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江山 · 第十一段

吳天寶一直沒信。每回國內來了郵件,大家都圍上去,看看有沒有自己的信。姚志蘭每回總要自言自語悄悄說:「怎麼沒有我的信呢?」 天寶真氣人,連一個字都不寫來。姚志蘭氣得想:「莫非生我的氣,不理我了?不理就不理,從此一刀兩斷,我才不怕呢。以後要想我理你,你就是跪著磕響頭,把地碰個大窟窿,也是白搭。」 這天姚志蘭送走爹爹,又想起天寶,心裡嘀嘀咕咕,怪窩火的。 當院雪化了,地面存著一汪子一汪子黑水。房檐上掛著一尺來長的凌錐,也化了,嘀嘀嗒嗒水滴得好響。姚志蘭覺得頭痒痒,舀了盆水,拆開兩根小辮洗了洗,然後跪在炕上慢慢梳著。 她從心裡惱恨自己,為什麼總擺不清一些私人感情。人家武隊長就不是這樣。 有一回,武震悄悄地對她透著特別親切說:「人是不應當過分愛惜自己的。永遠要為人民,愛人民。過分愛惜自己的人就是自私,就會專門計較個人得失,考慮個人生死,就會變得 膽小——可以這樣說一句話:膽子大小也是思想問題,膽小就是自私的表現。」 年輕人的心好像春天的泥土,撒什麼種,發什麼芽。武震的話播到姚志蘭心上,已經扎了根了。她處處拿武震做榜樣。 武震這人在飯里是鹽,在藥里是甘草,在人里是^**員。到處不顯眼,跟誰都處得來,可是離開他——什麼地方你能離開他呢? 大亂常對姚志蘭談論武震說:「他呀,從根起的生性,一點不關心自己。」 武震是不關心自己。吃飯穿衣,馬虎得出奇。有時一忙一個通宵,第二天頭髮暈,嗓子啞了,大亂請醫生來看病,他倒說:「你真愛找麻煩!頭痛腦悶的,睡一覺就好了,何必吃藥。」 對旁人可不一樣了。姚志蘭聽大亂說,早年在軍隊里,不管行軍多遠,武震多會也不騎馬。馬呢,不是讓給病號騎,就是替大家馱乾糧。有一年夏天,他有事單獨走路,半路發現個重病號,便用小樺樹做了副擔架,和大亂一前一後抬著,翻過上下二十里地的大山,一直抬到宿營地。 像這類事,姚志蘭聽大亂說了不知多少。像這種精神,永遠值得姚志蘭學習。姚志蘭卻偏偏學不好,碰上個人事,難免要在私情上打磨磨——恨人就恨在這兒。 她攏著頭,前思後想,慢慢停下梳子,跪著出神。 小朱正在廚房裡洗衣裳,吱扭地開開門,端著盆擰乾的衣服走進來,撮起小嘴,放小鞭似的巴巴響:「朝鮮這個天,真怪!才剛剛還滿院太陽,你洗了點東西,說陰就陰上來了,往哪曬呢?」說著便在屋裡吊繩子晾衣裳。 姚志蘭背過身去說:「你輕著點掄打濕衣裳好不好?掄得人家滿臉水星子。——我看你的眼有了毛病。朝鮮的天有什麼怪的,就你不怪!」 小朱還是緊叨咕:「本來怪嘛,你能說不怪?就拿康文彩說吧,誰知她是怎麼回事。原先只當她家裡有什麼老人,現在到她家了,誰知就一位阿志媽妮,再就是個小侄兒,叫個什麼將軍呢。大亂對我說,從來沒聽說阿志媽妮有個小姑子,我看裡頭一定有鬼。」 姚志蘭把頭髮分披在兩肩上,略略偏著頭,兩手編著小辮子說:「罷呀,你少操那些閒心好不好?咱們語言不通,興許錯會了意,也是有的。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嘴快,水盆里扎猛子,也沒個深淺,順著嘴瞎咧咧,說你多少回也不聽,幾時才能改呢?」 小朱尖著嗓子說:「哎喲喲!你張開嘴,我看看你長了多少牙?人家最多三十四個,你想必是三十六個,要不怎麼叫得這樣好聽!」一甩手走出去了。 一時只聽她在院裡笑著囔:「哎呀,吳天寶來啦!你幾時來的?」 姚志蘭憋著笑,也不睬她。這個小猴精弄神弄鬼的,別上她的當。前回小朱一喊天寶,姚志蘭當是真的,趕緊迎出去,當著許多人羞了個大紅臉。 小朱裝得卻像真事一樣,囔得更歡:「小姚,小姚,快出來呀!害什麼臊?還不好意思出來呢。」咕咚咕咚跑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姚志蘭的臉唰地紅到頭髮根,手一松,正打著的辮子散了花。 吳天寶立在門口:小黑個子,喜眉笑眼的,軍帽略略仰到後邊,帽檐前蓬著撮頭髮,通身的氣派顯得又結實、又新鮮、又歡樂。 姚志蘭一見吳天寶,她的氣,她的恨,一古腦兒都拋到陰山背後去了。也忘了曾經下決心不理他,歡喜得更騰空了。天寶還是她原來的天空,從裡到外透亮透亮,一道痕沒有。天寶又不是她原來的天寶了,他剛從中國來,在她眼來,這就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新人,好像滿身都是新東西。她用別樣的眼神笑吟吟地望著他,不等他坐穩,無頭無尾問了一大堆話。 吳天寶告訴她,自從二次戰役後,鴨綠江北岸又是一片燈火,恢復了原先的景象。人說志願軍都是天上的星宿,走到哪兒哪發光。他用自己慣用的俏皮話回答著姚志蘭,沒等說完,好天爺爺,又是一大堆問話夾七夾八扔過來了。問也不怕,越問越沒影。什麼鴨綠江水還是那樣綠麼?又是什麼國內的人天天都做什麼? 吳天寶把帽子往腦袋後一推,搔著頭笑道:「我的姑奶奶!你平常說話有根有梢的,今兒怎麼的啦?這麼大的人,怎麼吃了盆漿糊,糊裡糊塗。鴨綠江又不是黃河,還能變了顏色?」 姚志蘭卻另是種心情。她覺得在她離開後這幾十天中,國內應該有許許多多大變化,應該發生許許多多大事情。這些變化,這些事情,應該都是最振奮人心的。直到此刻,她發覺她是多麼想知道國內的消息啊。她惦著的不光是家,她惦著的是她出生的那整片國土。 在那片國土上,你白天可以走路,夜晚可以點燈,做你喜歡做的事,得到你應該得到的東西。可是奇怪,她先前竟沒看重這些,仿佛那是很自然的事。只有今天,當她來到另一片受難的國土,她才真真切切體會到那種幸福——簡直是天大的幸福啊。 一時姚志蘭變冷靜了,才想起質問吳天寶為什麼不寫信。 吳天寶笑道:「寫信做什麼?我一接到你的挑戰書就報了名,反正也要過江,有幾火車話拉不過來,何必費紙費墨的,添那個麻煩。再說,誰顧得上呢?工人們都在增加生產,我們那個包乘組跑到十五萬公里,還要往多跑,一時一刻也分不開心,還有閒空寫信!你是不是生氣了?」 姚志蘭一扭臉說:「我真愛生氣!你一輩子不寫信,關我什麼事。」 吳天寶笑道:「不生氣就好。你看叫你鬧的,給你帶了點東西,也忘記拿出來了。」便伸手去掏口袋。 姚志蘭一看是本書,等不及了,搶著自己去掏,稀里嘩啦帶出一大堆寶貝,又是口琴,又是日記本,還有張疊得周周正正好看的畫。姚志蘭想拾那畫,吳天寶一把搶過去,藏到背後。 姚志蘭皺著眉搖晃著身子說:「人家不要你的呀!看看還不行?」 吳天寶說:「光許看,不准動手。」偏著身子打開那畫,伸出胳膊遠遠擎著。原來就是那張毛主席的五彩像。 姚志蘭捧起書,右手大拇指按著書邊,從後往前慢慢挪,書頁唰唰飛舞著。這是本關於北朝鮮的遊記,她看了一個字,就想看第二個字。 吳天寶支著胳臂肘歪到她跟前,小聲笑著說:「你真是個書蟲子,見了書就不要命,好像一點都不想我。」 姚志蘭用書遮著臉說:「有什麼好想的?天天有那麼多事要想,那麼多事要做,正經事還忙不過來,誰有閒心去掛記著一些無稽疙蛋的事情。」 吳天寶拉住她的手說:「這怎麼是無稽疙蛋的事情?」 姚志蘭掙出手去,瞟了瞟門說:「別這樣,叫人看見多不好。」 吳天寶說:「看你怕的!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一骨碌坐起身,用根指頭挑著帽子,撥得帽子滴溜溜轉。 姚志蘭從書背後瞟了他一眼,悄悄笑著。還會生氣呢。不怕氣破肚子,只管氣去。便埋著頭看書,故意不睬他。 吳天寶是有點動氣了。昨晚上,他從國內開著五○ 二次車來到朝鮮,宿到附近大山洞裡,可巧有事到隊部來,大敬意來看她,她卻好,還裝相呢。他一把奪過她的書說:「別看啦!有什麼看頭?」 姚志蘭忍住笑說:「不看就不看。」 吳天寶說:「你不用裝痴賣傻的,跟我耍這個!我們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呢?」 姚志蘭瞅了吳天寶好半天,不緊不慢地說:「別盡談這些吧。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談這個。我不會忘記你的,我知道你也不會忘記我,只要我們彼此記著就行了,別的事往後再說,現在提它做什麼?」 吳天寶吃了一驚,目不轉睛望著姚志蘭。這還是原來的小姚:細挑挑的,雙眼皮,水靈靈的眼睛,兩根小辮亂晃蕩。但在她的神情上、言談里,卻有許多新東西。他不認識她了。 姚志蘭學著武震的腔調又說:「人是不應當淨顧自己的。永遠要為人民,愛人民。淨顧自己就是自私。你想想,刀擱在咱們脖子上,你結了婚,又有什麼意思?奴才的滋味誰也不是沒嘗過。你嘗過,我也嘗過。你如果真心對我好,就把愛我的心情去愛祖國吧!」 門縫外咯咯笑起來:「哎呀呀,真不害臊!狗臉親家驢臉皮,轉過臉笑嘻嘻——兩個人又好了。」 姚志蘭一聽是小朱,開開門趕著要打。 小朱跑到當院站住腳,回過身說:「別鬧了,你把大衣給我吧。人家是來拿大衣,想找地方睡一睡,黑夜好值班,誰稀罕聽你們的牆根。」 門外陰沉沉的,一股冷氣灌進屋裡,有下雪的意思了。滿院飄著炊煙,不知不覺到了做晚飯的時候。吳天寶夜間還有任務,不能久待,站起身要告別。姚志蘭見他要走,忽然有點留戀,想送他一段路,當著小朱的面又不好意思,等他一出屋,連忙拿起笤帚掃著炕。 遠處起了烏嘯,婉婉轉轉的,像畫眉,又像百靈。姚志蘭悄悄笑了。這是他吹口哨呢,嘴兒真巧。