不會持續下去。1632年9月3日,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率軍進攻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防線。一方面。儘管進攻方積極主動,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部署有方,防守得當,所以其防線很難突破。另一方面,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畢竟不是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也沒有像德紹橋戰役時那樣防守成功後冒險出擊。
由於物資匱乏,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無法再在紐倫堡待下去了。這是他進入神聖羅馬帝國以來第一次沒有取得勝利的戰鬥。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讓士兵們敲起軍鼓、揮動戰旗,然後大軍浩浩蕩蕩地從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營前撤離。但警惕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並沒有出營同敵軍作戰。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剛剛離開,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便解除了營地的防禦警報。他心裡很清楚,要追擊敵人就必須先弄清楚敵人的弱點在哪裡。他率軍北上,在薩克森駐紮下來,任由士兵到處燒殺掠奪。只要他破壞力足夠強大,沒準還能動搖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與瑞典人的聯盟關係呢。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只能奉陪到底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希望自己能像在菲爾特那樣在薩克森站穩腳跟。他想攻下托爾高和哈勒,這樣就能扼守通往易北河和薩勒河的要道。再攻下埃爾福特和瑙姆堡,他就能徹底站穩腳跟了。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會精心布防,對來犯之敵迎頭痛擊,就像威靈頓公爵在托里什韋德拉什或他自己在韋爾本戰役中採取的戰術一樣。
第6節 呂岑會戰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在紐倫堡取得了勝利,但在薩克森卻沒能將勝利延續下去。他還沒有奪取攻打計劃中的城池,就遭到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攻擊。埃爾福特和瑙姆堡也因此幸免於難。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進入瑙姆堡城時,因不堪忍受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層層盤剝而逃至該城的流民將他視為救世主,紛紛彎下腰來親吻他的衣擺。如果可以的話,他定會拒絕他們這樣做,因為他擔心會受到上帝的懲罰。他是一介凡人,豈能獲得如此超凡的榮耀。
薩克森的軍隊駐紮在托爾高,扼守著這一戰略要地。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屯兵呂岑,雖然擴張計劃受阻,但他在呂岑精心布防,認為自己完全能抵禦敵人的進攻。現在已是11月,他認為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小勝後會離開這裡,讓軍隊進行冬季休養。
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中,勇敢的帕彭海姆伯爵帕戈特弗里德·海因里希是所有戰士的偶像,在軍中享有極高的威望。他向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請命率一支軍隊前往萊茵主教區以牽制敵人。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答應了他的請求,並命他伺機攻下哈勒。
在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看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兵分兩路是重大的戰略失策。1632年11月16日一大清早,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就出現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所在的呂岑。他非常清楚,既然要開戰,那就必須進攻。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則靜觀其變,戰壕和掩體的後面是上好膛的槍炮以及嚴陣以待的鐵騎方陣,像阿爾瑪戰役(5)中的俄國人或滑鐵盧戰役中的英格蘭人一樣等待來犯之敵。陣地上濃霧瀰漫,預示著一場惡戰即將上演。瑞典軍隊早早地聚集在了一起,隨著路德教讚美詩的曲調唱起了聖歌,「上帝是一座堅固的塔」。歌聲在沉悶的空氣中飄蕩開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也加入了吟唱,「不要怕,孩子們」。這一句好像預示著屠殺即將到來一樣,其他人則跟著唱道,「耶穌救世主就是死亡的征服者」。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將士兵遞給他的盔甲扔到一邊,因為不久前剛受過傷,戴著盔甲很不舒服,然後穿著便裝跳上戰馬,在隊伍里來回穿梭,鼓舞著士氣。
11時,大霧消散,太陽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向將軍們發出了最後的命令。他仰望天空喊道:「上帝啊,現在請允許我們以您的名義打這場聖戰吧。」然後,他揮劍舉過頭頂,高喊道:「沖啊!」大軍沖向了敵陣,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沖在了右翼騎兵的最前面。經過一番激戰,瑞典軍隊撕開了敵人的全部防線。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並沒有認輸,組織剩餘的兵力,將從中路進攻的瑞典步兵打了回去。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獲悉中路的戰況後,馬上飛奔過來解圍。在處理生活中所有事情時,他比大多數人都明白如何尋找謹慎與勇敢之間的平衡點。但在戰場上,他卻將謹慎行事丟在了風中。他策馬在前面飛奔,身後的騎兵衛隊拼盡全力也追不上他。濃霧再次降臨了,單槍匹馬的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於昏暗之中闖入了敵軍的一支騎兵隊伍中。一顆子彈擊穿了他戰馬的脖子,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左臂。他轉身讓一個跟上來的衛兵把他帶離戰場,這時又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後背。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身邊只剩下了這個十八歲的衛兵。年輕人想把他背起來帶走,但受傷的國王實在太重了,根本背不動。敵人的騎兵上前詢問他們是什麼人,年輕人還沒有回答,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低聲搶著回答道:「我是瑞典國王。」這名騎兵對著他的腦袋開了一槍,結束了他的痛苦。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仰望天空喊道:「上帝啊,現在請允許我們以您的名義打這場聖戰吧。」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戰馬。在呂岑會戰中,他的戰馬的脖子被子彈擊穿
薩克森-魏瑪的伯恩納德接過了瑞典軍隊的指揮權。帕彭海姆伯爵帕戈特弗里德·海因里希接到返回的軍令後,急忙從哈勒往回趕。他率領騎兵飛奔,後面的步兵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追上來。瑞典人聽說他們愛戴的國王已經戰死沙場,胸中無不充滿著復仇之火。戰鬥隨之打響。兩軍進入了長時間的拉鋸戰,場面極其慘烈。瑞典的一個軍團只有六分之一的戰士沒有受傷。帕彭海姆伯爵帕戈特弗里德·海因里希這位17世紀的格布哈德·勒伯萊希特·馮·布呂歇爾(6),雖然能征善戰,英勇無比,最終也難逃受到重創的命運。當初在白山戰役中,他受傷嚴重,長時間昏迷不醒。這次醒來後,他告訴身邊的人他到鬼門關走了一趟。再次閉上眼後,他再也沒有醒過來。太陽快要落山時,帕彭海姆伯爵帕戈特弗里德·海因里希那支英勇的步兵團才趕了過來。但為時太晚,已經無法扭轉戰局。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最終落敗,只得下令撤退。
最應該收穫勝利果實的那個人已經靜靜地躺在了地下。破壞斐迪南二世計劃的使命實際上已經完成,《教會土地歸還敕令》已經廢除,新教權貴再次執掌北方主教區的政權。實際上,神聖羅馬帝國已經名存實亡。神聖羅馬帝國的諸侯和百姓如果想過上秩序井然的生活,就必須拋棄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當道時強加給他們的舊秩序,並積極謀求新秩序。幻想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會重建神聖羅馬帝國是徒勞無益的。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在許多方面與克倫威爾非常相似。他早就發現,牧羊要比治人容易,建立新秩序要比打破舊秩序更難。對他而言,有些困難是無法解決的。神聖羅馬帝國諸侯之間的凝聚力太差,所以將他們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是很困難的。無論在薩克森還是在紐倫堡,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都有過無可奈何的經歷。組建新教集團簡直就像用沙子結繩,根本不可能實現。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被子彈擊中
從血統上講,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稱不上半個德意志人;從政治上講,他根本就不是德意志人。在他心中,瑞典的利益永遠放在第一位,別人也會這樣去看他。首先,他要將波美拉尼亞據為己有,將其作為瑞典在波羅的海的防禦門戶。其次,他要組建新教集團,即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城市和新教諸侯聯盟,以反對斐迪南二世的暴政。如果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當時的計劃圓滿實現,他一定會成為比拿破崙更偉大的人物。一個邦聯性質的國家會應運而生。它當然不是以萊茵河為中心,而是以波羅的海為中心。對德意志人而言,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是外族人,但他對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兄弟所受的宗教迫害深表同情。在紐倫堡,他跟各路諸侯講過一番肺腑之言:他懷著《荷馬史詩》中的英雄阿喀琉斯的情懷,放棄了瑞典安逸的生活,進入神聖羅馬帝國幫助他們,但他們卻薄情寡義,不願支持他,這讓他深感失望。像阿喀琉斯一樣,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喜歡戰爭,喜歡的程度就像懷揣著興奮去探險一般。但他想要得到的不僅是征服者的榮耀。在歐洲建立起憑藉自身力量就可以免遭他國侵犯的新教集團是他有生之年的奮鬥目標。他願意為該事業以及瑞典的強盛而奉獻自己的生命。換言之,他為「能奉獻生命而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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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譯「老毛奇」。老毛奇(1800-1891),德國軍事家、軍事理論家。——譯者注
(2) 萊茵的魯珀特親王(Prince Rupert of the Rhine,1619-1683),腓特烈五世與伊麗莎白·斯圖亞特公主第四子,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外孫、查理一世的外甥。英格蘭內戰期間,他成為王軍中的重要指揮官。——譯者注
(3) 納斯比戰役是1645年議會軍與王軍的大決戰,是英格蘭第一次內戰期間最後一次大戰。克倫威爾率領的議會軍擊潰了萊茵的魯珀特親王率領的王軍。議會軍取得納斯比大捷影響深遠,徹底控制了英格蘭局勢。——譯者注
(4) 半島戰爭(Peninsular War,1808-1814)是反法同盟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最後以法軍失敗而告終。——譯者注
(5) 阿爾瑪戰役是克里米亞戰爭中的重要戰役,時間是在1854年9月20日。——譯者注
(6) 格布哈德·勒伯萊希特·馮·布呂歇爾(1742-1819),普魯士王國元帥,瓦爾施塔特侯爵。他參加過多次重大戰役,因積極進攻的指揮風格而享有「前進元帥」的美譽。1815年6月16日,在里格尼戰役中,他的十五萬普軍被法軍重創。他損兵兩萬,自己也被擊落馬下,一度昏迷達四個小時。——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