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江山 · 第十二段

這天晚間在電話所值班的有姚志蘭、小朱、康文彩等幾個中朝女電話員。周海為了掌握電話線,可以隨時指揮搶修,也留在那兒。 電話所藏在一座鐵路涵洞裡,兩邊壘上石頭,留點小口,掛上草帘子;裡面拉進電燈,擺著交換台。洞子很矮,走動得彎著腰。地面特別潮濕,淨稀泥,凍得又不結實,撒滿草,鋪上蓆子,一踩,稀軟亂顫,仿佛踏到水面漂著的小船上。 小朱臨著頭半夜先坐檯。坐下不久,就接到秦敏給武震的特急通話,命令昨晚從國內來的五○ 二次車務必在下兩點開到清川江北岸上,打那兒可以由兵站人員搗裝過江,當夜送上前線,因為前線馬上要「起床」了,正等著這車「大餅子」吃呢。 小朱肚子裡咕咕唧唧的,憋不住笑。大餅子!你當真是送給戰士吃的黃米餅子麼?你啃口試試,不硌掉大牙才怪。這是為大炮吃的鐵餅子呀。馬上要起床了,明明是說我們又要發動攻勢了。照規矩,電話員本不允許聽電話。小朱卻會說:「誰想聽?人家是要看看電話說沒說完,話就跑到你耳朵里來了。」 不一會,五○ 二次車從小朱頭頂上開過去了。小朱先覺得地動了,電燈晃搖起來,接著忽隆忽隆聽見聲了,越來越大,由遠而近。小朱的全身也震盪起來,搖搖晃晃,就像坐在車上一樣,可自在啦。 姚志蘭和康文彩幾個人坐在新砌的土炕上,圍著被說些閒話。 周海蹲在炕洞眼前,往外扒扒煤火,支起個破炸彈托熱高粱米飯吃。 人在艱苦當中,腸子裡油水缺,最想吃的,剩的洋蠟頭也會填到嘴裡當灌腸嚼了。這時候頂愛談吃的,談起來眉飛色舞,你想止住不讓談,比從談的人嘴邊搶東西吃還可恨。大家叫這個是「精神會餐」,這種會餐永久是最迷人的話題。 周海用羹匙搗著帶冰碴的凍飯,有滋有味說:「後兒過年了,還不給頓餃子吃呀?準是三鮮餡的,一咬一包湯,你們說好吃不好吃?」 小朱從一邊嗤地笑道:「餃子吃不成,要吃刀子了!」 周海假裝正經說:「呔!大年下,淨說喪氣話,也沒個忌諱,怎麼專跟包老爺學?在我們家裡,三十晚上就吃餃子,都是先包好了凍著,餡里還包上棗,包上栗子,誰要吃著了啊,主著今年找個好女婿,早生貴子。」 電話員們吵起來。大腦袋說:「你看你,周科長,哪像個科長樣。一張嘴就沒正經的。」 一位江蘇姑娘笑了陣,又談到餃子上:「你們北方人就是愛吃餃子,有什麼好吃的?好好的肉都糟蹋了,哪及做碗粉蒸肉吃。不信你把五花肉切得薄薄的,蘸上米粉,蒸好了,一揭鍋,滿碗油汪汪的,那才香呢。要是再加點糖,加點酒,就更是味。你吃過呀?」她一面說,一面比劃,那種神氣,仿佛肉就擺在 旁邊,生怕旁人剁了餃子餡,不肯蒸著吃。 姚志蘭拿食指按著嘴唇,眼珠斜到一旁,笑了笑說:「我旁的也不想,就是饞個年糕。要是有盤煎糕吃多好啊!煎得嬌黃嬌黃的,兩面帶痂,撒上白糖——哎喲,饞死人了!」回身推了推康文彩問:「他們告訴我說,朝鮮過年都吃打糕,是不是真的?」 康文彩躺在她身邊,掠了掠頭髮,笑著一抿嘴說:「怎麼不是真的?過年你到我家去吧,叫我嫂子做給你吃。」她的臉蛋胖乎乎的,脖子上圍著條雪白的絲巾,巾角繡著枝紅艷艷的金達菜花,襯得她怪媚氣的。 周海亮開高嗓門說:「隨你們說出大天來,我還是要吃餃子。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過倒著——這是幾千年的老古語,還有個錯?」 大腦袋笑道:「罷呦!你們天南海北的,吃得也不少了,也不怕撐壞肚子,還是倒著舒服舒服吧。」 大家一看錶,時間真不早了,又笑了一會,橫躺豎臥擠著睡了。 正半夜,姚志蘭睡得正濃,小朱扯著她的耳朵叫:「起來!起來!該你的班啦,別裝死了。」又唧唧噥噥說:「你可別迷迷糊糊的,找著挨訓。武隊長為那趟車,親自跑到調度所去,頭回要電話,我接的一慢,他就問:你睡著了不成?差點沒嚇掉我的魂。」嘴裡嘀咕著,早躺到姚志蘭的熱被窩去,拿被蒙著頭睡了。 姚志蘭用濕手巾擦擦臉,披著大衣坐到交換台前,戴上耳機子,套上送話器,靜靜地望著各處要電話的表示牌。 後半夜比較清閒,調度所問了幾遍五○ 二次車上煤上水的情形,就沒什麼電話了。夜長,坐的一久,人頂容易倦。 康文彩坐到朝鮮台上,打著呵欠,自言自語輕輕說:「唉,夜真長啊,幾時才亮呢?」 在寂靜的長夜裡,姚志蘭聽到一陣沙沙聲,落到頭頂上。是下雪了。她從小就喜歡雪。雪花飄到臉上,涼森森的,又輕又軟,特別舒服。小時候,她是個又沉靜又大膽的姑娘,在大雪地里。她跟男孩子一起堆雪人,扔雪球,像男孩子一樣歡。臨到打雪仗,兩邊挑人,男孩子就不要她了。他們嫌她是丫頭,說她不中用,都不挑她。她果真不中用麼? 現在她不是打起仗來了?天落著雪,夜這麼靜,她遠遠離開祖國,藏在個又陰又冷的小洞裡,坐在她旁邊的是位同伴,要不是來到朝鮮,她一輩子不知世界上還有個康文彩,康文彩也不知有個姚志蘭。各人在各人角落勞動著、生活著,從小到大,從老到死,漠不相關。但她們當真漠不相關麼?不管她們知不知道,見不見面,她們的肉卻連著肉,心連著心,她們的命運永遠是一個命運,她們的生死永遠是息息相關。這怪不怪呢? 清川江北頭一站的電話表示牌掉了。姚志蘭插上扣頭線一問,是要調度所,立刻接過去。 武震踡踡在調度所里。剛才喊了好半天,親自指揮五○二次車,喊得嗓子眼往外冒火。幹這一行,照他的說法,非有唱黑頭的本領不行,嗓子得錚錚響,隔著千兒八百里,也得喊的叫人聽見。他有點乏,合著眼打了個盹,再一睜眼,精神又足了。炕燒得滾熱,煎餅也能烙熟了。他想出去風涼風涼,一推門,燈光射出去,只見燈亮里密密點點,飛舞著好一片大雪。 武震喜得說:「唉,好天呀!」站到廊檐下伸出手去,讓雪花落到他的熱手掌上,心想這一場雪,下他幾尺深,開春一化,來年莊稼准可以有個指望了。 清川江北頭一站來了電話,武震轉回屋去一聽,臉發了黑。車站到江岸的線路炸了,據估計,下半夜三點才能修復。五○二次車正往站上開,該怎麼處理呢? 武震聽著站代表的報告和請求,腦子裡把整個事情掂了個過。火車要不要繼續往前開呢?當然要開。這是秦司令員的命令,也是軍事需要。但等炸毀的線路修復後,火車開上去,卸完東西,天快亮了。前面再沒有地方藏車,必須返回本地山洞子,跑不到半路天就亮了。大天白日火車暴露在外面,乾等著挨炸吧。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武震大聲問道:「你們那邊下沒下雪?」 電話里說:「下呢。」 「下得大不大?」 「 可大啦。真是鵝毛大雪,一時半時停不了。」 武震立時下了決心:明天早晨白天行車,趕回本地山洞子。在朝鮮戰場上,白天行車自然是亘古未有的事情。雪這樣大,敵人鬧騰一宿,一清早晨或許不會來的。我押你這個孤丁,看看誰贏! 武震對著電話喊:「你聽著,無論如何,火車要按計劃……喂!喂!話還沒說完呢,誰給掐線了?」 電話里透出姚志蘭的聲音:「不是掐線,是前面線炸斷了。」 「什麼時候能夠修復?」 「炸斷好多處,恐怕得三四個鐘頭吧。」 武震喊道:「活見鬼了!趕你們修好,飯涼了,菜冷了,世界早變樣了,頂個鬼用!」 姚志蘭遲遲疑疑說:「我們不好試試車站閉塞電話麼?保不住能傳過話去呢。」 武震叫道:「對!對!記下我的命令!」 姚志蘭面前擺著張雪白的小紙片,上頭記著武震白天行車的命令。字是幾個字,每個字卻有百十斤重,壓到姚志蘭的肩膀上。她必須設法把命令傳到清川江北那一站去。眼前只有利用站與站辦理行車的閉塞電話,一站傳一站。她先要到當地車站,說明任務,一句一句念完命令,叫站上傳下去,又叮嚀說:「傳到什麼地方可記著來個回話,我等著呢。」 等得急死人了,一分一秒都在煎熬著姚志蘭。她的腦子變成個空殼,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想,想的只是那張紙片上的命令。怎麼傳得這樣慢呢?到現在還沒回話。傳到九霄雲外去了不成?行行好吧,我的好同志,別邁四方步了。阿志媽妮家的老黃牛還要麻利些。誰要告訴她才只有幾分鐘,她才不信呢。才幾分鐘?我的老天爺,橫有八百年了。 頭頂上有幾架敵機嗡嗡嗡,一會遠了,一會又飛回來,好像幾隻蒼蠅粘到頭上不走了,緊自哼哼。 周海正拿著電話指揮架線,不覺豎起耳朵。這個人機警得很,單從聲音就能辨別出飛機的種類,從種類上就能知道敵人是來做什麼的。白天走路,要是有風,他偏著點頭,不讓耳朵灌進風去,敵機一來,老遠他先聽見,永遠別想騙過他去。 頭上是幾架「黑寡婦」,緊自打旋,猜想得到強盜的尾巴都緊張地豎起來,擺來擺去。是發現目標了。周海一回眼看見火炕的煙囪,朝炕上吆喝說:「你們別睡了!誰出去看看煙囪冒不冒火星?」 小朱一骨碌爬起來,眼沒睜開,恨得罵:「白天鬧,黑天鬧,鬧得睡覺都不讓安生!一巴掌打下你來,再叫你瞎哼哼!」彎著腰摸出去,先聽見她大聲說:「煙囪上草袋子蒙得好好的,哪露火星?」忽然又驚驚慌慌叫:「對面山頭有打信號彈的呢!是朝咱們打呀?」 話音沒落,只聽半天空哇哇哇,好像一陣暴雨潑下來,接著唰唰唰唰,四外踢通撲通亂響,炸彈落了一地。 可是一顆沒炸,奇不奇怪?姚志蘭正自驚疑,頭頂忽然打了個焦雷,一股暴風衝進洞子。燈滅了,地震得直動。姚志蘭騰地飛起來,又跌下去。她的眼珠子往外直擠,嗓子發辣,胸口像吃東西噎住一樣,震得悶氣。 四圍黑咕隆咚的,什麼都看不見。姚志蘭想:「我這是在哪呢?」伸手摸了摸,一摸摸到個小杌凳子,這才明白她從坐位上震下來了。 只聽周海嗆得咳嗽著說:「大家不用怕,是定時彈響啦……快點個亮!」 小朱心焦說:「哪有火呢?」 周海說:「炕洞眼裡不是火?你震懵啦!」 姚志蘭也是懵里懵懂地記著自己有件事,可又記不起是件什麼事了。小朱用紙在炕洞眼忽地引亮火,姚志蘭心裡也忽地一亮,想起來了。她真糊塗,怎麼會忘了小紙片上的命令呢?她忙著要爬起來,腦袋瓜子可了不的,星星的,有大罈子重,頂都頂不動,就用兩手捧著頭,晃晃蕩盪坐到交換台前。 當地車站通知她說:命令已經傳到了。 每個字都敲到姚志蘭心坎上,叮叮咚咚,又脆、又響。 周海剛剛從武震那兒收到撤出去的指示,電話就叫定時彈崩斷了。現在他們和四面八方都斷了聯絡。 天傍明,周海吩咐姚志蘭先領人收拾收拾東西,自己決定出去探探路子,看是怎樣能夠出去。一掀帘子沒掀開——大雪封住洞子口了。雪還不要緊,定時彈封得更嚴。涵洞轉著圈都是定時彈,撅著屁股,露著尾巴,有的尾巴上還裝著風葫蘆,嗚嗚緊轉。隔一會響一個,隔一會響一個。響過的地方雪都炸飛,滿地淨是黑窟窿。 周海撲到大雪地里,順著炸彈坑往前爬去了。 姚志蘭把燭粘到牆上,摘下洞口掛的帘子,領人先拆交換台。大家誰都悄沒聲的,惟獨小朱憋悶不住,沒話也要找話說。說說話,她覺得輕鬆些。 小朱說:「你們聽聽,炸彈和開了鍋似的,咕嘍咕嘍,咕嘍咕嘍,這個響啊,嚇唬誰呢?誰也不是沒經過。大騾子、大馬都衝過來了,還怕你這個驢駒子!」 看看沒人搭腔,小朱又說:「回頭交換台怎麼拿法?我看不如綁到我脊樑上,我自個能背一架。」 姚志蘭悄悄說:「你又來了!一個人怎麼背得動?得兩個人搬一 架。」 小朱便問:「誰和我搬這架?」 康文彩朝她點點頭。小朱說:「你靠後點吧,別作踐髒了你的圍巾,可惜了的!」 姚志蘭瞅了她一眼,當是她又俏皮人。小朱說的倒是真話。那條圍巾太招她喜歡了,雪白雪白的,地地道道是朝鮮絲。特別是巾角繡的那枝金達萊花,又別致,又水靈。上回有人替小朱照像,小朱挎上大亂的二把匣子槍,還特意借康文彩的絲圍巾圍到脖子上,腳跟對腳跟站得溜直,可神氣啦。這要把像片捎給媽看看,她閨女背上了槍,准嚇她個賊死。 電話班裡那麼多人,數著小朱難調理,姚志蘭卻一貫喜歡她。姚志蘭喜歡她性子率,做事潑辣,從來不耍滑。你瞧她整理完大件,又去摘燈泡,收拾零件,就怕拉下什麼東西。 姚志蘭往炕上瞟了一眼問:「你的被拿不拿呢!」 炕上有條紫花花布被,是不幾天前小朱她媽托人捎來的。想想她們乍過江,鋪沒鋪的,蓋沒蓋的,黑夜凍得睡不著覺,爬起來蹦躂一陣,躺下另睡。幸虧小朱她媽想得周到,捎床被來。做老人的也不管前線方不方便,只怕女兒受了凍,把床被縫得又大又厚,只有十斤重。小朱說就是料子不夠,要是有料子,她媽會把被縫得像天一般大呢。現在可怎麼拿法? 小朱說:「正經機器還拿不完呢,還拿那個!」撇了不管。 正拾掇著,周海爬回來了。他誰也不望,擦著臉上的雪水說:「出不去呀!我從一個炸彈坑爬到另一個坑,指望順著坑能繞出去,誰知繞來繞去,還是圍在炸彈圈裡。等等再說吧。」 有人哭淚悲悲說:「這怎麼好呢?出又出不去,又沒東西吃,不得死在裡邊啦!」 小朱火了:「你說的!外邊也不是沒咱們人,還能看著你不管?人家都不怕,就你怕,你的命也不見得是金子打的!」 遠處有人捧著嘴嘔嘔叫喚。姚志蘭一聽,又驚又喜說:「這不是包老爺麼?」 正是他。老頭子頂著漫天大雪,給電話員們送吃的來了。 電話員們平時挨老包頭的罵挨得最多,跟老包頭可最好。碰見日頭烘烘的暖和天,斷不了有人到廚房去要熱水洗頭。老包頭見了便喪著鬍子扎撒的臉叫:「去,去,你來幹啥?三日兩頭燙狗頭,我伺候不著!」 電話員哄慫他說:「人家舀一點還不行?舀一點,就舀一點。」一舀就是大半盆。 值夜班的電話員通宿到亮,天天得帶碗飯去,半夜好吃。都得向老包頭要。你是白張嘴,老包頭不會給你的,還要罵你一頓:「你有幾個腦袋,見天吃雙份!明兒誰討你做媳婦,吃也叫你吃窮了!」 電話員們摸透他的脾氣,嘻皮笑臉的,也不理他,只管去揭鍋蓋翻。一翻沒錯,鍋里准有飯,經常是一大塊飯痂,烘得焦黃酥脆的,噴鼻子香。 老包頭沒好聲囔:「幹啥?幹啥?也不是給你預備的,動搶啦!砸死你,叫你翻白!」 電話員拿起飯痂便跑。 老包頭望著女孩子的背影笑著想:「這群小丫頭,在爹媽跟前,哪個不是千頃地一棵苗,動一動怕傷著,鋤一鋤怕碰著,幾時吃過這個苦?一出來倒好,一個個精神伶俐,再吃不了虧。」趕明兒烘飯痂時,還特意抹上點油,撒上把細鹽末。 今兒早晨老頭子剛做好飯,一聽說電話所挨了炸,真急了眼,包上幾包炒麵,跟著武震跑來了。急也是乾急。圍著洞口兩三百步方圓的面積,淨定時彈,好不好嗚地冒起陣煙,響上一個,誰敢靠前? 武震叫往裡扔炒麵。老包頭扔了一包,扔到炸彈窩去。大亂小時放過羊,有那調皮的山羊竄出群去,想吃青苗,他慣用羊鏟挑著石頭打羊。就憑這本領,大亂連扔兩包,也扔不到洞口。 武震沉著臉,望著眼前那片炸彈,斬釘截鐵說:「打開條路!只要從炸彈窩裡打開條路,人就出來了。」 半空密密點點,紛紛揚揚,正飛著漫天大雪。老包頭站在大雪地里,望見姚志蘭、小朱等人從洞口探出頭,急得朝外邊緊招手,老頭子的心像針扎似的不好受。不就是些鐵疙瘩麼?還能眼睜睜地把人困死?聽武震一說,老包頭解著油圍裙,瞪著眼噪兒巴喝對炸彈罵:「你將誰的軍!欺負人也沒這種欺負法,摳這些狗雜種去!」 武震不禁大聲說:「好,好,老包!帶頭打開條路出來!」 老頭子說:「你放心,武隊長,老包頭不會替中國人丟臉的。」說著把圍裙一摔,朝前走了。 前面就是顆定時彈,從雪堆里撅出個臭屁股。老包頭遠遠蹲下去,交抱著胳臂,歪頭側腦端量著炸彈。這要是一響,骨頭渣也沒有了。他的頭嗡地漲大了。轉念一想:「人家前方部隊拚 死命打仗,吃不上飯,咱還能讓些臭炸彈擋住路,運不上東西去!死不就是我一個人麼?」 老頭子氣又壯了,咋咋唬唬對炸彈囔:「你覺著你鬼,我比你還鬼,咱們看看誰鬼得過誰去!我不動你腦瓜子,抱你屁股,橫豎你咬不著我!」便爬上去,伸出胳膊去抱炸彈。可是一抱,奶奶的,炸彈頭鑽進地面去,動都不動。還耍死狗不走呢。不走也得請你走。 老包頭回過頭叫:「大亂,有膽子沒有?弄截鐵絲來,綁出它去!」 大亂要沒有膽子,也就不叫大亂了。他正愁擺弄槍擺弄得不夠味,這又是個新玩意。當下大亂從炸壞的電線里剪下一大截,忽喇忽喇送上來。老包頭用鐵絲拴住定時彈當腰的四個小鼻鈕,喊聲:「一,二!」就和大亂、金橋等人拉起炸彈往大山溝走。本來是件險事情,一鬧哄,倒變成笑話了。 大亂一邊拉一邊笑:「我今兒算服你了,包老爺。定時彈也擰不過你這個老戇眼子。」 老包頭哼著鼻子道:「你才知道!告訴你,我年輕時候,你當我是好惹的。……套狼,打熊瞎子,炸藥我自己也會配。……你嘴上才長了幾根毛,就敢誇口!……我鬧天下那當兒,你還在你爹腿肚子裡呢。」 正說著,鐵絲喀嚓地從鼻鈕上斷下來,定時彈滾到雪窟窿去。這一摔,可該響了。老包頭摸不清炸彈的底細,一時也不敢靠前去。 可巧大路口來了兩個朝鮮農民,每人背著滿滿一草袋子米,想必是冒著大雪到郡委員會去繳軍糧的。當中一個帶麻巾的中年人卸下米袋子,彎著腰走到炸彈跟前,把手張到耳朵後,貼著炸彈聽了聽,擺擺手說:「沒事!」幫著拴緊鐵絲。 這下子,老包頭算從那農民學到個乖。原來定時彈在爆炸以前,一定要喀噠一聲,冒一股煙。 戴麻巾的人指指老包頭,又回手點點自己說:「中國^**,朝鮮勞動黨,一個樣,一個樣!」也插上手拉。 幾個人一氣把炸彈拉到大溝沿上,往下一掀——響就響你的去吧。 定時彈拉走一些,一條血路打開了,周海便領著人往外爬。路並不是條容易路,你試試望上一眼,左右插滿炸彈,真像座刀山,人是從刀縫往外鑽哪! 小朱的心情緊是緊,可並不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是股什麼力量支持著她,反正不怕。也許是周海的話鼓舞著她。臨出來,周海的兩隻龍燈眼骨碌骨碌透活,掙著嗓門對大家說:「我們人出去不算數,機器也得帶出去。我們要人在物在,與機器共存亡!」 小朱和康文彩搬著架交換台,順著地面往外拖。康文彩比小朱細心多了,小朱偏偏不放心,緊叮嚀人家:「輕著點!這物件挺單薄的,哪架得住摔打!倘或碰壞了,一下子不能用,怎麼好呢?」 雪落得又密又緊,地面積雪足有四五寸厚。她們全身滾在大雪裡,濕得不行,爬的又費勁,從里往外冒汗,里里外外都濕透了。 只要小朱一抬頭,她便看見炸彈圈外立著個人,兩腳像生了根似地牢牢固固釘在地上。 這是武震。他不時對大家喊:「往前看,往前看哪!不要往兩旁看。前面是路,一直往前就是勝利!」 漫天飛雪遮得武震的眉目模糊不清,但他立在那兒,立在前面,像是座指路碑。這正是小朱膽壯的原因。 要在平時,小朱恨透炸彈坑了。一個個張著黑窟窿,就想吞人。這會子,她就是盼著炸彈坑。一爬進炸彈坑,心裡比什麼都實落。再多一些才好呢。 有誰小聲說:「這時候倘要來了飛機,藏沒處藏,躲沒處躲,才要命呢!」 有什麼要命的?小朱頂不愛聽這類話。她很任性,腦子也任性,思想常常像抹了籠頭的馬,跑得無影無邊。讓你飛機來去吧,小朱能搖身一晃,嗞地長高了,高得上頂著天,下頂著地,擋著半邊天。死鬼子真不要命,還敢上呢!她一把抓住架飛機,掐掉翅膀往空一撇,再叫你飛!你還敢上!她又抓住一架,給它尾巴上插根草棍,一撒手,痛得死鬼子一溜煙鑽上天去。 她這類鬼鬼怪怪的想法是很多的。她很喜歡這種想法,尤其喜歡審判戰犯。在她腦子裡,她用鐵鏈子把杜魯門拴住鼻子,關在木籠里,從北京運到莫斯科,從莫斯科又運到布拉格……到處賣票,讓大家都看看這個戰犯的嘴臉。看一看幾個錢,票錢都捐給朝鮮愛育院,誰叫他製造那麼多孤兒呢! 小朱爬進個彈坑,累得直喘,想略歇一歇。這當兒,轟的一聲,泥雪崩的四外亂飛,揚起多高,煙霧把人都罩住了。 周海帽子也飛了,吐出兩口泥,掙著嗓子問道:「小姚,你還在麼?」 姚志蘭悶聲悶氣應道:「在!」 周海又問:「小朱,你在不在?」沒人應聲,再問一遍,只聽康文彩帶著哭聲說:「小朱沒有了!」 小朱埋到土裡去。周海等人七手八腳刨出她來,她的兩眼崩得流著血,口水搭拉多長,臉憋得茄紫,滿身血管都脹起來。她已經不省人事了,脈還跳著。 趕她經過注射強心劑,忽忽悠悠地緩醒過來,她正躺在醫務所里,眼上包著紗布,凡是傷處都綁好了。頭一句話她先問:「我的交換台呢?」 機器對於她,就像槍枝對於戰士,命可以不要,機器是不能丟的。姚志蘭連忙告訴她說電話所全部機器都搬出來了,人也安全。 小朱鬆口氣,這才覺著痛,對姚志蘭說:「我渾身都不舒服,心裡也發悶。你點個亮吧,黑的悶死人了!」 姚志蘭和康文彩對望了一眼,輕輕說:「點亮做什麼?你好好躺著吧。黑影里躺著,心裡還靜。」 小朱變得 暴躁起來,吵著要亮,又抓眼睛,慌得姚志蘭按住她的胳膊說:「你靜靜吧,不要發急。眼睛剛上了藥,別動壞了。」 小朱忽然明白過來,顫著音問:「我的眼是不是壞了?」說著哭了,紗布都叫眼淚濕透。 姚志蘭真替她難過,勉強笑著安慰她說:「你平常比誰都靈透,怎麼想不開呢?你的眼無非受點外傷,回頭送你回國去,治一治就好了。」 小朱哭著說:「治不好了,我知道治不好的!我看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但願讓我再睜睜眼,看看你們,看看朝鮮,看看世界吧!只要是一眼也好!」說著又用手亂抓。 康文彩握住她的手,輕輕揉著,替她掠掠覆在前額的亂頭髮,柔聲說:「不要急,何必急呢?你的眼一定會好的。好了可別不來,我等著你。」 小朱問:「你看我能再回來麼?」 康文彩說:「怎麼不能呢?趕你再回來,草綠了,花開了,就是春天了。滿山滿野都是金達萊花,才好看呢!我送你一枝要不要?」就解下她那條繡著金達萊花的白絲圍巾,嚴嚴實實圍到小朱脖領子上,又說:「你圍上這個吧,路上看風嗆著。記著我,記著朝鮮,我們是不會忘記你的。」 小朱用指頭捻著又軟又滑的絲巾,小聲說:「我也不會忘記你的。你知道,小康,這些天來,我越來越喜歡朝鮮了。離開了,我真想呢。」 武震背著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飄的一天大雪。大亂隔著窗報告說送小朱回國的吉普車已經準備好了。武震抬起腕子看看錶:正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