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江山 · 第十四段

姚志蘭是在阿志媽妮家過的除夕。這晚上,姚志蘭因為小朱新送回國去,心情不大好,本不想動,無奈天不黑,康文彩親自來挽她去玩,只得去了。 一連下了幾天雪,剛剛放晴,雲彩裂了縫,透出落日的金光,東邊一帶山都映紫了。滿山坡松樹林裡淨「哈爾密塞」小鳥,咭咭咕咕悄悄唱著,從這枝往那枝一飛,撞得松樹毛上的雪帽一朵一朵飄下來。 阿志媽妮家門口的打稻場上有群小姑娘正在跳板。她們掃掃雪,拖過捆稻草,擱上條板子,一頭站著個人跳起來。這頭一跳,那頭板子翹起來,人飛起多高,往下落時,「嗨喲!」一蹬,這頭的人又飛到半空去了。大家嘻嘻哈哈玩得正歡。 阿志媽妮家今兒不知怎麼回事,特別熱鬧。廚房裡菜刀勺子叮噹直響。武震屋裡不時透出笑聲,姚志蘭聽出有鐵道聯隊長安奎元,還有朝鮮崔局長的聲音。 姚志蘭挽著康文彩的胳膊停在當院,不知進去好,不進去好。正在思疑,老包頭從廚房探出頭,忽然把嗓子逼得絕細,學著小姑娘咬字不清的禿舌子腔調,嬌聲嬌氣說:「哎,小姚!小姚,小姚,小狗,小貓,你們都來了啊!」 武震聽見,推開門招著手叫:「來!來!快進來吧。來早了,不如來巧了。你們算有口頭福,一會就吃飯。」 原來國內新送來大批慰勞品,有雞,有肉,有酒,還有從祖國各個角落送來的慰問袋。袋上一色用紅綠花線繡著歌頌英雄的詞句。這批東西來得很及時,正趕上過年,都分發下去。武震臨時準備桌飯,請安奎元和崔局長一起過年。 姚志蘭和康文彩進了屋,見有客人,怪拘束的,兩人坐到盡邊上,交頭接耳嗤嗤笑著。 安奎元總是那麼灑脫,那麼英挺,人又健談,又在談著他最愛談的中國。一談起來,他的思想便沉到遙遠的回憶里。日子回到當年,他又是年輕的他了:背著大草帽子,穿著草鞋,扛著大蓋槍,無論春夏秋冬,雨雪風霜,永遠唱著「八路軍進行曲」,轉戰在太行山上、雲中山上、大青山上。……崔局長不能明白他說些什麼,滿肚子熱情表不出,扶扶眼鏡,光是望著人笑。 廚房裡淨聽老包頭囔囔了。老頭子見有外客,想顯一手,整的七大碟子八大碗,把點慰勞品一掃而光。這是他的脾性:有米一鍋,有柴一擔——大手大腳的,沒個計算。一下子整不出,又急得噪兒巴喝直囔,嫌大亂礙事,又不肯讓阿志媽妮動手幫忙。 阿志媽妮才不理他呢。你囔你的,她只管埋著頭做她的,攔都攔不住。碰見阿志媽妮這樣人,你對她有什麼咒念呢。她不多言多語,也不急,臉上永遠帶著溫存而憂愁的神情,只要你一離眼,泡的衣服給搓了,要淘的米給淘了,叫你藏都藏不迭。頭過年,她安心要請武震他們吃點東西,五更半夜用小手磨嗚嗚推豇豆面,今兒早晨又蒸了鍋糯米,擱在青石板上,招呼大亂幫她掄著木槌打。 武震心裡笑著想:「這是要請吃打糕啊。你不用忙乎,我有法治你。」便先請阿志媽妮吃年酒,根本推翻她的計劃。 要開飯了。阿志媽妮打開兩個屋子當中那道間壁,點起蠟,擋好窗,擺上桌子。頭幾碗菜往桌上一端,武震的眼珠子差點瞪得掉到碗裡去。原來是幾碗撒著紅豇豆面的打糕,一碗糖稀,一碗酸白菜。這正是阿志媽妮預備好的吃食。管你有雞、有肉,非給你吃不可。只可惜弄不到狗肉待客,她一輩子要為這件事過意不去。 安奎元望著武震笑道:「別推辭了,再推辭,人家要生氣啦。你不知道,朝鮮老百姓對志願軍的意見大了,說是志願軍什麼都好,就是一樣不好——不通人情。」 菜擺齊,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武震斟上酒,高高擎起杯子,臉上忽然放出光彩,高聲說:「同志們,第三次戰役開始了!」在座的人不禁拍起巴掌。武震接著說:「敵人侵略世界的暴行已經受到中朝人民軍隊兩次嚴重的打擊,這頭一杯酒,讓我們預祝這次戰役的勝利!」 這是個新消息。姚志蘭一聽,渾身的血蘇蘇的,興奮得要命。她想起自己前天晚間千方百計傳達武震的命令,到底運上車「大餅子」,她很高興自己這回也出了把力。力量儘管不大,多少總是有點力量啊。但她今兒晚間很怪,一進屋就對武震有點不舒服。武隊長怎麼會那樣樂呢?試想想,一位親親密密的好同志昨天才崩壞眼,興許會變成雙眼瞎,誰能不難受?他卻好像一點不在意,心有多硬。 姚志蘭實在難以體會這種心情,於是覺得武震這人也不好捉摸。平時間,武震的性子似乎很和氣,好說個笑話。頭一回看見吳天寶,便笑著哼:「你說我黑來我怎麼那麼黑,氣死張飛賽李逵!」一點不擺架子。但你試試做錯點事,他臉一沉,用兩隻眼睛直瞪著你,不訓你一頓才怪。 姚志蘭原先總認為武震最關心同志。無論誰做夜活一久,他會瞪著眼說:「你還搞啊!去,去,睡覺去!機器還得喝點油呢,別說是人。」 但他對生死問題似乎又那麼心硬。有好幾次犧牲了同志,武震看著盛殮好,埋到後山松樹林裡,姚志蘭向來沒見他掉過一滴淚。就拿現在來說吧,連阿志媽妮都替小朱難過,見了姚志蘭直問:「她怎麼樣啦?要不要緊?」又直搖頭說可惜。可是你瞧武隊長吧,他腦子裡好像一點不掛著小朱,倒有心情逗著將軍呢玩。 將軍呢今兒換上件藕色花布偏襟小棉襖,套上件灰坎肩,新簇簇的,纏在阿志媽妮背後,踡著只腿跳來跳去。 武震捉住他問:「你給志願軍爺爺拜年沒有?」 將軍呢咂著指頭,望望他媽,小臉上顯出特別莊重的神氣,接著把十根指頭扣到一起,往下一彎腰,兩隻手掌一直貼到炕席上,接連來了三下。 武震哈哈笑道:「這小物件,真古奇,看見什麼學什麼,準是練八段錦。」 康文彩嗤地笑道:「人家是給你拜年哪。」 武震瞪著眼半真半假說:「噢,還是三拜九叩啊!」就回頭對阿志媽妮嚇唬將軍呢說:「將來我們回國,把他給我吧。我帶他到中國去,給他改個中國姓。」 將軍呢怕都不怕,問道:「你叫我姓什麼?」 武震道:「叫你姓武好不好?」又答道:「說起來別見怪,我們住了這麼久,還不知道阿志媽妮姓什麼呢?」 姚志蘭說:「姓康唄。她能姓啥?」 阿志媽妮微笑道:「不,我姓玄。」 姚志蘭愣了愣,望著康文彩問:「你姓玄?你妹妹怎麼姓康?」 康文彩眼圈一紅,又一抿嘴唇道:「不瞞你說,我們原不是親姑嫂。先前我家裡有個老叔,叫美國鬼子擄去了,剩下我一個人,孤單單的,就和阿志媽妮認了一家人,也好有個依靠。」 這類事,今天在朝鮮有的是。有時一家人老頭、老婆、兒子、女兒,沒一個親的,都是臨時湊起來的。這自然是個悲劇。但人在共同的命運里是變得 更親密、更貼近了。 酒上了臉,客人們顯出朝鮮民族的特性,熱情得不行,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人看看。 崔局長白白淨淨的臉膛變得紅通通的,一會握著武震的手,一會又拍著武震的膝蓋。他急於想表達自己的感情,笑眯眯地搖著筆寫:「志願軍古今罕見之軍隊也!」 安奎元漆黑的眉毛飛舞著,神采格外灑脫。在喝酒上,他變得 詭計多端。他和武震碰杯,武震喝乾了,他擱下酒碗,掉頭跟崔局長說話去了,好像沒事人一樣。武震三番兩次勸他喝,安奎元呢,本來會一口好中國話,忽然忘了,重問幾遍,還是愣著眼直擺頭,怎麼也弄不懂武震的意思。武震把他逼急了,他把注意力一轉,朝姚志蘭拍著手喊:「來呀,歡迎女同志表演一個!」 姚志蘭看見勢頭不對,扭頭想溜。安奎元跳起來攔住她,伸著那隻帶傷的手說:「我是聯隊長,我命令你馬上前進——唱歌!」 姚志蘭一伸舌頭,雙手摀著臉笑,又露出臉悄悄懇求康文彩說:「你替我唱一個好不好?」 康文彩咬著大拇指甲,胖乎乎的圓臉泛著紅光,早想唱了。她掠掠頭髮,眼睛凝視著遠處,唱出支古怪的歌子:「狗一樣的傢伙來了!」 這是個曾經流行全朝鮮的民謠,名字叫「加藤清正」。加藤是日本一個武將,當年領兵侵略過朝鮮,朝鮮人民到處唱:「加藤清正來了!……」聽起來好像恭維這個人,其實用朝鮮音一唱,意思就變成「狗一樣的傢伙來了!」 康文彩正唱著,安奎元應著拍子,挺著細腰舞起來,兩條胳膊軟活得像面扣,上上下下活動著,一面跳一面還朝康文彩招手。 康文彩遲疑一下,笑著立起來,和安奎元對舞起來。阿志媽妮早端進一銅盆水,水裡漂著個銅碗。她摘下銀戒指丟到碗裡,扣上張葫蘆瓢,拿笤帚疙瘩敲著瓢:「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瓢聲里雜著金屬的脆響,叮啷叮啷怪好聽的。 安奎元和康文彩踏著這簡單的節拍,輕飄飄地對舞著。一會是桔梗舞,一會又是楊山道舞(據說唐時從中國傳來的)。兩人有時像拉弓射箭,有時又像蜻蜓點水。…… 看熱鬧的人都擠進屋子,圍得風雨不透,又悶又熱。姚志蘭喝了兩口酒,熱燥燥的,胸口發悶,趁人不留意,偷偷溜出去。 院裡好清爽,一股霜雪氣味夾著點干牛糞味,撲進鼻子。姚志蘭想摘下帽子擦擦汗,黑影里有人說:「小心著涼!」 姚志蘭嚇了一跳,掩著胸口說:「是武隊長啊!你什麼時候出來了?」 武震說:「我也是嫌熱,出來鬆散鬆散。你今天是怎麼回事,不大高興?」 姚志蘭說:「誰不高興啦?」 武震像鑽到她心裡看了一樣,悄悄說:「你不用瞞我,我也不是沒長眼睛。是不是為小朱?你終歸年輕,還得鍛煉哪!別說是傷了個同志,即便真有個好歹,活著的人照樣該生活下去呀。我看見多少好同志死了,傷了,倒下去了,心裡也不是不難過。可是光難過又有什麼用處?眼淚不是紀念同志的好東西,紀念同志的東西應該是戰鬥!」 南面天邊一亮一亮的,直閃紅光,可聽不見半點動靜。敵人不知又搗什麼鬼。 武震望著南面說:「對了!今天晚間清川江橋試運轉呢。你替我搖個電話,找你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