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江山 · 第十八段

這當兒,正有一列重車從鴨綠江北開到南岸,向著前線奔跑。司機房兩邊擋著防空簾,一點光不漏。簾縫裡探出個頭,向前瞭望著。月色昏糊糊的,照見這人的臉精瘦精瘦。我們不常見這張臉,但多會也記得這是線路指導禹龍大。 禹龍大永遠只說頂必要的話:「上坡。……下坡。……慢行。……到站了。……」司機便依著他的話操縱機車。 每到一站,值班站長懷裡藏著信號燈出來迎車,遠遠揭開襖襟晃著綠燈,火車到站也不停,又往前開。 吳天寶坐在司機位子上,望望水錶,又望望汽表,慢慢提高手把,動輪轉得越來越歡。路基不平,車子搖搖晃晃的,不用手也摸得出這片國土渾身所帶的傷疤。吳天寶想起高青雲的話。高青雲不是說嘛:「我是想:要能多有點反坦克手榴彈才好呢。」你瞧,祖國人民想得多周到,真和你是一個心眼。你缺什麼,祖國人民想到什麼;你要什麼,祖國人民送什麼!你想不到的都送來了。 車上不但有反坦克彈,還有大坦克呢。開車以前,吳天寶圍著車不知打了幾個轉,心裡直發癢,單好掀開浮頭蓋的雨布,拿手摸摸那些大坦克。可惜押車的不讓他動。怕什麼?他又沒歹意,摸摸還能摸壞了。 吳天寶尋思著,眯著眼笑了。 劉福生正添煤,一直腰望見吳天寶笑,喊著問道:「你想什麼好事?」 吳天寶也笑著喊:「你猜呢?」 劉福生才沒耐性猜呢。他是個直腸子人,肚子裡藏不住半句話,不說憋得慌。黑夜做了什麼夢,一早晨也要告訴人。做的夢也怪,有一回夢見會飛了,也沒長翅膀,兩腿一蹬,上二百斤重的身子就騰空了,才要落地,腿一蹬,又起來了。你說玄不玄? 火車停到個大站,上煤上水。吳天寶拿起把小鎯頭,手一沾扶梯,出溜地蹦下車去,先用手背試試大軸發不發熱,又四處敲敲打打檢查螺絲。 劉福生抱著兩條粗胳膊堵住車門說:「唉!這個天氣,涼森森的。春凍骨頭秋凍肉,離了棉絮還真不行。要在我們山東家裡,小麥早秀穗了。」 吳天寶叮叮噹噹敲著小鎯頭,漫不經心問:「噢,你還有家?」 劉福生說:「我又不是石頭殼落里蹦出來的,怎麼沒家?說正經的,小吳,你猜我老婆這時候在家裡幹什麼?」 吳天寶嗤地笑了一聲說:「我猜呀,多半正想你。」 劉福生說:「人不能昧良心說話,我那老婆可是好老婆,天天晚上哄著孩子睡下,一定要帶著燈做針線,可勤謹啦。孩子托生的也真是時候。想想咱六七歲那光景,滿肚子灌得稀湯寡水的,瘦的剩把小雞骨頭,光掉個大鼓肚。現時人家孩子呢,進學校念書了。我們老劉家祖宗三代,哪有個念書的?於今我來抗美援朝,我兒子在家念書,毛主席不讓我來,我也要來。」 前面山後忽閃一亮,忽閃又一亮:敵人打閃光彈了。 吳天寶說:「別儘自瞎扯啦。你晃了爐灰沒有?快準備利索,好開車。」 劉福生朝閃光彈吐了口唾沫罵:「呸!又是撒謊彈,你嚇唬誰?要讓你得了意,都不用活了。」 火車上完煤水,又往前開。吳天寶把頭也總鑽到防空簾外,瞭望著前面。 天有多半夜了。晚風濕淥淥的,吹到臉上,舒服得很。半塊破月亮真討人厭,怎麼粘到一個地方就不肯動? 吳天寶想起劉福生的問話:「你猜我老婆這時候在家裡幹什麼?」問得真妙,吳天寶倒願意知道這時候祖國人民都幹什麼呢?大家勞動了一整天,也該歇歇乏,又香又甜睡一覺了。毛主席可不會睡。人說他每天都要通宿通夜做工作呢。他給人民帶來幸福,自己可永遠勞神費力的,不得安靜。好主席,你也別太累了。 吳天寶摸摸貼身藏的毛主席像,記起像片底下他老人家的親筆題字:「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護公共財產為全體國民的公德。」吳天寶多會也願意聽你老人家的囑咐,不過做得很不好啊。來到朝鮮四個多月,才立了一功。他要再立。等勝利回國那天,他的前胸一定要掛滿獎章。他要生活得又榮譽,又光彩,就像毛主席教導他的那樣。 那時候,吳天寶也可以稍稍休息幾天了。先得擦擦機車。你瞧把機車搓弄得黑眉烏嘴的,真叫人痛心。鑲銅的地界都得擦的金亮,亮得能照出人影來。人呢,要美美吃一頓,好好睡一覺。他乏透了,就是睡不足。劉福生常囔:「等回國後,我非撈撈本不可,睡他十天十夜,吃飯你們也別叫我。」我的祖宗!誰跟你一處睡,算倒霉了,呼嚕呼嚕直打鼾,別人還能睡得著?……跟小姚的問題怎麼辦呢?也該料理料理結婚了。小姚真了不起,滿肚子學問,好幾回把水靈靈的眼睛一翻一翻說:「你別只圖眼前一時的快樂,刀擱在咱們脖頸子上,結了婚又有什麼樂趣?」你聽聽,句句是理。等勝利了,他們就要結婚,就要永遠在一起,不再離開了。天天工作完了,他們要一個桌上吃飯,一盞燈下學習。對了,小姚不是喜歡花麼?總在窗根底下種上一大堆鳳仙花,還用花瓣染指甲。他要和她一起種花。圍著屋子種得滿滿的,什麼花都有,天天都在花里過。 月亮影里,遠處現出一帶黑森森的高山。吳天寶忽然聽見頭頂上哇地一下,一朵黑雲彩貼著火車掠過去。 禹龍大叫:「飛機!」 這是架「黑寡婦」,專門夜間出來活動。吳天寶一急,心裡閃出個主意:「把火車開進大山峽去!」就加快速度,開著火車往前沖。 可是晚了。稻田裡忽地一亮,汽油彈落地開花,燒起來了,照得四下真亮真亮的。「黑寡婦」打個旋,又撲上來,噠噠噠噠一陣機槍。 禹龍大叫:「哎!後面著火了!」 劉福生急得囔:「停車!停車!下去救去!」 吳天寶關上汽門,下個死閘,蹦到地上,跑出去沒多遠,幾顆殺傷彈撂到旁邊,只覺地面忽閃一下,從他腳下鼓起來,他就震得不省人事了。 姚志蘭正在近處幫著個叫小賈的電工架線。小賈從現場打電話要材料,家裡人手缺,沒人送,碰巧姚志蘭歇班,背著捆電線送來了。來了就不肯回去,索性幫著做點零活。 姚志蘭這是第二回見小賈。小賈可有種本事,自來熟,見人三句話不來,就變成老朋友了。周海背後曾經對姚志蘭誇獎過小賈,說他又能幹,又頑皮,什麼人都鬧,連敵人都叫他當狗熊耍了。小朱替他縫襪套,織手套,常說他好話。姚志蘭早疑心他們兩人好,逼問幾次,小朱還嘴硬,死不承認。今兒可露了餡了。鬼精靈,不給她姚志蘭寫信,可給小賈寫,寫得還那麼頻,告訴說:她的眼壞了一隻,不大礙事,可惜不能再到朝鮮來了。等見了面,姚志蘭有帳跟她算,再叫她整天小吳小吳耍笑人。 火車打著時,小賈正爬在電線杆子上,看得一清二楚,當時叫:「這是從北來的車,必定有要緊東西,快去救去!」 人從附近嘩地上來,有兵站後勤人員,有工程隊,有朝鮮老百姓……哇哇叫著都來搶救。姚志蘭夾在人流里,和小賈也跑散了,奔上前去。只見打著的是倒數第二輛車,車上裝著一部分反坦克彈,角上冒出火來。汽油彈一撂,油火滿天飛,崩到哪兒就起火。幾根電線杆子濺上火,火焰忽忽的,燒起來了。 姚志蘭冒著油火跑到車前,臉燒起泡,衣裳糊了,膠皮鞋底燒得嗞嗞直響,也不理會,只顧救火。搶救的人們脫下衣服,在稻地里浸濕水,抽打著火苗,又往火上揚沙子,也有拿手抓著稀泥往火上摔的。 劉福生喊一聲:「快推開後頭的車!」就有人摘下掛鉤,大家擁上去用手推,用肩膀頂,好歹把那輛尾車推到遠處。 劉福生想把那輛燒著的車也摘下來,可是反坦克彈爆炸了,踢蹓撲騰,亂響亂崩。人們嘩地閃開,不能再靠前了。有人叫彈片崩傷,好幾個人齊聲喊著護士。又有人喊:「哎,這還躺著個人呢!快來救救!」 姚志蘭應聲跑上去,蹲下去一看,卻是吳天寶。 有多少夜晚,姚志蘭從夢裡驚醒,小屋叫炸彈震得亂顫,聽見遠處火車咯噔咯噔緊跑,就要想起吳天寶。她替他擔驚,替他焦愁,翻來復去睡不著。過一會,她又要替自己害羞了。她還是自私啊,怎麼單掛牽小吳?旁的司機不是照樣有親人,誰不是一樣危險,光顧自己還行!這樣一想,心就定了。 一旦看見自己愛人真出了事,姚志蘭還是難受。但她忍著。她的神色又沉靜,又剛強,她爸爸的骨血在這位姑娘身上活起來了。她見吳天寶渾身不帶傷,才放了點心,摘下水壺飲了他幾口水。 吳天寶已經醒了,心裡可是糊塗,迷迷糊糊問:「我這是怎麼的啦?」 姚志蘭鬆口氣說:「你想必是震昏啦。」 我怎麼震昏的?咱們這是到哪去?」 姚志蘭用濕手絹捂著吳天寶的天靈蓋說:「到前線去——你不記得麼?」 吳天寶還是不懂:「前線?前線?」 姚志蘭彎著腰輕輕說:「是啊,送彈藥去。你連一點都不記得?」 吳天寶用手摸著頭,有點清醒過來。對了,他是送彈藥去。送什麼彈藥呢?他是睡大覺不成,怎麼稀里糊塗的?一回眼望見正燃燒著的火車,他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他是去送反坦克手榴彈啊!還有大坦克。怎麼能躺在這兒挺屍呢?他打一個挺坐起身,就要站起來。 姚志蘭一把捽住他的胳膊。這個人真怪,平常就是這個勁,活蹦亂跳的,除非睡覺,一刻都不安生。於今才甦醒過來,不說躺躺,又要動,怎麼動彈得了? 吳天寶摔著胳膊說:「撒手!你撒手!」 姚志蘭急得問:「你要做什麼?」 吳天寶叫:「你撒手吧!我得去摘開車,不要叫火燒到前面來了!」 不等吳天寶上去,劉福生和禹龍大先上去了。 這時眼前變成一片火山,紅了半拉天,彈藥咕咚咕咚,一崩多高。劉福生和禹龍大從宿營車上拿下兩件棉大衣,浸濕了水,頂到頭上,衝著煙火爬上前去。 車上的火焰卷呀卷呀,打著鐵板,忽忽忽忽,好像飛機又來了一樣。 其實「黑寡婦」根本沒走,盤旋幾圈,連掃帶射鬧混一陣。搶救的人有想跑的,只聽見有人叫:「別跑!跑什麼?和敵人作戰到底嘛!」都穩住了。 敵人真是死心眼,掃來掃去,光衝著火焰掃。只要稍微換換地方,別的車早起火了。 劉福生和禹龍大總在飛機肚子底下,也不理它。只管往前爬。爬著爬著,劉福生一揭大衣,一灘泥打到臉上。他又好氣,又好笑,肚子裡罵道:「笨傢伙,只知道一棵樹上吊死人!」 快要接近那輛爆炸車時,禹龍大繞個彎鑽到前面車底下,從車肚子下面爬上去,伸手要去摘鉤,不想掛鉤烤熱了,嗞啦一下,手燙糊了。換隻手墊著衣服又去摘,可是車鉤震得拉的繃緊,高低摘不下來。劉福生操起根撬棍,哈著腰竄上去,把那輛燒著的車的軲轆往前一點,咯嚓一撬棍,砸開了掛鉤。 幾分鐘工夫,乘務員都上了機車,吳天寶鼓著力氣也跑上去。 劉福生喊:「小吳,你受傷沒有?」 禹龍大就要替吳天寶開車。 吳天寶卻把禹龍大推開,大聲叫:「不要緊!」一提手把,拉開汽門,甩掉那節大火熊熊的車輛,撂給那些搶救的人,重新開著車往前衝去。他只覺得胸部有點痛,痛就痛他的,開車要緊。 禹龍大叉著腿立在車門口,臉色又猛又狠,只是喊:「快!快!」 車子便撒了潑,猛往前沖,呼呼呼呼,冷風直往吳天寶胸口裡灌。吳天寶想扣衣服,用手一摸,這才發現扣子都震沒了,鋼筆把口袋穿了個窟窿,也飛了。 討厭的是那塊破月亮,怎麼還不落! 火車一動,「黑寡婦」發現目標,哇地一聲又撲上來。 吳天寶只見天上一打閃,噠噠噠噠,一溜火線直撲著火車的大輪轉。子彈打到搖杆下,打的石頭直冒火星。 禹龍大往後略閃一閃,又立到車門前,只管喊:「快!快!」 吳天寶便開著車沒命地跑,什麼不管,膽子比什麼時候都壯。高青雲的影子一閃閃出來。祖國——我們的母親,就在背後,誰能讓敵人的坦克衝到背後去呢?高青雲撇出顆反坦克彈,又撇出一顆。坦克沒擋住,朝前直衝。高青雲喊:「反坦克彈沒有了!」 吳天寶心裡叫起來:「送上來啦!送上來啦!」車軲轆響得更急,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一路飛跑。 「黑寡婦」卻纏住火車,一步不放。小時候,吳天寶上花紅樹摘果子,大馬蜂子占住高枝做了巢,嗡的一聲,圍著他亂螫,活是這股勁頭。「黑寡婦」差不多跟機車平著飛,搧的風把地面塵土都揚起來。一掠過去,轉回身又迎著頭打,槍口吐出兩團火光,雪亮雪亮。 吳天寶恨不能一步把車開進大山峽去,老探著頭望。一顆子彈嗖地從他耳門上掠過去,他的左大腿震了震,光覺熱呼呼的,也不怎麼的。 劉福生緊自投煤,熱極了,把衣服一剝,光溜溜的,只穿著條小褲衩,還是透不出氣,回手擰開水管子,嘩嘩澆了陣水,又掄起鐵鍬來。 「黑寡婦」咯咯咯咯,又是一梭子彈,打得前面土山上一溜火光。 禹龍大猛然叫:「起霧了!」 朝鮮的霧又多又怪,說來就來。先從前面大山峽湧起來,影住天,影住山,塵頭似的滾滾而來。吳天寶早看的明白:只要火車停到大山峽里,「黑寡婦」不敢低飛,再也打不著了。這場好霧,來的再巧沒有,更幫助了他。就大開著汽門,衝著霧跑去。 機車一頭鑽進霧裡,吳天寶把汽門一關,火車借著股慣力,一節一節開進大山峽去,只剩個尾巴露在大霧外面,眼看就要藏進去了。 「黑寡婦」發了瘋。接連俯衝四次,連掃帶射,火車老打不壞,怎麼能不氣得發瘋?車上明明裝的是重要軍火,怎麼肯放鬆,就又從後邊猛撲上來,轟轟響著,好像威脅著喊:「我就要打你!」朝著車尾又是一個俯衝。 車尾早鑽進霧裡,鑽進大山峽去。「黑寡婦」撲了個空,朝著霧裡打了一氣,一仰頭往高飛去。 就在這一霎,只見霧騰騰的大山頭上紅光一閃,轟地一聲,「黑寡婦」一丁點聲音都沒有了。 劉福生愣了愣,一時明白過來,大聲叫道:「『黑寡婦』撞到山上去了!」 是撞到山上,撞得稀碎,「黑寡婦」永遠變成死寡婦了。這一場戰鬥,吳天寶憑著勇敢,憑著機智,利用他所能掌握的天時地利,終於把敵人打敗,打得粉碎。 禹龍大從背後一把抱住吳天寶,抱住不放。這個心情沉痛的朝鮮人頭一回張開嘴,哈哈笑了。 火車又繼續往前開。吳天寶乏得要命,乏也得掙扎著。南面天空影影綽綽爆開一朵一朵火花,探照燈晃來晃去。吳天寶直犯嘀咕:「是不是清川江橋炸了!但願別出毛病吧!」他知道只要一過江,對岸另有乘務員專等著接這趟車。 一程一程,沿路信號燈都是綠燈。快到江邊時,前面閃出盞紅燈,在大霧裡緊自搖晃,不讓火車前進。 劉福生把鐵鍬一撂叫道:「他媽的,白費了半天力氣,到老還是過不去江!」 車停下。提紅燈他人在霧裡大聲問道:「你們來啦?」聲音好熟。 吳天寶答應一聲。 霧裡說:「準備好,馬上過橋。」 吳天寶探出身子問:「是清川江麼?」 霧裡應道:「是!」一面提著號誌燈上了車,擎起燈照照大家。原來是武震。 武震的精神很旺,連說帶笑道:「你們到啦?好極了!調度所有電話來,我都知道了。……怎麼?把飛機斗下來了!要立特功啊!我先替人民謝謝你們。秦司令員來幾次電話,問這趟車開上沒有,虧了你們,到底開上來了。這就過江。可慢著點!橋剛修好,我來領車。」 武震就提著手燈,一手捽著車頭前那架小梯子,站在火車頭前,引著車慢慢開上橋去。江上漫著一層茫茫的大霧,也看不清橋。開到半中間,只聽見橋壓得吱咯吱咯響,好像要塌似的。武震趕緊命令停車。兩岸的人都捏著把汗:橋臨時搶修好,誰知經不經得起這大的分量,要是一塌,全都完了。 劉福生只是擔心武震,急得從司機房裡探著身子叫:「武隊長,你別領車了,我們自己闖吧!」 武震卻像沒聽見,跳下車,提著燈細心檢查檢查橋,返身又捽著小梯子跳到車頭前,把燈一搖喊「開車!」 車又開了,慢慢慢慢地,木橋在車下邊一路吱咯吱咯響。武震一時命令停車,一時又命令開車,一點一點,到底把車領到對岸。火車舒口氣,放心大膽奔進對岸車站裡去,早有另一批乘務員接住車,換上台機車,立時把那些大傢伙往前線送去。 吳天寶喘口長氣,一鬆勁,打算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行,咕咚地跌到司機房裡。 劉福生說:「起來呀!」 吳天寶起不來了。劉福生想去扶他,怎麼一股血腥氣?拿大手一摸,哎呀,滿手膠粘!風爐支著擋板,露出火亮,照見吳天寶左腿那條褲子濕淋淋的,叫血滲得稀透。人說,一匹千里馬能在火焰上奔騰,子彈穿進肚子,照樣飛跑,不到地界不會倒下。這是可信的。頭回一震,吳天寶受了內傷,後來大腿又打傷,但他忘了痛,忘了自己,整個生命都放到機車上,直待任務完成,他氣一松,精力也耗幹了。 禹龍大不顧手痛,撕開吳天寶的褲腿,趕緊弄腰帶替他綁傷。劉福生立在車門前張著嗓子向車站喊醫生,醫生喊來了,把武震也喊來了。 吳天寶流血流得太多,說話都沒力氣,強掙著笑笑說:「你做什麼大驚小怪的,把武隊長驚動來啦。……」又問武震道:「這趟車誤不了吧?……可別誤啊!你沒見,那些大坦克,趕上小山大了。……前線一定等急了。」 武震蹲下說:「誤不了,你別掛心啦。——你覺著怎麼樣?」 吳天寶小聲說:「也不怎麼樣,就是乏。」便合上眼,一會又睜開說:「你伸伸手,扶起我來,讓我看看毛主席。」 劉福生解透他的意思,替他拿出他懷裡藏的毛主席像,送到他眼前。 吳天寶接過去。爐門射出一道紅光,映著他的臉,也映著那張像。那張像五彩鮮明,發出光彩,吳天寶的臉又紅又亮,也泛濫著生命的光彩。他捧著像,笑著望了好大一會,小聲說:「毛主席,再見了!……我總算完成了祖國人民託付我的任務。」 武震眼裡淚花一轉,咽了口唾沫。劉福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滴了幾滴淚。 吳天寶笑著說:「哭什麼?……告訴小姚:也別哭,把愛我的心情,去愛祖國吧!……」 他的眼神散了,嘴角含著笑,自言自語悄悄說:「真困哪!一點力氣都沒有。……讓我睡一會吧——小睡一會……」說著聲音越來越模糊,眼皮漸漸閉上,手裡還緊握著毛主席像。…… 他睡了,永遠睡了。好像一個人勞動了一整天,做完他應當做的事,困了,乏了,伸伸懶腰,打個呵欠,舒舒服服睡著了。 武震怕他睡不好,把他安頓在一座絕僻靜的山坡上,向陽,通風,四圍滿是冬夏長青的赤松,山水沖不著他,炸彈擾不著他。他也不會寂寞,身旁就躺著車長傑。 這些和平與正義的好戰士啊,舍了自己的愛情、骨肉……用他們的生命培養著旁人的生命,用他們的鮮血澆灌著旁人的幸福,在一九五一年「五一」節那天,當全世界歡呼歌唱的時候,他們卻為著祖國,為著朝鮮,為著全世界人民的歡樂,靜靜地躺下了——天地間還有比這種愛更偉大的麼? 這是個光輝的好日子。松樹正開花:老枝上抽出柔軟的嫩條,綴滿土黃色小花。山前原先被炮火崩得坑坑坎坎的田地都填平了,鋪展著一片綠油油的春麥。蘋果樹已經開過花,結出指頭頂大的青蘋果。 山坡後轉出群小小的人影:男孩子都背著柳木、山胡桃木做的快槍,挺著小胸脯走在頭前;女孩子一色換上新衣裳,春風一盪,飄起她們紅的、綠的、杏黃的、茄紫的絲綢裙子,活是一群翩翩的蝴蝶。這群小人嘻嘻哈哈、哼哼呀呀,不知奔向什麼地方的會場,那兒有千千萬萬人正向毛澤東、史達林、金日成這些名字歡呼著萬歲! 義士的墳前供著花圈,松枝扎的,插滿野花。這是當地農民獻的祭祀。每根松枝,每朵野花,都帶著朝鮮人民說不盡的深情密意。武震、朝鮮崔局長等許多同志默默地向兩位義士告了別,陸陸續續都回去了。 只有兩位姑娘還留戀在吳天寶墳前。 姚志蘭恍恍惚惚的,覺得吳天寶還活在世上,一想就想起他那種生龍活虎的神氣:小黑個子,喜眉笑眼的,帽檐底下蓬起撮頭髮,渾身精力用都用不完。誰相信他會閉上眼呢? 姚志蘭對著墳說:「現在春天了,你就留在這吧,我也不運你回去了。你為朝鮮死的,就留在朝鮮吧,讓大家都看見你!」 康文彩扳著姚志蘭的肩膀,握著她的手,輕輕說:「別哭了。看你的臉燒的,也該回去上藥了。」 姚志蘭說:「我沒哭,我不會哭的。活著的時候,他總是歡天喜地的;於今死了,也是為了讓旁人能歡天喜地過日子。他常對我說,從他記事那天起,沒掉過一滴淚——眼淚不是紀念他的好東西。」 康文彩眼倒紅了,凝視著遠處沉思說:「我們朝鮮人子子孫孫千年萬代永世不會忘記志願軍的好處。我常想,等勝利了,我們要替志願軍立座紀念碑——該找個最顯亮地方立,讓每個朝鮮人時時刻刻都看得見。」 姚志蘭漠然說:「往哪兒找呢?」 康文彩說:「也不難,就是這兒。」 她指的是她的心。 ……說話天黑了。涼風下來了,漫野散出股說不上名的花香。右首新打的電話所大洞子口揚起片聲音,哇哇的,有幾萬、幾十萬人。姚志蘭先不懂,一轉眼明白了:是廣播啊!是北京的廣播。是北京天安門的廣播。在這個烈火般的五月節日的晚上,在北京天安門前,祖國人民從心底唱出他們的自由、他們的歡樂。 一片掌聲,一片呼喊,又是一片歡笑,哇哇哇哇,海嘯一般震天響。忽然拔起個清亮的聲音:「我們是新中國的少年兒童隊……」一時又轟轟響起個渾厚壯實的男音:「增產節約,支援我們的志願軍!」 軍號吹起來,戰鼓響了:咚——咚——咚咚咚……姚志蘭恍惚聽見了腳步聲,聽見了千千萬萬勞動人民的腳步聲。這是中國人民的大進軍——奔向和平,奔向建設,奔向勝利的大進軍! 一時是秧歌,一時又是腰鼓:「?啷?啷,?啷?啷,敲得山響。一個清脆的女音唱起《國際歌》來,跟著,無數喉嚨掀起山搖地動的歌聲,波浪似的忽高忽低。於是毛澤東、史達林的名字又被千千萬萬個聲音舉到半天空了。…… 姚志蘭唰地流下淚來,望著北面,顫著音說:「祖國啊!為了你,我有什麼值得保留的——就是生命也可以獻出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